张幼仪洗完碗盘后,他跟着她走到客厅,问她对女学生有什么意见。张幼仪知道自己应该接受丈夫挑选的小太太,就说:“呃,她看起来很好,可是小脚和西服不搭调。”
他不再绕着客厅走来走去,脚跟一转,好像她的话一下子把他的烦躁和挫折宣泄出来似的,突然尖叫道:“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离婚。”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高嗓门。她感到,那间屋子忽然小得再也容不下他们了。她从后门逃了出去,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一路追着她到了阳台,气喘吁吁地说:“我以为你要自杀!”他担心她会一头撞到阳台栏杆上。
一周后的一天,徐志摩忽然消失了。痛苦、悲哀的张幼仪觉得自己就像一把“秋天的扇子”,被人遗弃了。一周过完了,还是没有不告而别的徐志摩的人影。
有天早上,徐志摩托朋友黄子美来问张幼仪,是否愿意做徐家的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不明白此话意思的张幼仪,没做出任何回答。“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一切就好办了。”黄子美说,“徐志摩不要你了。”
黄子美离开后,日子一天天过去,还不见徐志摩的人影。孤零零留在沙士顿的张幼仪只好给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写了求救信,信上说,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徐志 摩要和她离婚,出走后至今下落不明,刚刚派了一位朋友来,问她愿不愿意“当徐家媳妇,而不当他太太”,她问二哥该怎么办。几天后,张君劢来信,劈头就用一 句中国老话表达他对离婚消息的哀痛:“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同时指点妹妹说,“万勿打胎,兄愿收养。抛却诸事,前来巴黎。”于是张幼仪立即带上 该带的东西,按照哥哥在信中标出的路线来到巴黎。经过哥哥的安慰、劝说,她慢慢平静了下来。这场心灵的变故,让这位坚强的女子,决定走自强自立之路。她顺 从哥哥的吩咐在巴黎乡下住下。直到七弟从国内来,通过二哥知道了她的地址,到乡下来看她后,她又随七弟到了德国。
1922年2月,张幼仪在柏林生下了徐志摩的第二个儿子德生(彼得)。然而孩子的出世,并未能挽住父亲狂恋的心。也许,正是这种无能为力注定了他的飘然而逝,让无可奈何留给红尘间的男女自己咀嚼吧。
自从来到欧洲大陆,不管是在巴黎还是在柏林,直到孩子出世,张幼仪都没有见过徐志摩一面。3月初刚出院的张幼仪在七弟家,见到了一封徐志摩的《致张幼 仪》的信。徐志摩给自己结发6年的妻子写了一封慷慨激昂的信,正式书面向她提出了离异请求:“……无爱之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 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 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她当即打电话给送来信的吴经熊,说第二天去吴家见徐志摩。
第二天,张幼仪来到吴家,徐志摩已在那里。半年不见,徐志摩看起来很健康,也很快活。客厅里有四个朋友绕着他走来走去,一副护驾的样子。张幼仪只认识吴经熊和从美国来欧洲游览的金岳霖。
“如果你要离婚,那很容易。”张幼仪镇定而又冷酷地说。
“我已经告诉我父母了,他们赞成这件事。”
“你有父母,我也有父母,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先等我父母批准这件事。”
“不行,不行,”徐志摩急躁地摇摇头说,“你晓得,我没时间等了,你一定要现在签字,林徽因……”
张幼仪想,他何必在信上写什么勇气和理想?他不过是要他的女友,才这样情急难耐。多年后,有人问张幼仪,徐志摩要求离婚是不是革命性*的举动,张幼仪总 是说“不是”,因为他有女友在先。如果他只是因为不爱她才要求离婚,她会认为他是依自己的信念行事,那才是一个革命性*的壮举。
徐志摩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幼仪,手上紧握着已经起草好的离婚文书。
“那——好吧。”张幼仪说,“如果你认为离婚这件事做得对,我就签字。”
徐志摩一听高兴透了,笑容满面地把文件递过来,不能自己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你晓得,我们一定要这么做,中国一定要摆脱旧习气,我们非离婚不可。”就在徐志摩和张幼仪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一周后,由吴经熊和金岳霖作证,徐志摩和张幼仪正式签署了离婚协议。
因无爱,浪漫、热诚、痴心和执著的徐志摩对自己的原配夫人就无情了。人在异乡又怀有身孕的张幼仪,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曾几度失去求生的勇气,但最后她终 于坚强起来,决定留在异乡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离婚后的张幼仪,留在德国求学,她坚信自己能够拥有独立的自我,并能独自将儿子抚养成*人。1926年回国 后,张幼仪开始在上海发展事业,在东吴大学教德文、接办上海女子商业银行、经营云裳服装公司,均大获成功。她从小脚的-阴-影里走出,成为一个令人瞩目的 新女性*,但一生却没有走出徐志摩的世界。她跟夫家维持着奇异的关系,共同经营事业,精心抚育她和徐志摩的儿子,照样服侍徐志摩的双亲(认作寄女),连丧 事都由她承办主持。
