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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雾卡夫卡/朝雾カフカ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村上解释他将这个装置套在身上,藏在衣服底下。只要手指拉动穿过衣服的钢琴线,这个装置里的金属板就会被拉开,从侧腹弹出。金属板很薄,表面经过打磨。在强烈的照明下,看起来会像是有厚度的刀子。谜底揭晓后,才知道它的构造十分简单。小道具在观众席的角度会呈现什么模样,只有熟知这点的舞台演员,才能做出那样的机关。

「最大的难关,是能不能骗过第一个赶到的人。」村上微笑说。「脉搏和血液另当别论,保镖师父已经见惯尸体了吧。所以当我濒死的演技骗过师父时,我内心在拍手喝彩,一生都能引以为傲。」

结果只是给观众添麻烦,造成警察的混乱,一点好处都没有。不爱对别人说教的福泽只回应一句:

「真拿你没办法。」

村上笑答:「说的没错。」

「另外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情。」福泽说。「是关于昏迷、被绑住的西装男。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抓起来?」

「啊啊,那家伙么?那是……我听说是这个计划的另一项目的。」

村上耸肩回复。

「你听说——是么?」

「嗯。这件事原本是我和编剧仓桥两个人策划的,不过他好像有他的企图。详情我没问……那名西装男似乎是很少露面的家伙,和他见面也是目的之一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会做到把他绑住,抓起来的地步。」

「什么?」

福泽皱眉。就在此时——

「嫌犯,叫嫌犯过来!」

才刚听到慌张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接近,下一秒化妆室的门已被粗暴地打开。

喘气出现的,是稍微上了年纪的刑/警。

「喂,怎么了?」

「保、保镖师父!事情不好了,嫌犯一直都待在这里么!?」

「没错,他应该一直处在监视下才对——」

福泽瞥了村上一眼。村上以掌握不住状况的不安表情,轮流看着刑/警和福泽的脸。

「编剧——在自家被杀了!」

「你说什么!?」

刑/警喘着气说,眼中带着惧意。

「在上锁的自家遭到刺杀,从背部贯穿腹部——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简直像是被某个隐形人刺杀一样——」

江户川乱步独自坐在警车后座。

视而不见地眺望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横滨的街道染上蓝黑色的黑暗,当中浮现的黄色及白色照明,像糖浆一样流过车窗。

乱步支肘眺望这些街道。都市的夜晚很明亮。在他长大的乡下不会有照明,此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入睡。

——都市比较好。

乱步茫然地想着。与其安静沉郁,还是吵闹麻烦要来得好些。

他讨厌乡下。讨厌乡下的人还有学校,大部分的东西都讨厌。

喜欢的只有双亲。

「诶,警官先生。」乱步对驾驶座上的年轻市警说话。「还要多久才会到?」

「很快。」和气的警官以开朗的口吻回答。

含糊回了一声「喔……」,乱步便将视线转回街道。

警官透过后照镜瞄了一眼乱步的表情后,以开朗的声音说:

「呀啊,话说回来还真是了不起,下官很感动!不折不扣是小小的名侦探!加上保镖福泽师父,组成了名侦探搭档。明天的早报肯定是这条新闻!」

「那是当然的。不过我认为那个大叔,无意和我搭档。」

「咦?是吗?下官还以为……」

「那个大叔害怕别人。」乱步粗鲁地说。

有片刻的时间,车内沉默无声。

「喔,那位师父的确是武术高手,而且应该有相当可怕的风评……我听说不管是市警的警视,还是军方高层人士,在和那位师父说话时,都会紧张地挺直背脊。」

警察机构里有许多剑道及柔道的段位持有者,因此对于武术上的师兄或是老师,这方面高手的敬畏,有时会比职位或阶级来得强烈。

像福泽这种程度的武道家,对于警察组织绝对有不小的影响力。就某种意义来说,福泽是坏蛋和警察都害怕的存在。

「那个大叔害怕的,跟那种事有点不一样。」

「喔……是这样吗?不过你居然能够看穿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到这种地步,可说不愧是异能者。我记得是——『看透真相的能力』?」

