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陆小曼生的漂亮又仪态万方,能文,能舞,能画,能唱戏,所以她的生活非常的煊赫,在北平的大家闺秀里,她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姝,被誉为北京的交际名花。当时的北京外交部经常举行交际舞会,假如哪一天舞池里没有陆小曼的倩影,几乎全场为之不欢。男宾为之倾倒,女宾也为之目眩神迷,上门求婚者,自然络绎不绝,但她的父母却未中意任何一个。
不久,陆小曼在舞场上与王赓相识。王赓,字受庆,江苏无锡人,毕业于清华大学,留学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入美国著名的西点军校,成为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同班同学。他精通英、法、德三国文字。回国后任职于陆军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他被委派为武官随同中国政府代表团出席在巴黎举行的和会。回国后担任了外交部顾问。王赓不仅文武全才,人也十分的英俊,因而颇得陆小曼的好感。陆小曼的父母更是相中了这位仕途无量的青年。因此,陆小曼与王赓认识不久后,在父母的催促下,两人就结了婚。
婚后,他们小夫妻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可是这位新郎的学问虽然优长,而应付女性却是完全外行,他有这样漂亮的太太,还是手不释卷,并不分些功夫去温存一下。”因而婚后两人在感情上有了距离。“婚后一年多才稍懂人事”的陆小曼,开始厌倦了这种平淡无味的夫妻生活,也开始明白了男女的婚姻不是可以随随便便的,不能由父母来安排的,在性情和思想上不能相谋而勉强结合的婚姻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但父母无法理解陆小曼的感受。在家庭间得不到安慰,陆小曼就改变了常态,掩藏起自己的思想,投身于热闹的社交生活,以便忘记内心的痛苦。“又因为我娇慢的天性不允许我吐露真情,于是直着脖子在人面前唱戏似的唱着,绝对不肯让人知道我是个失意者,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此时的徐志摩,由于主持新月社的事务,经常出入社交场合,许多宴会和舞会中都少不了他。陆小曼和王赓也是新月社的成员,跟志摩时有来往,相处的也不错。志摩还经常邀他们一起外出游玩。由于王赓的工作繁忙,陆小曼单独与徐志摩在一起的机会较多。由于接触的时间长了,志摩渐渐地看出陆小曼心中的郁闷,并热心地给予同情和安慰,时常陪她看戏,陪她跳舞。渐渐地,徐志摩也从陆小曼的身上体验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浓艳的趣味,他开始为陆小曼着迷。“ 眉,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陆小曼的一颗心也开始为志摩所动。她说:“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无意间认识了志摩,叫他那双放射神辉的眼睛照彻了我内心的肺腑,认明了我的隐痛,更用真挚的感情劝我不要再在骗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毁灭前程,他那种倾心相爱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转换了方向,而同时也跌入了恋爱了。”#
“忠厚柔艳如小曼,热情诚挚如志摩,遇合在一道,自然要发放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更哪里还顾得到宗法家风?”$“他们两人,一个是窈窕淑女,情意绵绵,一个是江南才子,风度翩翩;一个是朵含露玫瑰,一个是首抒情的新诗,干柴碰上烈火,怎样会不迸发出爱情的火花?”!当他们两人的恋情泄露后,“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勇敢”自然成了北京交际社会里的热门话柄。
不久,王赓被派往哈尔滨任警察厅长,陆小曼仍留在北京。志摩更是毫无顾忌地追求起陆小曼。两人的热恋终究为陆小曼的父母所知晓,王赓也听到了有关的传闻。陆小曼的父母当然地断绝了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来往,想制止他们这种很不光彩的、有辱门风的行为。王赓更是感到人格上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徐志摩的这一举动,也遭到朋友们的非议。
在这种状况下,志摩未能冷静而慎重地反思一下自己,而是自信地认定自己周围一切友好的规劝和不友好的讥讽都是自己追求美好爱情的阻力。这种阻力是这个封建而怯懦的社会造成的,是社会容不得自己与陆小曼的恋爱。他感到心中有无可名状的对这一社会的怨愤,他要发泄这一怨愤: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呵,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
辞别了人间,永远!
