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传》
作者:高望问【完结】
内容简介:
徐志摩是现代诗人、散文家。汉族,浙江海宁市硖石镇人。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兄。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学美国时改名志摩。曾经用过的笔名:南湖、诗哲、海谷、谷、大兵、云中鹤、仙鹤、删我、心手、黄狗、谔谔等。徐志摩是新月派代表诗人,新月诗社成员。1915年毕业于杭州一中,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学。1918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
一、江南翩翩一才子
硖石,富家,稚童沪杭列车从上海出发,过嘉兴,再向东弯去,不久,即抵钱塘江北岸的浙江海宁县硖石镇(今海宁市)。
硖石,江南著名的一座美丽小城。城为东、西两山环抱,一条硖河从中流淌而过。山上有宝塔、亭榭、楼阁,云树环合;山下有庙宇、学堂、民家,溪水环绕。青山如黛,绿水长流,风景秀美。据说,当年乾隆皇帝六次巡视江南就有四次驻跸硖石,忘情于硖石的山山水水。不仅如此,由于硖石地处水陆之要道,交通方便,商业发达,因而又成为江南的一个经济重镇。
就在这小城的闹市区中,有个保宁坊,坊内有一座古老而又堂皇的宅子,高厅大院,前临街市,后濒河浜。大院共有四进,每进厅房之间有天井相隔,屋后则有一大花园。大院的主人姓徐,祖籍河南开封,世代经商。明朝正德年间才迁来此地。徐老先生名民枢,字星匏,略通文墨,清朝时捐过副贡生,但主要以经商为业。其次子徐光溥,字申如。申如先生有胆、有识、有正义感,他继承父业,辛苦经营,除了在本乡经营徐裕丰酱园、裕通钱庄、人和绸庄外,还投资开办了硖石电灯厂、蚕丝厂、布厂、票庄银号等,且在沪杭两地也经营有工商业务。沪杭铁路修建时,他不但是主要的股东之一,而且力争铁路东弯经硖石,为硖石经济的发展做了大的贡献。随着家业的不断兴旺、发达,徐家已成了硖石一带的首富。申如先生也因此曾任硖石商会会长,在沪杭两地有相当的名气。
是年,为光绪二十二年,此时已是瑞雪纷飞,新年将至。就在农历十二月十三日(公元 1897 年 1 月 15 日)这一天,徐申如先生喜得一子。新年得子,可谓喜上加喜。徐家大宅是一片喜气。父亲为儿子取名章綬,字賧森,小名幼申。幼申自出生之日起,就在父母祖辈仆佣的包围中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
转眼一年过去,幼申已周岁。这日,徐家大宅热闹非凡,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们都来为幼申庆贺“!盘之喜”。正当身穿百家衣、颈间挂着长命锁的幼申在放满笔墨纸砚等各种玩意的大木盘中胡乱抓摸之时,突然闯进来一个叫志恢的和尚,称自己能卜卦算命,预测未来。只见他在幼申头上抚摩了一下说:“ 此子系麒麟再生,将来必成大器。”话虽说得玄乎,但真是说到徐家人的心坎上了。为此,在幼申于 1918 年赴美留学前夕,其父申如先生为其改名为徐志摩。除了“志恢和尚的抚摩”之意外,后来有人猜测,“志摩”之意,一是志在“摩顶放踵”,一是志在做诗人王摩诘。但照后来的情形看,后一种的猜测是错误的,因为其父徐申如是从未想过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诗人的。不管怎样,徐志摩的问世,意味着徐申如及徐申如的家业有了后继之人,中国现代文坛也因此有了诗月诗派,有了一位才华横溢的著名的大诗人。
志摩成了徐家的一块至宝之玉,加之他自幼聪颖活泼可爱,因而尽得全家上上下下的宠爱。家中最年长的要算一家之尊的老祖母了,她简直就是志摩的守护神,孙子幼申的衣食冷暖全在她的心坎上,只要是幼申稍有些身热咳嗽,她就会整夜睡不安稳。祖母的爱使童年的志摩倍感甜蜜温暖。正如后来徐志摩在《我的祖母之死》一文中回忆道的:
早上走到祖母的床前,揭开帐子叫一声软和的奶奶,她也回叫我一声,伸手到里床 去摸给我一个蜜枣或三片状元糕,我又叫了一声奶奶,出去玩了,那是如何可爱的辰光,如何可爱的天真。
……她爱我宠我的深情,更不是文字所能描写;她那深厚的慈荫,真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蔽。……
祖母的爱宠也促使志摩自幼性情自由与放任。父亲徐申如和母亲钱氏自然是视志摩为掌上明珠。母亲是一位非常贤惠的主妇,她温厚的性情、她的勤劳及她对家人的仁慈和宽容、对志摩的无私的关爱,都深深地影响了志摩的成长。志摩从母亲那里体会到了母子之间的那种骨肉难分的亲情,感受到了爱人、同情人的美好,也使他对伟大的母爱有了较深的认识。
