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第三卷《侦探社设立秘话》作者:朝雾カフカ
感谢翻译!
某侦探社的平日
「国木田先生,武装侦探社是怎么成立的?」
在咖啡厅的座位上,谷崎润一郎歪头问道。
坐在对面的高大男子皱紧眉头,以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
「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
「嗯……对不起。」
时间是晚上。
两名男子围着后方座位的狭窄桌子对坐,中间摆着双人份的芝麻球和焙茶。两人都一脸严肃。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瞄一眼的奇怪景象——不过他们是武装侦探社的调查员,正在进行晚间磋商。
那里是「漩涡」咖啡厅,店内整体呈现怀旧风情,位处武装侦探社所在的建筑物一楼。
「我明明在侦探社里工作,想想却不知道侦探社设立的理由。国木田先生知道吗?」
「当然知道。」
谷崎对面的男子——国木田独步点头。
谷崎换上笑容。「不愧是你。」
「略知一二而已。」
「略知一二?」
「是啊。我辗转听说——侦探社是在十多年前设立的,由社长创设。听说当时遇到的一次邂逅,成了侦探社设立的契机。」
「原来如此。」谷崎颔首。
「真的是……略知一二呢。」
「所以我不是这么说了吗?我不知道更进一步的详情,也没有机会问。你直接去问社长看看如何?」
谷崎略显狼狈。
「我、我吗?不了,我还只是基层员工。」
「这和是不是基层员工无关。社长不是个会闪避问题的人。」
「可是我还是会感到惶恐……而且社长生气的眼神,锐利到几乎能射穿铁板不是吗?女孩子看到那样的目光,肯定会哭。」
「没错。」国木田点头。「社长修习武术,精通各种武艺设立侦探社后,破获许多恶行。粉碎无数阴谋。他的阅历当然不同。只要瞪一眼,就能让一、两个小丫头双眼喷血,当场死亡。」
国木田又重复说了一次「当场死亡」。
「感觉像是诅咒呢。」谷崎说到。
「所以他才会是社长。为什么要问那种事?侦探社设立的理由……不,身为社员,我明白你会感到好奇,但为何是现在?」
「那是因为……」谷崎边说边喝下一口焙茶。茶水似乎依然高温,谷崎伸出舌头喊烫,接着才继续往下说:
「是因为太宰先生问我啦。」
「太宰?」
国木田的表情随机变得僵硬。
「嗯,所以……」
「慢着,稍等一下。让我定定神。」国木田举手制止谷崎。「最近我光是听到他的名字,下腹部就会因为压力隐隐作痛。光是他来到附近的气息,就会让我的视线忽白忽黑地闪个不停。这是身体自然产生的接近警报。给我一点时间定定神。」
「真、真是为难你了……不过我明白你的心情……」谷崎一脸的同情。
「太宰那个堕落、没定性的家伙,侦探社里能控制他的人就只有我。不,严格来说是一个也没有……可是社长当面嘱咐我管理、监督那家伙。这代表了社长对我的信赖。因此我不能那么轻易,就抛下把持那家伙的责任——」
话说到一半,国木田突然停了下来,他仰望天花板,揉着眼睛纳闷地说:
「唔……?怎么回事?灯光突然变暗……」
谷崎抬着头看灯,但日光灯不见任何异常。
「那是我的信号~?」
咖啡厅入口传来走音的歌声。
「呜哇啊啊啊!」
国木田的椅子发出喀嗒喀嗒的噪音。
站在入口的,是一名高个儿的青年。
沙色长外套,蓬乱的黑发,瘦削的身躯背对入口,右手拎着纸袋。
他叫太宰治,和两人一样。是武装侦探社社员。
「呀啊,国木田的惨叫总是这么好听。那个反应,像是亲眼目睹寿命缩短似的。啊,阿姨,一样给我红茶。」
中年女老板从后方探出头来打招呼:「哎呀,太宰,你今天还是一样帅呢。」太宰挥手应答:「阿姨也还是这么美。」同时在国木田隔壁的座位上坐下。
狭窄的座位变得更挤了。
「太宰……你来做什么?」
国木田以受伤野兽威吓天敌般的低沉嗓音问他。
「咦?当然是来缩短国木田的寿命——」
话还没说完,国木田已经勒住他的脖子,死命的摇晃。
「嘿哈哈哈哈哈!」被摇晃的太宰笑了起来。
「好——好、好了,你们两位,这是店里呢。」
谷崎局促不安地环顾店内,不过这里是位于侦探社所在建筑物一楼的咖啡厅,不论是太宰的特立独行,还是国木田的怒吼声,不止老板,就连顾客也都已经习惯。顾客和店员就像是好笑的看着小学生兄弟吵架似的,以温暖的眼神注视谷崎他们的举动。
沐浴在顾客们这般温暖的视线下,谷崎「啊哈哈」地发出客套的笑声。他也只能笑了。
国木田还在摇晃太宰,太宰也在开心地被摇晃着。
「你太自由了!今天也到这个时间才露面……今天翘班跑去做什么了!反正又是在某处给某人舔麻烦吧!你以为接下来要去赔罪和善后处理的人是谁!」
「还问我是谁……用不着说当然是——」
「别想说出口!」
