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与《晨报副刊》可谓有缘,1923 年 4、5 月间,先后在此刊上发表了《 看了〈 黑将军〉以后》、《 德林克华德的〈 林肯〉》、《“我们看戏看的是什么?”》等剧评文章。并与《 晨报》的主编陈博生和黄子美结下了友谊,以致志摩后来成为他们共创事业的同仁。也因此才有了为了能有一块独立的园地,更自由地发表自己的主张,志摩于 1924 年初,在北京筹办《理想》周刊,并计划在 4 月出版创刊号。他打算把《 理想》办成“ 大致像伦敦的《 国民》杂志那样。”之所以刊名为“理想”,是因为“中国现状一片昏暗,到处是人性裹着的卑贱、下作的那一部分表现。所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去制造一些最刺透心魂的挖苦武器,藉以跟现实搏斗。能听到拜伦或海涅一类人的冷蔑笑声,那是一种辣人肌以后的《 晨报副刊》的《 诗镌》和《 剧刊》。
为了能有一块独立的园地,更自由地发表自己的主张,志摩于 1924 年初,在北京筹办《理想》周刊,并计划在 4 月出版创刊号。他打算把《 理想》办成“ 大致像伦敦的《 国民》杂志那样。”之所以刊名为“理想”,是因为“中国现状一片昏暗,到处是人性裹着的卑贱、下作的那一部分表现。所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去制造一些最刺透心魂的挖苦武器,藉以跟现实搏斗。能听到拜伦或海涅一类人的冷蔑笑声,那是一种辣人肌骨的乐事!”!但“理想”最终未能实现。
不久的秋季,第二次直奉战争开战。一时间,军阀混战,战火的硝烟弥漫了大半个中国,老百姓成了无辜的受害者和炮灰。面对这一野蛮的局面,志摩的内心极为苦闷,诗人的良心和理想被这黑暗的时局所压抑。他后来在《自剖》中写到:“记得前年直奉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黑漆,每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顶”。“让我们痛快的宣告我们的民族的破产,道德、政治、社会、宗教、文艺,一切都是破产了的。……我们张开眼来看时,差不多更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那一处不是叫鲜血与眼泪冲毁了的;更没有平安的所在,因为你即使忘得了外面的世界,你还是躲不了你自身的烦闷与苦痛。”“ 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这恋爱,暴力侵凌这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我们不承认已成的一切;不承认一切的现实;不承认现有的社会、政治、法律、家庭、宗教、娱乐、教育;不承认一切的主权与努力。我们要一切重新来过。”$
回国后两三年的所见、所闻和所为,使他越来越感觉到现实的中国社会与他心目中的理想存在着很大的距离,他的主义和他的信仰也不断地被奸污。此时徐志摩的心境已和刚回国时的大不相同了,失望、苦闷,他“ 感受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但他的一腔热血似乎并未变冷,他在找寻心中的“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
他在期盼一颗明星闪烁在天边,“ 透出水晶似的光明”;他在盼望着一个美丽、可爱和馨香的“ 婴儿”能够在中国问世。“我们不能不想望这苦痛的现在准备着一个更光荣的将来,我们要盼望一个洁白的肥胖的活泼的婴儿问世。”
西湖游记
1923 年的 8 月,南开大学的暑期学校授课完毕,志摩与朋友们来到了北戴河避暑山庄避暑游玩。可以说,志摩的回国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为了追随林徽音的背影。但回国后几个月的努力,他已渐渐地感到自己所追随的爱,一如七彩泡,只有一个幻影,加之理想的受挫,他时时感到心灵上的悲哀和感情上的落寞。“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失,只剩有疏松的海砂中偶尔的回响,更有残缺的贝壳,反映星月的辉芒。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当时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再也不须辨问。”
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和残红,亦可以忘却花隐中掉下的枯叶,私语地预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复他们腮颊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纷争的互杀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们凶恶的兽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行云与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们刹那间的凝视;亦可以忘却自觉的失望的人间,绚烂的春时与媚草,只能反激他们悲伤的意绪。