母亲,那还只是前天
我完全是你的,你唯一的儿;
你那时是我思想与关切的中心:
太阳在天上,你在我的心里;
每回你病了,妈妈,
如其医生们说病重,
我就忍不住背着你哭,
心想这世界的末日快来了;
那时我再没有更快活的时刻,除了
和你一床睡着,
我亲爱的妈妈,
枕着你的臂膀,
贴近你的胸膛,
跟着你和平的呼吸放心的睡熟,
正像是一个初离奶的小孩。
……
父亲,“他为了他的爱子除了不曾捉天上的月亮以外什么事情没有做?”他不仅提供给了志摩丰厚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环境,更多的是给了志摩无私而宽广的爱和呵护,他对爱子从不过分娇惯,还在无形之中用他的言行及一家之长的地位告诉了志摩,男人要有一种责任,要有一种与责任俱来的事业奋斗精神。
此外,家中最吸引志摩的是一位老仆人家麟,他善良朴实、可敬可亲,而且是一个善讲故事的能手。每到夏日夜幕降临之时,志摩则时常依傍在一盏家麟用脆绿西瓜皮雕刻成的西瓜灯旁,抬头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听他讲“铁牛镇海”、“牛郎织女”的故事,听他讲岳飞传里的岳老爷的故事,从岳老爷出世、岳母刺字、东窗事发,一直讲到朱仙镇八大锤,听的志摩是如痴如醉,心中也激起了无限的遐想。家麟死后,志摩还以他为模特儿写了一篇小说《家麟》。志摩不仅从他那里学到了书中学不到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家麟的勤劳、善良、纯朴的品性,在志摩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痕,并促使志摩接近自然,热爱自然,以至于最终成为一个自然的崇拜者。
晃晃悠悠,志摩长到了 4 岁。父亲为了儿子的前途,急切地送他进了家塾,开始接受教育。启蒙教育的内容多为读古书习古字。志 摩 的 表 现 得 到 老 师 的 称 赞,谓 之“ 初 学 聪 明 超 侪辈”!。一年后,父亲又让志摩师从本地的一名有学问的贡生查诗溥学习古文,学习的内容为四书五经一类。长长的 7 年私塾生活,学习单调且老师古板严厉,但这些古文古字却为志摩打下了扎实的国文基础。
志摩不仅聪明,读书有天分,而且个性活泼,好动好玩,玩耍起来是无拘无束,天马行空。除了上课学习,他就是醉心于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到东山、西山的寺庙游玩,到西寺前面的广场去玩,观看乡间艺人的各种杂耍:变戏法的、算命的、卖唱的……他总是看的玩的开心极了。他时常趴在自家临河的窗口,看河中往来繁忙的船只,只要听见河上传来“ 开锅热老菱”的叫卖声,他就赶紧向家人要了铜板放在篮子里吊到船上去,然后再将装好菱角的篮子提上来,又香又甜又粉的热菱,志摩吃的可开心了。
在后来的散文《想飞》中,志摩对他童年有趣的生活作了这样描写:“我们镇上东关厢外,有一座黄坭山。山顶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著天……有时一只二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 饿老鹰’,撑开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时的‘ 大鹏’。有时好半天抬头不见一片云的时候听着= 忧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了,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的多难背的书!”。
早上———太阳在山坡上笑,
太阳在山坡上叫:———
看羊的,你来吧,
这里有粉嫩的草,鲜甜的料,
好把你的老山羊,小山羊,喂个滚饱;
小孩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有大树,有石洞,有蚱蜢,有小鸟,
快来捉一会盲藏,豁一个虎跳。
中上———太阳在山腰里笑,
太阳在山坳里叫:———
游山的你们来吧,
这里来望望天,望望田,消消遣,
忘记你的心事,丢掉你的烦恼;
叫化子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来偎火热的太阳,胜如一件棉袄,
还有香客的布施,岂不是好?
晚上———太阳已经躲好,
太阳已经去了:———
野鬼们你们来吧,
黑巍巍的星光,照着冷清清的庙,
树林里有只猫头鹰,半天里有只九头鸟;
来吧,来吧,一起来吧,
撞开你的顶头板,唱起你的追魂调,
那边来了个和尚,快去耍他一个灵魂出窍!