徐志摩俨然一个孤独的勇士,一意孤行地走他的路,追赶他的目标。他还不时担心他的同伴陆小曼经受不住来自各个方面尤其是父母的压力,不断地用言辞鼓励她,他写信给陆小曼说:
……我现在可以放怀的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大胆的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保你的爱。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有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有些许的滋养与温暖,这
也全是你的,你尽量使吧!最初我听见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的对他们宣言,我说你们听着,先前我不认识她,我没有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的替她辩护。……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有个止境;你这样一朵希有的奇葩,决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来的。你对上帝负有责任,你对自己负有责任,尤其你对于你新发现的爱负有责任,你已往的牺牲已经足够,你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
可志摩的这一选择,是无法取悦于当时社会的,更无法得到家人的谅解。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以致于使陆小曼的精神近乎崩溃,志摩也感到势单力薄,力不从心。
正在这个烦心的时候,志摩接到了恩厚之从英国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告诉志摩,泰戈尔老人身体欠佳,很想念“ 素思玛”。想约请志摩到意大利去与泰戈尔老人会面。志摩接到这一邀请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去欧洲赴约。他想如此这般,不仅可以逃避一下现实,远方那片精神自由之土也可以使自己的心身得到滋养得以休整。他也很想念泰戈尔老人,想念英国的好友,他想去拜访心目中的英雄和名人,他想他们肯定会给自己以支持和明示的。离婚几年了,也该去看看张幼仪特别是自己的小儿子彼得了,不知她们生活的怎么样。无论是出于感情上的、精神上的考虑,还是出于思想上的需要,徐志摩觉得都该去欧洲一趟。陆小曼虽不情愿在这情感发展最脆弱的阶段与他分别,但考虑再三还是同意志摩的决定。“ 为了家庭和社会都不谅解我和志摩的爱,经过几度的商酌,便决定让志摩离开我到欧洲去作一个短时间的旅行。”!
决定已做出,就该义无反顾地上路了。可志摩还是放心不下陆小曼,再三细致地嘱咐着陆小曼,“ 我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压在你的身上了!再如失望,我的生机也该灭绝了。……”
他还要求陆小曼天天写信,当作日记来写,以书信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苦闷。更重要的是,在不断的互相倾吐中,也更紧地维系了各分东西的一对恋人的情感。日后编入《 爱眉小札》中的《小曼日记》就是由此而催生的。
临出发去欧洲的当天一早,志摩还来到他的好友凌叔华女士家,请她代为保管一只装有两本英文日记和有关林徽音陆小曼的信件的小皮箱。还开玩笑说,要是自己一去不复还,就请凌叔华用这些资料替自己写本传记。几年以后,在志摩真的一去不复返后,这只小皮箱还真的引发出了一个至今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宝箱”之谜。
四、欧洲感情之旅
“专为扫墓而来”
1925 年 3 月 10 日,徐志摩由北京出发,开始了他的欧洲感情之旅。
此次欧洲之行,他除了所带的行装外,他还特别多带了三支钢笔,一是要时常给陆小曼写信,一是因陈源等人之邀,此次旅行他还兼任了《现代评论》特约通讯员的职责。
列车首站到达了前苏联的赤塔,紧接着又转乘了国际列车,奔向了茫茫的西伯利亚原野。七八日的西伯利亚之行,那美丽的原野及贝加尔湖异常的美景,给志摩留下了真切而难忘的印象。为此他在颠簸的路途中写下了《欧游漫录一———给新月》、诗《西伯利亚》、《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还致信《现代评论》编辑刘勉己,谈了自己的诗作《庐山石工歌》的创作背景。
