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0月,徐志摩和陆小曼奉徐申如之命南回,因为在硖石徐申如给他们新婚造的房子还未最后竣工,徐志摩夫妇只能先在上海呆一个多月。在徐志摩 给前妻张幼仪的信中说:“我们在上海一无事情,现在好了,房子总算完了工,定十月十二(-阴-历)回家,从此我想隐居起来,硖石至少有蟹和红叶,足以助诗 兴,更不慕人间矣!”
12月11日,徐志摩和陆小曼回到徐志摩的家乡浙江硖石。陆小曼第一次进徐家,由于徐申如对陆小曼有很深的 成见,对这个媳妇,徐申如并不喜欢。而且,在生活中,也流露出了对陆小曼生活习惯的不满。因为陆小曼不仅一点事情也不会做,而且一副城市大小姐的派头,什 么都要高档的。更让徐申如生气的是,他想让陆小曼管理徐家的生意,陆小曼竟然不会管钱!徐家是生意人家,媳妇的不问世事让徐申如难以接受。一怒之下,徐申 如夫妇离开硖石,起程去北京找张幼仪了。
公公婆婆的离开,无疑给陆小曼一个沉重的打击。不久,就得了肺病,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体才慢慢恢复。没有了二老的束缚,徐志摩和陆小曼在硖石的生活反而过得轻松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1927年2月,北伐军东路军发起江浙战争,3月,北伐军占领杭州,随着战事的临近,徐志摩和陆小曼不得不中断在硖石的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困守上海客栈
1927年1月,徐志摩和陆小曼被迫移居上海。1月5日在徐志摩写给恩厚之的信,1月7日写给胡适的信中,都流露出了对这次移居上海的无奈:“我们婚 后头两个月在一个村镇中度过,既宁静又快乐;可是我们现在却混在上海的难民中间了,这都是拜这场像野火乱烧的内战之赐。敝省浙江一直是战乱不侵的,使其他 地方的人羡慕不已,但看来这一次也不能幸免了。”“在硖石的一个月,不错,总算享到了清闲寂静的幸福。但不幸这福气又是不久长的,小曼旧病又发作,还得扶 病逃难,到上海来过最不健康的栈房生活,转眼已是二十天,曼还是不见好。”
徐志摩和陆小曼在上海的日子很不好过,一来居无定所, 刚来上海,他们首先住在福建路南京路口的通裕旅馆,不久,他们就搬至友人宋春舫家。二来,他们俩身上都没有多少钱,徐志摩暂时没有工作,而徐申如又去了北 京,断绝了对他们的接济。再加上战乱,物价飞涨,俩夫妻在上海举日维艰。徐志摩想离开上海去欧洲,可又走不了。在给胡适的信中,徐志摩一再流露出对现阶段 生活的不满与无奈:“你信上说起见恩厚之夫妇,或许有办法把我们弄到国外去的话,简直叫我惝恍了这两天!我哪一天不想往外国跑,翡冷翠与康桥最惹我的相 思,但事实上的可能性*小到我梦都不敢重做。”“留在上海也不妥当,第一我不欢喜这地方,第二急切也没有合我脾胃的事情做。”“留在中国的话,第一种逼迫 就是生活问题。我决不能长此厚颜倚赖我的父母。就为这经济不能独立,我们新近受了不少的闷气。转眼又到-阴-历年了,我到哪里好?干什么好?”
