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流血。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不知如何抵抗暴力的少年。
果然不能按兵不动,以为待在大厅等他就会回来,这时应该要去寻找乱步才对。
福泽起身走了出去。就时间上来说,乱步应该不会走得太远。首先得在馆内搜集目击情报。
福泽脑中浮现出剧场的平面图。
建筑物有三个出入口。观众出入的正门入口、演员和剧场工作人员出入的后台入口,以及搬运舞台器材的搬运入口。
正门入口穿越剧场大厅后便通向剧场表演厅、售票厅等。后台入口通往后台、排练室、事务室和会议室。搬运入口则是穿越收发室、仓库后就通到剧场舞台后方。这三条路并非无法互通,但基本上是被隔离的空间。观众的领域和剧团的领域是分开来的。
既然乱步不见踪影,那么这三条路当中,最不可能被人看到的收发室、仓库附近就很可疑。因为正门入口除了观众以外,偶尔也有其他人出入。后台附近有等待上场的演员们在看着。此外收发室和仓库距离发生那起谜样杀人事件的舞台不远。若准备了某种遥控杀人的机关,而乱步跑去阻止的话,就很可能会是那里。
福泽穿越剧场表演厅的观众席,朝舞台走去。
一脸不安的观众被迫坐在观众席上,吵吵闹闹地等待事态的发展。一时的混乱似乎已经过去,然而置身于非日常生活当中的不安还无法拭去,几名剧场工作人员一一询问在座观众,确认是否有看见什么,是否有人不见踪影。
犯人在这里面吗?或许是某位剧团演员?或是剧场工作人员?福泽很想依序揪住每个人的胸口质问,不过他强忍住行动,穿越案发现场,前往舞台后方。
广大的舞台后方空无一物,摆放着木箱、木板和照明灯具。安装在地上的两条铁线,是用来迅速搬运布景的轨道。
福泽从舞台上仰望天花板。事件发生时,第一个赶到的福泽看见照明那头有个金属箱。如果那就是让刀刃从上方落下的遥控装置,就能说明那个谜样的杀害手法。
不过天花板架桥上什么都没有。为了慎重起见也搜索过舞台后方,可是一无所获。当时见到的四角形反射是眼花吗?或是行凶后,犯人随即撤走了呢?但要带走让刀子落下,随即收回的大型器材也得废些功夫。如果有人进行那种搬运工作,福泽一定会注意到才对。
他正想继续往后方前进时,大厅方面开始传来些许骚动。警官奔来,慌张地朝站在舞台附近的剧场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喂,怎么了?」
福泽走近询问,脸色发青的制服警官似乎是记得福泽的长相,急忙回答:「那个……」
「有——有人逃走了。一名观众不见了!」
「什么?!」
TBC——
大厅中的数名警官一脸不安地相互交谈。似乎正在核对彼此的记录,互相确认状况。
「喂!」福泽发出脚步声走进后向他们搭话,一名警官抬起头来。
「啊啊,您好,保镖师父,您辛苦了。」
保镖师父……虽然这个称呼没错,不过他不喜欢,感觉像是古装剧里的坏人。
话虽如此,不过现在不是纠正称呼的时候。福泽单刀直入地询问。
「听说有观众逃走?」
「嗯,是这样没错,真伤脑筋。」警官画圈般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话说在前头,我们的封锁行动是完美的,无人能够离开建筑物。是可以去洗手间,身体不适的话可以去医务室,所以离开观众席不成问题。但是……」
「有人没有回到座位上?」
「是的。不在座位上,清查洗手间也看不见身影。其他地方也四处都找不到人。」
「那名观众的外貌和座位是?」
警官用手边的座位表指出位置,是最前排的座位。
「穿着外套,蓝西装和圆帽子,是位绅士风的中年男性。根据剧场方面的情报,不知是不是脚不方便,带了一把木质拐杖。」
福泽立刻想起。
——是那个男人。
最前排有个注视演员,绅士风的男人。令福泽出奇在意的男人。
「根据预约记录,他的名字是浅野匠头,三十五岁。没有同伴,预约名额为一名。」
浅野匠头?——会是浅野内匠头吗?