小小的一首《东山小曲》,也流露出了徐志摩天真的性灵。
多年之后他又回到硖石时,他不去住“ 七埭堂楼八埭厅”,却要去搭庙角,“有时住在紫微山上的白公祠,有时住在东寺旁三不朽祠的横经阁,有时住在兜矛峰腰的碧云寺,有时住在东山绝顶智标塔下的飞岚阁”。“志摩在这个境界,大概是他灵机最怡悦的时候了”。
“我们的诗人志摩先生,就是诞生在这样的空气,这样的颜色,这样的神味的一个乡绅人家里面的。” 快乐而幸福、优裕而无虑的生活,爱的滋养,美丽的自然环境,这一切都使志摩纯真的天性和善良的本性得以充分的发挥。
开智启蒙与杭州府中
光绪三十三年,即公元 1907 年,志摩已 11 岁。父亲送他进入了废科举后硖石开办的第一所洋学堂———开智学堂。
开智学堂就设在西山脚下,那里有亭,有潭,有树,有洞,有泉,风景绝佳,是志摩和同伴们游玩的理想去处。
这所学堂当时有学生一百多,所开设课程有国语、数学、英语、音乐、体育及自修诸课。这些课程及课程的内容,学习的氛围及学习的方法,对在古板、死气沉沉的书塾生活中呆久了的志摩来说,真是一次不小的解放。他再也不用在戒尺的晃动下背那些枯涩无味的、令人脑子发胀的文字了,再也不用被“ 串牛鼻子”了。
丰富有趣的课程,愉快宽松的环境,与志摩活泼好动、自由自在的个性真是相得益彰。他的各门课程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其中国文成绩最为优秀。国文老师张仲梧先生(名树森)尤其欣赏志摩的文章,张先生是硖石镇上“ 从程学川太史,以至米店伙计张有财之类所一致公认的‘ 两脚书橱’”。据志摩的表兄,也是他的同门吴其昌先生后来回忆到:“ 张先生……又是一位桐城古文家,读一句‘ ……乎’‘ ……耶’的文章,那尾声要拖至两分钟以上———我敢罚咒说:就是听龚云甫唱戏,也没有张先生念书那么好听———因为张先生的缘故,也许志摩诗行里二手的脑袋中,也知道天地之间,竟有所谓‘桐城派’三字,可以连得起来的怪事。……然而张先生所自己得意的是‘桐城古文’,据旁人的估计,张先生古文的高足,前后应该有三位:第一位一致的推戴志摩。……”
志摩不但文章写的好,且才思敏捷,行文很快,因此张先生常把他的文章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宣读。在此间,他完成了一篇议论文,题目叫《 论哥舒翰潼关之战》,文章对历史上唐朝平定安史之乱中的潼关之战这一事件有叙有评,写出了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的志气和超乎他年龄应有程度的成熟思想认识:
……夫禄山甫叛,而河山二十四郡,望风瓦解,其势不可谓不盛,其锋不可谓不锐,乘胜渡河,鼓行而西,岂有以壮健勇猛之师,骤变而为羸弱顽疲之卒哉?其匿精锐以示弱,是冒顿饵汉高之奸谋也。若以为可败而轻之,适足以中其计耳,其不丧师辱国者鲜矣!欲挫其锐,非深沟高垒,坚壁不出也不可,且贼之千里进攻,利在速战,苟与之坚壁相持,则贼计易穷。幸而潼关天险,西连京师,粮运既易,形势又得,据此以待援军之集,贼粮之匮,斯不待战而可困敌也。哥舒之计,诚以逸待劳,而有胜无败之上策也,奈何元宗昏懦,信任国忠,惑邪说而诅良策,以至于败。故曰:潼关之失实国忠而非舒也。……
文章不仅得到了老师的极力赞赏,父亲也以志摩及志摩的文章为骄傲,他常拿着志摩的文章,以向一些有名望的前辈们讨教为名,当众显现,在众人的一片称赞声中,徐申如感到了比自己事业成功的更大的欣慰。
在后来的国文学习中,志摩在这位张先生的进一步的教诲和熏陶下,更有了长足的进步。开智学堂的几年,志摩除了学习上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绩,对现实的社会和生活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认识,而且这种认识初步受到了民主思想的启蒙和指导。
当时,中国的反清抗暴运动已成燎原之势,风火已烧至志摩的家乡,家乡的人民奋起反击,爆发了大规模的抗租暴动和捣毁教堂的反洋教运动。当时志摩的一位体育老师叫庶仲坚,原在武备学堂任教,因不满清朝廷的黑暗统治愤而辞职来到开智学堂任教,他常以强身健体为名,把学生组织起来,向他们宣传反清立汉的激进思想,志摩是经常去听宣传的学生之一。不仅如此,志摩还经常阅读一些报刊,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求知欲,有时还可以看到孙中山先生在日本东京刊行的《民报》(已于 1907年 9 月在日本被禁止发行)等一类的激进刊物。少年的意气被激发了,他曾对同学说:“ 看看这些文字吧,那是会使我们热血沸腾的。”新思想如一道清泉,丝丝注入了他的心田。
1910 年的初春,经沈钧儒先生的介绍,徐志摩和表兄淑薇又进入浙江最好的中学杭州府中读书。告别了硖石,来到省府大城市,来到了美丽的西子湖畔,志摩兴奋不已。杭州府中曾造就了大批名人名士,诸如鲁迅、陈望道、沈钧儒、许寿裳、马叙伦、叶圣陶、朱自清、俞平伯、夏!尊、柔石、曹聚仁、丰子恺、潘天寿、冯雪峰、夏衍等等,都曾经在府中任教和学习过,该校的教师也都是当时浙江学术界的名宿。