我亦可以暂时忘却我自身的种种;忘却我童年期清风白水似的天真;忘却我少年期种种虚荣的希冀;忘却我渐次的生命的觉悟;忘却我热烈的理想的寻求;忘却我心灵中乐观与悲观的斗争;忘却我攀登文艺高峰的艰辛;忘却刹那的启示与澈悟之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骤转;忘却我陷落在危险的旋涡中之幸与不幸;忘却我追忆不完全的梦境;忘却我大海底里埋着的秘密;忘却曾经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摧毁我灵魂的狂飙与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与艾;忘却我的冀与愿;忘却我的恩泽与惠感;忘却我的过去与现在……
徐志摩一颗为爱而躁动的心灵需要平静。可就在此时,11日夜晚,正当他清洗完一天的风尘和疲劳准备就寝时,邮差突然送来一封从南方老家打来的电报,告之“祖母病危速回”。志摩自小就最得祖母的厚爱,他也深爱祖母。一夜未能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匆忙告别朋友动身南下。当他连日赶到硖石家中,祖母已不醒人事。不几日,祖母就去世了。祖母的死,这一不大不小的打击,无法不引起他感情的再一次的涟漪。
然而,徐志摩是个自然崇拜着,他相信春光与希望是长驻的,自然与人生是调谐的。忙完了祖母的丧事,志摩就与父亲及童年时的伙伴一道去美丽的东山、西山,找寻儿时的欢乐和无悠的岁月,把自己的一腔情意寄寓灵性的青山秀水。过去的一切的实在,在志摩的眼里渐渐的膨胀、模糊、不可辨认;而现在的实在,在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面对家乡熟悉而美丽的山山水水,志摩渐次恢复了天性。
这一时骤然的生活改变了态度,虽则不能说是从忧愁变到快乐,至少却也是从沉闷转成活泼。最初是父亲自己也闷慌了,有一天居然把那只游船收拾个干净,找了叔薇兄弟等一群人,一直开到东山背后,……那天很愉快!塔影河的两岸居然被我寻出了一爿两片经霜的枫叶。……寻红叶是一件韵事,( 早几天我同绎义阿六带了水果、月饼、玫瑰酒到东山背后去寻红叶,站在俞家桥上张皇的回望,非但一些红的颜色都找不到,连枫树都不易寻得出来,失望的很。后来翻山上去,到宝塔边去痛快的吐纳了一番。那时已经暝色渐深,西方只剩有几条青白色,月亮渐渐升起,我们漫漫的绕着塔院的外面下去,歇在问松亭里喝酒,三兄弟喝完了一瓶烧酒,方才回家。山脚下又布施了上月月下结识的丐友,他还问起我们答应他的冬衣哪!)菱塘里去买菱吃,又是一件趣事。那钵盂峰的下面,都是菱塘,我们船过时,见鲜翠的菱塘里,有人坐着圆圆的菱桶在采摘。我们就嚷着买菱。买了一桌子的菱,青的红的,满满的一桌子。“ 树头鲜”真是好吃,怪不得人家这么说。我选了几只嫩青,带回家给妈吃,她也说好。这是我们第一次称心的活动。
又到了仲秋佳节,志摩等又来到了西湖赏月。可今年的月儿不随人意,或是太解人意,尽知志摩的伤心之事似的,一脸的阴沉。先是若隐若现,后来满天堆紧了乌云,什么光明的消息都没有。触景难免不生情。想起去年印度洋上的中秋,一年的差别,心境却迥异。志摩心酸的比哭更难受。“ 满天的乌云,我原来已经抵拚拿鱼来换月,拿抑塞来换光明,我抵拚喝他一个醉,回头到梦里去访中秋,寻团圆———梦里是什么都有的。”可没曾想,“她到底从云阵里奋战了出来,满身挂着胜利的霞光彩,……喜得我大叫起来。我的欢喜不仅是为月出;最是我痛快的,是在于这失望中的满意。”可是,“ 月出来不到一点钟又被乌云吞没了,但我却盼望,她还有扫荡廓清的能力,盼望她能在一半个时辰内,把掩盖住青天的妖魔,一齐赶到天的那边去,盼望她能尽量的开放她的清辉,给我们爱月的一个尽量的陶醉———那时我便在三个印月潭和一座雷峰塔的媚影中做一个小鬼,做一个永远不上岸的小鬼,都情愿,都愿意。”
赏了西湖的月,再逛湖边的雷峰塔。这塔虽已破旧不堪,摇摇欲坠,但在浪漫诗人的眼里,比之西湖的一潭秀水,塔的形、色与地位,却有说不出的神秘的庄严和美。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来到西湖后,志摩知道自己的好友胡适正在西湖边的烟霞洞养病,自然也就成了烟霞洞的常客。这一对好朋友,说来奇怪,两人的思想、主义不尽相同,一个是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一个是反对浪漫色彩的实用主义,但两人却互相欣赏,互相尊重。志摩敬重胡适的道德、文章,胡适关爱志摩的才情、飘逸的个性和一团爱人之心。志摩在胡适面前是毫无保留。此情此景,此地此友,志摩尽情地抒吐了压抑在心中的情和爱。在此,两人还期遇了更多的好友,诸如:陶行知、陈衡哲、朱经农、瞿菊农、张君劢等等。文友相逢,可谓诗情画意,大家在一起喝茶吟诗,谈古论今,赏桂花捡红叶,游山寻寺。