国木田扭拧捉在手里的太宰脖子,轻轻发出「啵叽」一声。
太宰一脸幸福的表情。
「那个,关于那件事……」谷崎插嘴。「我刚才和国木田先生谈的,就是那件事。太宰先生问我『你知道武装侦探社是怎么成立的吗?』」
「什么?」国木田一脸狐疑地看着太宰。
「没错。」太宰一边啵叽啵叽地调整被扭拧的脖子,一边回答。「我今天白天刚好碰到谷崎。」
「在哪里?」
「立饮酒吧。」
国木田的脸部表情慢慢出现抽搐,仿佛神经毒素缓缓蔓延开来的患者。
「太宰翘班跑去立饮酒吧……这在我的预期番外内,所以现在不计较。稍后再骂人。但是谷崎,怎么连你也在那种地方?难道你也翘班?十八岁就翘班,大白天就开始喝酒?未成年饮酒的不良影响,在统计学上虽有各种不同说法,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酒精会影响下视丘与脑垂体刺激睾固醇分泌的成效。而且根本不用管统计的数字,那么年轻就开始酗酒,过不了几年就会和这个人一样,脑袋有洞!」
国木田用力指着一旁的太宰。
「你好,我是脑袋有洞的人。」太宰低头致意。
「讨、讨厌,不是啦!」谷崎急忙摇手,「我是为了工作才去的。我接到传唤,赶到立饮酒吧时,才发现太宰先生也在那里——」
「没错。当时多谢你了。」
「什么……?那么谷崎,你去是为了工作?去太宰所在的立饮酒吧?……我很难相信这是偶然。所以你是接到太宰的传唤?他逼你帮他付账吗?再不然就是太宰又惹了麻烦,你赶去解决骚动——」
说到这里,国木田脸色发青,全身瘫软。
「该、该不会——真是如此?这家伙又做了什么好事?」
「对不起,国木田先生。」谷崎歉疚地垂下眼睛。
「讨厌啦,不是那种值得瞪人的大事。」太宰满面笑容。「我和酒吧里的人开心地喝酒聊天,然后就回来了。真的只有这样喔。不过呢……途中夹杂了一点炸弹的事。」
「……」
国木田上半身轻轻晃动,沉默不语。
「……国木田先生?」谷崎不安地询问。
「刚才那一瞬间……我昏过去了。」国木田一边以细不可闻地声音说,一边抬起头来。「你说……炸弹?喂,谷崎,既然发生了那种事,一开始磋商时,你就该告诉我!是谁安置的炸弹?市警有没有出动?军警的炸弹处理部队有上场吗?后来炸弹怎么样了?」
「就在这里。」太宰将纸袋砰一声放到桌上。
「呜哇啊!」
国木田吃惊地连同椅子一起后退。
「放心,这是制作精巧的假炸弹。」太宰耸肩。「简单地说,我常去的立饮酒吧昨天收到这枚炸弹,是有人匿名寄给我的。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这枚炸弹。由于打开包裹时,雷管正好掉出来,变成只要稍微动一下,或许就会爆炸的状况。所以我才会跟市警及侦探社联络。」
「所以我才会赶过去。」
「你……每次!每次!为什么能这么高效率地引来麻烦事?」国木田露出吃了毒菇般的苦闷表情。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假的。」此时太宰点的红茶正好送上来,太宰笑着接下,丢进几颗砂糖后啜饮。他接着说:「结果查出这枚炸弹只有定时装置,是不含炸药的假炸弹。单纯是恶作剧。我也跟犯人见面谈过,已经没事了。」
「捉到犯人了吗?」
「嗯。打开炸弹后,里面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好』,是过度仰慕我的激进女性,有点那个的求爱行为。我心里有几个可能的人选,依序确认后锁定犯人,已经严厉斥责过她,要她死心了。要是每次去酒吧都收到炸弹,那以后就连酒都不能好好喝了。」
国木田以疲累至极的表情凝视太宰,接着只说了声:「是吗……」一脸无法理解这种家伙为何受到欢迎的表情。
「然后啊,当时好歹还是赶到的市警巡查先生,对我说类似『因为有武装侦探社守护街头,所以我们才能安心工作。』这样的话……可那不是很奇怪吗?」
「喔?」国木田扬起一边的眉毛。「那不是好事吗?都怪你不分对象,对谁都是一副暧昧的亲切表情,才会受到炸弹威胁。你这女性公敌!那本来是被人这样指责,也没资格抱怨的情况吧。」国木田一边说,一边扣扣扣地踢着太宰坐的椅角。
「是好事没错啦。」谷崎苦笑说。「不过总觉得半是感到惶恐,半是感到困惑。因为守护街道,让市民能过安心工作,是市警的职责。为什么社长会开始做起,就连市警也认为他们『受到守护』的工作呢?」
「我们白天聊过这个话题。」太宰笑说。
「原来如此。」国木田交抱双臂。「的确,侦探社的工作总是与危险相邻,决心不够就无法展开这事业。但你们也知道,社长是个注重仁义的人。找遍这整个国家,也找不到像他那么适合担任侦探社社长的人了。我认为,设立侦探社也是上天的安排。」
国木田啜饮眼前的焙茶。
接着侧目瞪着太宰。
「说到侦探社……」国木田的声音带刺。「我想起来了。太宰,那小子怎么了?」