「没错。」乱步沉着地点头。「可是警官先生,你不相信吧?」

「不不不,绝无此事。」警官急忙否认,接着露出难为情的讨好笑容。「嘿嘿……您看出来了么?」

「即使不是异能者也知道。刚才警官说『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对吧?也就表示你曽向总部询问今天上午发生的社长杀人事件,所以才知道我和大叔是第一次见面。因为你想知道——我的实力。」

「不愧是您。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真是拿你没办法。一直受到怀疑也会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么,我就来证明我是异能者给你看吧。」乱步从怀里取出黑框眼镜。那是福泽给他的高贵眼镜。

「喔喔,可以么?这真是额外的收获,竟然能在贵宾席见到著名的异能侦探进行推理。」

乱步勉为其难地戴上眼镜。接着看着窗外,一边说:

「这辆车,没往警察署呢。」

沉默降临。

透过后照镜,乱步和警官的视线交汇。

过了半晌后,警官一边说:「呀啊,真是败给您了。」一边搔着脸颊。

「我应该先说才是,对不起。刚才接到无线联络,说是发生事件,要我带名侦探到别的现场去。」

「原来如此。」乱步的口吻并未透露内心想法。

「可是,刚才那种程度的事,还称不上是异能者不是吗?我不是怀疑您喔。警察署在车站方向,所以立刻就能知道车子前往的地点不对,不是吗?」

「说得一点都没错。」乱步笑了笑。「你想把水准提高?那么,就这么办吧。警官先生就这次事件的谜团对我提出疑问,我用特殊能力来回答真相。要是我回答不出来,就算警官先生赢了。谜底完全解开就算我赢,如何?」

「喔喔,真令人兴奋!就下官来看,不管是赢是输都很有趣,所以没有理由拒绝!那么,可以马上开始吗?」

乱步回答「请」之后,警官开心地歪着头沉吟,接着说:

「这应该是大家都想问的事……」警官边说边『咚!咚!』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那个,舞台上有位被抓住的西装男对吧。假名是浅野匠头。那家伙是怎么被抓、又怎么被搬到那里去的呢?」

「是地毯。」乱步一边用手指按着眼镜,一边说。「大厅入口有长毛地毯吧?」

警官抬头看着上方,手指抚着下巴。「啊啊……的确有。」

「骚动过后,那里的地毯少了一块。」乱步说。「地板裸露出来。不只如此,原本铺着地毯的地方散发出些许的臭味。那叫什么?作为油漆及塑料的原料,有奇怪的臭味……」

「有机溶剂?」

「没错,就是它。」乱步点头。「被绑住的西装男身上,也有一点相同的臭味。也就是说,犯人是用地毯把那伯伯卷起来,搬到那里去。臭味大概是黏着剂。把喷雾式黏着剂喷在地毯上,捉住想要逃走的西装男。接着下药将他昏迷,用地毯卷起来搬走。会做到这种地步,表示他是个逃得相当快的人。」

「喔。事件过后,舞台上因为急救员啦、演员啦、血液的处理而乱成一团,就算有人拿着地毯经过,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即使如此,到底是为什么?搬运者当然是共犯编剧吧……为什么要做那么费神的事?」

「不是编剧。」

「咦?」

「所以啦,不是编剧下的手。编剧大概……在演出开始前就已经被杀了。」

乱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警官的脸色变了。

「怎……怎么会有那种事情。那么到底……」

「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笨蛋、愚蠢,应该要去爱的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乱步疲倦地转动脖子。「不过在我知道事件前就死掉的人,我是爱莫能助。只为了用来伪装而被杀的老爷爷也一样。」

「老爷爷?」警官问道。

「在医院里担任演员先生替身的可怜老爷爷。」乱步扬起眉毛说。「虽然解谜时我用『和症状相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来蒙混过去,可是很不自然吧,居然仰赖那种偶然要素极大的状况。犯人明明设计了这么缜密又大胆的计划。是配合时机进行刺杀。真是的……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那么,目的不是杀人?」

「嗯。这个大张旗鼓的计划,是为了绑架那个逃得很快的西装男所设计,既费事又大规模的陷阱。编剧和那个叫做村上先生的演员,全是为此被利用的棋子。……这么一来,你相信我是异能者了吗?」

「这……这个……」

乱步对着狼狈的警官探出身子。

「所以,你也该老实告诉我,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了吧?」

乱步将脸伸向驾驶座旁,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对着警官耳边说:

「——衣服上有有机溶剂臭味的警官先生。」

「为什么联络不上!」

福泽吼叫。

这里是剧场二楼,用来充当市警办公室的世界剧场会议室。

「我说过了,没有接到抵达警察署的联络啊,福泽师父。就出发时间来看,还没有抵达实在很奇怪——」

在剧场的会议室里,三名警官并排,正通过电话和同事交换情报。

听到编剧被杀的这项通报时,福泽立刻明白这是事件的延续。不,这才是与这次事件本质有关的事件。

因为——

——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

——如果要比喻,就是虾子和鲷鱼。

打从一开始,乱步就这么说过。乱步早已看穿事件有两面。从开头就理解这起事件不会只以自导自演的闹剧就结束,还有另一个重大、凶恶的侧面。

编剧被杀,这不是骗局,是真正的凶杀。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村上明显惊慌失措。他是真的感到混乱,一边说着「为什么那家伙会……」一边不断拜托警方说明状况。

那不是在演戏。福泽直觉知道。

在推理和观察力方面虽然不及乱步,但福泽至少也有看穿他人心慌神情的眼力。即便是位名演员,这时也忘了要演戏。追根究底,编剧被发现的自家和剧场之间有段相当远的距离。

自从乱步解谜后,村上便一直处在警方的看守下。而且就时间上来说,利用之前那段有限的时间从剧场前往编剧家,杀死他之后再回来是不可能的事。

幕后主使是谁?

真凶是谁?

乱步说过。

——要捉虾子很简单。

——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了。

乱步大概早就看穿『鲷鱼』是谁。而『虾子』是指村上吧。乱步称虾子为『寒酸事件』。

这起事件的规模的确很小,既没有人死去,本身也不难解决。村上不可能一辈子以死者的身份隐姓埋名过活,因此就算置之不理,真相总有一天还是会显现。

然而这样只解决了一半的事件。有个利用村上和编剧,策划出重大事件的真凶。村上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他对真凶一无所知。只有唯一知道联系的编剧被杀。

循着应该已被消除的联系,找出真凶的唯一办法——只有乱步知道。

假使乱步在舞台上盛大进行的『解决篇』,也是计策的一部分。乱步揭发真凶——钓起鲷鱼的计策还在持续的话……

「和乱步一同前往警察署的警官叫什么名字?」福泽询问警官。

「是三田村巡查长。」刑警被福泽的气势压倒,不过还是给了回答。

「怪了……手机的电源被关掉,无线电方面也没有回答。」

福泽感到焦虑。

出事了!在他移开目光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乱步是个脑筋灵活的天才儿童,若他早已识破犯人,为了引出犯人而行动的话……

一旦犯人使用暴力就完了。

他是个孩子。

而且在这城市的暗处,充满可以哼着歌解决像乱步那样的孩子,一个晚上就能杀死千人的非法暴力。

「我出去一下。」福泽快步走出会议室。

只希望移动期间的乱步,至少采取了某种行动。

福泽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考。乱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乱步没见过这城市的黑暗有多深。虽然自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不过乱步并不是异能者。无法知道连看都没看过的事物。