尽情尽意地逛了几天的西湖后,志摩又与张君劢、瞿菊农等来到常州,领略了天宁寺的庄严、静谧。天宁寺里浓馥的檀香和青色的氤氲所造就的这一种异样的境界,深深地感染了他们。听着天宁寺的礼忏声,志摩仿佛走入了神明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 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 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 礴在宇宙里———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尘埃,收束了无量数 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 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 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 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中秋过后,就是海宁的观潮节,志摩又邀上了胡适、陶行知、任永叔、陈衡哲、朱经农、汪精卫、马君武及莎菲、曹佩声两女士等一行,一路诗歌,来到海宁镇海塔下,观赏每年一度壮观的钱塘江潮。钱塘江潮,壮观天下无比。潮起之时,只见远际天边,一条白线在微微抖动,瞬间,那条白线已成万匹并驾齐驱的白马,狂奔而来,江潮涌至眼前,银山滔谷,撼天动地,骇人心魄。给诗人们平添遐想的翅翼和奋发的力量。面对这天地间如此狂放的震动,志摩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的手臂,指向着天与地、海和山,放开了自己的嗓音,傲慢地粗放地唱了一首旷达无羁的人生之歌: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风,问它要落叶的颜色,
我一把揪住了东南风,问它要嫩芽的光泽;
我蹲身在大海的边旁,倾听它的伟大的酣睡的声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远山的露霭,秋月的明辉,散放在我 的发上,胸前,袖里,脚地……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口唱着暴烈的, 粗伧的,不成章的歌调;
来,我邀你们到海边去,听风涛震撼大空的声调;
来,我邀你们到山中去,听一柄利斧斫伐老树的清音;
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寞的灵魂的呻吟;
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悲鸣;
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 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服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 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着“灰 色的人生”!
与朋友相伴,与大自然相处,志摩的灵性、诗情又焕发了。
日子像看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轻松而愉快。
西湖游完了。朱经农走了,胡适也要离去,自己也该走了。景色虽美,总得离去,总得要涉足现实。志摩颇为伤感。夜晚繁星满天,志摩放平自己,躺在船上,看着沉沉的宇宙感慨:“ 生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摸住了我的伤痕。星光呀,仁慈些,不要张着这些讥刺的眼,倍增我的难受!”
胸怀一颗同情心
离开西湖,志摩又回到了硖石。喜爱自然,浪漫自由的他每次回硖石,不是住在紫薇山上的白公祠,便是住在东山寺旁“ 三不朽”祠的横经阁;不是住在兜矛峰腰的碧云寺,就是住在东山绝顶智标塔下的飞岚阁。此次,他照例住进了三不朽祠。
接近自然,则更接近人性。这是志摩所向往的。更何况家乡的山水更美更宜人。志摩的表弟是这样描绘家乡的景色的:
“紫薇山”单是名字,已足够醉人了;白公祠又是申如表叔,仲梧先生,廉臣先师( 单不庵先生的妻弟)几位老辈的得意事业,祠中那个密密的花圃红梅,玉兰,那样的茂盛,圃旁那个绿色的,水阁式的,书带草蒙蒙覆阶的小竹阁,阁旁篱笆内四五十竿的新竹,竹梢上一痕淡紫色的山影。没有到,听着说,也够你想象的了。横经阁外蓄荷池内的荷花,如果你早上走过,四面云树环合,密柯中间,隐约露一角东寺的红墙,立在一条爬满了老藤叶的小石桥上,会叫你虽然没有读过王渔洋诗,也能够自然而然的咀嚼出“ 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的诗味来。碧云寺,在群山环抱的腰中,断崖削壁,垂翠挂绿,面向断崖结三开小轩,树木蓊翳,有的是碧云,决计找不到丝毫红光。坐在那个小轩的栏槛上,槛下就是一泓深泉,叫你能够忘记这个世间,还有你的恩爱和憎恶。飞岚阁,依山而筑的一座危楼,翼然耸立出于林表,秋天,你上去一望:一片黄&&的稻田,几条萦纡绕缭,青白间错的河流,铺着蓝沉沉,活滟滟的黄荡湖,再平罩上一层蔚蓝色清光如拭的天幕,这其间,点缀一两张半落而未到的红叶,你坐在阁上吃茶,一两张落叶的微声,都使你听得清楚,永远,只可以用你目光,送那脉脉的斜阳,斜阳射不到你的窗上。!