「小子?」
「昨天捡到,无处可去的小子。」国木田边说边放下茶杯。「你说过,要让那小子加入侦探社。那是真心话吗?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要让才刚认识的小子,而且还是社区灾害认定猛兽那种危险的异能者加入侦探社。」
「呵呵,我没疯、我没疯。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为了那件事。哎呀,真期待呢。」
「啊啊,我听说了。」谷崎探出身来。「你们两位受委托捉拿食人虎而在市内奔走,结果是有流浪少年具有变身成为老虎的特殊能力那起事件吧。哇啊,仅仅一天就解决了那么奇怪的事件,而且平安保护异能者少年——不愧是侦探社首屈一指的调查员搭档。」
「呀啊,我会不好意思的。」
「谁跟这家伙是搭档了!」
太宰和国木田同时开口。
然而事实上,这两人在侦探社里是最擅长解决危险场面的双人组,自从太宰两年前入社以来,解决高难度危险场面的次数位居侦探社之冠。
不了解这两人个性及交情之差的外部人士,一再传诵太宰和国木田是合作无间的名搭档。
无知是件可怕的事。
「总之,」国木田瞪着太宰说。「我反对。如果你坚持,就去向社长交涉。只要社长答应,我就没意见。」
「我已经去交涉过了。」太宰笑容满面地说。「社长要我想想入社试验的内容。」
「是吗?也就是说,得到能够进行入社试验的许可了?」
「没错。但问题是……」太宰将大拇指抵在唇边,摆出思考的神情。「我还没决定这次要对敦进行怎样的入社测试,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你说对吧,前辈?」
话说到最后,太宰对国木田投去别具深意的笑容。
「那是当然。」国木田一脸不悦地交抱双臂。「试验是要看出适不适合本社,以及那位社员灵魂本质的重要入社仪式。再加上这次的新人是灾害认定猛兽,一个不小心,侦探社本身或许会蒙上保护危险对象的嫌疑。既然社长已经许可,那就不需多言,不过有必要施行比平时更加周密的入社测试。怎么能够由你一个人随便拿主意、做决定。」
「那就没问题了。」太宰开心地把红茶喝光后起身。「走吧,到侦探社的会议室去,我把大家都叫来了。」
「——为了什么目的?」国木田以平坦的语调询问。
「为了要实现国木田刚才所说的话。」
太宰竖起食指吸引众人的注意,接着笑容可掬地说:
「这是社长的命令。为了测试即将成为侦探社新星的新人,是否适合成为社员,需要大家的智慧。」
太宰深吸一口气,然后宣告:
「举行第一次入社测试大型选考会!」
第一部分对应插图——
TBC——
武装侦探社是由异能者组成的民间武装调查组织。
侦探社由进行调查活动以解决委托人问题的调查员,及负责情报搜集、对外沟通、账款处理等工作的行政人员组成。组成人数不定,但包含社长在内,平常有十多名工作人员。
几乎所有调查员都具备某种特殊能力。
异能者·谷崎润一郎,能力名——「细雪」。
异能者·国木田独步,能力名——「独步吟客」。
异能者·太宰治,能力名——「人间失格」。
其他调查员也分别具备特有的特殊能力,各自发挥能力进行调查活动。游走于以市警为首,由公权利支配的白画世界,以及由黑社会支配的黑夜世界之间,薄暮的异能者集团。
而这家武装侦探社设立的契机,是社长在十多年前遇见一名异能者。
那个故事将会在稍后述说。
现在要告诉大家的故事,是考验侦探社新社员是否能入社,跟入社测验有关的内容。
中岛敦——入社的前一晚。
TBC——
武装侦探社事务所位在红褐色的砖造建筑物四楼。
侦探社里有办公室、接待兼会议室、社长室、医务室、手术室及茶水间。后门有螺旋状的逃生梯,但是用来出入的只有旧式电梯。
搭上那座电梯,国木田等三人前往侦探社。
时间是夜晚,行政人员几乎都已踏上归途,剩下稀疏的人影。不过两、三行政人员还留在办公室,在明晃晃的白色日光灯下写信、看小说,或是吃晚餐的面食。与其说是因为还有工作,不如说他们是想要留下来才待着没走。
从事务所窗口望出去的海边,有艘商船每隔一段时间便「嘟!」地数度拉响汽笛。
国木田等人朝那些行政人员简单举手致意后,便穿越办公室,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有人在。
「哎呀呀,三个男人全都苦着一张脸,是怎么回事?自愿让我解剖是很好,不过今天已经结束营业啰。」
异能者·与谢野晶子,能力名——「你不要死」。
她是侦探社专属的外科医师。是放眼全世界也极为罕见的治疗系异能者,一手包办经常需要动武,身上总是挂彩的侦探社社员的医治及后续诊疗工作。她的医术极为高超,对手术和解体的喜爱胜过三餐,即使只是撞伤擦伤那点程度的轻伤,也想进行解体手术。因此和敌人相比,更加受到自己人的敬畏。