多年后,当被问及她与徐志摩的感情时,张幼仪说:“你总是问我,我爱不爱徐志摩。你晓得,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 题。我对这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 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作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人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拥有自由之身的徐志摩欢喜之下,就以浪漫和夸张的笔调写下了颂扬自由可贵的诗作《笑解烦恼结——送幼仪》,并在《新浙江》上发表: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
这千缕万缕烦恼结是谁家忍心机织?
这结里多少泪痕血迹,应化沉碧!
忠孝节义——咳,忠孝节义谢你维系
四千年史髅不绝,
却不过把人道灵魂磨成粉屑,
黄海不潮,昆仑叹息,
四万万生灵,心死神灭,中原鬼泣!
咳,忠孝节义!
…………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听晚后一片声欢,年道解散了结儿,
消除了烦恼!
同年11月,徐志摩写的《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也在《新浙江》的副刊《新朋友》的《离婚号》上刊登出来。
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是近代中国第一桩自由文明离婚案。该通告除告知徐、张离婚的事实外,还对离婚本身发表了一番见解。徐志摩指出夫妻离婚对双方都是平等 的,并不像传统认为的那样,好像总是女子在吃亏,所以人们同时应该打破男必娶女必嫁的谬见。男子再娶绝对不成问题,女子再嫁的机会,事实上总有不平等存 在。这不仅因为女子不解放,也因为男子没有解放彻底。因此,徐志摩希望大家努力从理性*方面进行,扫除陋习迷信,实现男女平等的理想。在通告的结尾,徐志 摩对道德的更新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我们相信道德的勇敢是这新时期的精神,人道是革新的标准。”
徐志摩石破天惊的离婚通告,文名尚未远播的他立即以此头号新闻震动了中国,造成了近代史上头一宗西式离婚事件,挑战了百年前中国的封建婚姻制度。人们惊奇并且议论纷纷。
1923年1月,梁启超在上海得知徐志摩离婚后,立即致信当时正在北京的徐志摩,苦心劝导他:“其一,万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 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所乐道。……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 想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贴也极难。所梦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其身已耳。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当知吾侪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 度,斯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必得之梦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郁邑佗傺以死,死为无名。死犹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堕落至不复能自 拔。呜呼志摩,可无惧耶﹗可无惧耶﹗”
梁启超的信字字出于肺腑,句句语重心长,而且着实看到了徐志摩的行为是追求一种“梦想之神圣境界”,他预料到他必要失败,又怕年少的他经受不起几次挫折,所以他警告徐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
这种反理想主义是徐志摩不能接受的,充满浪漫信念的他认为生存的意义不在于苟且于现实,而在于不懈地追求理想。他马上给老师回信。首先,不承认他是以他 人的痛苦来换自己的欢乐:“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 安现成?人谁不畏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其次,他承认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他不能不去追求:“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 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第三,他坚信他的理想是可以创造培养出来的:“嗟夫吾师: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 之心血,明照我深奥之灵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辄欲麻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我之不流入堕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几亦微矣!”