列车到达莫斯科后,志摩亲眼目睹了十月革命后这个伟大城市的街景市容及莫斯科市民的生活状况。很久以前,当他了解了十月革命的伟大时他就有了这个愿望,可他今天在莫斯科所看到的一切,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景致是那么的乱,人民的生活是那么的困苦。苏联的革命到底怎么了?面对现实,志摩开始对革命产生了疑虑。在他思想中,革命应有人道的色彩,而不应是暴烈的,血淋淋的。他把他的所见所闻及自己对革命的理解写在了《欧游漫录》中。后来该文发表后,他文中的思想在当时中国社会的背景下,对读者起了不小的消极影响。
志摩这次到欧洲来,原本想拜谒他心目中的英雄,从他们那里吸取滋养。但拜见英雄不比崇拜英雄,前者受很多的条件限制,不能随心所愿。于是,他只好把他的一腔思念和崇拜,更多地寄托在对已故英雄幽冥的祭扫上,以期望能与心中的崇拜者进行心灵上的对话。结果,这次欧洲之行,他像是专为做清明扫墓而来的。在莫斯科他祭扫了克鲁泡特金、契诃夫的墓,瞻仰列宁的遗容;到了法国他祭扫曼殊斐尔的墓;在巴黎他祭扫茶花女、哈哀内、波特莱尔的墓;在罗马他祭扫雪莱、济慈的墓;在佛罗伦萨他祭扫勃郎宁夫人、米开朗琪罗的墓;以致于在柏林给自己的小儿子彼得扫墓。他在《欧游漫录》中写道:“我这次到欧洲来倒像是专做清明来的,我不仅上知名的或与我有关系的坟,……我每过不知名的墓园也往往进去留连,那时情绪不定是伤悲,不定是感触,有风听风,在块块的墓碑间且自徘徊,等到斜阳淡了再计较回家。”
在佛罗伦萨逗留期间,志摩除了祭扫了白朗宁夫人、但丁等人的墓外,他还特想拜见他仰慕已久的意大利作家丹农雪乌。此时,丹农雪乌已年过花甲。由于在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所以战后一直隐居在佛罗伦萨的乡间,志摩无法见着他的面。为解渴望见英雄的饥渴,他重新拜读了丹农雪乌的作品和有关他的传记资料,并把自己在英国留学期间写就的有关丹农雪乌的文稿和一个话剧作了修改,寄给《 晨报副刊》,先后发表的文章有:《 丹农雪乌( 一)序言》、《 意大利与丹农雪乌》、《丹农雪乌的青年时期》、《 丹农雪乌的作品》、《 丹农雪乌的小说》、《丹农雪乌的戏剧》等,还翻译了丹农雪乌的戏剧《死城》。早在留学剑桥时,志摩就读过《 死城》,称它为一本无可比拟的巨构,说它是生的诗篇和死的圣颂融汇交流而成的协奏曲。志摩评介丹农雪乌的文字之多,在志摩所介绍过的西方作家中居首位。他称丹农雪乌为一大“怪杰”,并把丹农雪乌富有传奇色彩的生平经历,丹农雪乌的“ 生命即是恋爱,恋爱即是艺术”、“理想的人生”、“ 绝对的恋爱”和“ 生活的艺术化”等思想,奉为自己的人生信条,而且,这些信条支配着他终生的生活方向。
志摩一直在佛罗伦萨等待着泰戈尔的回音,等待着与他相见。可泰戈尔的信未等到,到是等来了胡适的电报。电报告之,陆小曼病重,盼他速回国。出国就是为了见泰戈尔老人,人还未见着,又得回去,这可如何是好?志摩思来想去,还是陆小曼要紧,与老人见面还有机会。正打算回国,又接到了胡适的第二封电报,说陆小曼的病已有好转,一切平安,请他放心。志摩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不必紧张了,但他给陆小曼写了一封长信,鼓励她振作起来,最好“快刀斩乱丝”,与王赓断绝关系。
泰戈尔先生也来电了,说他 8 月再来意大利,要志摩等他。此时还是 5 月,时间还早的很。志摩决定乘此机会前往法国,去拜会罗曼·罗兰。
当志摩抵达巴黎时,罗曼·罗兰已离开法国到瑞士度假去了。又是一个失望。只好把自己对罗曼·罗兰的一腔崇敬之意写在了《罗曼·罗兰》一文中,称罗曼·罗兰是勇敢的人道的战士,是给人类指点迷津、启示光明的天才。
既来之,则畅游之。巴黎的塞纳河畔、罗浮宫内、凯旋门下,都留下了志摩的踪影。小仲马、茶花女、波特莱尔、伏尔泰、雨果、卢梭和曼殊斐尔等名家名人的坟墓上,留下了他的思念和鲜花。巴黎的风情,巴黎的文化,巴黎的艺术,给志摩留下了独特的感受。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稀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 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离别了巴黎,志摩又来到了英国。在意大利和巴黎未能见上丹农雪乌和罗曼·罗兰,这次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见上哈代。早在留英的时候,志摩就接触了哈代的作品。他把哈代的《 裘德》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德》相提并论,称它们“仿佛是两株光明的火树,相对的辉映着,这三百年间虽则不少高品的著作,但如何能比得上这伟大的两极,永远在文艺界中,放射不朽的神辉”。
由于狄更生先生的一封介绍信,使得志摩终于见着了哈代。
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 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高峰时的愉快!