灌输乱步是异能者这个谎言的人,不是别人是福泽。

福泽大步穿越大厅,来到专门入口。观众几乎都已离去,附近显得冷清。

走出正门入口,来到乱步乘坐的警车原本停放地点附近时,福泽视野的一端捕捉到某种东西。

福泽定睛凝视,建筑物的墙边有个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

是白色的名片。上面放着一颗小石头。是为了不被风吹走才这么做的吧。走近之后,福泽立刻发现那是自己的名片。

难道……

福泽捡起名片。上面的确写着福泽的名字和联络方式,不过无法知道是过去交给谁的名片。福泽将名片翻过来,上头以幼稚的铅笔字写着…

『真凶是三田村。

去找拐杖!』

「真是没想到啊。」三田村巡查长一边开着车,一边笑着摇摇头,「没想到在我们的调查范围之外,还秘密存在着像你这么厉害的异能者。」

乱步没有答话。

只是镜片里稚嫩的瞳孔,尖锐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三田村。

「在这么厉害的侦探面前,借口和反抗的话,都太没规矩了呢,」三田村笑着说到,「请再稍等一下哟。马上就到了适合招待名侦探的地方了。」

「可以呀。你快一点吧。」乱步一脸你怎样都好的表情说到,「到了晚上,我也开始有些困了。」

「我会努力的。」

警署/车穿过夜晚的街道,进入了无人的商业区。然后又穿过没有路灯的道路,停在了一栋全新的四层建筑处。

「这里表面上是造船公司的办公室,」三田村看着建筑,事实上这里是我们的所有物。也就是所谓的皮包公司(即名存实亡的,只登记却无实体的企业)。请进吧,注意脚下。」

乱步被催促着下了车,进入了无人的建筑里。

那栋大楼乍一眼一看,是到处都有的都市大楼。只是建筑物内,哪里都没有灯,也没有守卫人员,只有一盏紧急情况用的绿色灯光。三田村和乱步走在其中。

「请走这边。」

三田村打开一扇玻璃大门。

那里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有一面玻璃墙,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横滨的夜景。

乱步被催促着带进了房间。途中乱步开口道,「手枪啊。」

「什么?」

「我是说那个,手枪。」乱步指着三田村的腰部。那里确实是一把配给警/官的黑色回转式手枪。

「虽然我不想死,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感觉到痛。我是这么想的。对着脑袋开一枪的话,那一瞬间大概会很痛吧。不过死/人是无法告诉我'真的超级痛'这种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我可没打算用这个杀你哟。」三田村摸着手枪笑到,然后眯起了眼睛。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的话。」

福泽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观众席通道。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大厅里只回响着福泽的脚步声,听上去很奇妙。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是视线没有丝毫迷茫。

提到手杖,能让人想起来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轻盈地登上台阶,踏过舞台地板上微微残留的血迹,走向舞台深处。

他很快就找到了手杖。

在乱步扯下来的白色幕布下,丁字形的手杖被人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手杖稍微有些年头了,但手柄部分有着金箔的装饰,看上去很高级。被擦得锃亮的本体用的应该是山茶树的材质。

这是那个西装绅士所持的手杖。

福泽并没有问这根手杖的主人——西装绅士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医院了,也有人说他为了躲麻烦自己跑掉了。如果是自己主动消失的,现在开始找人也找不到了吧。现在重要的是手杖。

他刚握住手杖,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根手杖的重心略微有一点高。这种感觉非常不易察觉,如果不是福泽曾经挥舞过无数木刀和真剑,根本就不会发现,但对他来说,这已经很明显了。

他调查手柄部分。在装饰的接口处,有个一眼就能看到的缝隙。如果是一张纸厚度的东西,应该可以被塞进去。

福泽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根手杖是机关杖。机关杖会将刀藏在手杖里,是一种典型的暗器。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很值得戒备的凶器,再加上福泽自己偶尔也会用它来作武器,所以他对机关杖是很熟悉的。

然而他猜错了。这里面并没有能够藏匿一把刀的空间。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按住一个不起眼地方的凹槽,一拧手柄,装饰果然被拆了下来,手杖的内部构造展现在福泽眼前。

「嗯?」

手杖内部是空洞。

里面并没有藏任何东西,也没有塞什么武器或药物。就是一个被打通的木材形成的柱状空洞。

乱步为什么留言让他寻找这东西?

福泽又看向空洞。空洞出乎意料地深。他靠着微弱的灯光估测了一下深度,似乎可以将普通的文件卷起来塞进去。

——现在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文件。

原来如此。

福泽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被抽走后的状态。如果暗格中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话,那这个想法是最合理的。估计一开始西装绅士拿着它的时候,这里面是塞着文件之类的东西的。或许是为了把它带到什么地方,又或许是为了片刻不离地把它藏在身上。而当他被抓住弄晕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从尺寸来看大概就是文件吧——就被抢走了。然后已经没用了的手杖就被人扔在了这里。

西装绅士之谜,失窃物品之谜,窃物真凶之谜。几个谜题通关这一根手杖全部浮出了水面。然而对于福泽来说,最重要的谜题——乱步在哪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乱步不是为了传达自己所在的位置才留言让他「去找手杖」的吗?那个指明了真凶的留言不可能是其他人留下的。