在这个境界里,志摩可以半天的出神。
在硖石,他不仅依恋此地的山水,还爱接近乡里乡外的穷人。虽出生富家,但志摩崇尚人道,心地善良,极富同情心。他从不嫌弃穷苦的人,反而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朋友,不仅仅是同情的对象,施舍的对象。秋风渐起,志摩游玩来到东山上,看到结识不久的丐友,想起该送他冬天的棉衣了;西湖边游玩时,见有人手里拿着一条一尺多长的青蛇,他动了恻隐之心,花了两毛钱,看着蛇被扔入荷花池中放了生。临了,还担心那蛇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志摩的行为,在硖石人的眼里是非常之出格的,是我行我素的,但他本人却毫不以为然。
有一次,志摩表弟吴其昌的三姊姊琳和一个老妈子去郊外上坟,远远的看见前方一座木桥上,并肩坐着两个人在谈天,另外一副担子放在桥堍。待她们走近一看,那副担子是粪担,两个人中一个是粪夫,另一个却是徐志摩。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谈兴正浓呢。见此状,琳小姐是大吃了一惊,而徐志摩却若无其事,眼睛一扬,笑容一放,香烟灰一弹,轻松地和她打了一个招呼。
志摩把乞丐当成自己的朋友,从感情上认同他们,同时也把自己当成乞丐中的一员,至少是在感情的某些方面。他曾说:“我只是个乞儿,轻拍着人道与同情紧闭着的大门,妄想门内人,或许有一念的慈悲,赐给一方便———但我在门外站久了,门内不闻声响,门外劲刻的凉风,却反向着我褛的躯骸狂扑———我好冷呀,大门内慈悲的人们呀!”
因为有了这一份纯真的温情,志摩不时地在生活上给予丐友们关照,在精神上给予丐友们慰藉,并把这种情感化作一行行读来感人、辛酸的诗句,唤起社会上更多的同情之心。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捱紧在大门边。
“可怜我快饿死了,发财的爷,
”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有玉杯;
“可怜我快冻死了,有福的爷,
”大门外西北风笑说,“叫化活该!”!
钢丝的车轮
在偏僻的小巷内飞奔———
“先生我给先生请安您哪,先生。”
……
“可怜我的妈,
她又饿又冻又病,躺在道儿边直呻———
您修好,赏给我们一顿窝窝头,您哪,先生!”
“没带子儿,”
坐车的先生说,车里戴大皮帽的先生———
飞奔,急转的双轮,紧追,小孩的呼声。
一路旋风似的土尘,
土尘里飞转着银晃晃的车轮———
“先生,可是您出门不能不带钱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涨的小孩,气喘着,继续的呼声———
飞奔,飞奔,橡皮的车轮不住的飞奔。
这年的冬天,志摩一直住在三不朽祠里。第一场冬雪后的一个早晨,天气很冷,志摩见一个妇人坐在三不朽祠前面的阶沿石上悲伤地哭,他就问她这是为什么?妇人分明是有点神经错乱了,说她的儿子在东山脚下躺着,今天下雪天冷,她想她儿子,所以买了几张油纸来替她儿子盖上,她叫儿子,但儿子不答应,所以妇人哭了。志摩听到此事,并见着了妇人的悲凄的模样。一幅雪地凄凉图,志摩顿感心都是寒的,他心情沉重地写下了一首《盖上几张油纸》: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为什么伤心,
妇人, 这大冷的雪天?
为什么啼哭,莫非是
失掉了钗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为钗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见了
我的心恋。
那边松林里,山脚下,先生,
有一只小木箧,
装着我的宝贝,我的心,
三岁儿的嫩骨!