……
啬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莎士比亚,葛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可见,拜见哈代的那一刻给志摩留下了神奇的感受。英雄崇拜之心愿终于得到了满足。事后,志摩还翻译发表了不少哈代的诗作,如《窥镜》、《伤痕》、《分离》、《她的名字》、《在一家饭店里》、《“我打死的那个人”》、《 公园里的座椅》、《 一个厌世人的墓志铭》、《在火车上一次心软》等。志摩本人文艺观和社会观及他的诗风也深受到了哈代的影响,比如,他的诗在诗篇的末尾总带着淡淡的悲哀,这是承袭了哈代的诗风。
在英国,志摩再次见着了罗素。他还想去达廷顿庄看望恩厚之夫妇。可就在此时,志摩接到了陆小曼的急电:“ 你若还想见到我,速归。”徐志摩只得放弃了一切其他的打算,打道回府。
重逢张幼仪
到柏林看望前妻和自己的次子彼得,是志摩这次欧游计划中的一件事。虽然他在西伯利亚的途中给陆小曼的信中这样说:“再隔一星期到柏林,又得对付她了;小曼,你懂得不是?这一来柏林又变了一个无趣味的难关……。”话虽如此,既然要来,完全是出于内心情感上的需要。自从离婚之后,已有很多的时日未见张幼仪母子俩了。当年,彼得才刚刚来到这个人世。对彼得的认识只是通过张幼仪的信,知道小家伙聪颖活泼,天生有音乐才能,牙牙学语之时,一听到音乐就显得异常的高兴,常常伸出小手在自己小坐车上跟着音乐节拍打车栏。稍稍大一点,小家伙更是喜欢听贝多芬的曲子。再大一点,妈妈给他买了提琴,他便能自己练习拉琴了,还时常拿一根小短棍站在桌子上模仿音乐会指挥的动作……
志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彼得那可爱可人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欣慰和快乐。志摩在想,彼得幼小的性灵里早已长着了音乐的慧根,希望他长大后留在德国学习音乐,将来成为一个大音乐家。此时志摩想见小儿子彼得和前妻张幼仪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
火车终于抵达了柏林。志摩急切地下了火车。张幼仪正在那里等候着他。志摩兴奋地走了过去,却意外地发现张幼仪的两颊上流着两行泪。
徐志摩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一周之前,他那可爱聪明尤其具有音乐天赋的小儿子因不幸患了急性腹膜炎,医治无效,已离开了人间,永远离别了他的母亲,永远地离别了还不曾认识的父亲。顿时,痛苦、自责、忏悔,种种的情感一起压向志摩,手捧着儿子的遗灰,听着身边最爱彼得的两位女人———张幼仪和保姆芬妮女士———哽咽的哭声,面对自己曾经的爱子和自己曾经的妻子,想想这几年来自己感情的波折,志摩的心里犹如被一尖锐的东西刺着,一阵阵的疼痛:
彼得,我可爱的小彼得,我的话你能听见吗?彼得我的爱,我是你的父亲,在我最后见你的时候你才不满四月。这次我再来欧洲你已经早一个星期走了,永远地走了,我只见着你的遗像,那太可爱了,和你一撮的遗灰,那太可惨了……。“ 我即是你的父亲,彼得,比方说,为什么我不能在你的生前,日子虽短,给你应得的慈爱,为什么要到这时候,你已经去了不回来,我才觉着骨肉的关连?并且假如我这番不到欧洲,假如我在万里外接到你的死耗,我怕我只能看作水面上的云影,来时自来,去时自去:正如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时我不知爱惜,你去时也不能过分动我的情感。我自分不是无情,不是寡恩,为什么我对自身的血肉,反是这般不近情的冷漠?”“彼得,想起我做父亲的往迹,我心头便起了不少的感想。但让我借这悼念你的机会,稍稍疏泄我的积愫吧。在这不自然的世界上,与我境遇相似或更不如的当不在少数,因此我想说的话或许还有人听,竟许有人同情。”
“但我的情愫!是怨,是恨,是忏悔,是怅惘?对着这不完全,不如意的人生,谁没有怨,谁没有恨,谁没有惆怅?”“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无从悔,我只是怅惘,我只是问!明知是自苦的揶揄,但我只能忍受。”!向来昂奋自信的徐志摩,此时此刻,面对这无情的现实,面对这感情一次次的打击,也感到了心灰意冷,胸中一片茫然。
