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创造社的笔墨仗刚刚消歇下去,8月下旬,徐志摩就接到祖母病危的电报。他赶快收拾行装,坐车南下。中途偏偏遇到发大水,铁路被冲坏了,他焦急地等待着。花了4天时间才回到家,见了祖母最后一面。
徐志摩在守孝期间,有的是空闲,于是便有了畅游的机会。9月间,徐志摩便邀约一批朋友赴海宁观潮。
9月25日是中秋节,徐志摩与堂弟徐绎义同游西湖,原来准备去烟霞洞访胡适共同赏月,因时间晚了未去。
徐志摩在《西湖记》中写道,这一时期,生活态度骤然改变了许多,虽不能说是从忧愁变到快乐,至少也是从沉闷转成活泼。最初是他父亲自己闷慌了,有一天居 然把游船收拾干净,找了沈叔薇等人,一直开到东山背后,过榆桥转到横头景转桥,还看了电灯厂才回到家。那天很愉快!徐志摩居然在塔影河的两岸寻觅到了一两 片经霜的枫叶。他从水面上捞到了两片,虽没有红透,但很可爱。寻红叶是一件韵事,前几天他同绎义阿六带了水果月饼玫瑰酒到东山背后去寻红叶,站在俞家桥上 回望时,不但找不到一些红的颜色*,就连枫树也找不到,很失望。后来翻山上去,到宝塔边去痛快的吐纳了一番。那时暝色*已经渐深,天边只剩淡淡的青白 色*,月亮已经升起。他们慢慢的绕着塔院的外面下去,然后在问松亭里喝酒。三兄弟喝完了一瓶烧酒,才回家。到菱塘里去买菱吃,又是一件趣事。那钵盂峰的下 面,都是菱塘,他们划船过去时,只见鲜翠的菱塘里,有个人坐着圆圆的菱桶在采摘。他们就嚷着买了一桌子的菱,青的,红的,满满的一桌子。“树头鲜”真好 吃,怪不得人家这么说。徐志摩选了几只嫩青的,带回家给他母亲吃,他母亲也说很好。徐志摩认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称心的活动。
徐志摩 原来约定到胡适那里去赏月的,因为去的太晚了,所以没到烟霞去。胡适因患痔瘤,从6月起,就请了一年假,来杭州烟霞洞休养。这样,徐志摩就能常到烟霞洞看 望胡适。不过,中秋节那晚在湖上他们玩得很畅快,虽然月儿只是若隐若现的。他们走在路上时,满天堆紧了密层层的乌云,不见中秋的些微消息。徐志摩突然想起 了去年印度洋上的中秋!一年的差别!他一时心酸得比哭还难过。一天的乌云,什么光明的消息都没有!
他们在清华开了房间后,立即坐 车到楼外楼去,9点左右时,月儿终于从云阵里奋战了出来,满身挂着胜利的霞彩。徐志摩在楼窗上望见湖光渐渐的由黑转青,青中透白,东南角上已经开朗,高兴 的大叫起来。他的快乐不仅因为月出;最使他痛快的是失望中的满意。满天的乌云,他原以为雨会到来,月不会出现的。他准备喝他一个醉,然后到梦里去访中秋, 寻团圆——梦里是什么都有的。
他们站在白堤上看月望湖,月有三大圈的彩晕,是月华吧。月出不久就被乌云吞没了。但徐志摩盼望,她 有扫荡廓清的能力,盼望她把掩盖住青天的妖魔,赶到天的那边去,盼望她能尽量的开放她的清辉,给他们这些爱月的人深沉的陶醉——如果真能这样,那时他便情 愿在三个印月潭和一座雷峰塔的媚影中做一个小鬼,做一个永远不上岸的小鬼!
兴高采烈的徐志摩一行人雇了船,一直向湖心进发。上岸 买栗子吃,买莲子吃;坐在九曲桥上谈天,讲起湖上的对联,骂了康有为一顿。后来走过去在桥上发现有三个人坐着谈话,几上放有茶碗。徐志摩正想说他们倒有意 思时,忽然,他觉得那位老翁涩重的语音听来很熟,定睛一看,原来他就是康大圣人!