昨夜我梦见我的儿
叫一声“娘呀———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儿的亲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
屋檐前 望得见冰条,
我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摸———
摸我的宝宝。
方才我买来几张油纸,
盖在儿的床上;
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儿———
我因此心伤。
……
下雪后,天气不断地加寒,祠堂门前的那条小港里也浮着薄冰。这天下午又下起了大雪,有几位友人正和志摩在一起喝酒、赏雪。眼前的山景著上了素妆,白炉里的白煤也烧旺了,屋子里暖融融的自然地有了雪天特有的一种风味。志摩望着窗外半掩在烟雾里的山林,看着这“ 祥瑞”的雪花满天上下地翻飞出神:可爱的白雪,你能填平地面上的不平,但人间的不平呢?他忽然想起他娘告诉他的一件事:一位乡里来的老妇人,因料理另一位因饿和冻而死的老妇人来求徐家太太体恤一下,志摩的娘帮助了她一点衣服和钱,并把这位好心妇人的事讲给志摩听。此时,志摩又把这一好心老妇人的故事讲给了朋友们听:
来了一个妇人,一个乡里来的妇人,
穿着一件粗布棉袄,一条紫棉绸的裙,
一双发肿的脚,一头花白的头发,
慢慢地走上了我们前厅的石阶;
手扶着一扇堂窗,她抬起她的头,
望着厅堂上的陈设,
颤动着她的牙齿脱尽了的口。
她开口问了:———
……
就这样一首《一条金色的光痕》诞生了,连带的引起了异常的感想:汤麦士哈代吹了一辈子厌世的悲调,但是一只冬雀在一个大冷天的最凄凉的境地里狂喜的狂歌,竟使这位厌世的诗翁也怀疑起自己的厌世观,也疑惑起这绝望的前途也许还闪耀着一点救度的光明。悲观是时代的事;怀疑是知识阶级的护照。我们宁可把人类看作一堆自私的肉欲,把人道贬入兽道,把宇宙看作一团的黑气,把天良与德性认做作伪与梦呓,把高尚的精神析成心理分析的动机……也是不很相信牧师与塾师与“ 主张精神生活的哲学家”的劝世谈的一个:即使人生的日子里,不是整天的下雨,这样的愁云与惨雾,伦敦的冬天似的,至少告诫我们出门时还是带上雨具的妥当。但我却也相信这愁云与惨雾并不是永久没有散开的日子,温暖的阳光也不是永远辞别了人间;真的,也许就在大雨泻的时候,你要是有耐心站在广场上望时,西边的云罅里也已经分明的透露着金色的光痕了———除了血色的一堆自私的肉欲,人们并不是没有更高的元素了!! 这老妇人的故事就是一个例证,就是一道金色的光痕!
志摩不仅用诗歌反映了下层民众的生活的困境,而且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精神在被奴役,他们的人格在被践踏,他们的人性在被扭曲,而这一切,都是社会的罪恶。这社会简直就是血色的一堆自私的肉欲。同时,他也认识到,这血色的自私的肉欲的社会里,也还有更高尚的元素,还有金色的光痕,而这些“ 高尚的因素”和“金色的光痕”也正是这些下层的民众。他同时希望,中国的普通老百姓也能像他在英国所见到的一样,谈论政治就像中国的王家三阿嫂李家四大妈谈论柴米油盐一样,是那么的平常和自然,那么的有主见和自信。“ 我以为一个国总要像从前的雅典,或是现在的英国一样,不说有知识阶级,就这次等阶级社会的妇女,王家三阿嫂与李家四大妈等等,都感觉到政治的兴味,都想强勉他们的理解力,来讨论现实的政治问题,那时才可以算是有资格试验民主政治,那时我们才可以希望‘ 卖野人头’的革命大家与做统一梦的武人归他们原来的本位,凭着心智的清明来清理政治的生活。这日子也许很远,但希望好总不是罪过。”!
泰戈尔与“素思玛”
在志摩回国不久,即 1923 年的年初,由梁启超和林长民等人主持的讲学社,基于把外国著名思想家的观点介绍给中国的听众的目的(在志摩还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他们就曾主办过罗素来中国的讲学和访问),为了加强中印两国的文化艺术的交流,加强两国学术界的交流,决定邀请印度著名诗人,被称为现代印度百科全书的哲人,1913 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拉宾德拉那斯·泰戈尔( Rabindranath Tagore,1861 - 1941)来中国讲学、游历。早在 1915 年,泰戈尔的诗歌就被介绍到了中国,且在当时的新文学运动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泰戈尔欣然接受了讲学社的邀请,并认为,他的访问将象征着印度和中国古老的宗教联系,象征着中印两国在亚洲精神上的团结,这种精神和西方的务实主义结合起来,将成为新的世界的基础。