难道这根手杖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福泽想,乱步应该没有时间碰到这根手杖,也没有时间调查。但就算这样,他还是确信其中有什么奥妙,所以才让福泽来寻找手杖。就是自己洞察力不如乱步,可乱步连碰都没碰就能掌握情报,而他却在近距离之下调查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收获,简直不配做个大人。

虽说他对手杖的事十分在意,却也发觉,找到这个暗格的过程似乎太容易了些。如果里面藏的是暗器,为了能立即将其拔出,设计成这样倒也无可厚非,可如果想用来藏文件,不可能把机关设计得如此容易,至少由陌生人来调查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发现。福泽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这个洞,把里面的东西抢走的真凶肯定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吧。这是西装绅士的一个漏洞。

然而在福泽看来,这个疏忽大意与之前西装绅士给人的印象一点也不符合。他是个厉害人物,如果不设下那么大规模的陷阱,是不可能抓到他的。毕竟一旦察觉到情况异常,他就立即试图逃出剧场,这说明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福泽进一步观察空洞的内侧。内部是全无伤痕的曲面。他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像是被磨光的木材,仅凭手感来看,几乎是个完全的圆形。

福泽用手指按住暗格的内侧,然后用力拽握住的手杖。当他施加了一定的力度之后,内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又用力拽了拽。

空洞的内侧「砰」地被拔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个双重底。第一层暗格装着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用来欺骗窃贼的陷阱。也就是说,这个拔出来的空洞下面藏着的东西才是重点。

福泽看了看拔出来的圆筒,不由得皱起了眉。

圆筒的背面是个电子存储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了。圆筒的表面连接着曲面状的电子基板。福泽也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是一个超薄内存卡。暗格只是个障眼法。比起双重底的设计,这个拔下来的壁面本身才是真正的运送情报装置。

福泽清楚什么机会才会使用这种情报存储器,他顿时有了几分头绪。

「这么说的话……」福泽低喃。

这么说的话,那个西装绅士是个异能者。

并且,他现在正在躲避追他的犯罪组织。由此也可以类推真凶的身份。

福泽毫不犹豫地走了。他已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乱步想钓起的那条「鲷鱼」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乱步看着窗外,随口问道。

「是我们的一个据点,为了方便使用的。你也看到了,这里晚上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最适合用来做些什么了。可以用来藏身,也可以用来秘密谈判。而且——」

「还可以用来拷问?」

乱步接住了他的话头。闻言,三田村巡逻队长挑起眉毛,假装吃惊地说道:

「哪能呢,我不是说过了嘛。我们单纯只是想邀请名侦探过来坐一下而已,压根就没想过拷问什么的。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可楼里有四……不,五个拿着枪的守卫。」

乱步无所谓地耸耸肩,三田村却像被戳到痛处般沉默了。

守卫藏得很完美。所有人都是从外部雇来的海外前军人,都接受过训练,懂得在完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监视对象。他们应该没有露出一个鞋印,没有出过一点儿声音,完美地在死角进行监视着。

「哎呀……真是厉害。」三田村为难地挠了挠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都说了这是我的异能啊。」乱步戴着眼镜说。

三田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张开了双手。

「干得漂亮。不过为了不让你误会,我事先声明,他们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图。你在舞台上向所有观众展示的那个西装男子,其实是原本应该带到这里来的目标人物,他们是我为了监视那个人而准备的战斗力。所以现在就算是他们超出劳动时间的加班吧,毕竟搞不好会有凶狠的家伙来袭击名侦探。」

「凶狠的家伙啊,指的究竟是谁呢。然后呢?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原因是?」

乱步找了一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问道。

「这就是现场工作辛苦的地方啊。你也知道,剧场的布局设计得那么声势浩大,却被人破坏了,上面的人知道了之后气得不行,就命令我把搅局的家伙给抓起来。他们的企图就是让你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看穿真相的,是怎么得到情报的。很简单的想法。结果还发现从男人的机关杖中偷出来的机密文件也是假的。」三田村这么说着,然后哀叹两声,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了,作战计划是从哪里泄露到外部去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毕竟关系着内部的纪律。不过名侦探先生,我和你都心知肚明,事情并非如此。一切都是由名侦探阁下的异能力创造出来的奇迹。所以,不管我用什么手段来榨取名侦探阁下,都不可能挤出一点情报来。是吧?」