第二天,他们起身已不早,又与绎义同去烟霞洞, 路上逛了雷峰塔。徐志摩觉得雷峰塔的形色*与地位,有说不出的神秘的庄严与美。塔里面四大根砖柱已被拆成倒置圆锥体形,看看危险极了。轿夫说:“白状元的 坟就在塔前的湖边,左首草丛里也有一个坟,前面一个石碣,说是白娘娘的坟。”徐志摩想过去,不料满径都是荆棘,过不去。雷峰塔的下面,有七八个鹄形鸠面的 丐僧,见了徐志摩他们就一齐张起他们的破袈裟,念佛要钱。徐志摩觉得这倒颇有诗意。
他们要上桥时,有个人手里握着一条一丈余长的蛇,叫着放生,说是小青。他忽然动了心,出了两角钱,看人家把那蛇扔在下面的荷花池里。但他觉得等不到夜它又落在他的手里了。
到烟霞洞时,胡适和高梦旦一早去游花坞还没回来。徐志摩一行人喝了一碗茶,捡了几张大红树叶,就急急的下山了。
27日,徐志摩约好胡适、陶行知和这些天一直陪着胡适的曹佩声,第二天与他在斜桥会合。当天,徐志摩就赶到上海,邀了马君武、汪精卫、朱经农、任叔永、 陈衡哲及其老师美国蕃农大学史学教授艾洛莉。28日,正是观潮的好日子,他们几人便乘看潮专车到了海宁。到斜桥时,胡适、陶知行、曹佩声已在船上等着。两 下里会合,共十人,分乘两船向盐官进发。途中聚集在一只船里吃饭,十个人集在小舱里,满满的,臂膀都掉不过来。饭菜是大白肉、粉皮包头鱼、豆腐小白菜、芋 艿,吃得很快活。徐志摩替曹佩声蒸了一个大芋头,大家都笑了。汪精卫闻了黄米香,乐极了。他的酒量极好,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的白玫瑰。徐志摩跟汪精卫原先就 认识,1918年同船赴美途中,在南京船里曾见过一面。汪精卫是个美男子,胡适说自己是女人,一定死心塌地的爱他,是男子也爱他!徐志摩说,汪精卫的眼 睛,圆活而有异光,仿佛有些青色*,灵敏而有侠气。他们讲了一路的诗,汪精卫是做旧诗的,但他却不偏执,他说他很知道新诗的好处,但自己因为不曾感悟到新 诗应有的新音节,所以不曾尝试。
到了盐官,他们步行上岸,在镇海塔下的观潮。
本来徐志摩要请朋友们看夜 潮,看过开船回到硖石,一早吃锦霞馆的羊肉面,再到俞桥看枫叶,然后乘早车各自回去。后来任叔永夫妇执意要回去,结果一半往北,一半往南,连徐志摩这位主 人,也被往南的拉到杭州去了。去杭州的五人是胡适、曹佩声、徐志摩、马君武和汪精卫。过临平时,徐志摩与曹佩声看暝色*里的山形,黑鳞云里隐现的初星,西 天边的红霞。“湖心亭畔荡舟看月。三潭印月闻桂花香。”当晚五人在西湖上荡舟看月,到夜深始睡。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这次出游和朋友们在一起聚会玩乐,显示了徐志摩的交往能力与组织能力,也奠定了徐志摩与胡适情感的基础,在此后的岁月里,徐志摩对胡适是心悦诚服,胡适对徐志摩也是尽力提携。他们两人成了生命之交。
10月11日,任叔永夫妇请客,徐志摩、胡适、朱经农、马君武等都来了,汪精卫没来,张君劢突然闯入席间。张君劢看到莎菲(即陈衡哲,任叔永的妻子), 就一见钟情,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会儿与她散步时热忱犹溢,尊为有“内心生活”者,胡适对此不禁狂笑。马君武很是替汪精卫担心,害怕他毁在政治上。
中午张东荪借君劢处请客,徐志摩和胡适、翟菊农等都去参加。徐志摩与翟菊农躺卧在草地上朗诵斐德的“诗论”与哈代的诗。
饭后徐志摩被胡适拉去沧洲别墅闲谈,看他的《烟霞杂诗》。徐志摩问他是否还有一些藏着不让看的诗。胡适知道徐志摩问的是他与曹佩声偷恋的情诗,便红着脸 承认有,但他不敢拿出来。他们接着商量准备停办《努力周报》。恰巧患肺病的瞿秋白来访,他的病已经证实了,但还是旦夕劳作,真可悯。胡适翻了翻郭沫若新近 做的小诗,说他的体格词采都有些衰竭,难道“女神”就这样永逝了吗?
下午,徐志摩与胡适、朱经农,步行到民厚里121号拜访郭沫 若。民厚里是个不起眼的小胡同,三人找了很久才找到。郭沫若来开门的,只见他手里抱着个襁褓儿,赤着脚,一件旧学生服扣子都快掉光了,自在地敞着,显得极 为憔悴,然而“广额宽颐,怡和可识。”进门一看,田汉也在,也抱着小孩儿,他站起来就告辞了,徐志摩记得他面部狭长。
郭沫若的房子很狭窄,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很满。一堆孩子在这里面叫唤,一会儿这个摔倒了,郭沫若扶起来哄一哄,一会儿,那个又涕泪交流,郭沫若就给他擦一擦。这一堆孩子都不会说华语,他们说日语。厨下可以听到木屐声,大约是他的日本妻子。
大家坐定寒暄后,成仿吾也从楼上下来,由于经历了一场笔墨官司,双方话都不投机。胡适虽然勉强找话题,想打破双方的窘境,但主客之间好像结了一大块 冰,时间慢慢过去了,冰块仍然没有消解。郭沫若有时含着笑看着客人,总是让徐志摩觉得怪怪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朱经农居然一句话不说,他确实不知道应该 怎么开口。
五点半他们告辞出来。回家的路上,胡适对这次不愉快的拜会很惊讶,说他曾经和郁达夫拜会过郭沫若一次,那时,郭沫若家 也比较整洁,谈话也比较融洽。徐志摩认为可能因为,“以四手而维持一日刊,一月刊,一季刊,其情况必不甚愉适,且其生计亦不裕,或竟窘,无怪其以狂叛自 居。”
第二天,郭沫若领了他的大儿子回访徐志摩,这次他们谈得自然多了。郭沫若说他要写信给陈西滢,因为他评《茵梦湖》的事。郭沫若说有人疑心陈西滢就是徐志摩,因为那笔调像极了。
徐志摩感到这倒真有趣,难道他们英国留学生的腔调的确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否则何以有许多人把他俩混作一个?