志摩得知梁先生等人邀请泰戈尔来华讲学一事,很是感兴趣,也很热心地做一些有关的事情。志摩是向来崇尚名人和注重中外文化交流的。而就泰戈尔来讲,志摩不仅仅是对泰戈尔的诗歌感兴趣,更多的是对泰戈尔在文学上的创新精神感兴趣,他所崇拜的是泰戈尔的人格。他在《 泰戈尔来华》的文章中就说道: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
由于志摩在此事中的积极表现,为此,讲学社就委托志摩主理这次欢迎泰戈尔来华的具体事项。志摩非常乐意地接受了这项对他来说是很光荣的任务。从此志摩通过泰戈尔的英籍助手恩厚之(Elmhirst)先生与泰戈尔老人开始了联系,也开始了他与泰戈尔老人之间的友谊。
为表示对泰戈尔的欢迎,表达志摩本人对这位文学巨人的崇拜和仰慕,志摩十分热心地认真地去做每一项准备工作。他致信泰戈尔和恩厚之,联系有关具体事宜,并细心地安排好每一计划。同时大做泰戈尔来华的序文,在报刊媒体上发表一系列的文章,诸如:《诗人泰戈尔》(1923 年 7 月 1 日《 晨报·文学旬刊》),《泰戈尔的来信》(1924 年 1 月 24 日《晨报副刊》),《泰戈尔来华》、《泰山日出》、《泰戈尔来华的确期》和诗《幻想》(1923年 9 月 10 日《小说月报》第 14 卷第 9、10 期的泰戈尔专号)等,向国人介绍、宣传泰戈尔、泰戈尔的思想及泰戈尔的作品。泰戈尔来访期间,他还在北京真光戏院做了题为《泰戈尔》的专题演讲。高度评价和赞赏泰戈尔的诗歌和他的人格。他在《 泰戈尔来华》中写到:“我们所以加倍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淤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过渡时期的张皇的意气,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心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在舆论和媒体的轰动效应之下,泰戈尔即将访华的消息在中国文艺界产生了强烈的反响。不仅 1923 年 9、10 两个月的《小说月报》出版了上、下两卷的泰戈尔专号,刊载泰戈尔诗歌的译作和欢迎泰戈尔的文章;文学研究会还出版了泰戈尔的《春的循环》(瞿菊农译)、《飞鸟集》( 郑振铎译)、《 新月集》( 郑振铎译)、《 邮局及其他》《 瞿菊农、郑演存译)、《 吉檀加利》和《园丁集》(郑振铎译)等作品集。
志摩在给泰戈尔的信中说到,“ 我们已准备停当,以俟尊驾莅临”,“所有具有影响力的杂志都登载有关你的文章,也有出特刊介绍的。你的英文著作已大部分译成中文,有的还有一种以上的译本。无论是东方的或西方的作家,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在我们这个年轻国家的人心中,引起那么广泛真挚的兴趣。也没有几个作家(连我们的古代圣贤也不例外),像你这样把生气勃勃的浩瀚无边的鼓舞力量给我们。你的影响使人想到春回大地的光景———是忽尔而临的,也是光辉璀璨的。”
泰戈尔终于来了。1924 年 4 月 12 日,志摩及同来的瞿菊农、张君劢、郑振铎、郁达夫以及文学研究会、上海青年会、江苏省教育会、时事新报馆的代表等迎接人员准时迎候在上海汇山码头,诚挚地欢迎泰戈尔的到来。志摩在此次泰戈尔的来华访问的行程中,将担任他的翻译,并全程陪同。
当泰戈尔及随同的国际大学访问团成员所乘坐的海轮当日丸九号徐徐驶靠码头时,只见泰戈尔身穿棕色长袍,头戴红色柔帽,银白髯须随风飘动,双手合十,泰然飘逸地站在甲板上。志摩看见了,看见了越来越清晰的泰戈尔面容。志摩激动不已,眼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地在长大,在模糊,在幻化:
……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黑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泰戈尔到达上海后,首先受到了上海印度人士、上海以张君劢为代表的文艺界友好人士和上海文学研究会等团体的热烈欢迎,泰戈尔也向在上海的印度人士和上海的文艺界人士和团体致辞表示谢意,并做了他来华后的首次演讲。
由上海南下,在志摩和瞿菊农的陪同下,泰戈尔一行又来到了杭州,并游历中国的名胜风景之地西湖。老人本性爱自然,对西湖的美景更是赞不绝口。也许是受了老人情绪的感染,也许是两位都爱大自然的诗人的互相触动,西湖游历之余,志摩竟一时诗兴大发,且一发而不可收,在西湖边的一海棠花下,做诗、吟诗了一整通宵,才、情无限。正所谓:“ 林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花下,吹笛到天明。”
杭州之后,志摩则陪同泰戈尔一行沿津浦线北上,途径南京、济南做了短暂的停留后,于 4 月 23 日,来到了此次游历和讲学的中心之地———北京。此时,中国文化界的名流梁启超、蔡元培、胡适、梁漱溟、辜鸿铭、熊希龄、范源廉、林语堂等及各界代表300 多人聚集北京车站,向泰戈尔表示中国文化界最高级别的最热烈的欢迎。