为了缓解内心的失子之痛,张幼仪陪伴志摩一起前往意大利旅行。他们取道法国、英国,一路观光、游览,一路交谈,谈彼得,谈各自分手后的经历和感受。张幼仪听志摩介绍国内的形势、家乡的变化、亲人的生活和健康、父亲的产业等,志摩则听张幼仪谈自己独自在国外生活的感受、思想的变化及学业的进步等。在志摩的眼里,张幼仪已不再是以前的张幼仪了,离婚似乎正如志摩所预料的给各自带来了真生命、真自由。他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到:“C(编者按:张幼仪)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
志摩还告诉张幼仪自己离婚后的感情经历,林徽音已随梁思成去了美国,与陆小曼的恋爱现在也闹的满城风雨,但自己有决心要与社会抗争到底。望着志摩那张真挚的脸和勃勃的雄心,张幼仪心中不无忧虑和关切。此时,她也只好取笑志摩,说他这次来欧洲只带来了两条腿,不用说心未带来,就连肠胃也留在北京了,一路胃口都不好,只是记着北京。
一路的游玩,一路的交流,双方彼此都得到了对方的慰藉和支持。
山居翡冷翠
翡冷翠,现通译为佛罗伦萨。色声俱佳地译为翡冷翠则是徐志摩的首创。
送走张幼仪,徐志摩也已确定泰戈尔早在两个月前,即 2 月份就离开意大利回印度了。他只好给泰戈尔写了封信,询问情况:
……我收到不少关于你在外国健康欠佳的消息,这些恶讯是使我多么忧急啊!我记得二月上旬一个早晨,厚之从南美发的长函到了我手上。这信告诉我,我敬爱的老戈爹不但没有忘记他的素思玛,而且在疾病中还盼望得素思玛随侍左右尽孩子的责任,使他劳瘁的心怀稍得舒慰。我当时全人漫溢着忧思与感念,捧信颤抖;情不能已……唉,万里迢迢跑来为一个人而到步后却踪迹渺然……我几乎立刻买棹赶印,连意大利和英国也不屑多看一眼,……不过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到底我自己第二步该往何方。……你一定要让我知道如何选择,是( 一)续留欧洲候你再来,还是( 二)我 六 月 左 右 赴 印 打 算 与 你 在 山 迪 尼 基 顿 见 面。……无论如何,我非见你不可……。
后得知泰戈尔老人要到 8 月份再来意大利,志摩就利用这一时间又作了一番旅游拜访后,就在翡冷翠安顿了下来。群山环抱中的别墅,环境幽雅,有庭院,有美树繁花,有不绝的鸟语。这里的女主人平易近人,有文化,有修养,可以时常与之交谈。徜徉在秀山丽水中,体会着单独散步的情趣,志摩恍惚间又回到康桥河畔,美丽的翡冷翠,使志摩再一次体验到了自由自在的快乐,感受到了灵魂的愉悦,他找回了理想的境地,精神的故园,几年来思想上的不如意,感情上的创伤,被荡涤熨抚,枯竭的思绪又滋润奔流了起来。这种感觉真是妙极了: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饰和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人,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和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
……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葛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帕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来因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市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莺,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然而,翡冷翠闲居中,最使志摩动心魄的是那山中林间的夜莺的歌唱。夜莺,徐志摩称她是一种诗鸟,一种痴鸟,这种鸟到了黑夜就开始叫,一叫就叫个不停,一直叫到天明,一直叫到喉头迸血,才会停止。夜莺的这份痴情,这份执着,使志摩感动不已。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痴鸟?为了爱情,为了自由,为了理想,彻夜地唱,满世界地飞。自己的情感又何尝不是蘸着心血?想到此时陆小曼一人还孤单地呆在北京,受世人的讥笑、白眼,他的心里十分的痛苦。何时才是天明?何时相爱的人才能如愿?