「……」

乱步沉默不语。三田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又继续说道:

「不过,上面的人毕竟也是有面子有身份的人,所以不能轻易地把你放了。我夹在中间就成了左右为难的那个。这样下去,我们就算不乐意,也不得不服从上面的指示让你吃点苦头。你不想事情变成那样吧?我也不想的。所以啊……」

三田村在昏暗的房间里向前迈了一步。

窗外的夜景射入的亮光在室内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田村对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乱步耳语般说道:

「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做事?」

室内升起了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我们是有志之士,希望能将这个国家的所有恶人一扫而空。像你这么优秀的异能者,我们非常欢迎。你意下如何?」

由于逆光,三田村的表情沉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那冰冷浅笑的感觉飘荡在黑暗里。

「……嗯?」

坐在椅子上的乱步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然后说道:

「啊,抱歉,你说的话又长又无聊,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下次能不能麻烦你说得更吸引人一点?」

三田村的表情僵住了。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福泽匆匆忙忙地赶往市警的地下拘留所。

那里挨着警察局,是一栋只有一层的四方形建筑物。他向早已通过话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便踏上了通往地下的长长楼梯。

这个设施与一般临时拘留嫌犯的看守所不同,其建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关在里面的罪犯无法再到外面去。那里的门是由厚重钢铁制成的双重门,关押的单间连窗户都没有,墙全部是由强化钢筋加强的。

在那里面,有他想找的人。

「你醒着啊。」

混凝土块铺成的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少年,他穿着上了好几层锁的囚服,听到福泽的声音后,静静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睛。

福泽透过小小的探监窗看到了杀手的表情。

这是今早枪杀了秘书的那个杀手。

少年杀手透过泛红的短发安静地看着福泽。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情绪。

「住在拘留所的感觉如何?」

「跟别处相比不差。空调的效果很好。」

福泽见识过无数恶汉与刺客,但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睛。

大部分厉害的杀手都把人类当成虫子,他们看人的眼神轻蔑而冰冷,没有丝毫慈悲心。然而这个少年的眼神不同。他的眼睛甚至连冰冷都没有,根本就不存在温度,一片虚无。别说慈悲和温柔了,连憎恨诅咒杀人快感都没有。只有放弃了希望与绝望,从人生中所有的感情中「走下来的」人类才有这样的眼神。

福泽想。

恐怕这个少年,从来没有从任务中得到过快乐——与过去的福泽不同。他之所以成为杀手,大概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吧。

「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想问你。」福泽透过探监窗说,「你看这个。」

他将手杖内部的圆筒状存储器伸进探监窗里,让少年看。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那个内存卡。

「这是某个国家部门机关使用的内存卡。读取需要用到专用的机器,很难盗取里面的情报。它是在证人保护计划下的人为了掩人耳目地与保护机关交流情报时所使用的东西——也就是说,是被犯罪组织盯上的重要人物才有的东西。并且,那些重要人物之间有共同的特征——他们都是异能者。」

福泽注视着杀手。

杀手的视线纹丝未变。

「现在开始进入正题。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也在其他组织的委托下行动过吧。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委托,是要捕捉异能者的?」

少年没有回答。

「有没有?」

「……我不能说有关委托人的事。」年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不是委托也行。」福泽道,「最近在这附近,你有没有听说什么人在招募能活捉一名异能者的人?他们想捉的目标人物不仅在保护机关的保护下隐瞒了身份,其本人也神出鬼没,甚至很难被人目击到。有没有人想暗中找到并活捉他?报酬不是一般的多,而且委托人还是匿名的。委托人自称天使,或者『V』——类似于这种的名字。」

当听到V这个字母的瞬间,少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杀手应该知道些什么。这是福泽的解读。

政府没有公开承认异能者的存在,却在暗中保护着一些异能者。那个西装绅士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些人在这座城市里也是极其重要的人物,被海外军阀、国内犯罪组织以及无数敌人当作目标。他们被盯上的原因虽然不明,但也有一种说法,说是因为他们自身掌握着关乎国家根基的秘密。