多么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啊﹗他深信理想的人生必须有爱、自由、美,他深信这种三位一体的人生是可以追求的,至少是可以用纯洁的心血 培养出来的。因此,他的好友胡适说:“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 够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
1922年3月,自由的徐志摩返回了剑桥寻找他的爱与美,而早在几个月前即1921年10月林徽因已随父亲回国了。
“徽徽,许我一个未来吧……”,他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她说。她对“你是我波心一点光”的爱害怕得无路可逃,胆怯得不敢承受,明智得极力避开。不要疑我害怕,不要怨我胆怯,也不要说我明智,爱,无须世俗婚姻的承诺。她说:
忘掉曾有这个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地落了去;
忘掉,这些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一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痕迹;
你也要忘了我,
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活过。
人生知己
回到剑桥的徐志摩只觉得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痛苦和无奈中的他特别希望得到朋友的安慰和精神支持。
1921年10月,经过欧格敦的介绍,徐志摩见到了他心仪已久的罗素。
才华横溢、幽默谐趣的罗素谈笑风生、桀骜不逊。他藐视世俗成见、攻击卑鄙虚伪、提倡创造幸福、追求生命的乐趣、热爱和平、文明、人类、捍卫思想自由及创 作自由的观念影响了徐志摩寻找生命的理想和灵魂的伴侣的一生。罗素的气质与风度,他那贵族绅士的趣味举止,他那苛刻严厉、锋芒毕露的论辩批评,塑造了徐志 摩后来的自信、好辩和反叛现实的性*格。罗素人格魅力的陶冶,他在困境中的不卑躬屈节,不向外界势力低头的勇毅形象,那种为真理宁愿锒铛入狱也不苟且偷生 的大无畏精神,更是深深的感动着这位东方的年轻人。
这以后,徐志摩就常常来往于剑桥与伦敦之间,或是亲聆罗素的教诲或是参加罗素倡导的各种活动。由此,他成了罗素家中的座上客。这时的徐志摩更是疯狂地阅读罗素的著作,对罗素敬仰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11月,罗素喜得贵子。徐志摩得知后特别高兴。12月6日,他在《致罗素》的信中表示了最热烈的祝贺。他们的喜讯是鲍蕙尔小姐在剑桥告诉徐志摩的。为了 一个美丽婴儿的降临,徐志摩说要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在孩子满月那天进行特别的庆祝,他和中国同学们已经发出了正式的请柬并准备好了一切,请罗素伉俪到时 候到剑桥来。12月10日,罗素夫妇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准时到达。他们在门旁就看见剪纸的“喜”字,门上贴了红对联,对联上是汉语方块字,夫妇俩很是感激。 正式祝贺是热热闹闹地吃红鸡蛋和长寿面。罗素夫妇觉得既好玩又愉快。开心的罗素大声赞赏道,生活就应该有情趣。
徐志摩为离婚难解难分时,还专门在1922年2月致信罗素,向他讨教,并单独和罗素见面,具体详谈。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已无法知道。可以肯定的是,罗素对徐志摩的行动产生了作用。
1925年7月,第二次来到欧洲的徐志摩赴英见到了罗素。罗素那天开了一辆破汽车到车站接徐志摩。他戴着开花草帽,穿着烂褂子,领带像稻草飘在胸前。这 副乡下人打扮,让徐志摩差点儿认不出他来。不过,从他那敏锐的双眼中还是看出了哲学家的灵智。徐志摩和在偏远的南方做隐士的罗素轻松闲谈,还在他家住了两 晚。1928年,徐志摩第三次赴欧,最后一次见到罗素。他们两人对坐长谈,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两点。
罗素的智慧和人格魅力让徐志 摩永远倾倒,他们之间的相聚让他刻骨铭心。牵挂和关爱自己的,还有遥远国度挥不去的挚友;理解和鼓励自己的,还有异域他乡的知己。珍视友情的罗素在 1959年分类编辑他的书札时,这位八十多岁的哲学家在徐志摩的书信一栏中写有:“徐先生是一个有很高文化修养的中国籍大学肄业生,也是能用中、英两种文 字写作的诗人。”
真正以人格的辉煌照彻徐志摩灵魂的是曼斯菲尔德,是“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英国女作 家曼斯菲尔德,即徐志摩所说的曼殊斐儿,在世界近代文学史上享有“短篇小说大师”之称。她出生于一个有着良好艺术氛围的家庭,爱读书和思索,而且不惜一切 代价深入体验生活。她的才情与美丽曾深深打动了罗素、劳伦斯等人,劳伦斯还把她写进了作品中。然而,她的恋爱和婚姻充满悲剧。第一次结婚的晚上,她就逃了 出去,心灵落寞的她加入了作家的行列。1912年,她认识了当时年仅22岁的麦雷,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伴侣和心灵归宿。经过长达9年的恋爱,他们结为夫妻。 遗憾的是婚后不到一年,曼斯菲尔德就因肺病离开人世。
在文风鼎盛的剑桥,徐志摩与当时《雅典娜神庙》杂志的主编、诗人和文艺评论 家麦雷也交往密切。他们经常在伦敦的A.B.C茶室里,讨论英法文坛状况、中国文艺复兴趋势和俄罗斯文学。两人颇有共识,特别是提及俄国小说家契诃夫时。 由于徐志摩慕名麦雷的妻子,麦雷在1922年7月妻子从欧洲大陆返回伦敦短暂停留之际,安排了他去拜访自己的妻子。曼斯菲尔德由于体弱多病,经不住英国迷 雾苦雨的天气,因此常在瑞士、法国等欧洲大陆居住。