异地两相思
志摩与陆小曼这一对恋人,虽然一个远在异国他乡,一个留在北京,形式上是分离了,但在内心上他们联系的更紧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两人的书信来往,得益于两人的倾心相诉。(以后编入《爱眉小札》中的小曼日记就由此而催生)
我在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要知道在我与你的中间有的是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怒此后是会相通的,……彼此不要辜负了,再会!(徐志摩,1925 年 3 月 10 日自北京)
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候离开陆小曼去欧洲,从内心来讲志摩是很不愿意的,此时他已不是孤家寡人了,心中有了顾恋,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 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但他是委实有些不放心陆小曼,怕她敌不过环境的压迫。所以志摩人去了欧洲,心却留在了北京,思想却留给了陆小曼,他期望陆小曼能加倍的勤奋,振作起来,每天给远在欧洲的自己写信,不是平常的写法,而是当作日记来写,不仅记起居,且记思想,目的彼此倾心,彼此鼓励,认清应走的方向,等到半年后再见面时彼此无愧于对方。
对陆小曼来讲,自己在最需要志摩的时候他却远走他乡,想到将要形单影只地面对一切压力,心里更是惶惶。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望着即将离去的志摩,陆小曼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更痛苦的是她的一切情感必须深埋,不能流露;想走上前去与心上人单独讲几句真心的话,又怕不过众人的目光,心里只有惭愧而没有决心和勇气,只是泪汪汪地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默默地看着车开走了……
徐志摩离去后,陆小曼开始了孤独而苦苦的相思,她一是为遵从志摩的嘱托,也是为了寄托自己的相思,开始每天写日记。
一个月之前我就动了写日记的心,因为听着“先生”们讲各国大文豪写日记的趣事,我心里就决定来写一本玩玩。……可一直到昨天摩叫我当信一样的写,将我心里所想的,不要遗漏一字的都写了上去,我才决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来时再给他当信看。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来我心里的痛苦同愁闷,一向逼闷在心里的,有时候真逼得难受,说又没有地方去说;以后可好了,我真感谢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冤恨,松一松我的胸襟了。以后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认定一个“ 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觉到假,为什么一个人先要以假对人呢?大约为的是有许多真的话说出来反要受人的讥笑,招人的批评,所以吓得一般人都迎着假的往前走,结果真纯的思想反让假的给赶走了。我若再不遇着摩,我自问也要变成那样的,自从我认识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从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帮助我,志摩。……最知我者当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简直能真正了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认识他是一个纯洁天真的人,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真,使我不能不还给他一个整个的圆满的永没有给过别人的爱。( 陆小曼,3月 11 日)
徐志摩离开了陆小曼,一路前行,也是一路的思念,一路的牵挂。
小曼:
这国际通车真不坏,我运气格外好,独自一间大屋子,舒服极了。我闭着眼想,假如我有一天与“ 她”度蜜月,就这西伯利亚 也 不 算 坏;天 冷 算 什 么?心 窝 里 热 就 够 了!……这回真可惜了,早知道西伯利亚这样容易走,我理清一个提包,把小曼装在里面带走不好吗?不说笑话,我走了以后你这几天的生活怎样的过法?我时刻都惦记着你,你赶快写信寄英国吧,要是我人到英国没有你的信,那我可真要怨了。这几天身体怎样?散拿吐瑾一定得不间断的吃,记着我的话!心跳还来否?什么细小事情都愿意你告诉我。能定心的写几篇小说,不管好坏,我一定有奖,你见着的是哪几个人,戏看否?早上什么时候起来,都得告诉我。( 徐志摩,3 月 14 日自满洲里途中)
小曼:
好几天没信寄你,但我这几天真是想家的厉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闭上眼就回到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样都会在梦里变出来。……