郭沫若伤感地说他带着老婆孩子回到祖国,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穷困潦倒,他准备到四川红十字医院去,他在上海实在呆不下去了。他送了徐志摩一册《卷耳》集,是他对诗经的新译。
徐志摩和郭沫若经过促膝长谈,感觉轻松多了。徐志摩有感这次谈话和郭沫若的境遇,就写了《灰色*的人生》一诗。
写完诗,徐志摩还是激动不已,就跑去和胡适长谈,与胡适谈书谈诗谈友情谈爱谈恋谈人生谈此谈彼。胡适好像转老回童了!直到半夜12点他才从胡适那里出 来。回家的路上,又遇上了张君劢、翟菊农,就被他们拉去长谈,快到天亮时,徐志摩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结果躺得腿疼脖子酸,并且还有蚊子的侵扰。
10月14日,郭沫若请徐志摩和胡适等去美丽川吃饭。正好楼石庵从南京来,所以也列席了。他们大醉了一场,胡适说得非常诚恳,郭沫若感动得涕泪交流,搂住胡适的鼻子就是一顿狂吻。最后,大家都飞拳投詈,把美丽川大骂了一顿。双方关系开始松动。
第二天,徐志摩又与胡适回请郭沫若和田汉夫妇。他们大谈神话。散席后,徐志摩又与胡适去泰东书局。徐志摩看见一个人,穿着腊黄西服,条子绒线背心,走路 迅捷,帽沿下卷,太像捕房的“三等侦探”。胡适给他介绍说是陈独秀。陈独秀坐在徐志摩的对面。徐志摩觉得他鼻梁峻直,棱角分明,就像近代表现派画家笔下的 非洲铜雕像。
10月20日,徐志摩与胡适、朱经农等同游西湖。
朱经农一直说,日子过得太快了,徐志摩却说日子过得太慢,就像看书一样,乏味的一页,可以随便翻过去,但到什么时候才翻到不乏味的一页呢?
他们第一天游湖,逛了湖心亭。在湖心亭看晚霞、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一个精品:看初华的芦荻,楼外楼吃蟹。曹女士贪婪地看着柳梢头的月。他们把桌子移 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亭,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
三潭印月——徐志摩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他只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他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了。
阮公墩也是个精品,夏秋间竟是个绿透了的绿洲。晚上雾蔼苍茫里,背后的群山,只剩下了轮廓!它与湖心亭一对-乳-头形的浓青——墨青,远望去也分不清是高树与低枝,也分不清是榆荫是柳荫,只是两团媚极了的青屿——谁说这上面不是神仙之居?
二更时分徐志摩与胡适远眺着静静的湖、堤和印在波光里的堤影,清绝秀绝媚绝,真是理想的绝色*美人。他们想拿舟玩月。拿一支轻如秋叶的小舟,悄悄的滑上 了夜湖的柔胸;拿一支轻如芦梗的小桨,幽幽的拍着她光润、蜜糯的芳容;挑破她雾縠似的梦壳,扁着身子偷偷的挨进去,分尝她贪饮月光醉了的妙趣!
10月20日,徐志摩却为泰戈尔的事缠住了,辜负了月色*,辜负了湖光,不曾去拿舟,也不曾去偷尝“西子”的梦情。21日的西湖之游就要一偿夙愿了。
“数大”便是美。碧绿的山坡前几千只绵羊,像一片雪绒,是美;闪亮着千万只神眼的繁星,从无极的蓝空中下窥大地,是美;泰山顶上的云海,数万的云峰在宁 静的晨光里,是美;绝海万顷的波浪,戴着各式的白帽,在日光里动荡起落,是美;爱尔兰附近的“羽毛岛”上栖息着几千万的飞禽,夕阳西沉时只见一个“羽化” 的天空,只是万鸟齐鸣的声音,是美,……数大便是美,数大了,似乎按照一定的自然规律有一种特殊的排列、节奏和式样,激动着人们审美的本能和情绪。
所以西湖的芦荻与花坞的竹林,也无非是一种数大的美。但这数大的美,不是智力可以分析的。看芦花与看黄熟的麦田,或从高处看松林的顶颠,性*质是相似 的;但因白、黄、青等颜色*的分别,人们对景而起的情感也就各各不同了。季候当然也是个影响感兴的因素。芦雪尤其代表气运的转变,一年中最显著最动人深感 的转变,象征中秋与三秋间万物由荣入谢的微指:所以芦荻是个天生的诗题。
在白天的日光中看芦花,不能见芦花的妙趣;它和同丁香以 及海棠一样,只在夕阳晚风中或月光下泄漏它灵魂的秘密。1922年11徐志摩在南京看玄武湖的芦荻,那时柳叶已残,芦花亦飞散过半,但紫金山反射的夕照与 城头倏起的凉飚,丛苇里惊起了野鸭无数,墨点似的洒满云空,高下的鸣声相和,一湖的飞絮沉醉似的舞着,有种凄凉的情调和缠绵的意境,徐志摩称之为“秋之 魂”,无法形容的秋之魂!又一次看芦花是在月夜的大明湖,他写给徽徽的《月照与湖》就是纪念那难得的机会的。
所以西溪的芦田并不怎样感动徐志摩的情感。与其白天看西溪的芦花,不如月夜泛舟到湖心亭去看芦花。
花坞的竹子,可算一绝,太好了,徐志摩竟想不出适当的文字来赞美;不但竹子,那一带的风色*都好,中秋后尤妙,一路的黄柳红枫,真叫人应接不暇!