那是天雨地湿的一个晚上,徐志摩独自冒雨来到海姆司堆特,在回街曲巷的伦敦惊问行人,寻找彭德街第10号。在回忆曼斯菲尔德的美文《曼殊斐儿》中,徐志摩说那是他初次、不幸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是一家小小一楼一底的屋子,麦雷开的门。徐志摩狼狈地拿着雨伞和几卷中国字画,进了门。他脱了雨披,麦雷让他进了右手的一间屋子。在 此之前,徐志摩对曼斯菲尔德只是抱着对一个有名的传奇年轻女作家的景仰与期望,他以为她和当时他所见过的沃尔夫、卖考利等女作家一样。绝对没想到她有那样 清逸绝尘的美丽,更没想到她的仙姿灵态,她那爱、美、理想、自由的化身。
徐志摩那时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冒雨来会她,她却偏偏不能 下楼;而麦雷等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他对她的好奇。他想自己的运气真不好。那时已经十点半了,徐志摩只得起身告别,麦雷陪他走出房门,并帮他穿雨衣。他一 面穿衣,一面说很抱歉,因为这晚她不能下来,否则他是很想见她一面的。但麦雷很诚恳地告诉他,如果他不介意,不妨上楼去见见。徐志摩喜出望外,立即将雨衣 脱下,跟着麦雷走上了楼梯。
进门,介绍,前两位客人退出,徐志摩坐下,曼斯菲尔德也在对面坐下。见到了她,徐志摩只觉得仿佛从黑 暗的街道走进了灯火辉煌的房屋,或是从暗淡的房间走出来骤然面对强烈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必须定一定神儿,才能辨认眼前的事物。美神的魅力吞没了目瞪口 呆的徐志摩。房间的灯光陈设和她浓艳灿烂的衣饰已经使不知所措的徐志摩迷惑沉醉。
徐志摩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对她的房间 布置的印象反而模糊一片。他只记得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用画纸裱过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大概是主人画的。那两盏电灯好像是用红 色*罩的,让他联想到红烛高燃的情景。徐志摩和她同坐在一张蓝丝绒沙发榻上。因为他斜倚、她正坐,她就高出徐志摩许多。但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给他最纯 粹的美感的她;是让他运用上帝所赐进入天堂的秘密钥匙的她;是给他灵魂的仓库又增加了一份宝藏的她。但要用文字来描述那晚,不要说表现她人性*的精华,就 是忠实地记述自己的感受,徐志摩都觉得捉襟见肘。
她穿着锃亮的漆皮鞋,闪亮的绿丝|袜,枣红丝绒围裙,嫩黄薄绸上衣。领口是尖开的,胸前挂着一串细珍珠,袖口齐及肘弯。一头短短的黑发,仿效中国妇女,直而不卷,梳得整洁光滑。徐志摩只觉得她头发之美是他生平所仅见的。
他为一种纯美所震撼。她那清秀明净的眉目口鼻,就是自然的杰作。无论是秋月洗净的湖山、彩霞纷披的夕照、南洋莹澈的星空,还是巧夺天工的艺术精品、贝 多芬的交响乐、瓦格纳的歌剧、米开朗琪罗的雕像、惠斯勒或柯罗的绘画都无法比拟。她的容貌,像是印度最碧澈的玉雕;她的凝视,像是充满了灵魂的电流;她的 神态,像是最温煦的春风。那是整体的美、纯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言的美。仿佛亲自在领略天地造化最高明的造诣,好像在最伟大最深刻的 刺激中体验无限的喜悦,宛若在超群的人格中融化了人类的性*灵。徐志摩只能称她为一个美的精灵,秀巧玲珑,晶莹剔透。就连她那一身艳服,也如牡丹的绿叶, 锦上添花。她的好友汤林生,曾以阿尔帕斯山巅万古不融的雪来比拟她那清纯超俗的美,徐志摩为这个比拟拍案叫绝。汤林生说:
“曼殊 斐儿以美称,然美固未足以状其真,世以可人为美,曼殊斐儿固可人矣,然何其脱尽尘寰气,一若高山琼雪,清彻重霄,其美可惊,而其凉亦可感,艳阳被雪,幻成 异彩,亦明明可识,然亦似神境在远,不隶人间,曼珠斐儿肌肤明皙如纯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颊之腴,其约发环整如髹,其神态之闲静,有华族粲者之明 粹,而无西艳伉杰之容。其躯体尤苗约,绰如也,若明烛之静焰,若晨星之澹妙,就语者未尝不自讶其吐息之重浊,而虑是静且澹者之且神化……”
汤林生说她目光敏锐,穿透你灵魂的深处,照彻你心底的秘密。因此她有灵气。山雾缭绕,白云相依;露珠点点,霞光凄迷。她看你,直视到你的心门,探究出你 蕴藏的内涵。在她面前,没有矫揉造作的必要;不用工于心计,不必胸怀城府。她不会责备,也不会怂恿,也不会褒奖,她只是默默地听,听完了然后对你讲她自己 超于善恶的见解——真理。
幽静的灯光,轻笼着她曼妙的身材和娇好的面容。徐志摩像受了催眠,如坠五里云端,只是痴痴地对着她那神灵的妙眼,一任她利剑似的光波,妙乐似的音浪,狂潮骤雨般的向着他的心胸倾泻。
她的声音很美。一个个音符从她脆弱的声带里颤动出来,在徐志摩听来,都似在他久浸于尘俗的耳朵里,启示着一种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蓝的天空中,一颗一颗的 明星先后涌现。像听音乐似的,明明是你一生从未听过,但你总觉得好像曾经听到过,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前生。她的声音,不仅引起你听觉的美感,而且直达你的 心灵,抚慰你郁积的痛苦,点亮你无望的渴求,唤醒你沉睡的性*灵,增加你精神的愉悦;仿佛牵念你灵魂的耳畔私语、仿佛渴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然而,不久, 她就抛却红尘,飘走了。她的音容笑貌也随风而逝。徐志摩悲伤地吟诵着阿布特·沃格勒的诗:
她的声音已经远去
但我们人人都为了
这悦耳的声音活着
当永恒证明了时间的存在
……
这声音他听到过一次就足够了
我们不久还将听到
曼斯菲尔德患有严重的肺病,美慧体弱,徐志摩明显地感觉到她说话声音稍高时,她肺弱的声息便传到他的耳中,让他无比担心。她每句话停顿时,总有些气促,面颊上泛出层层红润,让他无限难过。她天才的兴奋,牵动了胸间的起伏,更让他怜惜。