「是假名。」福泽立刻说。「可恶,如果我多注意他一点就好了!」
那是他曾经怀疑过的对象。先是说服乱步,随后发生杀人事件,事态接连出现变化,使得他疏于注意观众。
「那家伙何时离席的?」
「已经确认过,上演开始时他人在座位上。」警官一边翻阅记录,一边回答。「可是下半场上演时,无法确认所有人是否确实就坐,或许此时就已不在。」
下半场——是村上遭到杀害的期间。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在杀害瞬间离席,操纵某种装置。
福泽努力回想当他跑上舞台时的情况。回头环顾观众席的视野当中,是否有西装男的踪影。
究竟如何?
福泽啧舌。他想不起来。当时福泽注视的是出口,他怀疑想要先行逃走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注意力全放在那边。由于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位于观众席后方的出口,因此疏于观察最前排。
福泽心想,若是乱步,或许只要一瞥就能瞬间记住谁不在,能够看穿那个人在不在现场。
——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他想起乱步的话。
当时乱步或许已经理解犯人就在观众当中,所以才会对福泽那么说。若真如此,那么很明显是自己的疏失。
西装绅士消失,接着乱步也消失。
难道乱步被他——
「我去搜索建筑物内部。有任何事就联络我!」
福泽转身背对回答「是!」的警官,迅速踏出步伐。
那是他的责任。福泽咬紧牙关。是他唆使乱步。结果乱步独自展开行动,消失无踪。原本不管是阻止凶杀发生或是保护乱步,全都是他的责任才对。
不管乱步的头脑再怎么优秀,仍是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孩子。就算找出真相,指认犯人,一旦犯人恼羞成怒殴打他,他将毫无招架之力。不论乱步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名侦探,也无法单独发挥能力。得成为乱步的护盾,反制暴力,惩治犯人,用武力整顿出一个能够安全进行推理的环境,不然就没有意义。
侦探需要被武装起来。
「啊啊,终于找到你了,福泽先生。」
一名女性小跑步来到快步走动的福泽正前方。
是这个剧场的经理——江川女士。
「啊啊,真是,我到处找你好久。你明明这么瘦高,但不见之后很难找到你呢。什么都别说,跟我来一下。」
她奔向福泽身边,抓住衣袖拉着他走。
「什么事?对不起我有急事,我得去找乱步才行。」
「就是那个乱步小弟啊。」江川女士迅速接口。「来,走这边。他说最好不要让别人听到。」
「什么……?」
江川女士看着福泽的脸,仿佛透露机密般地低声说:
「乱步小弟有话要我转告你。」
TBC——
江川女士前往的地方是舞台操作室。
无机质的室内摆满操控面板及录影录音机器。设于墙上的窗户,可以俯视成为杀人现场的舞台。应该是从这个窗口目视舞台,调整照明或影像。
江川女士环顾舞台操作室的周遭,确认无人后便关上门。
「然后呢?」福泽问道。
「老实说,我也有一大堆想问的事。」江川女士说。「那个孩子是什么人?他真的一再另我感到惊讶……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呢?」
「这话什么意思?」
福泽对她投以刺探的视线。「乱步应该在找犯人才对。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啊啊……难道你怀疑我是犯人?呵呵,讨厌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个人的事。总之,乱步小弟要我传话给你。他说不能被其他人偷听到。」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
福泽默默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乱步小弟看穿许多关于我的事,接着他说『犯人有两个』,要我协助钓出那些犯人。」
——什么?
犯人有两个?而且他要求这位女经理协助逮捕犯人?
「乱步小弟是这么说的『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一种寒酸,一种高明。如果要譬喻,就是虾子和鲷鱼。捉到虾子很简单,只捉虾子就满足也行。而且虾子相当好吃。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
真难解读。
乱步变得积极是很好,不过肆无忌惮的个性还是没变。
总之,已经知道犯人有两个。而且乱步为了要捉到大尾的——照乱步的说法是鲷鱼——已经展开行动。到目前为止还能理解。
可是,这样的话——乱步平安无事吗?
「乱步现在在哪里?」
「这个嘛,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是他刚才是在这里对我说了这番话,要我转告福泽先生。他还说……『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如此一来天使就会告诉你一切。』」
福泽忍不住看向窗外的舞台。
这里能够俯视上演时福泽所坐的座位。目前福泽以及乱步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说天使?」
「没错,欸,福泽先生,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他本人说他是异能者,也是名侦探,不过异能者是创作当中的童话吧?」
就乱步来说,其实他并不是异能者,就某个意义来说是童话。
正因如此,福泽感到不安。乱步会不会真的接受了他说的异能者那套,自行踏入危险的状况当中呢?