此时的志摩年已十四,但个头长的较小,一脸的纯真和稚气,优越的环境养就了他的优越的脾性,无拘无束,大方活跃,对一切都不陌生和胆怯,被他当时的同学郁达夫称为“ 头大尾巴小的顽皮小孩”。就是这个“头大尾巴小的顽皮小孩”,在杭州府中的几年学习和生活中,可谓愉快又风光,出尽了风头。当时的情景,他的“二十年的旧友”郁达夫,于 1931 年 12 月 11 日写的纪念文章《志摩在回忆里》,有生动的记述:
大约是在宣统二年(1910)的春季,我离开故乡的小市,去转入当时的杭府中学读书。……
当时的我,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十四岁未满的乡下少年,突然间闯入了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地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但是同我的这一种畏缩态度正相反的,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在跳跃活动。
一个是身体生的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的特别大的小孩子。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想,“ 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的爱戴集中点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的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他们俩,无论在课堂上或宿舍里,总是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奇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可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引大家的注意的。
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着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的最多的一个。
志摩学业出众,国文、理化、天文、英文等功课样样都优秀,考试总是得第一。当时府中有个规定,成绩获第一的同学任级长。志摩在府中的五年,年年都是级长。
正如郁达夫所述,府中时的志摩在学习之余对小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曾对郁达夫说过:“ 这些旧诗词,我在书塾时也学过,总感到受的限制太大,写不好。我现在对小说发生了浓烈兴趣。什么社会小说、警世小说、探险小说、滑稽小说,我都读,读得简直着了迷。”!阅读小说不仅开阔了他的视野,锻炼了他的思维,引导了他对社会多方面的认识,也有了后来的他对小说社会功能的进一步探讨。
除对小说感兴趣,志摩还对自然科学发生了兴趣,他不再仅仅喜爱在大自然里玩耍,感受自然的怡悦,而是时常在“ 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宇宙进行的声息”,探寻自然的神奇和莫测。地球、天、空、夜等不可知的宇宙吸引着他,他甚至想飞上天去,“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他还写下了一篇科学论文《镭锭与地球之历史》,发表在府中的刊物《友声》第 2 期上。
他后来在《猛虎集》的序文中曾写到:“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我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志摩的好友张奚若曾回忆志摩说:“ 他对于科学有时也感很大的兴趣。当我一九二一年和他在伦敦重聚时,他因分手半年,一见面就很得意地向我说他近来作了一篇文章,料我无论如何也猜不着他作的是什么题目。……原来他作了一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篇题为《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文章,发表在 1921 年 4 月 15 日出版的《改造》(梁启超主编)第 3 卷第 8 期上。据说梁启超先生对爱因斯坦哲学的理解就是通过志摩的这一篇文章。徐志摩的这种时常想“感受神秘的冲动”的宇宙意识和“飞”的意象,一直伴随着他的一生,使他的诗长上了翅膀,使他的思维长上了翅膀。