徐志摩说他与曼斯菲尔德的谈话很有意味,大部分是她对于英国当时最风行的几个小说家的评论。但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中国上来了。她说她刚从瑞士回来,在那边 和罗素夫妇的寓处相距颇近,常常谈起东方的好处,所以她由原来对中国的景仰,进而表现为爱慕的热忱。她说她爱读阿瑟·韦利所翻译的中国诗,她说那样的诗艺 在西方是一个极妙的启示录。她还问徐志摩译过没有,并再三劝他应该尝试一下,因为她认为中国诗只有中国人才能翻译好。徐志摩还特别与她谈到了契诃夫。她就 殷勤地问契诃夫在中国的接受和翻译状况。
她问徐志摩是否喜欢哈代、康拉德的作品,并说,过去的文学名著中有优秀文学、真正的艺术,是取之不尽的艺术武库。
曼斯菲尔德很关心徐志摩回国后的打算,她强烈地希望他不要投身政治,因为不论那个国家的现代政治世界,都只是杂乱的残暴和罪恶。志摩牢牢地记住了她的告诫,终生远离政治。这对于一个早年迷恋和热衷政治、政治经济科班出身的人而言,这种转折是耐人寻味的。
当谈及她自己的著作时,曼斯菲尔德认为自己的作品讲求的是纯粹的艺术,大众性*不是她所追求的。
徐志摩说他以后也许有机会试译她的小说,很愿意先征得她本人的许可。曼斯菲尔德很高兴地说她当然愿意。徐志摩接受了翻译她小说地重托。1924年11 月,他和陈源共同翻译的小说集《曼殊斐儿》出版。1927年4月,他独立翻译的《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出版。1930年9月,他翻译的她的小说《苍蝇》在 《长风》杂志上发表。
临别,她和徐志摩相约,来年夏日,瑞士相见。她说她爱瑞士的蓝天白云,爱琴妮湖的清亮妩媚,徐志摩霎时浮想联翩,仿佛与她在湖心碧波间荡舟玩景:
清澈、平静的日内瓦湖
你轻柔的低语
犹如女子甜蜜的呢喃
这流淌的快乐
使我永远永远心潮彭湃
相见恨晚,执手握别,夏以为期。谁料却是永别。
1923年1月,曼斯菲尔德诀别人间,魂归仙宫。同年3月,闻讯后的徐志摩失声痛哭,怅望云天,点点热泪化作《哀曼殊斐儿》的深情哀思: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勘破生死之门?
康桥情结
1922年3月,徐志摩由剑桥大学皇家学院的特别生转为正式研究生。皇家学院给他的评价相当高:“持智守礼,放眼世界。”虽然如此,他在剑桥大学并没有完成什么研究计划,也没有取得博士学位,连学术论文都没有写一篇。这年8月,他突然决定回国。
由特别生转为正式生,在皇家学院继续学下去,纵然不太努力,一年内拿到博士该不是什么难事。当年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就轻易地扔掉了,这次剑桥大学皇家学院的博士学位,也就这么毫不珍惜地扔掉了。
徐志摩曾说过,他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张幼仪走了,徐志摩再也没有了羁绊;林徽音走了,一直杳无音信,却给了他无边的牵念、美妙的幻想,他有了一颗空寂泣血的心。从此,这颗心被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在孤寂痛苦中,康桥成了他心灵的慰藉。
在《吸烟与文化(牛津)》中,徐志摩回忆了他在康桥的生活。他认为,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根据利卡 克教授所说的,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在牛津或康桥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更不用说找一个不吸烟先生了。
怪不得有人就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臭绅士的架子!难怪我们这年头背上刺刺的老大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烟臭薰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可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活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能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诅咒是一回事,别的事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来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 族。英国人过着有组织的生活,英国存在着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令人十分羡慕的学府,它们孕育了英国的文化生活。多少伟大的政 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薰出来的。