此外,她的主要手术道具是柴刀。
「与谢野医师,」站在最前面的谷崎瞪大眼睛。「你在会议室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在看报纸。」与谢野医师啪沙一声地挥舞手里的报纸。「因为我今天忙得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
与谢野看着报上的新闻说:「哎呀,今天也有好新闻呢。」
「我不怎么有与谢野小姐喜欢看报的印象耶。」谷崎凑近报纸观看。「什么好新闻?」
「报纸上最好的新闻啊,就是死亡新闻。」与谢野笑了笑。「是这世界上对于那个人最公平的论断。」
「说的没错。」站在入口的太宰笑嘻嘻地说。
如此交谈之后,谷崎一行人进入会议室。谷崎、国木田和太宰依序入座。
会议室时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在室内响起。
「然后呢?你们想在会议室里做什么?」与谢野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后问道。
「呵呵,要举行入社试验的定案会议。」太宰笑嘻嘻地回答。「昨天与谢野医师也在,所以知道那名虎少年吧?为了决定他的入社试验,这次将征求大家的意见,以民主的方式来决议。」
「民主的方式啊……」与谢野扬起眉毛。「就用和谷崎那个时候相同的方式不就好了?不行吗?」
与谢野看向谷崎,谷崎脸色铁青地猛摇头。
「我、我不想——想起当时的事。」
谷崎也还算是新人,就某种意义来说,入社时通过了最严苛的入社试验。不过由于太过严苛,所以谷崎下意识地紧紧盖上、封印了当时的记忆。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心灵创伤就会随之复苏。
「别提我的事了。」谷崎探出身子。「这次的试验就选稳当的方法吧。」
「哇,你们看这则新闻!」看着报纸的与谢野开口。「『非法饲养上海蟹的店家发生火灾,多人死伤。』感觉是个飘散美味香气的事故现场呢,回家时顺便绕过去看看好了。」
与谢野伸舌舔了舔嘴唇。
「再、再怎么说也太轻率了吧……?」谷崎一脸为难的表情。「而且与谢野小姐,那份报纸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是旧报纸。就算现在过去,也闻不到烤上海蟹的芳醇香气。」
「哎呀,真的耶!」与谢野看着报纸的日期栏,皱起脸来。「是谁啊!把旧报纸放在这里也不收拾!真是——难得出现大量死伤者,我还以为能够以协助司法解剖的名义,把死人和活人全都切开呢。」
与谢野满脸遗憾地将旧报纸扔开。
「呃,死人另当别论,用柴刀把活人切开也未免……」经常遭到切割的谷崎,露出含带被害者特有同情心的尴尬表情。
「烤螃蟹,那是现世的至宝。」太宰提出略微失焦的评论。
「喂,太宰。」到目前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国木田低声说。「螃蟹的事不重要,会议怎么了?刚才你不是说『已经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来了』?目前看来,除了与谢野医师,其他人似乎都不打算现身。」
「嗯——」太宰歪着头看时钟。「我是有通知,不过本社的调查员全都我行我素。或许要再花多点时间才会到齐。」
国木田交抱双臂看着太宰。
「大家也不想被你这个我行我素国的皇太子这么说吧。」国木田紧抿双唇。「说到会议,具体来说要如何进行议事,你已经决定了吗?」
「是、是。为了不让议事进行国的宰相国木田抱怨,我在来之前就已经确实拟好计画了。」
太宰起身,在设置在会议室一角的白板上写下文字。
「第一,各自针对入社试验提出建议。
「第二,从提出的建议当中,选出最适合的点子。
「第三,根据决议的试验内容,分派负责的工作——如何,很有计画性吧?」
太宰扣扣扣地敲打着白板说道。
「我承认很有计画性,不过因此,这次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国木田皱着脸。「第三项『分配负责的工作』尤其可疑。照你的个性判断,应该会事先设下诡计,确保工作绝对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我没说错吧?」
「讨厌啦,像我这么认真的人,怎么可能会做那么卑鄙的事呢。国木田,你的意思是无法相信我这个同事吗?」
太宰张开双手,表示无辜地宣言。
「无法相信。」
「是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到令人爽快的地步呢。」