1911 年秋,辛亥革命爆发,革命的浪潮波及到了杭州,杭州府中被迫停办,志摩不得已暂时休学回到了硖石。休学期间,他的感官和思想不断受到革命烟火的刺激和熏陶,他开始关注时势,关心社会,渴望阅读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读描写戊戌政变、六君子被害、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等文章,当读到《 庚子拳匪始末记》、《普天忠愤集》等此类文章时,年少志高的志摩总会被满清的昏庸和外国列强的无耻所震怒,被那些民主改良之师的革命思想所振奋。
志摩尤其喜欢读梁启超先生的文章,他读梁先生的《 新民说》、《德育鉴》等,梁先生的学识与威望以及梁先生那酣畅淋漓犹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文字,令志摩佩服之至。其中梁先生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中“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小说始”的主张,激发了志摩的思想激情,为此,他在杭州一中( 府中于 1913 年重新创办并更名为杭州一中)的校刊《友声》的创刊号上发表了《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一文,不仅诠释了梁先生从改良小说着手进而改良社会的主张,并把新小说的创作与改良社会加以联系起来,志在倡导促进改良社会的新小说。志摩认为,“ 科学小说,发明新奇,足长科学知识;社会小说,则切举社会之陋习积弊,陈其利害,或破除迷信,解释真理,强人民之自治性质,与社会之改革观念,厥功是伟;警世小说,历述人心之险恶,世事之崎岖,触目刿心,足长涉世经验;探险航海小说,或乘长风,破万里浪,或辟草莽,登最高峰,或探两极,或觅新地,志气坚忍,百折不回,足以养成人民之壮志毅力;至若滑稽小说,虽属小品文字,而藉诙谐以讽世,昔日之方朔髡奴,亦足以怡情适性,解愁破闷。”最后,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凡诸所述,皆有益小说也,其裨益社会殊非浅解,有志改良社会者,宜竭力提倡之。”
一个春光明媚、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的日子,杭州一中来了一位贵客———兴武督理浙江军务朱端元的秘书张嘉。在张嘉奉命视察杭州一中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校长推荐的一个名叫徐章綬的同学的论文,看后大为赞叹。经校长的推荐,张先生面见了徐志摩,只见眼前的少年,虽头较大,脸庞稍显狭长,但鼻子高挺,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底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清秀的面庞,白皙的皮肤,高挑匀称的身材,大方优稚的气质,俊逸灵秀且英姿勃勃。对张嘉的问话,志摩是应对自如,侃侃而谈,颇显才气和志气。张嘉对少年志摩的人品及其文章是赞不绝口,心里很是高兴。就此,一段姻缘悄悄地被定下。
事隔不久,夏季到来,志摩的中学阶段的学习就此结束了。志摩不但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其心中也种下了崇尚民主自由的理想种子。
初缔姻缘
杭州一中毕业后,志摩考入北京大学预科,正当他计议北上求学之时,父母将他的婚姻大事给定下了。这门婚姻是由张嘉主动上门向徐申如提起,徐申如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未婚妻张幼仪,张嘉之妹。张家是上海近郊宝山一带的望族,张嘉、及后来做了民社党主席的张君劢,都是当时政界、金融界要人,小妹张嘉玢,即张幼仪,芳龄二八,知书达礼,秀美淡雅,是一位非常贤淑的女孩子。这门亲事,在亲戚朋友及周围的人看来,张小姐与徐志摩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在精明的实业家徐申如看来,此门婚姻的意义较之周围之人的认识要大得多,徐家的事业虽蒸蒸日上,徐府的地位也随之日渐提高,但要想进一步扩展徐家的产业,尤其是在这时局动荡的年代,必须要有强大的政治、经济地位作后盾,作靠山,徐张联姻对徐家的产业的稳定和发展,是非常难得的;再说儿子志摩,有了张家这棵大树,以后定会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徐申如想得很多、很远、很美,可谓大喜过望了。
志摩虽年已二十,由于向来生活的安逸和优裕,他从不用忧患自己的前程,因而成家、立业的人生大计他还未认真地考虑过。此时父母给他定下了这门亲事,虽然颇觉唐突,但人人都说这门亲事好,加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之事,见面后他也挺喜欢张小姐的。这婚姻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暑期很快过去,志摩踏上了北上求学的征途。在北大预科就读不久,志摩又被父亲招回了硖石,让他与张幼仪完婚。