「异能者另当别论,我相信他是名侦探。其实我快成为他的崇拜者了。」
由于改变太多,福泽不禁凝视江川女士。
乱步对这位女经理说了什么来说服她?
「接着是最后一句传言『我没事,你放心。我会解决一切给你看,所以快回观众席去。』他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制止更进一步的伤害。」
「我没事,你放心。」吗?
乱步果然已经看穿自己目前所处的状态,所以留下传言给江川女士,表示他没事。那么就如乱步所说,应该前往观众席。
只能相信初生的名侦探了。
客席又被吵杂的声音支配了。
高高的天花板的排排照明灯下,每个人都面露不安地低声私语。虽然在警官的巡视下,没有观众感到安全上的危险,但就算这样,也是突然坠入非日常的漩涡。没有观众不感到不安吧。
福泽一边环顾客席,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
能看到客席的最前列,可是穿西装的男人果然还是不在那里。也许现在是该对此着手搜索的时候。但是福泽对乱步所说的「我会解决一切,赶紧去客席吧」更为在意。
客席也不见乱步的身影。福泽还以为乱步一定先回来了,然后要在这里告诉他真相。是来晚了吗。还是预定有了变更。
总之,既然决定相信他,就只有在这客席等了吧。
福泽靠到椅背上的瞬间。
场内的照明熄掉了。
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客席为观剧用是会熄灭全部的灯的,但为什么现在突然?谁关掉了吗?就算是福泽,眼睛要习惯毫无预兆的黑暗也需要数秒的时间。
但是,在福泽还没适应黑暗之前。
舞台的中央突然汇聚了强烈的照明。
同时,响起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在正上方照射的聚光灯光柱下。
愉快地笑着的,小个子的人影。
「真是没用,真是笨啊,真是愚蠢!没用的凡人不安的表情整齐地排列着啊!从这里看过去像卖不安脸的门前市场一样,真有趣诶!标价牌都能看得见哦!」
福泽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什么情况?
乱步带着之前给他的那副黑框眼镜,一脸得意地推了一下。
乱步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在数百名观众面前说些什么。聚光灯是谁给他点的,照明应该是剧场的专业人员在管理的才是——
「一副『为什么』的表情呢。我是救世主!是名侦探、是异能者、是神的皇子、就是说是在这个戏剧的最后出场的,一言就能荡平所有谜团所有不安、让大家能够说着『啊太好了』松口气回家的,时之仲裁者!啊啊你们真是群幸福的家伙,真是羡慕你们,因为你们将会成为目击由我展示的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奇迹之举的最初见证人!这是你们人生独一无二的解决篇啊!想去厕所的人现在赶紧去,我等你们一会儿!」
呆愣着的听众。
开始胃痛的福泽。
谁……谁让你做到这种地步了啊……
观众全员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盯着眼前「怎么好像不是很懂」的场面。现在在这里的数百名观众拥有了同一个心情。
——什么情况?
乱步将观众的沉默当做倾听的欲望,满意地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起话来。
「你们的心情我知道!没有解决篇的事件什么的是比厕所的涂鸦还劣质的渣作!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无视出场构成来到这里,向你们展现所有的秘密与谜团!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是——」
异能者!