徐志摩说他也被称为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分的时 间在康桥。但严格地说,他还是不够资格的。当初他并不是像他的朋友温源宁似的出了大洋正式去请教薰烟的。他则只是个烤小半熟的白薯,离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 哪。但他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恐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他不敢说康桥给了他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他什么。他也不敢说一个人受了康桥的洗 礼,就会脱凡胎、换仙骨。他敢说的只是——就他个人而言,“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徐志 摩在美国呆了两年,在英国也算是两年。在美国他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啃橡皮糖、看电影、赌咒,而在康桥他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行车、抽烟、闲谈、 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他认为如果说他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他离开自由女神的时候也还是那样原封没有动;但如果说他在美国的时候还不曾 通窍,他在康桥的日子至少明白了自己原先只是一肚子糊涂。这之间的差别不能说是小吧。
在《我所知道的康桥》文中,徐志摩说他这一 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他到英国是为要从罗素。罗素到中国时,徐志摩已经在美国了。罗素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徐志摩不 仅伤心欲绝,还做了悼诗。他“那不确的死耗”是:1921年3月14日,罗素应邀到保定的育德中学讲演,其他人穿着外套都冷得发抖,罗素却拒绝穿外套,要 显示他的绅士风度,结果着了凉,患上了急性*肺炎。送进医院,整整两周胡言乱语,昏迷不醒。当时中国的各大报纸每天都报道他的病情,日本一家报纸甚至报道 他已经不幸病逝,还有人匆匆发了讣告。由于主治医师医术高明,又有抗肺炎血清的及时提供,罗素才幸免一死,于3月29日脱离危险状态并开始好转。
罗素没有死,徐志摩自然特别高兴。他就摆脱了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头衔的诱惑,买船票过大西洋,想跟这位20世纪的伏尔泰认真地念一点书。谁知一到英国才知 道事情变样了,罗素被康桥除名了。罗素回到英国后就在伦敦住下,夫妻俩靠卖文为生。因此徐志摩从罗素的心愿也就无着落了。
徐志摩 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觉得烦闷想换路走人的时候,认识了狄更生。徐志摩早就景仰他的作品《一个中国人通信》与《一个现代聚餐谈话》了。徐志摩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上,那天林长民演说,狄更生做主席;第二次是在林长民的寓所里吃茶,狄更生也在。以后徐志摩就常到狄更生的家里去。皇家 学院的院友的狄更生看出徐志摩的烦闷,就劝他到康桥去上学。徐志摩就写信去问了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狄更生就推荐徐志摩到皇家学院。学院给 他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徐志摩沾着了。
起初徐志摩在离康桥六英里的沙士顿租了几间小屋 住下,同居的有张幼仪与郭虞裳。每天一早他坐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晚上回家来。虽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天,但他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 康桥的生活,完全不曾尝着。他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两三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在伦敦或大陆,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1921 年八九月间)徐志摩一个人回到了康桥,整整有一学年。那时他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也慢慢的“发见”了康桥。他从未有过比这更大的愉快。
“单独”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它是任何发现的首要条件。在徐志摩看来,要发现朋友的真,得有与朋友单独相处的机会;要发现一个地方,得有单独去玩的机 会;要发现自己的真,也得给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可是,人这一辈子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徐志摩承认,他对他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对他来说, 算是有相当交情的了;再次的也许就只有翡冷翠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黄昏,徐志摩一个人发痴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康桥的灵 性*全在一条河——康河上。康河,在徐志摩的眼中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有一个村子叫格兰骞斯德,那里有一个果子园,徐志摩会躺在累累的桃李树下吃茶, 花果会掉入他的茶杯中,小雀子会到他的桌子上来啄食。这是别有一番天地的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 个水流湍急的小水坝。在那里,徐志摩听星光下的水声,听邻近小村的晚钟声,听河畔倦牛的刍草声。这是他康桥经历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协 调,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地没入了他的性*灵。