22日是一个纪念日,下午他们三人到壶春楼,在门外路边摆桌子喝酒。胡适对着西山,夕晖留在波面上的余影,一条直长的金链似的,与山后渐次泯灭的琥珀 光;朱经农坐在中间,自以为两面都看得到,也许他一面也看不见;徐志摩的座位正对着东方初升在晚霭里渐渐皎洁的明月,银辉渗着的湖面,仿佛听着了爱人的裙 裾响动似的,霎时呼吸紧迫,心头狂跳。城南电灯厂的煤烟,那时顺着风向,一直吹到北高峰,在空中仿佛是一条漆黑的巨蟒,荫没了半湖的波光,益发衬托出受月 光处的明粹。这时缓缓的从月下过来一条异样的船,大约是砖瓦船,长的,平底的。没有船舱,也没有篷帐,静静的从月光中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不透明的人影, 手里拿着一支长竿,左向右向的撑着,在银波上缓缓的过来——一幅精妙的“雪罗蔼”镶嵌在万顷金波里,悄悄的、悄悄的移着:上帝不应受赞美吗?徐志摩疯癫似 的醉了,醉了!
饭后他们到湖心亭去,横卧在湖边石板上,论世间不平事,徐志摩愤怒极了,呼叫,咒诅,顿足,发泄一通,犹有未尽。后来独自划船,绕湖心亭一周,听桨破小波声,听风动芦叶声,才勉强把无名火压了下去。
1923年10月28日,西湖这一段游记完了,朱经农这天一早就走了,胡适也要回上海,徐志摩也要动身了。“沉沉的宇宙,我们的生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摸住了我的伤痕。星光呀,仁善些,不要张着这样讥刺的眼,倍增我的难受!”徐志摩于是作《西湖记》。
泰戈尔访华
1924年,印度大文豪泰戈尔访华期间,作为翻译的徐志摩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两人结成了忘年交,成为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1923年初,泰戈尔的好友和他的英籍助手恩厚之来到北京,对徐志摩和翟菊农说了泰戈尔有来访华的意向,徐志摩高兴地将此事告诉了讲学社。讲学社于是正式邀请泰戈尔来华访问,并委托徐志摩主理各项具体工作。徐志摩由此开始与泰戈尔以及他的英籍助手恩厚之联系。
听到泰戈尔来华的消息,各大报纸立即进行炒作,搞得热火朝天。徐志摩也写下了《泰山日出》、《泰戈尔来华》《泰戈尔的确期》等。
1923年7月26日,徐志摩在给泰戈尔的信中说,泰戈尔准备10月来华的消息,使他快乐极了。泰戈尔原定8月来华的。这次改期十分合适,因为学校在 10月左右都会开课。惟一不妥的是天气。北京的冬天和印度很有差别。他劝泰戈尔来时要准备全副冬装。当然泰戈尔居住的地方会适当地装上暖气。徐志摩已经答 应讲学社,在泰戈尔逗留中国期间作他的旅伴和翻译。有人告诉过他,泰戈尔通常在演说前把讲稿拟好。所以徐志摩盼望泰戈尔能把预备向中国听众演说的讲稿寄过 来一份,他好把讲词先译成中文,这样他就可以在泰戈尔演讲中做到表达清楚流畅的地步,即使不能传送原文美妙动人的神韵。
在《泰戈 尔来华》一文中,徐志摩对泰戈尔无比敬仰。他说,泰戈尔在中国,不仅有普遍的知名度,而且受普遍的景仰。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 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一生热奋的生涯所 养成的人格,是最不易磨灭的纪念。所以他这次来华,徐志摩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于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于宣传他的宗教哲学或玄学思想,而在于他可爱的人 格给青年一代深刻的启示。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努力于文艺的青年不可避免的方向。他的一生是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开阔他的天赋才智,吸收应有的营养。他的境 遇虽然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代表他精神生活的不艰险。诗人、艺术家的生活往往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泰戈尔的伤痕也都在奥密的灵府中。
徐志摩说:“我们所以加倍的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瘀塞的心灵泉 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义,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 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徐志摩认为只要能够体会泰戈尔诗化的人格,领略他充满人格的诗文,就已经够了。