想绑架这样的对象是不可能找普通罪犯的,就算把他们全加在一起都找不到对方的一个鞋印。就算找到了,也无法正面突破保护机关设下的警戒网,能将其突破的只有超一流的刺客。

而这次的黑幕组织——V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他们必定会利用外部人员。

那么这个能干的杀手,应该也收到了工作邀请才对。像他这么厉害,却又不属于任何组织的便利的杀手,V是不可能放过的。

「……我不想谈有关他们的事。」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音色虽是少年,语气却像枯萎的老人一般没有丝毫感情。「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不知道。」福泽答。

福泽知道的只有一点:他们为了绑架西装绅士一个人,就设计了一个把整个剧场都牵连进去的大规模犯罪计划。

「是大义。」少年杀手道,「为钱杀人,为仇杀人,这些都很容易理解。但他们是为了大义才杀人的。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因为如果一直执着于以大义为目的而杀人,最终就会演变成一个结局——『杀谁都无所谓』。」

这句话刺中了福泽的心。

他差点就叫出声了。

「我并不想命令你与他们作对。」福泽佯装不动声色地道,「我的同伴被那个组织绑架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一般都用什么地方来囚禁别人?」

少年瞠目盯着福泽,他的眼睛很大。

「……我没义务告诉你。」

「你说的对。」福泽点头,「但是,如果你告诉我的话,今天早上你枪杀秘书的事,就可以当成是你们在争执中不幸发生的事故,我可以为你作证。这样你明天应该就能被放出去了。」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情感,可能是惊讶吧。

「……真的?」

福泽沉默点头。

「真意外。」少年摇了摇头,「看你的样子,我以为你这种类型的人不会做这种违背正义的交易。」

福泽自己也同样很意外。

至今为止,他从来没与罪犯做过这种类似于共同犯罪的交易。然而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是,他非常干脆地坚定了要与之交易的决心。

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后悔。说不定将来他每每回忆这个决定,都会伴随着悔恨。但在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既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一点踌躇。

他必须救乱步。

因为那个少年——是个笨蛋,是个对世事一无所知,不懂得瞻前顾后缺乏深思熟虑的孩子。甚至为了钓出黑幕,试图用自己作饵。

在来到这座拘留设施的路上,福泽想到了这件事。

乱步为了钓出敌人,故意让自己被绑架了。他打算让福泽把自己救出来。

在乱步看来,这或许是个完美无缺的作战计划。或许是能够把坚决不肯出面的幕后黑手钓上来的唯一的好办法。

如果他是这样想的。

那他果然是个笨蛋。

如果福泽追不上乱步,或是追上了却在武力上敌不过对方,乱步就会被杀。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天真的家伙,不可能让知道真相的人活着。乱步心中的绝妙主意——在福泽看来,一点儿也不妙。堪比数九寒天在沼泽地里冬泳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行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交易?」

少年杀手盯着福泽看了片刻,然后说道:

「这个地方待起来还不错。」少年环视房间说,「而且,只要我想出去,随时都能靠自己的力量出去。所以,你出的价不够高。」

想从这么严密的设施中靠自己的力量逃脱,除非派一支完全武装的士兵小队,否则大概是痴人说梦。不过福泽有一种直觉——这个少年没有撒谎。

「那么,出什么样的价才算够高呢?」

少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地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

「我一直是独自完成杀手的工作。」少年道,「既不想要同伴也不想要上司。但是,像你这么厉害的武术高手,也会有不惜违背原则想拯救的人——你的部下真的很幸福。我有一点,羡慕。」

你误会了——福泽想这么说。

乱步不是他的部下,他也不适合当别人的上司。倒不如说,他和这个少年一样,一直都逃避着「组织」这种东西。

然而,福泽脱口而出的却是:

「是吗。」

与他想说的话完全不同。

少年静静地点点头。

「关于他们用来交易的大楼,我听说过几处。你可以从离绑架地点最近的逐个找找。」

正当福泽犹豫不知道该答些什么的时候,少年抬眼看向他。

「这个地方既有被褥,空调也很好用,但无奈的是饭菜太难吃了。」少年道,「我听说你在市警高层那里也很吃得开,能不能帮我抗议一下?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福泽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道: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少年的唇角向上扬起一丁点弧度——他露出微笑,答道:

「咖喱。」

「我想你还不明白,名侦探——乱步同学。你不要忘了,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极限的交易了。你是想跟我们做交易,还是想让我们动用武力来教训你,选一个吧。不过我觉得你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跟我们谈判啊?」