康河的精华则是其两岸蜚声寰宇的学院建筑群。自上而下,康河轻盈地穿过培 姆布罗克学院、圣凯瑟琳学院、皇家学院、克莱亚学院、三一学院、圣约翰学院、麦德兰学院。最令人流连忘返的是克莱亚学院与皇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 紧邻着皇家教堂的宏伟。世界其他各地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莱茵河的罗浮宫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的维基乌大桥的四周;但康桥 的河岸自有它的风致,那种脱尽尘埃的清澈秀逸的意境可以说是超出了书画而化生了音乐的神韵。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和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也许只有柯 罗笔下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也许只有肖邦手下的夜曲。就连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假如你 站在皇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椈树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块浅草坪,是徐志摩他们的校友居。它的年代并不久远,但掩不住它的妩媚。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 缀着鲜艳的蔷薇,这些蔷薇在和风中轻轻摇颤。再向左移是教堂,森林似的尖阁,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 亚的化身,哪一块石头上不闪耀着她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负盛名的三一学院,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有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的、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都有数十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地在嚼食 着。零星的黄花在风中飘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椈荫护住。水清澈见底,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徐 志摩的爱宠。清晨或傍晚,他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卧。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扑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得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桨划船,有轻快的薄皮舟,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还有一种是别处不常有的:约有二丈 长、三尺宽,需要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徐志摩自叹自己手脚不灵,始终没有学会。最初尝试的时候,容易把船身横在河中,东颠西撞, 非常狼狈。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他们会不出声地皱眉!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划船畅游的情致因自称笨拙莽撞的外行的徐志摩给破坏了。他真的始终没有 学会,但每次都不服气地跑去租船再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奚落他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他哪里听得进去, 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出去,结果还是出尽洋相,把苗条的河身拦腰斩断。
站在桥上看人家撑船,却是那样的毫不费劲,那样的悠闲惬 意!尤其在周末的时候,有几个娴熟的女郎,一身缟素,裙裾在风前翩翩地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她们出桥洞时姿态优雅,随手拿起一根 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地往波心里一点,身子微微一蹲,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捷、那闲暇、那轻盈,真是让人羡慕。
在初夏阳光渐暖的时候,买一支小船,划到桥边树-阴-下躺着念书或做梦,那是很惬意的事情。槐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游动声回荡在耳边。或是在初秋的 黄昏,踏着新月的寒光,划船往上游僻静处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携着他们的女友,船沿上放着东洋彩纸灯,船里铺着软垫子,也划向人迹罕至的地方独享清雅——谁 不爱听那水底的音乐在宁静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了城市的人是不容易察觉出气候的变迁。看见树叶飞落,知道是秋天;看见树叶 嫩绿,知道是春天;天冷了就装炉子,天热了就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穿上单袍。不过如此罢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的消息,空中风吹 的消息,都不关他们的事。忙忙碌碌,紧紧张张,谁有闲情逸致关注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风云的变幻?只是抱怨生活的无聊、枯燥、郁闷、痛苦,有谁承认做 人是快乐?又有谁不在诅咒人生?