12月27 日,徐志摩在给泰戈尔的信中说,听到泰戈尔和他的儿子都在夏季得病,因此1923年不能启程的消息时,徐志摩和他的友人不胜悲凄。然而泰戈尔又满怀好意地 答应1924年春来华访问,又使徐志摩欢欣感谢。印度对于中国文学界的动态,可能知之不详。徐志摩和大家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泰戈尔的到来。中国几乎所有的 杂志都登载有关泰戈尔的文章,也有出特刊介绍的。泰戈尔的英文著作已大部分译成中文,有的有多个译本。无论是东方的或西方的作家,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泰戈尔 这样在中国人的心中,引起这么广泛真挚的兴趣。也没有几个作家,像泰戈尔这样把生气勃勃和浩瀚无边的鼓舞力量赐给中国人。“我们相信你的出现会给这一个黑 暗、怀疑和烦燥动乱的世代带来安慰、冷静和喜乐,也会进一步加强我们对伟大事物和生活的信心与希望。这信心和希望是已经通过你的助力而注入了我们的心 怀。”
1924年1月22日,徐志摩在给恩厚之的信中说,1923年秋天他和他的朋友们一切都准备妥当又等泰戈尔的到来,可是泰 戈尔来信说又要改变行程。那时他们已在城西租了一间有暖气和现代设备的私宅。要是泰戈尔先生不反对,徐志摩说他们还可以用那个地方的。他曾试借用故宫内对 着三海的圆城,就是恩厚之参观过的那个地方,里面有那尊驰名远近的玉佛。可是他没有成功,主要是因为政局不稳,一切事情也就难以确定了。如果泰戈尔属意传 统中国式的房子,或者庙宇一类的住处,请尽早点通知他。徐志摩刚收到狄更生的消息,狄更生在信中抱怨恩厚之没有去看他。徐志摩还问恩厚之,是否收到他寄过 去的小邮包,包内有一个印章和其他东西。
1924年4月12日,泰戈尔一行乘坐热田丸号轮船来到上海。那天清晨,徐志摩、瞿菊农、张君劢、郑振铎等早早来到汇山码头,恭候泰戈尔的到来。
上午11时,热田丸号朝着码头徐徐驶来,近了,更近了。只见年逾花甲的泰戈尔,身穿棕色*长袍,头戴红色*软帽,银白胡须微微拂动,面带笑容,向欢迎的人群双手合十致意。
船近岸了,欢迎者都向船上脱帽致敬,印度人排成一行,齐声唱起欢迎的歌曲。船停了,等候的人群簇拥而上,围住了他,热诚地把花圈戴到他的脖子上。下船后,泰戈尔一行去沧州旅馆休息。
下午5时,徐志摩陪泰戈尔游览了龙华古寺,在那里赏看桃花。大家印象不太好,因为桃花已衰败,破败的古寺里又驻扎着军队。
13日下午1时,上海的Sikhs教派的印度人在闸北一寺院开集会欢迎泰戈尔。集会结束时已是下午4时,徐志摩就陪泰戈尔由闸北赴慕尔鸣路37号张君劢 家参加茶话会。参加茶话会的有100多人,或坐在花园的草地上,或坐在草地的椅上,泰戈尔则坐在大家当中。背后排列了许多高大的盆花,像一座围屏似的。茶 话会搞得热闹而富有诗意。
14日清晨,徐志摩和瞿菊农陪泰戈尔一行前往杭州,游览了美丽的西湖,并在杭州的千年古刹灵隐寺讲演,讲题为《飞来峰》。
两天后,16日中午回到了上海。上海文学研究会、江苏教育会等二十多个团体在商务印书馆图书馆大厅举行欢迎会,场面极为热闹,一千多人到会场聆听了泰戈尔的演讲。讲演后,就在功德林举行宴会。
当晚,泰戈尔就离开了上海,在南京、济南两地稍作停留并作了两场演讲,反响都很热烈。23日到北京。火车进站时,梁启超、蔡元培、胡适、蒋百里、林长 民、陈源等学界、政界名流已守候在那里。泰戈尔穿青色*长袍,戴绛色*冠,苍髯满颊,令人肃然起敬。欢迎者群聚车旁,鼓掌欢呼,泰戈尔则举手为礼,下车后 欢迎者群拥而行。
26日,梁启超、蒋百里等在北海静心斋设宴欢迎泰戈尔一行。北京文学界也为泰戈尔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欢迎泰戈 尔访问的集会在北京天坛举行。梁启超首先致欢迎辞。接下来是由林徽因右扶、徐志摩左搀簇拥登上讲台的泰戈尔演讲。一时之间,关于徐志摩和林徽因的情事见于 各个小报。徐志摩感情一时起伏不定,很想旧情复燃。不少学校和机构都请泰戈尔去讲演,泰戈尔在京二十多天就讲演了六次。
5月8日,是泰戈尔的64岁生日,国人对泰戈尔的热情和厚爱充分体现祝寿会上。祝寿会由徐志摩及北京学界朋友安排,让这位大诗人在中国度过一个不平凡的生日。
祝寿会由胡适主持,寿礼是十九张名画和一件名瓷。胡适说,友人们决定为诗人献赠一个中国名字。
由梁启超主持赠名典礼。梁启超说,泰戈尔名字拉宾德拉的意思是“太阳”与“雷”,如日之异,如雷之震,所以中文应当译为“震旦”,而“震旦”恰好又是古 代印度称呼中国的名字。泰戈尔中文名为“震旦”,也就象征着中印文化悠久结合。再按照翻译规则名字前要加上姓氏。泰戈尔的中文名字前也要加上姓氏,印度古 称天竺,因此诗人的中国名字,就应当为竺震旦。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泰戈尔当场获得了一颗刻有“竺震旦”的大印章。