但徐志摩还是在上海安置了下来,一来,由于上海是当时殖民统治下的“十里洋场”,也是那个时候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本来就喜欢交际享受的陆小曼不想离开 上海。二来,上海的政局逐渐稳定,徐志摩也暂时找到了工作,同时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这三所大学里任教。1927年秋,有了生活来源的徐志摩和 陆小曼搬到了环龙路花园别墅11号,后来又搬到福熙路四明新村居所。而这时候,陆小曼的父母也来上海与他们同住。
在上海由于陆小 曼的挥霍,徐志摩的日子过得极其辛苦,每天三所大学来回讲课,为了赚钱养家,半年下来,徐志摩没出一本诗集,而且,陆小曼在上海交际极广,经常有朋友邀她 出去打牌,跳舞,看戏,爱出去玩的陆小曼一天到晚都不在家,渐渐的对徐志摩也没以前关心了。面对这样的生活,徐志摩有苦难言,只能写信同朋友诉苦:“光华 东吴(大学)每日有课,一在极西,一在极东,设如奔波,隆冬奈何?”“然而上海生活,休矣休矣。几月来真如度死,一无生气,一无著述。”“小曼累病不健, 今稍活络,则又允天马会为筹款演剧贩马记狮吼记。弦管节拍,又复喧嚣。”
迷惘中的秋声
在上海一年的生活,徐志摩和陆小曼经常会发生摩擦,他们在性*格上、兴趣上的不合也逐渐显现出来。陆小曼喜欢玩,喜欢热闹,偏于懒散,享受安逸的生活,而徐志摩则喜欢静,喜欢思考,向往过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
更让徐志摩头疼的是陆小曼的挥霍无度,她常常包定剧院、夜总会等娱乐场的坐席,一掷千金的赶场,捧角,去“大西洋”、“一品香”吃大菜,家里佣人一大 堆,还要加一辆长期雇佣的汽车等,一个月下来,生活费高达五六百银圆(相当于现在的两万元左右)。徐志摩一个月教书的薪水根本不够陆小曼的开销。深爱妻子 的徐志摩不得不课余还赶写诗文,以赚取稿费,但仍然是捉肘见襟。
由于陆小曼身体一直不好,来到上海后,她的朋友翁瑞午就劝她抽几 筒鸦片,虽然病情得到了控制,但久而久之,竟然上了瘾。吸食鸦片后的陆小曼愈发的变得懒惰、贪玩,还给家里增添了一笔巨大的开销。为了演戏订做行头,陆小 曼把恩厚之寄给他们夫妻俩赴欧学习的费用也给花了,徐志摩虽然很郁闷,但为了陆小曼高兴,他也只得无可奈何的答应,并且勉强同意跟陆小曼一起同台演《玉堂 春·三堂会审》。
1927年12月7日,《玉堂春·三堂会审》在上海夏令匹克戏剧院上演,那天徐志摩为了不扫陆小曼的兴致,演了 一场的戏。但事后,发生了一件让徐志摩特别尴尬的事情。17日,《福尔摩斯小报》刊出了署名为“屁哲”的下流文章,标题为《伍大姐按摩得腻友》,影射陆小 曼与翁瑞午之间的关系。虽然文章多不实之处,但可以知道,在那时,陆小曼与翁瑞午是走得比较近的。这件事对徐志摩伤害很大,也使夫妻俩的关系渐趋紧张,但 陆小曼并没有为此放弃交际,放弃朋友,仍然我行我素的与翁瑞午交往。
翁瑞午,江苏常熟人,世家子弟,会唱京剧,画画,鉴赏古董。由于常常投陆小曼所好,非常得陆小曼欢心。在陆小曼的众多朋友中,占据比较特殊的地位。
虽然,陆小曼与翁瑞午交往过从,但她内心深处还是爱着徐志摩的。只是,很多习惯她从小就养成,一时也改不了。与徐志摩的婚姻处理得不好,陆小曼也有她的 无奈,她曾经对她的好友王映霞说过:“志摩是浪漫主义诗人,他所憧憬的爱,是虚无缥缈的爱,最好永远处于可望而不可及的境地,一旦与心爱的女友所结婚,幻 想泯灭了,热情也没有了,生活变得象白开水,淡而无味。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好,而且干预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鸦片,管头管脚,我过不了这 样拘束的生活。我是笼中的小鸟,我要飞,飞向郁郁苍苍的树林,自由自在。”