扶高眼睛,乱步别有深意地看向福泽那边,浮现满面的笑容。
干脆让我昏过去的话,能够轻松一点吗……
遇上乱步应该还是今天早上的事才对,却感觉已经经历了活到现在的人生中的三倍那样的劳神操心了。
拜累得精疲力竭所赐,福泽到现在才总算能跟得上状况了。
就算乱步是个声音通透——不如说是聒噪无比——的少年,要想让自己的嗓音响彻这个能容纳四百人的大剧厅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再加上,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是无法从乱步所在的位置任意操作,而是有必要在操作室通过专业人员操作。
福泽回头看剧厅上方的窗口。
在暗暗的窗户后面,舞台操作盘前,看到了竖起大拇指微笑着的江川女士。
——这两个,是一伙的吗。
乱步估计从江川女士那边拿到了小型的麦克风装备,通过那个在说话吧。
然后江川女士,恐怕是商量好了的,看准时机操作操作盘,控制照明。也就是说,全部都是乱步的安排。
「好了,那么让我们赶快进入解决篇吧。到中途发生的那些怎样都好的杀人事件的剧本剧情完全无所谓所以pass了哦。不是异能者也不是名侦探的可怜的你们关心的,果然还是最后被刀具刺穿胸口死去的主役他吧。接下来就由我来告诉你们事件的真相吧。」
福泽心中不详的预感达到巅峰。
乱步是想在这里进行解密。
那个少年,将要在舞台上,给我们解决这个事件吗。
虽说是身为一般人的小孩子在聚光灯下自吹自擂这样意义不明的状况。观众在此刻却慢慢取回了集中力。发生了什么,等这个少年全部说完再判断吧。要吵闹还是制止,都等到那之后再说。
不知何时,听众都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戏剧的后续开演了一样。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偶然,乱步环顾安静下来了的客席微笑起来,说,「那么,听好啦。」
「之前你们窃窃私语我有听到,你们中认为这是天使所为的人不少的样子嘛。在恰好的时机看到就好像被天使用看不见的长剑贯穿了一样,这是你们的理由。首先,趁此机会我就干脆明白地说了吧——」
「天使是存在的。」
客席一片喧哗。
像是要平复喧嚣声一样,乱步抬起手,接道,「但是。」
「作为证据,事先被送到剧场的预告函做了『天使会杀死演员』这一预言。很明显这个事件,是以剧中的『天使』存在为前提而设计的。」
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当然的。因为预告函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
福泽抱上脑袋。
在观众看来,如果有事先就已经知道会发生杀人事件这一事实,他们被陷于这种状况的意义就完全变了。
揭露这种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乱步完全不介意满是不安的观众,继续他的话。
「但是天使并不是你们在心中想象的那个模样。戏剧里面说了吧,天使是登场人物所看不见的存在。而登场人物的举动却全在天使的视野里。也就是指观众哦。观众几乎知道事件的全部,但绝对不会对舞台上的人物下手。这就是这个戏剧中隐藏的隐喻。所以天使不可能是加害者。非要说的话……是被害者。」
乱步说到这里打住。然后停顿下来一点点环视观众像要让人觉得这是解密关键时刻的气场,慢慢地在舞台上向观众这边走着。
像是在演戏一样。
「这次的事件和戏剧的故事有很深的联系哦。这次的戏剧是逆转剧。被堕下凡间的天使希望能回到天界。而审判天使希望阻止。而另一方,伪装成由天使施下的裁决,本该是被害人的人类诈称这是审判。天使与人类的逆转,裁决和被裁决的逆转。这样的剧情。然后,这个结构原原本本的,」乱步吸了一口气说,「完全适用于这次的杀人事件 。」
乱步伸出手指,指向客席的最前列。
「那边有个空席是吧。」
观众看向指的方向。
乱步指着的是最前列的空席。那个逃走的嫌疑人——绅士风的男人的座位。
「市警认为坐在那里的男人是加害者并对他进行着搜索。因为他在事件后很快消失了。嘛,真凶会逃走,这么想很正常。但就如刚才所说,这个剧是逆转剧。人物的身份会发生交替,被害者和加害者会发生逆转。就是说——他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乱步这么说完,默默地注视观众的反应。
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都陷在乱步的话语中忘记了呼吸。
「在这封锁了的剧场里,存在市警还没有搜过的地方。」
这么说着,乱步这次又背对观众走了起来。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逃亡者想要隐藏的话最不利的场所。毕竟无数的人都在看着这里。无关人员进入的话会是异常的扎眼。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哦。没错——就是这里。」