祝寿会由以新月社的名义用英语演出泰戈尔的名剧《齐德拉》而走向高|潮。
剧情是这样的:齐德拉是国王的独生女儿,父亲想把她当成儿子来传宗接代,因此她从小受到王子的训练,成为一个平定盗贼的女杰。但她生来不美。邻国有个王 子叫阿俊那在一次苦行的山林中坐禅睡着了,被入山行猎的齐德拉唤醒。齐德拉对他一见钟情,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缺憾是没有女性*美。失望的齐德拉祈祷爱 神,赐予她青春的美貌,哪怕只有一天。爱神被她感动了,给她一年的美丽。公主变成了如花似玉的美人,赢得了王子的心,并结为夫妇。可是她不甘冒充美人,恰 好王子表示羡慕邻国的一位英雄公主,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就是那位公主。于是,齐德拉祈求爱神收回她的美貌,在丈夫面前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剧中,林徽因饰公主齐德拉,张歆海饰王子阿俊那,徐志摩饰爱神,林长民饰春神。演员们动情的演出以及舞台上映出的“新月”影像,表达了新月社向《新月集》的作者致敬的意思。这一切使老人深受感动。而关于徐志摩与林徽因“金童玉女”的传说越来越盛。
无言的别离
泰戈尔来华后,既有热烈的欢迎,更有激烈的批评。许多青年尤其是左翼人士有意冷遇泰戈尔,甚至言辞激烈地批评他。一家报纸攻击他,说他是过时人物。有 些青年学生认为泰戈尔所代表的印度宗教文化,是落后和不科学的。最让他们反感的是,泰戈尔这个英国殖民地来的老头,竟那么热情地赞扬中国传统文化,而这正 是他们近年来竭力反对并要消灭的。5月12日,泰戈尔在真光剧院讲演后,就再也没有讲演。他感觉到了不受欢迎,心里很不愉快,就托病取消了最后三场讲演。
就在真光剧院这场讲演开讲之前,深感失望的徐志摩专门做了解释,让大家理解这位老人。这就是5月19日写的《泰戈尔》,他一如既往地抬高泰戈尔,或许徐志摩是个特别注重人的优点的人,并婉转地指责了那些批评泰戈尔的人。
徐志摩说,泰戈尔快要离开中国了,他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来了,也许永远不能再来了。他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又有病在身。因此他要到中国来,他的家属、亲戚 朋友、医生都不想让他冒险。就是他欧洲的朋友,如法国的罗曼·罗兰等,也都写信劝阻他。他自己也犹豫了好久,他想他到中国来,能给中国人带来些什么,中国 人有他们的诗人、思想家。而泰戈尔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诗人,没有宗教家的福音,没有哲学家的理论,没有科学家的实效,或工程师的建设才能,中国人需要他吗? 他自己又为什么要去,他用什么去满足他们的盼望。因此,他延迟了自己的行期。但到了春风吹动时,他感到了一种急迫的冲动。同时也收到了徐志摩等催请的信, 盼望的诚意与热心唤起了老人的勇气。他立即决定东来。他说趁自己暮年的肢体不曾僵透,趁他衰老的心灵还能感受,就不能错过这最后惟一的机会。这博大、从 容、礼让的民族,他幼年时就有心要朝拜,与其将来在黄昏寂静中后悔,不如利用这夕阳的光芒了却心愿。
因此,徐志摩说他,“他所以决意的东来,他不顾亲友的劝阻,医生的警告,不顾自身的高年与病体,他也撇开了在本国一切的任务,跋涉了万里的海程,他来到了中国。”
自登岸后,旅行的劳顿不必说,单就公开的演讲以及较小集会时的谈话,至少也有三四十次。他的讲演,不是教授们的讲义或教士们的讲道,他的心灵不是堆积货 品的栈房,他的辞令不是教科书的喇叭。他是灵活的泉水,一颗颗颤动的圆珠从他心里流出;他是瀑布的吼声,在白云间、青林中里,不停地啸响;他是百灵的歌 声,在无际的晴空弥漫着他那欢欣、愤慨、响亮的声音。但他倦了。终夜的狂歌已经耗尽了子规的精力,东方的曙色*也照出他点点的心血染红了蔷薇枝上的白露。
老人是疲乏了。他睡眠时也不得安宁,他已经透支了他有限的精力。他感到了风尘的厌倦。他时常想念他少年时在恒河边的清福,他想着 椰树的清-阴-与曼果的甜蜜。但他不仅是身体的疲惫,他也感觉心境的不舒畅。他这次来华,不为游历,不为政治,更不为私人的利益,这个老人,抛弃自身的事 业,备尝旅行的辛苦,他为的是一点看不见的情感。说远一点,他的使命是为中印中断了千余年的文明。说近一点,他只想感召青年真挚的同情。因为他是信仰生命 的,他是尊崇青年的,他是歌颂青春与清晨的,他永远指点着前途的光明。现代的文明是骇人的浪费,贪淫*与残暴,自私与自大,相猜与相忌,颠覆了人性*的平 衡。芜秽的心里只有误解的蔓草、毒害同情的种子,没有收成的希冀。在这个荒惨的境地里,难得有人不怕艰难险阻,肩上扛着铲除误解的大锄,口袋里装满人道的 种子,不问天是-阴-是雨是晴,不问是早晨是黄昏是黑夜,只是努力地工作,同时唱着嘹亮的歌,鼓舞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的萌芽。