在接待泰戈尔一行的人员中,除了上面提到的名家名人,还有与志摩要好的一帮年轻的学者,有陈源、凌叔华、郑振铎、王统照、林徽音等,志摩让林徽音担当了泰戈尔在北京期间的副翻译,所以志摩在接待泰戈尔的过程中与林徽音有了频繁的接触。
泰戈尔到北京的讲学,由在北京天坛公园为他举行的大型欢迎会拉开了帷幕。
这日,天坛公园的气氛异常活跃,这是一次文人学者的大聚会。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之中,欢迎会开始。只见,青春貌美文雅大方的林徽音轻扶着泰戈尔老人款步走上主席台,老人双手合十向来宾致谢,从容而大度地开始了他的演讲,言辞及语调沉着而柔和。徐志摩则神采飞扬地站在老人的一侧,翻译的言辞更是充满了恳切之意。此情此景,使在场的每一位听众,无不为之称道,无不为之感动。“ 林小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徐志摩,犹如苍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图。”!一时间,一对出色的青年伴着一个高个子、白头发圣者的故事,在北京城传为佳话。志摩和林徽音也为这浪漫的气氛所笼罩。
泰戈尔在北京文化界欢迎大会上和几个大学里及最后的欢送会上,所作的六次公开演讲,以及在文学界宴请泰戈尔的大型招待宴会上发表的有关文学见解的谈话,都是由志摩作的翻译。每当泰戈尔出现在公众的面前,就有徐志摩出现在泰戈尔的左右。志摩也为自己一直陪伴在泰戈尔老人的身边而得意。泰戈尔在北京的研究者和知识界中听众很多,许多人是慕名而来的,而他的翻译,天才诗人徐志摩,也无疑是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因素。有人评价徐志摩对泰戈尔的英语演讲所作的翻译时说:“用中国语言中最美的修辞,以硖石官话出之,便是一首首的小诗,飞瀑流泉,琮琮可听。”
泰戈尔访问北京的高潮是 5 月 8 日庆祝他 64 岁的生日寿宴。宴会由志摩的新月俱乐部和北京学术界的朋友安排,胡适主持。四百多位北京有头面的人物都出席了此次宴会。在礼节性的演说和赠礼仪式之后,特举行了为泰戈尔赠名的典礼和泰戈尔的剧作演出。为泰戈尔献赠一个中国名字的典礼由梁启超主持。泰戈尔的名字“ 拉宾德拉( Rabindra)”是“ 太阳”与“ 雷”的意思,即如日之升,如雷之震,中文译为“ 震旦”,而“ 震旦”却是对古代“中国”的称呼。梁启超以为,按中国人的习惯,有名得有姓,因印度国名为“ 天竺”,泰戈尔应以国名为姓。所以为泰戈尔起的中国名字的全称为“竺震旦”,并把这一名字刻成一枚大印章,隆重地送给了泰戈尔先生。这一名字具有较高的象征意义,它象征着中印文化悠久的交流历史和结合。
赠名典礼之后,新月社的朋友们专场为泰戈尔演出了他的剧作《奇特拉》(Chitra)。《奇特拉》是泰戈尔根据印度史诗《 摩诃婆罗多》中一段故事而改写成的诗剧。马尼浦王奇特拉瓦哈那唯的独身女儿奇特拉,相貌丑陋,自小受到王子般的训练,并被立为王储。后成为平定盗贼的女英雄。一天,奇特拉在山中行猎时,遇到了邻国王子阿俊那,并对他一见钟情。奇特拉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相貌感到不满意。于是,她向爱神祈求赐予她美貌和温柔,即使只有一天也好。爱神为她的真诚所感动,答应给予她一年时间的美貌。丑陋的奇特拉摇身一变而为绝世的美人,赢得了王子的爱。可不久,奇特拉开始嫉恨自己的美貌,因为她所渴望的爱人的爱抚只是被这借来的外表所占有,而自己的灵魂依旧被冷落,依旧在渴望。于是奇特拉再一次祈求爱神,收回给她的美貌。奇特拉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而阿俊那面对敬慕至极的女英雄奇特拉,更是感叹生命的圆满。林徽音、张歆海和志摩分别在剧中扮演奇特拉、阿俊那和爱神。林徽音的父亲林长民也参加了此剧的演出。《 奇特拉》的演出把祝寿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也把志摩的激情推向了高潮。
此后,徐志摩将陪同泰戈尔一行前往太原,太原之后,泰戈尔的此次中国之行就要结束,志摩将要陪伴泰戈尔离开中国前往日本。所以,在泰戈尔离开北京之时,前来车站送行的人很多,鲜花堆满了车厢。林徽音也亭亭玉立于送行的人群之中,志摩看见了她,他的心在流泪。他无法忘怀和林徽音一起陪伴在泰戈尔身旁的时时刻刻,他的心灵得到了慰藉,也使他的旧情萌发。可他已得知,林徽音与梁思成即将双双赴美留学,自己与她在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面?很想在离别之前向她诉说诉说自己内心的那份痛苦的感受。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便去说,林徽音应该也不需要这份情感了。志摩只好退缩了。