这一年的徐志摩,笼罩在深深的悲观之中,就连给学生讲演的演说词,也充满着悲观的情绪。应暨南大学秋野社的邀请,徐志摩给全校师生做了一次讲演,题为《秋声》。
徐志摩说两年前在北京,也是这么一个秋风生动的日子,有一次讲演,题目叫《落叶》。他把一个人的感想比作落叶,从生命那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落叶是衰败和 凋零的象征,它的情调几乎是悲哀的。但是这些在半空里飘摇,在街道上颠倒的小树叶儿也未尝没有它们的妩媚,它们的颜色*和意味,在少数有心人看来,在这宇 宙间并不是完全没有地位的。“多谢你们的摧残,使我们得到解放,得到自由,”它们仿佛对无情的秋风说。“劳驾你们了,把我们踹成粉跺成泥,使我们得到解 脱,实现消灭。”它们又仿佛对不经心的人们说。因为在春风回来的那一天,这些卑微的生命的种子又会从冰封的泥土里翻出一个新鲜的世界。它们的力量是不容置 疑的。徐志摩那时感到的沉闷真是一种不可形容的沉闷。它仿佛是一座大山,他整个的生命都叫它压在底下。他就曾借了《毒药》这首不成形的咒诅的诗发泄一腔的 闷气,但他并不绝望悲观,在极深刻的沉闷里,他那时还摸着了希望。所以在《婴儿》的最后,他鼓励人们放弃悲观。
一年一年,又过去 了两年。这两年间他那时的想望实现了没有?那伟大的婴儿出世了吗?他的受罪取得了认识与价值没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那一大堆丑陋的臃肿的 沉闷,压得瘪人的沉闷,笼罩着他的思想和生命,在他的经济里在他的血液里。他不能抵抗,他再也没有了力量。人们维持生命的不仅是面包和饭,还有情爱、敬仰 与希望。爱,值得敬仰,容许希望,但现代是什么光景?人性*的表现是怎么回事?这里没有什么,人性*的表现就是丑恶、下流、黑暗。太丑恶了,火热的胸膛里 有爱不能爱;太下流了,有敬仰心不能敬仰;太黑暗了,要希望也无从希望。太阳给天狗吃了去。人们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沉默着,永远的沉默着!这仿佛是经过一 次强烈的地震的悲惨,思想、感情、人格,全给震成了不可收拾的断片,再也不成系统,再也不得连贯,再也没有表现。
但偏偏在这个时 候要他来讲话,这使徐志摩感到一种异样的难受。难受,因为他自身的悲惨。难受,尤其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的家当,除了几座空中的楼阁,至多只是一颗热烈的 心。也许有人同他一样感到这时代的悲哀,一种不可解说不可摆脱的况味,所以邀他到这悲哀沉闷中来,希冀他可以打几个幽默的比喻,说一点笑话,给一点安慰, 有这么小的一半个时辰,彼此可以在同情的温暖中忘却了时间的冷酷。因此他踌躇,他来怕没有交代,不来又于心不安。他也曾想选几个离实际的人生较远的事儿谈 谈,但是这念头是枉然的,因为不论思想的起点是星光是月是蝴蝶,只一转身就又逢着了人生的基本问题,冷森森的竖着像是几座拦路的墓碑。不,躲不了它们;关 于时代人生的问题,小的,大的,歪的,正的,像蝴蝶似的绕满了四周。正如两年前它们逼迫徐志摩宣告一个坚决的态度,今天它们还是逼迫着要他出来表示一个坚 决的态度,也好,徐志摩想,这是他再来清理一次思想的机会。在完全没有健全的生命树上可以奢望吃着美丽鲜甜的思想的果子!在个人方面,他提议要认清时代的 病,这病毒在身体上、血液里。只要认对症状,多少总有办法。徐志摩要求大家多多接近自然,因为自然是健全的纯正的影响,这里面有无穷尽性*灵的资善、启发 与灵感。
我们大家首先要立志不做时代和光-阴-的奴隶,要做思想和生命的主人,这暂时的沉闷决不能压倒我们的理想,我们正应该感 谢这深刻的沉闷,因为在这里我们才感悟着一些自受的消息。我们还是得努力,我们还是得坚持我们的态度是积极的。正如徐志摩在《落叶》结束时鼓励大家放弃悲 观、保持积极的人生态度一样,他今天还是要这样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