但是曼,你们放心,我决不颓丧,更不追悔,这次欧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点子苦算什么,那还不是应该的。你知道我并没有多少不可动摇的大天才,我这两年的文字生活差不多是逼出来的,要不是私下里吃苦,命途上颠仆,谁知道我灵魂里有没有音乐?安乐是害人的( 下有作重符号),像我最近在北京的生活是不可以为常的,假如我新月社的生活继续下去,要不了两年,徐志摩不堕落也堕落了。我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 泯然众人矣”!……小曼,你知道我绝对不慕荣华,不羡名利,———我只求对得起我自己。( 徐志摩,3 月 18 日自西伯利亚途中)
相对于志摩的一片痴心和一片爱意,陆小曼虽觉得自己好似漂泊在黑夜大海里的孤舟,四面空阔无边,前途茫茫,却鼓足勇气,不愿使他失望了。
摩,为你我还是拼命干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几多荆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力尽我决不回头的。
只有你,摩!第一个人从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真心,认识我的痛苦,叫我怎能不从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给你一个真呢!我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有改变生活的决心,为你我一定认真的做人了。
……自从见着你,我才像乌云里见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应该的,做人为什么不轰轰烈烈的做一番呢?我愿意从此跟你往高处飞,往明处走,永远再不自暴自弃了。(陆小曼,3 月 22 日)
我的投进你的生命中也许是于你不利的,也许竟可破坏你的终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的很清,而且我们的爱是不能让社会明了,是不能叫人们原谅的。……本来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概你在第三封信内可以看见我的思想了,你还是走那比较容易一点的旧路吧,那一条路你本来已经开辟的快形成了,为什么又半路中断去呢?……我这边还是满地的荆棘,……我很愿你能得着你最初的恋爱,我愿意你快乐,因为你的快乐就和我的一样。( 陆小曼,3月 28 日)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惘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徐志摩,4 月 7 日自伦敦)
虽然心中装着志摩那份真挚的爱,可孤单无助的日子是那样的寂寞无奈,父母的指责,王赓的冷潮热讽,几乎使陆小曼丧失了勇气,后悔自己的选择。
那天写着写着他就回来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复杂,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这次来进行的,若是事情办成,我又不知道要发配到何处呢?摩!看起来我们是凶多吉少。怎办?我的身体又成天叫他们缠着,……
……我心里总是一阵阵的怕,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我身边自从没有了你就好似没有了灵魂一样。我只怕没有了你鞭策,我要随着环境往下流,没有自拔的勇气……所谓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没有你,我早就可以一死了之。(陆小曼,4 月 18 日)
……看起来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每天只是无故的一阵阵心跳,自你走后我常无端的就耳热心跳。起头我还以为是想着你才有这现象,现在不好了,每天要来几回了。恐怕大病就在这眼前了,若是不立刻离开这环境,也许一两天内就要倒下来。(陆小曼,4 月 20 日)
知道陆小曼身体状况及近况不太好,可急坏了徐志摩
小曼: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的想念我,你哭了没有?我想一定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要上床一时睡不着,就叫曼,曼不答应我,就有些心酸,何况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这场病,我就不应离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总希望你可以逃过,谁知你还是一样吃苦,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这话问的没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会得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机会伴着你养病,就是乐趣。你枕头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给你,你不厌烦我念书给你听,你睡着了我轻轻的掩上门,有人送花来我给你装进瓶子去;现在我没福享受这种想象中的逸趣,将来或许我病倒了,你来伴我也是一样的。……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远在你的身边,我的曼。(徐志摩,5 月 27 日自佛罗伦萨)
志摩不失时机地写信安慰陆小曼,给她精神上的力量和支持。
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昨晚去听了一个 Opera叫 Tristan etIsolde。……我真的变了戏里的 Tristan 了!