但生活的不满意大部分是自取的。徐志摩认为“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他相信生活不是大多数人仅 仅从自身经验推断出的那样暗惨。引起这种情绪的原因在于“忘本”。人是自然的产物,就好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物。但不幸的是,人是文明人。人入世深一 天,离自然就远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乐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中,人取得了生命;从大自然中,人也要取得继续的养料。哪一株婆娑的大 树没有盘错的根深入在无尽的土地里?因此,人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拥有幸福的是永远不离开母亲抚育的孩子,拥有健康的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要与麋 鹿做伴,不必一定要回桃花源去,只要不曾忘记了自然。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澡,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肩上的负担就轻了。
这种豁达的态度,这种生活的自信,是康桥给予徐志摩的。“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 (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他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独处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他辨认了星月的亮,草的 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他怎能忘记那初春的凝眸?曾经有多少个早晨,他独自冒着乍暖还寒的凉意,到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找 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零落的青枝上初试它的鸣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破半冻的地面!啊,这不 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清晨水溶溶的大道,只有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辍着四周的沉默。顺着这条大道走去,走到 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透着曙光的榆-阴-。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就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望见了初青的麦田,更远 处的三两个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堂。听,那晓钟的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英国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 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肥沃的田野。从小山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只能循着那锦 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荫处有村舍。早起是看炊烟的时刻: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灰苍苍的天幕(最 好是微雾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寂静的朝气里渐渐的升腾,渐渐的不见了。初春的天 气里朝阳是难得见到的。但它出来时是起早的人们莫大的愉快。顷刻间田野的颜色*变深了,一层轻纱似的金粉镀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四周弥 漫着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 陪伴着河上的风光,等待着春来的消息。关心石头上的苔痕,关心衰草里的鲜花,关心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怯的 小雪球是探春的信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雏菊,耐辛苦的蒲公英——这时候春光已是烂漫在人间,不需殷勤问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