泰戈尔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个。他 是来广布同情的,他是来消除成见的。我们亲眼见过他慈祥的阳春似的表情,亲耳听过他从心灵底里迸裂出的声音,徐志摩想只要我们的良心不曾受恶毒的烟煤熏 黑,或是被恶浊的偏见抹杀,谁都会感到他至诚的力量,为我们生命的前途开辟了一个神奇的境界,点燃了理想的光明。所以徐志摩他们也懂得他的深刻的失望,他 也知道部分青年不但不能容纳他的灵感,并且存心诬毁他的热忱。思想的独立是应该奖励的,但决不能附和误解的自由。泰戈尔生平最满意的成绩就在他永远能得到 青年的同情,青年永远是他最忠心的朋友。他也曾经遭受种种的误解与攻击,zheng府的猜疑、报纸的诬捏、守旧派的讥评,这些激烈的批评从未动摇过他。因 为他的希望、信仰、爱心、至诚,完全寄托在青年的身上。他坚信尽管他的胡须、头发白了,但他的心却永远年轻。他常常说,只要青年是他的知己,他理想的将来 就有了着落,他乐观的明灯就永远不会暗淡。他不能相信纯洁的青年也会坠落在怀疑、猜忌之中,更不能相信中国的青年也会这样。他真没想到在中国遭到了意外的 待遇。他很不舒服,精神的懊丧更加重了他身体的疲惫。他差不多是病了,他再没有心境继续讲演了。
他们说他守旧、顽固、“太迟”、 “不合时宜”。他自己怎么也无法相信。他说这一定是滑稽家的反调。他一生所遇到的批评太多了,六十年的生涯里他不断地奋斗与冲锋,他现在还是在冲锋与奋 斗。但他奋斗的对象是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武力主义、物质主义。他主张创造的生活、心灵的自由、国际的和平、教育的改造、普爱的实现。但他们说他是帝国政 策的间谍,资本主义的助力,亡国奴族的流民,提倡裹脚的狂人!肮脏是在政客与暴徒的心里,与诗人有什么关系?昏乱是在冒名的学者与文人的脑里,与诗人又有 什么关系?
徐志摩最急切要声明的是,泰戈尔虽然常被授予神秘的徽号,但事实上他却是最清明、最有趣、最诙谐、最不神秘的生灵。他 是人,是最近人情、最富情感的人,所以他也要人道的温暖与安慰,尤其是中国青年的。“他已经为我们尽了责任,我们不应,更不忍辜负他的期望。同学们!爱你 的爱,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
泰戈尔在北京停留的最后几天,正当初夏时节,徐志摩陪他游览了法源寺。 法源寺是北京名刹之一,以丁香负盛名。徐志摩诗兴大发,曾在树下做诗一夜。为此,梁启超写了一个极能表现徐志摩性*格的联语赠给他以纪念此事。“—临流可 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泰戈尔不久欣赏了齐白石等在凌叔华家举行的北京画会。在这次茶会上,徐志摩、陈西 滢认识了还在燕京大学读书的凌叔华。
5月20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一行离开北京去太原。
黄昏时分,列车 快要启动了。泰戈尔从车窗向送行的人们双手合十,频频致意。徐志摩则没有伸出头去挥手告别。他铺开纸笔,把满腔的离愁别绪倾泻在白纸上:“我真不知道我要 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只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 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车站 上,送行的人很多,林徽因也在里面。车快开动了,他正在给她写信,尚未写完,车就开始蠕动了。他想向林徽因告别一声,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胡适大声喊道: “志摩哭了。”恩厚之见徐志摩太伤感,一把把他的信抢了过来替他藏起。在这之前的几天,林徽因告诉徐志摩她马上就要随梁思成去美国留学了。离别的痛苦时时 折磨着徐志摩,终于发泄了出来。
在太原,泰戈尔的目的是寻求合作,推行他在印度已经实行的农村建设计划。山西的阎锡山当即表示赞同泰戈尔的计划,并许诺晋祠一带的土地给泰戈尔、徐志摩做试验基地,让山西教育厅厅长冯司直具体承办。
5月23日离开太原,泰戈尔和徐志摩沿京汉路南下到汉口,取道长江直达上海。一路上,吟诗赏月,欢喜不尽。5月29日,泰戈尔结束对中国的访问,离开上 海乘船去了东京。徐志摩和泰戈尔到了日本。在日本期间,徐志摩写下他脍炙人口的小诗《沙扬娜拉》。离别日本,徐志摩把泰戈尔专程送到香港,洒泪而别,并相 约来年在欧洲相会。
泰戈尔在华演讲的主要内容,经整理辑录为《在华谈话录》,于1925年2月在印度加尔各答出版,扉页上写着:“感谢我友徐志摩的介绍,得与伟大的中国人民相见,谨以此书为献。”
理想的“通信员”
送走了泰戈尔,却留下了牵挂。徐志摩因泰戈尔来华最兴奋的时期也过去了。