1915 年 10 月 29 日,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礼在硖石商会礼堂隆重举行。婚礼上贵宾如云,整个过程铺张、红火而新奇。证婚人为曾任浙江都督、中国交通总长、有浙江梁启超之称的清末改良派人物汤寿潜。穿西服披白纱的新式的婚礼加之头面人物的主持,此情景此场面,一时在硖石传为奇闻。
婚后,小俩口生活甜甜蜜蜜、和和美美。虽说是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合,但毕竟一个是有才华的公子,一个是秀外慧中的大家小姐,都受过新式文化的熏陶,彼此有诸多的、共同的情感可以交流;两人虽没有爱情应有的热烈和缠绵,但彼此真诚,相敬如宾。张幼仪不仅孝敬长辈,善理家务,对丈夫也是一往情深,处处体贴,志摩也时时帮助妻子读读书,习习字、画。日子过得幸福、和睦。
求学拜师
不知不觉,第二年的春天又来临,新学年又开始了。志摩只得辞别了妻子、家人,进入了上海浸信会学院暨神学院( 即沪江大学前身)读书,事隔不久,他又转学到了天津北洋大学,念法科预科。1917 年,天津北洋大学法科并入北京大学,志摩随之转入北京大学法科当旁听生。异地数次求学的两年里,志摩不仅所学各门功课的成绩均为优,他的学习、生活、思想都增添了新意,他开始涉猎中外文学、艺术,开始广交朋友,结识社会各界名士,眼界和思维大大的开阔了。
毛子水在《北大求学时代的志摩》一文中从一侧面描述了志摩当时学习之余的生活:
那时他对于文艺,似乎是很有兴趣的。我记得当时有所谓菊选,大家都纷纷拥戴梅兰芳,结果果然梅兰芳被选为剧界大王。志摩却说,凭心而论,当然杨小楼最好。———我头一次看杨小楼的戏,还是跟他去的。———不知志摩的思想,后来改变了没有。而我对于中国戏的观念,一直到现在,还受了他那时一句话的影响;我以为如果我们中国的旧戏,有些可看的地方,还是杨小楼好看些。
……他对于网球,也有相当的嗜好,不过兴致不十分浓厚罢了。但是他当时的环境,是使他趋向政治的。
在北京学习期间,志摩一直住在他的父执蒋百里的府上,志摩的父亲跟蒋百里的关系很好,两家又是亲戚,蒋百里是志摩姑丈的族弟,是当时有名的军事学家,也是梁启超先生的得意门生。志摩初次来北京读书时,蒋百里时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志摩本人也很敬爱蒋百里,称呼他为“ 百里叔”,亲如一家人。蒋百里的身上不无梁启超先生的影子,所以,他的言行及思想对志摩爱国思想的形成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志摩此次到北京,仍旧寄寓在其百里叔家中。这一年,梁启超正在段祺瑞的内阁任财政总长,此时的蒋百里不再是校长,因与段祺瑞有旧隙,所以现在段祺瑞的内阁只任无实权的公府顾问,过着一种“居闲曹,啜冷羹,以有用之才,无用武之地”的愁闷生活。
志摩从学校回到家,经常同百里叔在家谈国事,谈诗文,谈乡情,谈婚姻,谈的很投机。蒋百里虽是志摩的叔辈,却也成了志摩最好的朋友。他告诉志摩,日本有侵略中国的野心,他在1912 年 1 月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时,就想重组中国军队,以壮军威,但他的计划被当时的陆军部给扼杀了,为此,他还召集了全校师生,慷慨陈述了这件事的原委,然后当众用手枪自杀,以此来唤醒民心。志摩也很清楚这件事的经过,当时蒋校长的遗书在报上公布后,很多学生还被感动得流了泪,志摩本人也被激愤了。蒋百里没有死,更富戏剧性的是,他在保定圣心医院得到日本医生和护士的很好的救护。专职护理蒋百里的那个日本护士左藤屋子(左梅),以后一直跟随护理蒋百里,且于 1914 年底嫁给了蒋百里。左梅不仅治好了蒋百里的枪伤,而且还治好了他的心伤。蒋百里在硖石老家的结发妻子,也是包办婚姻,蒋百里与左梅结婚后,这位发妻则默默无言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志摩对蒋百里冲破国界、冲破封建观念的束缚,去大胆地争取爱情的举动,十分赞赏。朝夕相处,看到蒋百里和左梅自由结合的恩爱,志摩心中也生出许多的感慨。
志摩在南方时就很敬佩梁启超先生的文章道德,他曾在日记中写到:“读任公先生《新民说》和《德育鉴》,合十稽首,喜惧愧感,一时交集,《石头记》宝玉读宝钗之螃蟹咏而曰:‘ 我的也该烧了’,今我读先生文也曰,弟子的也该烧了。”!到了北京后,加之和蒋百里的言谈中,不无提到和赞许梁先生之处,志摩更急于要“趋拜榘范”。
1918 年 6 月间,经蒋百里的介绍,妻兄张君劢的引见,志摩得以拜梁启超先生为师,成为一代宗师的弟子。志摩可谓如愿以偿,心中非常的高兴。他在事后给梁先生的信中说:
“夏间趋拜榘范,眩震高明,未得一抒愚昧,南归适慈亲沾恙,奉侍匝月,后复料量行事,仆仆无暇,首途之日,奉握金诲,片语提撕,皆旷可发蒙,感!乍会至于流涕。具念夫子爱人以德,不以不肖而弃之,抑又重增惶悚,虑下驷之不足,以充御厩而有愧于圣弟子也。敢不竭步之安详,以冀千里之程哉?”