乱步走到舞台的最深处。
那里有放映背景用的白色屏幕。
乱步将那幕布,毫不犹豫地一下子扯了下来。
「被害者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那里倒着被绑着的昏迷了的那个绅士风的男人。从客席传来小声的惊叫。可能是被打了什么药物。男人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紧闭的眼睛没有会打开的迹象。但是还活着的样子。
「这个就是逆转。加害者成为了被害者。好了……这里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这个人是被谁、为了什么目的而不得不被绑了的呢?这个当然,是问一下加害者就能马上明白的事。是吧,加害者先生?」
乱步向着虚空喊道。
无人应答。
「观众在期待着解决哦?没有犯人的话杀人事件就完结不了。完结不了的事件,二流故事都算不上!」
乱步吼着。像个演员一样。而且相当有模有样。
是今天观剧的时候学的吗。还是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吗。
「这是逆转剧。加害者变成了被害者。那么,被害者会变成什么?来吧,让我们揭晓吧。让我们完成解决篇吧。不存在这以外的剧情发展了。你的台本已经完全没用了!」
乱步喊叫着,「咚」地一声用力地踏了下地板。
那敲击声在剧厅里回响。
「展现身姿吧,堕天者!我身为神的皇子命令你!能骗过别人的眼睛,也骗不过我的!这就是解决篇,没有其他的结局了!在天与皇子,以及无辜的观众面前展现真相吧!」
声音的回响渐渐收束。最终剧厅归于沉寂。
一瞬的寂静。
打破它的,是一个别的声音。
「这就是结局吗……太精彩了!」
声音的主人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剧厅被动摇的喧闹声包裹。
朗朗地回响的声音,连指尖都灌满生命力的动作。
那个身姿,毫无疑问,是我们悲剧的主人公——
「没想到根本不存在的异能者,会作为解决者出现啊。铺垫到这种地步我也只好出现了。但是你是怎么明白的?明明保镖、市警、连我的同僚都没有看破。」
本应该已经死了的村上青年,仿佛是只作为舞台上的演员复活了过来,浮现表演一样的笑容。
乱步推着眼镜说。
「这就是我的异能。血液是真的,刀也是真的,赶过来的保镖和吃惊的演员也是真的。但是,骗不了我的异能。杀人事件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村上青年声音朗朗地询问。
「从最开始。」
对此乱步的回答,是毫不感慨、直截了当的断言。
「最初与你在休息室遇到的时候,你脸色很苍白。而且过分地补充了水分是吧。那是因为在不久前刚抽了血。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的话很快就会劣化。而且包围被杀的你的会是保镖和市警,都是些见惯了血的专家。所以说为了骗过第三者就不能用血糊,而是需要用你本人的新鲜血液。再加上舞台用的宽松繁杂的戏服,在内部设置刀刃与血袋是最合适不过的。」
「原来如此。」
隔着从舞台中央落下的聚光灯光,乱步与村上青年对峙着。
相互静静地紧盯着对方。
「要伪装死亡的话单靠血液这种可以事先准备的部分是不够的,这时候就要靠你的本职了。用化妆掩盖脸色,接下来就要看演技了。要掩盖脉搏的话,用的这个吧。搬送口出的垃圾箱里,像是藏起来一样扔在那里。」
乱步从怀中取出的,是制成肤色的橡胶膜一样的东西。
「演员在改变体型、脸型和变装时常用的硅胶制化装带。有这五倍的量被撕碎了仍在那里哦。乍看上去感觉是用在手臂、手腕、胸部和脖子部分的。量上看足够覆盖有可能被测脉搏的地方了。」
福泽回想。
试脉搏的时候,肌肤的触感是否有所异常?现在回忆起来,可能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也可能就是普通的肌肤的触感。至少能说的是,当时的最大注意点在村上青年的生死。对一瞬间触碰的肌肤的感触,完全没有去注意。
比其他什么更具欺骗性的,得是村上青年濒死的表情。不管是看惯了死亡的福泽,还是之后赶过去的女演员,都被那个表情骗过了。看一眼,就知道「没救了」的表情。相当逼真的演技。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或许福泽也能注意到真相也说不定。
乱步朗声继续。
「接下来只要联系负责搬送的医院就好了。受了外伤死亡的村上时雄先生确实是存在的,问了长相是个流失多岁的老爷爷来着。大概是在被搬送的时候,与病症类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吧。让警察查一下的话立马就能明白。」
「我有共犯嘛。」村上青年微笑。
「我想也是。」乱步理所当然地样子点点头。「编剧先生?」
「是的。」村上青年说,「我们两个一起计划的。他现在应该在家里。」
几名警官慌慌张张地出了演剧厅。估计,是去下达逮捕共犯编剧的命令去了。