在一片“再见”声中,火车徐徐开动了。徐志摩凝望着渐渐模糊了的林徽音的倩影,内心沮丧极了,只好拿出纸和笔来发泄:“这两日我的头脑总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却只见大前晚模糊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的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的断?我的眼前又黑了……”。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想要写什么?他的情绪很乱,他无法写成篇,写了这几句又收起了笔。可这一切都被坐在志摩身边的泰戈尔秘书恩厚之看见了。正当徐志摩要揉毁手中的稿纸时,恩厚之一把夺了过来,收起了这封未写完的信,并一直保存了下来。这封未写完的信则成了徐志摩对林徽音感情的又一证明。
在徐志摩的陪同下,泰戈尔一行由山西经汉口到上海,在上海,泰戈尔作了他访华的最后一次演讲,5 月 29 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一行东渡日本,直至 7 月间,徐志摩与泰戈尔离开日本后经香港时才分手。
与泰戈尔老人相伴的这一段日子,给了徐志摩无比的荣耀和兴奋,使他终生难忘。志摩的思想、志摩的风趣、志摩对文学的热爱及他对自己民族国家的那一份责任感,在很大程度上也与老人有极相似之处,两人年龄虽悬殊较大,但思想的交流却是异常的愉快。加之能有那么一段时间,与自己心爱的人一道陪伴在自己崇敬的老人左右,出没在掌声和鲜花之中。这段经历对志摩来讲,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了。
泰戈尔老人也为此次能在中国得到志摩的热情和热烈的言辞而感动,由此,徐志摩与泰戈尔老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成了最知心的朋友。在泰戈尔回到印度后,给志摩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
从旅行的日子里所获得的回忆日久萦绕在心头,而我在中国 所 得 到 的 最 珍 贵 的 礼 物 中,你 的 友 谊 是 其 中 之一……。
为了表示对志摩的感谢和喜爱,泰戈尔老人也像中国朋友给他送中国名字一样,也送给了志摩一个印度的名字———“ 素思玛(Soo Sim)。志摩后来在给老人写信时就常用这个名字,还亲昵地称泰戈尔为“老戈爹”。
移情陆小曼
送走了泰戈尔老人,喜爱自然美景的志摩来到了庐山做了短暂的修整后,于 8 月间又回到了北京,担任北京大学的教授,继续主持新月社的社务。并由此而结识了陆小曼。
陆小曼,原名眉,祖籍江苏武进,1903 年生于上海。父亲陆定,字建三,为清末举人,曾留学日本帝国大学,与曹汝霖等同窗,回国后先后任中央政府的参事、赋税司长等职,并加入同盟会。陆小曼幼年时在上海的幼稚园读书,八九岁时,随母亲到了北京跟父亲一起生活,后进了北京法国圣心学堂读书。
陆小曼自小聪慧,十二岁时父亲为她聘请了英籍女教师专门教授她英文,由于她的悟性高,学习又肯下功夫,进步很快。到了十五六岁,英文信札、论文,已能意到笔随。陆小曼很爱读书,平时总是手不释卷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除了专门学习英文外,她还兼习法文,因此,英法两种语言,她都讲的非常流利。
女大十八变,陆小曼已是一位面目清秀端庄、朱唇皓齿、婀娜娉婷的青春少女。她多才多艺,是舞场上的能手。她能唱一口漂亮的京戏,是当时北京的名票。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 举措既得体,发言又温柔,仪态万方,无与伦比”。! 何灵琰曾在《我的义父母:徐志摩和陆小曼》一文中对陆小曼的美作了一番动人的描绘:“ 干娘是我这半生中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一个。……人不够高,身材瘦弱,……但她却别具一种林下风致,淡雅灵秀,若以花草拟之,便是空谷幽兰,正是一位绝世诗人心目中的绝世佳人。她是一张瓜子脸,秀秀气气的五官中,以一双眼睛最美,并不大,但是笑起来弯弯的,……一口清脆的北平话略带一点南方话的温柔。她从不刻意修饰,更不搔首弄姿。平日家居衣饰固然淡雅,便是出门也是十分随便。她的头发……只是短短的直直的,像女学生一样,随意梳在耳后。……衣服总是素色为多,一双平底便鞋,一件毛背心,这便是名著一时,多少人倾倒的陆小曼。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别具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