那本戏是最出名的“ 情死”剧( Love Death)Tristan 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心动魄”的音乐。……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你看懂了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我并不敢逼迫你做这样,做那样,但如果你我间的恋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碍,即使得渡过死的海,你我的灵魂也得结合在一起———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的唯一的通道。(徐志摩,6 月 25 日自巴黎)
……来,我的爱!快宣告你的决定,让我们的爱获胜;我们不能总是受委屈,蒙羞辱。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 徐志摩,6 月 26 日自巴黎)
事情看起来变化的越来越糟,王赓正在忙着从北京调去上海工作,父母自然极力促成。事成后陆小曼及父母肯定要随从,家也得搬去。这怎么是好?陆小曼只得每天在祝祷着不要如了他们的愿。
今天我的动笔是与你告别了,摩!你知道事情出了大变化,这变化本来是在我预料中的,……所以只好希望你回来帮助我,或许能挽回一切。(陆小曼,7 月 16 日)
事情真的不妙,王赓终于去了上海,并给陆小曼来了一封“爱的美敦书”,下令叫她的母亲即刻送她去上海。陆小曼一时像是中了四面埋伏,不容自己有丝毫的反响,虽心里不愿意就此屈服,也只好束手被擒,唯一的希望是志摩能早点回来解救自己。连气带急,陆小曼又病倒了。
摩!唯一的希望是盼你能在二星期中飞到,你我作一个最后的永诀……(陆小曼,7 月 17 日)
徐志摩回了陆小曼的这封信,就给恩厚之写信,说自己不再等待泰戈尔老人,并说明自己急于回国的原因。第二天,他便匆匆从巴黎起程回国了。7 月底回到北京。
他为了爱远行,为了爱又匆匆返回。
五、艺术与人生
接编《晨报副刊》
回到北京不久,志摩应《晨报》主编陈博生与黄子美两位先生的一再邀请,担任了《 晨报副刊》的编辑,实现了他留学回国后一直想办报的愿望。《晨报副刊》,是五四时期中国影响最大的几大报纸的副刊之一。
《晨报》的前身为《 晨钟报》,是以梁启超、汤化龙为首的进步党(后改为宪法研究会,即研究系)的机关报。该报创刊于1916 年 8 月 15 日,当时,它的第 7 版是专载小说、诗歌、小品文等的专栏,并随《晨报》附送读者,所以被称为《晨报副刊》。《晨报副刊》从 1921 年 7 月起,由孙伏园先生任主编。不久,《晨报副刊》更名为《晨报副镌》,并改为四开小张独立出版。1924 年10 月,孙伏园先生辞去该报主编之职,徐志摩就成了这一空缺的理想人选。一来志摩是陈博生和黄子美的好朋友;二来他们喜欢志摩活泼的文笔,也很赞赏志摩的政治观点和政治理想。所以,志摩欧游回国后,《 晨报》社就邀请志摩、张奚若、陈西滢等人,一起商讨副刊改良之事,并尽力说服志摩接办副刊。办报一直是志摩的理想,这么好的机会和阵地,对他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他终于接受了这一聘任。
经过一番认真的筹备,1925 年 10 月 1 日,由徐志摩负责的第一期《晨报副刊》问世了。在他首期编就的这期副刊上,他发表了《我为什么来办我想怎么办》一文,不仅表明了自己办刊的理想和主张,也非常鲜明地表现了自己的文艺个性。他说:
我自问我决不是一个会投机的主笔。迎合群众心理,我是不来的,谀附言论界的权威者我是不来的,取媚社会的愚暗和褊浅我是不来的;我来只是我自己,我只对我自己负责任,我不愿意说的话你逼我求我我都不说的,我要说的话你逼我求我都不能不说:我来就是一个全权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