「丢弃的化装带、医院、自己的血。证据成堆连找都不用找。你接下来只有自首一条路。于是说——」乱步暂时终止话语,恶作剧地笑着,「比起在阴森的审讯室被无趣的警察包围,我给你准备了适合你的自白的场所哦。就是这个。」
伴随着语言,乱步挥动手指。
舞台的照明熄灭,黑暗包围了剧厅。
还没时间给人惊讶,细细的圆柱型的照明,打到了村上青年的头上。
乱步隐没在那之外的黑暗里看不见了。舞台上仿佛只剩下了村上青年一个人。
无声地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我……」
村上青年像是低声自语一样说。然后抬高声音、
「我是名演员!成为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演绎不存在的人生,展现人类是何物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好人还是反派,与此无关,我要在那里演绎出人类的生,对我来说要我从事其他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事,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观众对舞台上的村上青年看得入迷。
扮演了无数的人,以无数的立场说过话的村上青年,正在传达不是虚构,而是源于真心的话语。观众们无法从那伴随着痛感的切实上移开视线。
「只要我演绎生的方式,就一定有逃避不了的东西。那就是死亡!死不是生的对立,是生的简化、生的旗帜。可是死是有矛盾的。现在活着的人类里谁都没有经历过死亡这一矛盾!所以对于我来说终极的工作,就是演绎人的死亡。不是伪装的死,也不是约定了的死亡,而是要将真正的死亡演绎传达给观众。那就是对于我来说的『将戏剧推至终极』。结果如你们所见。」
村上青年向客席迈出一步,喊道。
「你们看到了吗?死无时无刻不悬于我们头顶!无声地寂静地,等待着我们去到那个世界!戏剧和电影故事全力想表现这个主题,用上构造、编辑、音乐和风趣的台词。但是绝对无法描绘死亡本身!我是第一个演绎了死亡的演员!想让今日来到这里的你们看到这个!」
观众失去的语言。
福泽也和观众们同一个感受吧。
那就是动机吗。
伪造杀人预告,将不相关的人卷入。假装被害欺骗警察。抽取自己的血液,准备两套剧本,超越同僚,做到如此地步——
有做到如此地步的价值吗。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还是说,演员本就是这样生命体。
「我不后悔。」村上青年很明确地这么说,「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演员在哪里都可以做。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我都会以今日的成果为精神食粮,演绎人的心灵。」
沉默覆盖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市警们慢慢登上舞台,为村上青年带上手铐。
村上青年没有抵抗,那表情甚至可是说是一片晴朗。这是当然的,他达成了他的目的。
「我觉得很厉害哦。」在要离开舞台的村上青年身后,乱步突然搭话,「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想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对了,说起来,你看一下客席的大家的表情吧。」
舞台的照明被打开,观众的表情模模糊糊地慢慢浮现上来。
村上青年看过去的话会觉得无数的表情排列着浮现吧。
那些表情——每个都是一样。
「来的人年龄和性别都是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两个共同点哦。一个是喜欢你的剧团所以来看。另一个是就在眼前有人被杀了。」
村上青年呼吸一滞。
视线钉在观众席上动不了。
「你之前称你的职业为娱乐家是吧。让客人们露出这样的表情——可不能说是娱乐家啊。」
村上青年的眼瞳里,第一次点上了隐隐约约的感情。
「——是这样么。」
想象不出是拥有音量的舞台演员的低低的声音,落在了舞台上。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表演的吗。」
失去力气的村上青年退场了。
舞台的照明灯熄灭,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落幕没有谢幕,也没有观众的掌声,那太过寂静地场景——成了剧终的瞬间。
回到大厅,一脸得意的乱步已经威严地站立着等在那里。
「你怎么样。」
福泽一边走近,一边静静地开口询问。
「——超」
乱步摆出无敌的笑容做了个停顿,然后用响彻大厅的声音宣布。
「爽!」
也是吧……
事件总算是结束了,大厅挤满了解放了的观众。有打电话和家人联络的,有兴奋地谈论着事件始末的,也有只是呆呆地回想着的。还有慌慌张张地来来去去的市警职员,以及忙于事后处理的剧场相关者们。