太宰开心地跳起来。「大家好过分!」
「算了,就由大家来监视你。那么第三项,决定最后的分派工作就先这样,现在可以先开始进行第一项,提出建议了吗?」
国木田再次看向时钟。
说到太宰召集的调查员,就只剩下乱步、贤治两人。需要用表决来做最后决议时,是需要他们俩在场,然而现在在场的成员就能讨论第一阶段的建议。国木田如此表示。
「怎么,你很有干劲嘛。」太宰笑容满面地说。「既然国木田有那个意思,事情等于搞定了。马上开始开会吧。那么,有谁要发表意见?」
太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依序环顾所有人。
会议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无法揣测,该用怎样的气氛去参与唐突开始的会议。即使是身经百战,能够哼着歌与敌方异能者交手的侦探社社员,也还是有不擅长的事。那就是判断气氛。在每个人都具有优异特殊能力和个性的调查员集团中,刺探彼此内心盘算的技巧,就等同寻找南美秘境财宝的一大探索。
但是,沉默早早就被打破。
「喔,谷崎,你露出了像是在说『请叫我!』的闪亮表情呢!」
开始觉得麻烦的太宰怂恿谷崎。
「咦咦?我、我吗?」谷崎狼狈的指着自己。
「我看得见,你的内在涌现出机智的绝佳主意之光!来,说出来吧。说出你珍藏的王牌,让所有人不禁要起立拍手喝彩的建议!你已经准备好要让我们感动了!」
「请不要胡乱提高门栏!」谷崎急得大叫。「不如说,我认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施行什么标新立异的试验。就稳稳当当的,从现在接到的委托当中,选出难度适中的不就好了?我听说太宰先生的时候,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喔喔——很好的建议。谢谢你,谷崎。」太宰在白板上用黑笔写下「解决委托来判定是否合格」。「有人对此持反对意见吗?」
「你是明知故问吧,太宰。」国木田说。「平凡的新人是可以那么做,不过这次的新人是军警发出讨伐指示的灾害认定猛兽,也就是通缉犯。对侦探社而言,某种程度的隐匿身份也并非难事。即便如此,还是不该在尚未入社,无法负起意外责任前,就将他派往冲突场面的现场。社长是不是也对你这么说过?」
「不愧是社长的头号弟子。」太宰用手捂着脸颊。「社长对我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嗯——虽然是很恰当的点子,不过得思考比较不会引来社外注意的试验内容才行。谷崎,真是可惜。」
「是吗?」谷崎遗憾地说。「那么——不到外面去 让他解决在侦探社里发生的问题如何?」
「你说的问题是?」
「嗯……比方说碎纸机卡纸啦,清洗水管啦……」
「又不是清洁人员的录用试验。」国木田皱起眉头。「话说回来,社内也不可能轻易发生那种足以『考验灵魂真伪』的大事件。」
「那么就先保留。」太宰在白板上写下「解决社内的麻烦事」,最后再加上「?」。
「似乎全是批评,讨论没有进展。」与谢野托着下巴说,然后指着太宰。「太宰,这件事是你提起的,所以提出你的建议。你早有点子对吧?」
太宰沉默数秒。
「呵呵……」
他露出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容。
接着太宰慢慢从纸袋里取出一叠纸,放在大家视线所及的地方。纸上以不知该说是优雅还是潦草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当然是想过才来的!尽量看吧,我完美无缺、临机应变的无数考试计画。」
所有人都「噢!」了一声,佩服地看着太宰。只有不知为何,已经预感未来发展的国木田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首先是第一个点子,这是重视身体能力、耐久力的试验。搭三十分钟的电车到横滨市立动物园,等到闭园之后溜进去,把新人丢进亚洲黑熊的兽栏里。隔天早上去接他时,打倒亚洲黑熊或逃过一劫就录用。」
「喂!」
国木田发出低沉的声音,同时瞪着太宰。
「跟熊和解就录用为候补人员。」
「喂!」
「不过这个点子对亚洲黑熊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殃及无辜也不好,所以我又想了一个——这是重视思考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的点子。从吝啬到有如守财奴转世,据说只是少找了五元都会说教两小时的六丁目老爷爷那里,找到理由借一千元。」