梁先生不仅通过介绍人的介绍知道志摩的才气,而且也亲眼看到志摩一脸的聪明,谈吐文雅,应对得体,因此,很是赏识和看重这个弟子。
志摩的父亲徐申如自然也为儿子能拜梁启超为师而颇觉高兴。梁启超学识渊博,社会声望高,拜师不仅有利于儿子的前途,也有利于徐家的声望。此事和与张家结亲之事一样,令他十分的满意和欣慰。
不久,梁先生出于对志摩的一片厚望,也是为了让志摩能开阔眼界,增长学识,建议志摩到外国去留学,学习西方的新知识和真本领。志摩对先生的这一提议很赞同,自己意下也曾有这一打算。自从中国的内战纠结以来,在受战祸的区域内,军阀混战,屠杀无辜的惨景,使“趋向政治的”志摩倍感义愤,他亲身感受到了现实的黑暗,也逐渐厌恶起这“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的社会。因此他有意到国外去学习,去寻求改变现实中国的良方。他曾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读梁先生的《意大利建国三杰传》的感想:“读梁先生之意大利三杰传,而志摩血气之勇始见,三杰之行状固极快之致,而先生之文章亦夭矫若神龙之盘空,力可拔山,气可盖世,淋漓沉痛,固不独志摩为之低昂慷慨,举凡天下有血性人,无不腾攘激发,有不能自己者矣!”!梁先生文中所描绘的在为争取意大利独立统一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意大利三杰,为祖国的独立和强盛而斗争的爱国精神,深深地打动了志摩,激发了他的爱国情怀。
父亲对志摩出国这一提议也欣然同意。他明白,若要儿子将来有出息,继承自己的事业,在金融实业界有发展,必得学有所长;而要学有所长,最好的途径莫过于去海外留学。
二、欧风美雨受洗礼
“想做一个中国的 Hamilton”
上海十六铺码头。志摩情绪激动,情意难舍,他在和朋友们握手,同亲人话别,停泊在码头的南京号远洋轮,即将载着他去大洋彼岸的美国,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此时是公元 1918 年 8 月 14 日。
汽笛一声长鸣,南京号徐徐离开了十六铺码头,挥手致意的亲人、朋友的身影渐渐地模糊起来,泪水也悄悄地模糊了志摩的双眼。
汽笛一声长鸣,南京号徐徐离开了十六铺码头,挥手致意的亲人、朋友的身影渐渐地模糊起来,泪水也悄悄地模糊了志摩的双眼。
此次同船赴美国留学的,还有清华毕业的一批庚款生和一批自费生,其中有志摩的表兄刘叔和、志摩杭一中时同学董仁坚及他刚认识的朋友朱家骅、李济元、查良钊、张歆海和汪精卫等人。
自从戊戌政变以来,中国的出国留学生“ 岁积月增”,这些学子,学成归国后,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施展自己的才华,报效祖国。“与闻国政者有之,置身实业者有之,投闲置散者有之。其上焉者,非无宏才也,或蔽于利。其中焉者,非无积学也,或绌于用。其下焉者,非鲋涸无援,即枉寻直尺。”现在,自己也“ 为父母之养,入异俗之域,舍安乐而耽劳苦”,出洋留学了,自己又该作何打算?学成归国后又将何为呢?
……国难方兴,忧心如捣。室如悬罄,野无青草。嗟尔青年,维国之宝,慎尔所习,以#我恼。诚哉,是摩之所以引惕而自励也。传曰:父母在,不远游。今弃祖国五万里,违父母之养,入异俗之域,舍安乐而耽劳苦,固未尝不痛心欲泣,而卒不得已者,将以忍小剧而克大绪也。耻德业之不立,惶恤斯须之辛苦,悼邦国之殄瘁,敢恋晨昏之小节,刘子舞剑,良有以也;祖生击楫起,岂徒然哉。……国运以苟延也今日,作波韩之续也今日,而今日之事,吾属青年实负其责,勿地大物博,妄自夸诞,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夫朝野之醉生梦死,固足自亡绝,而况他人之鱼肉我耶?”
南京号远洋轮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望着浩瀚无边的大海,志摩心潮澎湃。多日的海上航行,他“ 身之所历,目之所触,皆足悲哭呜咽,不自知涕之何从也。”他挥毫疾书,慷慨陈词,在远洋轮上写下了《民国七年八月十四日启行赴美分致亲友书》,抒发了“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
为国家的强盛而学习,是当时的青年留学生的共有的抱负,也是志摩的爱国情怀。此时的中国正值“ 五四”前夕,内忧外患,志士贲兴;父亲的教训犹在耳边:学习西方先进的金融管理知识,继承并发展家业。对此志摩倍感责任在肩,坚信只有实业才能救国。
他向父母、亲人们立志:“ 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 Hamilton!”(汉密尔顿,美国历史上的一位著名的资产阶级政治家、联邦党领袖,曾任财政部长之职)将来在中国的政治经济舞台上大显身手。
经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南京号终于抵达了美国。志摩进了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克拉克大学,就读于历史系,学习政治学与社会学。
此时的美国还笼罩在战争的硝烟中,但看得出美国人民没有怨言,而是齐心协力,共同对外,爱国热情高扬。美国人的这种精神状态给志摩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在不久给梁启超先生的信中就写下了他对美国社会及民众的这种初步的感受,他写到:“入克拉克大学学习生计,国人于此不及百,学者十人而已,此间人士切心战事,上下同忾,爱国热忱,可为敬畏,其市则供给日匮,物价日昂,生活艰难,良未艾已。”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当消息传来,美国上下一片欢腾,人民欣喜若狂。“ 遂有今日,一扫云雾,披露光明,消息(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二时五十分)到美,举国狂。”“方是时也,天地为之开朗,风云为之霁色,以此诚洁挚勇之爱国精神,相腾嬉而和慰。嗟乎!霸业永诎,民主无疆,战士之血流不诬矣!”