愤怒的、悲伤的、迷惑的。
身处在这些人之中,福泽的心中想的是、
——太好了。
福泽的心情是愉悦的。
因为谁都没有死去。
因为乱步解决了事件。
有了这些,那么其他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大厅里有三名哭泣的女性。大概是村上青年的支持者吧。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活着真好这样流露出来的话语。福泽的心境也与之相近。
现在想来,乱步演出的都能称为神通的舞台推理,不可能有比这更高明的对应手段了。就算看破了真相和犯人,犯人会逃跑,而观众会被目击了杀人事件的心理拖累,得到仅仅堆积了状况证据的落幕——若是这种结局的话,给相关者留下的伤痕就太深了。
只是看破真相是不够的。要在现在这个瞬间,在观众还聚齐在这里时候,在他们眼前将村上青年拉出来自白是绝对必要的条件。要做到这点,有必要让天生的演者的村上青年觉得『变成如今这个状况的话,只能显身了』。要做到这个,利用观众的注目是最好的方法。
就是为此才有了乱步的那场专场戏。
「在舞台上揭晓真相是了不起的主意。」福泽说道。
「对吧?」乱步一脸得意。「我一直很想尝试看看,大声的喊叫喜欢的事。大家一脸茫然呢。这么一来,大家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呀啊,名侦探的解决篇还是得尽量让更多人看到才行!这是世界的真理。」
福泽没来由的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喂,那么你之所以在舞台上解决事件是因为——」
「因为我想出风头。」
乱步一脸坦然地回答。
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是喔。」
「话说回来,这副眼镜真了不起!一戴上它我就思路清晰,顺利地进行推理!不愧是特殊能力展现品,京都的惊人宝物!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只要有这副眼镜和我的特殊能力,就天下无敌了!」
乱步高兴地仔细端详黑框眼镜。
当然那是误会。那副黑框眼镜并无任何灵力或是特殊能力,一切都是乱步的头脑所得到的成果。
乱步透过一开始在后台,见到村上时的些许情报,便看透了所有真相。那是比「利用特殊能力得知真相」这种单纯的现象,还要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伟大成就。
福泽突然想起还有尚未解答得疑问。
「我看到照明后方,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金属制的方型物体。那是什么?」
「啊啊,那个啊,是这个。」
乱步捡起立在一旁墙壁上的东西,拿给福泽看。
「——铝箔?」
「没错,不过是方型板。是用于摄影等等的反光板碎片。用来暂时蒙蔽调查耳目的小道具。其实它就掉在舞台旁的大道具底下。」
福泽呻吟。
这东西的确很轻,而且只要用线之类的东西一拉就能让它掉落,可以立刻带走。可以说正因为在天花板后方看到这道反射,福泽才会认定是透过外部机关引发的凶杀。虽说是为了暂时蒙蔽调查的耳目,但在这起犯行过程中,却是连细节都如此讲究。
「还有一件事。你是怎么说服江川女士的?」
江川女士的变化之大,就连福泽也感到困惑。她一边操纵照明,一边笑容满面地对他竖起大拇指。乱步是怎么拉拢她成为友方的?
「我并没有说服他。因为打从一开始见面时,我就知道她其实想做舞台演出的工作,照明或音响之类的舞台演出家。而且她似乎也有才能,所以我就直说,请她帮忙罢了。她好像决定从明天开始,要以那边的世界作为目标。」
是因为这样,所以心情愉快么?听到瞬间就能看透真相的乱步说她有才能,也难怪她会变成那样。
「师父们,辛苦了!」
市警的警官精神抖擞地走过来敬礼。
「师父们的活跃真是令人感动!打从在现场拜见保镖师父开始,我就知道您必定会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不过没想到还准备了这样的秘密武器!侦探师父,太了不起了!」
是刚才和福泽交谈过的年轻制服市警。
每当被警官称为师父时,乱步便一脸得意,福泽的表情则逐渐变得微妙。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由于还有文书方面的工作,因此希望师父们能够到警察署说明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
「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乱步问道。
「是。好歹要说明是如何观察,如何进行询问来解开事件的真相。」
「咦咦?可以是可以……不过能写在调查报告上么?看透真相的理由是「因为我是异能者」。」
「异……异能者?您是指那剧戏里的异能者?」
「没错。」乱步点头。
糟了!
还有这件事!