「喂!」
「然后持续装傻一个月不还就合格。」
「太难了!」
「接下来是——」
国木田制止翻动那叠纸,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太宰。
「慢着慢着慢着,你想到的点子全都是那个模式吗?你把入社试验当做什么了!话说回来,也不可能逃离那个老爷爷一个月之久,头发会因劳心而死掉。」
「那么下次我用国木田的名义去借钱。」太宰看着国木田的头顶附近说道。
「绝对不行!」国木田按着头怒吼。「……不对,再怎么说也是侦探社调查员,有更适合的试验内容吧!考验义气和能力,智慧和道德的适当试验。」
「咦咦?那么这个如何?只要能在五分钟内吃下两公斤砂糖——」
「就说你的点子全都无法作为参考了!而且还渐渐偏离主题,成了奇人试验!真是的,没有其他人吗?有谁能够提出比这家伙有用的建议——」
国木田使劲骚头皮呻吟。就在此时——
「让大家久等了!」
会议室的门被用力打开。
门上的绞链发出「叽嘎」的怪声。
所有人回头。
「唷,我在自家前面的田地耕种,所以来晚了。今天采收了这么大,可以打死一个人的优质白萝卜。过几天我再分送给大家喔!」
戴着草帽的少年发出活泼、精力十足的声音。
矮小的身躯穿着棉质吊带裤,塞在口袋里的工作手套上沾着新鲜泥土。另外,他的脚是赤脚。
站在那里的,是侦探社最年轻的少年调查员——宫泽贤治。
「呀啊,贤治,我们正在等你呢!」太宰笑脸迎接。「因为不久前才告诉你,所以你记得会议的主旨吧?现在会议正是议论百出,盛况空前呢!还请贤治你也务必要提供一、两个好点子!」
少年调查员贤治活力十足的回答:「是,我会努力!」便走进会议室。
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穿越会议室,阅读白板上的文字。接着转头看着与会者说:「只要确认是不是有足够的实力入社就可以了吧?」
他思考数秒,朝太宰举起手。「我要发言!」
「请说,贤治。」太宰指着他点名。
「跟我比腕力,只要赢我就行!」
与会者全部一脸严肃地沉默下来,就连太宰也沉默不语。
那是不可能的事。
贤治的特殊能力——「不畏风雨」,是将所有的艰辛以物理性的方式弹回,强化身体的特殊能力,简单地说是怪力,能够轻易丢掷一辆汽车。他曾经同时和三名以怪力为傲的力士比赛相扑。三人同一时间呈抛物线飞出去,至今还不知坠落地点。
和那个贤治比赛腕力。
每个与会者脑中都浮现出不止肩膀,就连手臂也被扯下,「呜哇哇!」地发出惨叫的新人模样。
「呃,那实在是……」原本沉默的谷崎,胆颤心惊地插嘴。
他以僵硬的表情环顾与会者。
看到一旁的与谢野微微一笑,低声说「这或许就是个好主意……」后,谷崎决定尽快改变话题。
「还、还有没有别的?」
贤治并没特别在意。「别的是吗?」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动,开始思考。
「我认为侦探这一行,果然还是要重视每天脚踏实地累积起来的成果。」贤治捶了一下手掌说。「不是立刻冲进坏人的根据地大闹一场,就一切圆满——社长肯定会怎么说不是吗?所以我想到了,我家隔壁正好有一块休耕的田地。就每天脚踏实地在那里耕种,以秋天的收获量来决定是否能够入社。很棒的主意对吧!」
所有人都无言地看着谷崎。
那是要他吐槽的眼神。
「……嗯……嗯。」无奈之下,谷崎发出奇怪的应和声。
「关于前半段,我想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赞成……不过到秋天似乎有点太花时间……?你说是吧,国木田先生?」
「喔、喔。」突然被点名的国木田吃惊地跳起。
「是吗?」贤治转动天真无邪的浑圆眼睛,一脸遗憾。「那么,就用我们乡下极为一般的考验仪式如何?」
「哦,那是怎样的仪式?」谷崎挑高眉毛。
贤治出身东北的深山,是穿越森林、越过沼泽后,某个极为偏僻的乡下。直到两个月前接受社长的招揽来到侦探社之前,都还过着被田地和牛只包围的纯朴生活。
贤治之所以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野生儿,就是这个缘故。
「四处协助所有农业的青年会有几项入会资格,比方说这一项如何?」贤治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说中今天以后的天气。」
「哦……这还真有趣。农家的人果然很重视天气。那么不靠天气预报,只要说中明天的天气就算合格?」
「不,不止明天,是接下来一整个月。」
「……咦?」
「要从泥土或生物的状态来预测。我也做得到喔。晴天、阴天、晴天、晴天,不过早晚微雨……」