没想到在工业和经济发达的美国,还有如此强烈的民心。此情此景深深地感动了且更深地激发了志摩的爱国热忱。他觉得自己不仅要学好知识,而且要磨练好自己的意志。为此他行动起来。他广泛地学习,他选修的课程有《欧洲现代史》、《19 世纪欧洲社会政治学》、《1789 年后的国家主义、军国主义外交及国际组织》、《商业管理》、《劳工问题》、《社会学》、《心理学》等,以及法语、西班牙语等语言课,他还在康奈尔大学夏令班选修了几门课,他参加了校学生陆军训练团,参加哈佛大学中国学生组织的“国防会”,他跟同寝室的中国同学李济元、董任坚等人订下一个章程:每日六时起床,七时朝会,晚唱国歌,十时半就寝,大家相互激励,以示中国留学生的气节。
为了自强、自立,志摩曾一度想打工挣钱,自食其力,但终因手忙脚乱而不免时常打碎所洗的碗碟以及过度的疲劳而放弃了这一做法。
就读了一个学年,志摩在克拉克大学这所充满自由空气的校园里,刻苦学习,如饥似渴地阅读,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且获得一等荣誉奖。
短暂的暑期过后,志摩又转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攻读经济学。是年,正值中国的“ 五四运动”爆发,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甚至波及到了大洋彼岸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留学生们纷纷组织起来,开展各项爱国活动。志摩毫不例外地投身到爱国的行动当中去。除了勤奋学习功课外,他关心国内的时事,经常阅读进步报刊,如《新青年》、《新潮》等。面对西方文化,他思想活跃,任何新知识、新理论他都急切地渴望去了解、去谈论,企图从外国先进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现状中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什么相对论、羌德拉泊司在植物学中的发现、爱尔兰的民族复兴运动、塞尚的绘画、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尼采的超人哲学,等等,轮番着使他激动。他喜欢和同学在一起对各种学说、理论进行磋商、辩论,各抒己见,他喜欢结识各界朋友,参加各种报告会、演讲会,以开阔自己的眼界,丰富自己的学识。
在这个专长于哲学、教育学、历史学的哥伦比亚大学里,志摩获得了广泛的哲学和政治学的知识。他的专业虽是经济,但选修的课程大都跟政治、劳工、民主、文明和社会主义等问题有关,并倾心于政治、劳工、民主等社会问题的研究。他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论中国妇女的地位》,文中,志摩论述了中国妇女自古以来的文化修养,并强调了革命后中国妇女得解放的情形,在洋人面前展示了现代中国的新女性的风采。
为了进一步探讨社会问题,志摩开始较多地阅读马克思、劳勃欧温(欧文)的著作,对尼采、叔本华的超人的、悲观的哲学的兴趣开始降温,他认为这些哲学鄙视了博爱,鄙视了同情,鄙视了怜悯与仁慈,自然无提倡之处。他后来在《 南行杂记》中说:“我最初看到社会主义是马克思前期的,劳勃欧温一派,人道主义、慈善主义以及乌托邦主义混在一起的,正合我的脾胃。我最容易感情冲动,这题目够我发泄的。”中国留学生为他的这种“社会主义热”,还送了他一个外号:“鲍尔雪维克”(现通译为布尔什维克)。
由此,他的思想开始了变化。他曾说:“我不曾出国的时候只听人说振兴实业是救国的唯一路子,振兴实业的意思是多开工厂;开工厂一来可以解决贫民生计问题,二来可以塞住‘ 漏厄’。那时我见着高矗的烟窗,心里就发生油然的敬意,如同翻开一本善本书似的。”!是马克思及英国政治及艺术批评家的著作改变了他对烟囱的认识,他的历史老师讲述的 19 世纪初期的英国的工业状况,工人的悲惨情形,尤其是扫烟囱的童工为清扫烟囱而被熏焦的悲惨遭遇,使志摩开始讨厌烟囱。他的实业救国的理想在破灭。他开始同情起社会主义。“ 我同情社会主义的起点是看了一部小说。内中讲芝加哥一个制肉糜厂,用极小的孩子看着机器工作的;有一个小孩不小心把自己的小手臂也叫碾了进去,和着猪肉一起做了肉糜。那一厂的出货是行销东方各大城的,所以那一星期至少有几万人分尝到了那小孩的臂膀。肉厂是资本家开的,因此我不能不恨资本家。” 他开始对美国资本主义社会资产阶级掠夺的疯狂性、贪婪性和讲求物质利欲感到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