「等一下,警官。关于听取事情的经过由我来应对。你也看到了,乱步是个少年,还因为不习惯查案而感到疲累。大致的经过我都听说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咦?我精神很好啊。不如说,比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好呢?」乱步歪着头。
的确。或许是为所欲为,大闹一场的缘故,乱步的皮肤显得比事件前还有有光泽。
「太惊人了……年轻名侦探是异能者么?」警/官瞪大眼睛。
「没错!「看透事件真相」的异能者,名侦探江户川乱步,请多指教!」
「慢着……慢着!」福泽急忙制止。「乱步,虽然我之前都没说,不过你不是异能者。你只是透过观察和推理看透真相,所以你——」
「咦?」乱步大惊。「那是什么话,那是不可能的事!说那是特殊能力的,不就是大叔你么?」
「……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我是异能者。明明不是异能者,却能看穿无人知道的事,你认为有可能么?」
「下官认为不可能。」
「所以啦……那是——」
「啊,那是警/车?哦——好棒,要搭那个到警察署去么?」
「如果您希望,不管哪里我都带您去。」
「慢着,听我说!」
「啊哈哈,警察最好趁现在多对我拍点马屁!因为解决事件的特殊能力,等于是把警察的工作全部夺走的神力。不对,不如说是神!我就是神!」
「哦哦,这真是令人惶恐之至,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喂,你们…」
福泽束手无策。
为了拯救乱步而撒的谎言逐渐壮大。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被添油加醋,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过……
——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
和最初见面时,那个怀抱愤世嫉俗态度的乱步相比,现在乱步的笑容,闪耀着无忧无虑的光辉。
还是算了。
不是特殊能力,只是推理能力这点,并不会改变乱步是非凡存在的事实。不如说乱步的推理能力,非凡到就连异能者也会瞠目结舌。因此当乱步自称是异能者时,那种说法反倒是谦虚。
况且就算乱步再厉害,也很难百分百解决今后面对的所有事件。既然如此,到时乱步自己就会发现——他再当场告知真相就好。
至此,福泽发觉他的思考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进。
——下次乱步面对难解事件时。
——到时他也在场。
「所以,我们到警察署去吧?」乱步的声音将福泽拉回现实。「虽然我很期待坐警车,不过做笔录好麻烦。快点过去迅速做完,两秒左右再咻一声地回来。大叔也一起的话,似乎会拖很久,所以我先走哦。」
福泽没有回答。
「诶,大叔?就这么办囖。」
「……啊?啊啊。」
乱步仰望福泽半晌后,拍着警官的背说:「嗯,那就走吧。」
别傻了。
他和乱步——今后也会一起行动?
共同解决事件?
那是不可能的事。
乱步的确拥有非凡的头脑。需要有人守护那份才能,加以活用才行。不过自从那起事件后,福泽向来独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觉得有必要跟别人合作。依赖别人就要表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一旦对自己的不足视而不见,依赖他人,必定会扭曲自我。
也会成为应同伴之情,前去杀人的恶魔。
他和某人的合作——甚至是创造组织,成为管理者,都是无法想像的事。
乱步今天已让他的才能开花,许多观众都目击到了。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乱步就不可能再被用于接听电话或是建筑工地。有一天,会有人使用乱步的头脑来做事吧。不知道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能是强盗集团,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乱步爬升成为非法集团的智囊。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因此和他无关。
「我要和江川女士讨论善后的事。」福泽对乱步说。「你先到署里去吧。警官,乱步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警察微笑。
「好了,走吧,走吧!」乱步开心地走向出口。
福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的背影——接着,乱步在接近出口时回头。
「福泽先生,」他笑着说。「谢谢你。」
然后坐上警车,消失身影。
之后福泽去见村上。
后台化妆室被拿来充当临时侦讯室,房里有三名监视警/官和村上。
村上坐在房间中央,一见到福泽就勉强笑了笑,点头示意。
「在此之前我做过许多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被铐上手铐。」村上笑着对福泽秀出自己手上的手铐。「凡事都是经验。如此一来,我的演技也会更宽广。」
福泽感到无言,又很佩服。演员这种生物,似乎抱持着令人难解的心结。
「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
「随你问,保镖师父。」
「我想看从腹部露出刀子的机关。」
「啊啊,原来是那种事么?就放在那里。」
他看向村上以下巴指示的方向。
在他指示的化妆室墙边,立着一个将金属板弯曲成环形的薄桶状器具。筒身大小正好符合人类的身体。钢琴线从装置当中穿出,前端形成套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