接着贤治滔滔不绝地背出一整个月的天气。遗憾的是所有人都呆住,没有一个人记得内容。
「那……那是很厉害没错,不过……」谷崎终于开口。「还有没有别的?」
「其他有能跟牛只对话就算合格。能跟狗对话就算合格。」
「贤治的村子真厉害……」谷崎茫然地低语。
「另外有求雨能力的人就算合格。一天之内能让树苗变成大树的人也算合格。」
「那个村子还真是人才辈出!」
「一个晚上盖出公民馆就算合格。」
「他是丰田秀吉吗?!」
「打倒恶神就算合格。」
「他真的存在?!」
「还有……」
「等、等一下!」耐不住的谷崎出声制止。「这已经完全和侦探社的入社试验无关,而且再继续听下去,恐怕会离题十万八千里,所以很抱歉,就说到这里为止吧。」
贤治歪着头,遗憾地说:「嗯——是吗?」
谷崎回头,正好看到太宰在白板上写下「丰臣秀吉」。
TBC——
针对入社试验的议论陷入白热化。
太宰提出建议,国木田便加以否决;国木田提出建议,与谢野便有意见;与谢野提出建议,谷崎便说:「那样有点……」
为了正确选出身心健全的侦探社新人,大家团结一致热中议论——事情并非如此,单纯是所有人的个性都太奇特,根本提不出「恰如其分」的点子。
「新人需要有志气。」与谢野娇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就这么办——每个人都看一下,左手有小指吧?」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小指。
「从左手这根小指开始,像这样,依序把手指扭断……直到右手小指为止,十根都被扭断还能忍耐,就算合格。」
「太残忍了!」谷崎发出惨叫。
「不然……八根。」
「那是毫无意义到令人吃惊的让步!」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用我的能力可以完全治愈。」与谢野赌气地说着。「既然说几根都不行,那么就用挫刀一点一点地削下小子下半身的重要部位,试试看到哪里他才会哭出来。」
男性们因为想象中的疼痛,按住自己的双腿间跳了起来。
「请脱离施虐的方式!」
「那么,和我比赛喝日本酒,赢了我就算合格。」
谷崎大叫:「那是强迫饮酒!」
「欸,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国木田。」太宰说。「压轴差不多该登场了不是吗?身为前辈,若要给予如同彗星般闪耀的意见,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喔?」
「对熟悉你这招『上屋抽梯』的我来说 刚才那句话激发的不是干劲,而是鸡皮疙瘩。」国木田瞪着太宰说。「算了,那么这么做如何?打倒太宰就算合格。」
「原来如此。」谷崎佩服地捶了一下手掌。
「……还有吗?」太宰眯眼看着国木田。
「让他认输,反省至今的恶行就算合格。」
「原来如此。」谷崎频频点头。
「还有吗?」
「把太宰……!像这样,夹在木板之类的东西之间,上下使劲施加压力,一边用高温蒸汽蒸,一边再用几根细细的针去刺,偶尔一边通电,一边在耳边重复说『是你的错!是你的错!』接着再这样,这样……!」
国木田浑然忘我地用惊人动作比手画脚,重击、扭拧、摇晃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眼中满是血丝。
以谷崎为首,与会者均略感畏缩。
「呃……真是抱歉。」太宰小声说话,不过国木田没有听见。
谷崎说:「你根本没反省吧,太宰先生。」
太宰没事般回答:「嗯。」
正好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上响起敲门声。
「打扰了。」传来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各位开会辛苦了。这是客户送来的慰劳品,稍微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如何?」
开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学生。
垂在背后的长发乌黑亮丽。制服穿着的纤细手上,端着放了食物的托盘。
「奈绪美!」谷崎惊讶地抬起头。「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
「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所以在等你。」女学生温柔地微笑。眼角的哭痣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性感魅力。