三田村向前走出一步。

乱步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满不在乎地回答:

「谈判?我没打算跟你们谈判啊。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一概没感觉的,听上去全像是牛叫。哞——哞——」

三田村的眉毛瞬间僵住了。

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揉着眉头答道:

「听着,乱步先生,你应该庆幸跟你交易的人是我。如果是其他人,用锯子把你沿指尖一一锯掉都是正常的。正因为我看到了你那精彩绝伦的异能,所以才这么真挚地——」

「哦哦,又叫了。哞——」

「……」

三田村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他抑制着自己的怒火,手不停颤抖。他维持在一个手臂施力的状态下,说道:

「我……希望能像对待成年人那样与你平等地交流。作为剧场战略的监视人,我有责任为事件善后。如果你现在消失了,事件就会全部石沉大海。而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把实话说到这种地步,想以成年人的身份跟你谈判!如果这还不算有诚意,那什么才算?」

「哎呀,你就算暴着青筋跟我说也没用呀。简单一句话,不就是如果我不为你们卖命你们就要杀了我嘛。这叫什么有诚意啊?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想自己选择自己要跟着谁。」乱步耸耸肩,「首先,我的卖点就是天生奇才出类拔萃完美无缺的名侦探异能者哦。你觉得我会大大咧咧地不想任何对策就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被你们威胁吗?」

「呃!」

三田村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

乱步只是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你说谎。我检查过你身上了,并没有发信器之类的东西。」

「我没必要用那种东西。」

乱步嘲讽地浅笑起来。三田村绷紧了下巴的肌肉。

「我明白了。那我也说说我的真心话吧——我很不爽,我们的作战计划居然被你这种小鬼阻止了。你傲慢无礼的态度一直让我很火大。能用异能看穿真相又怎样?只不过是连一枚子弹都抵挡不了的废物异能。」

三田村用拇指扣下了击铁,发出「咔嗒」一声。

「然而我还是诚实地应付着你,全部都是为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目的。我们要把害虫从国家一扫而空。我们要铲除带来混沌、腐蚀国家的寄生虫,也就是异能者。」

「原来如此。『V』——就是为驱逐异能者而结成的异能者组织啊。」乱步微微笑道。

「为达到目的,只要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我们都会利用。不管是异能者,还是用证人保护计划来伪装身份的男人。那都是我们的——」

手枪的枪口在颤抖。

按在板机上的手指渐渐用力。

「真是磨磨蹭蹭的,想开枪就开啊。」

乱步看着枪口道。

「只不过,五秒钟之后再开吧。如果我猜得不错,还有三秒,两秒……」

室内被强烈的光芒照亮了。

窗玻璃被人从外部打破,在内侧炸裂开来。

一道黑影跳入室内。黑影落地,转了半圈。

「嘎?」

三田村麻痹了似的呆呆地杵在原地。他甚至没法举起枪。

因为从窗户跳进来的那个人影身上,散发出仿佛能徒手宰掉一头雄狮般的庞大杀气。

下一瞬间,三田村被轰飞到房间一角。

「呜……」

他摔在墙上,然后被人影一把揪住了衣领。

在落地之前,他就被扔了出去。

身体划过一道带着残像的弧线。

投掷术——一般来讲,这是被称为过背摔的柔术。可是把人投向天花板,再毫不减速地投向地面的技法,一般并不叫过背摔。仿佛被列车撞了的冲击,瞬间就把三田村的意识击飞了。黑影的衣角扬起猎猎风声,然后人便站在了房间中央。

在夜景的衬照下,沉默的武者拖着长长的影子,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

「福泽先生!」乱步开心地叫了起来。

「敌人还剩几个?」

「五个!」

在他回答的同时,房间外面便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进入房间的门只有一扇。

第一个军人冲进了房间。

下一刻,以举起的手枪为轴,军人整个人竖着转了一圈。

小手返——利用冲过来的敌人的势头,将其原封不动地变为旋转力的投掷技。福泽进一步抓住空中的军人的手一拧,将他摔向了墙壁。别说开枪了,军人甚至连福泽的样子都没看清,就晕了过去。

福泽来到走廊,左右分别各有一名端着步枪的军人向他逼来。

两名军人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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