百无聊赖中,失意的徐志摩和张歆海相约到了庐山。在这里近一个半月,徐志摩有了和大自然倾诉的机会,同时也有了时间翻译泰戈尔的讲演稿和诗歌。
在一次散步中,张歆海又劝导起万分落寞的徐志摩来了。徐志摩整天的样子,让张歆海也不能欢欢喜喜。张歆海就对他说:“你这家伙,真是个情种,一刻也离不 开女人的慰藉。一旦有了一个心目中理想的女人,马上便才思泉涌,没有了女人,便整天失魂落魄。”徐志摩认真地说:“没有女人,哪有生活,没有生活,到哪里 寻找诗、寻找美?我生来就爱美,美在哪里,在自然,自然中最美的是什么,是女人﹗女人是上帝最得意的作品。我不是神仙,对女人,我的爱慕有着情|欲的成 分,这个我承认,但更重要的是,那美丽女人的身上,寄托着我那‘爱、自由、美’的理想。”
回到北京后,徐志摩就找到了凌叔华这个理想的“通信员”。凌叔华已经有了心上人陈西滢,但浪漫的诗人徐志摩需要安慰、超越、倾诉。8月,在失恋的痛苦中,徐志摩开始与凌叔华通信达两个月,倾吐心中的悲伤和苦闷。
徐志摩在《致凌叔华》的信中提到,凌叔华说她生成就不配做大屋子里的小姐,听着人事就想掩耳朵,风声、鸟闹倒反而让她高兴,这也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苦恼 吧。像徐志摩这类常在外作客的,有时也想家。但等到回了家,就又想告假,他觉得那世界离他太远,太没有关系。就说他亲爱的母亲吧,她说话就是画圆圈儿,开 头抱怨爸爸这样那样,接着就是本家长别家短,回头又是爸爸。徐志摩认为母亲的话当然不能不耐心听,并且有时也很有意思、有独到的见解。比如,他母亲的比喻 与“古老话”就不少,有时也挺鲜艳的,但徐志摩在心里总盼望她那谈天谈人的范围稍为放宽一些。但这只是消极的一面,他自己想开口说他自己的话时那才真痛苦 呢。在父母等听来他的话全是外国话,他们如果不称徐志摩疯癫,他会觉得他们很替他留面子了。结果徐志摩本来一肚子的话也就咽下去了。比如在1923年八九 月,徐志摩在家里被父母硬拉住了不让走。徐志摩只得恳请到山脚下鬼窝庐里单独过日子去。那一个来月,倒是挺有出息的,自己还享受,看羊吃草,看狗打架,看 雨天露蒙里的塔影,坐在“仙人石”上看月亮,到庙前听夜鸮与夜僧合奏的妙乐,再不然就去戏台里与寄宿的要饭大仙谈天——什么都是有趣,只要不接近人,尤其 是体面的。说起这一时庐山才真美哪,满山的红叶,白云,外加雪景,冰冷的明星夜,各种的鸟声,也许还有福份听着野朋友的吼声。这真令人神往,至少他小部分 的灵魂还留在五老峰下栖贤桥边。那边靠近三叠涧,有一家寒碧楼是一个徐志摩的同乡,他忘了是谁的藏书处,有相当不俗的客时,主人也许下榻。假如他们能到那 边去过几天生活——只要多带诗笺书纸清茶香烟,抛开整个的红尘不管不问,岂不是神仙都妒羡!
徐志摩承认,一对凌叔华,他的话就多 了。他说:“说也怪,我的话匣子,对你是开定的了,管您有兴致听没有,我从没有说话像对你这样流利,我不信口才会长进这么快,这准是×教给我的,多谢 你。”徐志摩也会给他人的写长信,但总觉得不自然,笔下不顺,心里也不自由,不是怕形容词太粗,就提防那话引人多心,这一来说话或写信就不是纯粹的快乐。 对凌叔华就不同了,“我不怕你,因为你懂得,你懂得因为你目力能穿过字面,这一来我的舌头就享受了真的解放,我有着那一点点小机灵就从心坎里一直灌进血 脉,从肺管输到指尖,从指尖到笔尖,滴在白纸上就是黑字,顶自然,也顶自由,这真是幸福。”徐志摩认为写家信最难,比写考卷还难,提着笔就是不知写什么好 ——除了问候他妈妈便是问他爸要钱!
徐志摩把给凌叔华写信当做一种情感的自由抒发,两人在书信中也能心心相印,沉静的凌叔华真是一个红粉知己。
在给凌叔华的另一封信中,徐志摩非常感谢有着纯粹的慈善心肠的凌叔华答应经常做他的“通信员”。他说:
你肯用你恬静的谐趣或幽默来温润我居处的枯索,我唯有泥首!我单怕我是个粗人,说话不瞻前顾后的,容易不提防的得罪人;我又是个感情的人,有时碰着了枨 触,难保不尽情的吐泄,更不计算对方承受者的消化力如何!我的坏脾气多得很,一时也说不尽。同时我却要对你说一句老实话。××,你既然是这样的诚恳,真挚 而有侠性*。我是一个闷着的人,你也许懂得我的意思。我一辈子只是想找一个理想的“通信员”,我曾经写过日记,任性*的泛滥着的来与外逼的情感。但每次都 不能持久。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除是超人,那就是不近人情的,谁都不能把挣扎着的灵性*闷死在硬性*的躯壳里。日记是一种无聊的极思(我所谓日记当然不是 无颜色*的起居注)。最满意最理想的出路是有一个真能体会,真能容忍,而且真能融化的朋友。那朋友可是真不易得。单纯的同情还容易,要能容忍而且融化却是 难。……我写了一大堆,我自己也忘了我说的是什么!总之我是最感激不过,最欢喜不过你这样温和的厚意,我只怕我自己没出息,消受不得你为我消费的时光与心 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