谷崎奈绪美,一边念书,一边在侦探社里从事行政工作,是谷崎的亲妹妹。
奈绪美动作熟练地在会议室桌上,放置与人数相符的绿茶和肉包。肉包似乎才刚蒸好,散发出诱人的蒸气。
经过谷崎身边时,奈绪美将脸贴近到足以让谷崎感受她呼吸的距离,轻声细语。
「哥哥,」奈绪美的呼吸含有些许热气。「你今天还是一样迷人。」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哥哥的脖子。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
这对兄妹有血缘关系,是真正的亲人——表面上是如此。谷崎说她是亲妹妹,奈绪美也公开说过他是亲哥哥。
不过这两人的五官完全不像。
哥哥谷崎有双软弱诚实的眼睛,嘴角总是带着缺乏自信的笑容。相较之下,奈绪美的五官充满与年龄不符的女人味。肉感的嘴唇,长长的睫毛似乎一眨眼就会发出声响。大大的眼眸深不可见底,纯情少年若不是经意忘进里头,最后必定会被囚禁在无止尽的妄想世界中不得脱身,血液集中到某个部位。
再加上对于哥哥,她总是不顾场合、无视他人目光地试图进行肉体接触。
边谈话边碰触耳朵,边工作边抚摸大腿,还会伺机朝耳朵吹气。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哥哥谷崎总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视线不知所措地游移。对哥哥这样的态度,奈绪美甚至可说是乐在其中。
「哎呀,哥哥,这个地方有线头……我帮你拿掉。」
奈绪美用指甲轻轻刮过谷崎的锁骨。当然,根本没有线头。
谷崎脸红,尴尬地眨着眼睛。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将视线往哪里摆。
「你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兄妹俩像那样生活在一起不要紧吗?」——侦探社里没有人有勇气追问。
侦探社的所有人都确信「他们有问题」,可是万一大胆提问换来他们干脆的肯定,到时候该如何反应才好?
「欸,哥哥,说好的东西我放在书包里带来了。今晚要用到它——」
「咦?啊、啊啊,嗯,谢谢你。」
就像这样,没有人有勇气介入别具深意低语的奈绪美,及惊慌失措回答的谷崎之间,问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肉包好好吃!」只有坐在最后一个座位的贤治,津津有味地吃着肉包。唯有贤治注重的是食欲,而不是性欲。
「欸,奈绪美,你顺便提个点子如何?」太宰笑嘻嘻地说。「大家正在针对新人的入社试验分别提出意见。」
「哇,那太棒了。」奈绪美将托盘夹在腋下,露出醉人的微笑。「可是我这样的人想得好主意吗——」
「因为是建议,任何点子都欢迎。」太宰说。「挑奈绪美拿手领域的话题就行了。」
「笨……」国木田仅以表情制止太宰。
「我想想——」
奈绪美歪着头思索片刻后,红着脸提出三项建议。
很遗憾,那是有点不方便在这里写出来的内容。
TBC——
所有人一边吃着肉包,一边暂时陷入沉思。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他们本人也已隐约察觉到,自己是不适合会议或讨论的性格,需要加以折衷。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下列的黑色文字——「解决委托来判定是否合格」、「解决社内的麻烦事」、「丰臣秀吉」、「扭断八根」、「强迫饮酒」、「夹扁太宰」、「把OOXX掉」、「肉包好好吃」。
谷崎略显憔悴。
虽然是早已知道的事——不过聚集这群大意不得的侦探社成员并整合出一个意见,原来是如此困难至极吗?要落实折衷出一个意见原来是如此缥缈,难以实现的工作吗?在沙堆里堆城堡还更具建设性。
谷崎偷觑国木田,国木田也偷觑谷崎。
两人早已预测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在这场会议之前,国木田和谷崎之所以在咖啡厅里磋商,其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会议对策会议。他们预测到会议会像这样,演变成一筹莫展的地步。
出于某个理由,他们隐瞒太宰那场磋商的事。
按照当时磋商的结果,国木田开口。
「太宰,差不多该锁定建议了吧?这还是三项议题当中的第一项,不赶快做决议,天都要亮了。我不会要你从这当中选择,但至少决定基本方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