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消失了。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的瞬间,他们已经倒在了地上。尽管脑袋一片混乱,但他们还是打算开枪,只是手里的步枪早就被人夺走不见了踪影。
喉部落下两道上方发来的有力肘击。
如果单纯论体格和臂力,几个军人应该在福泽之上。可是,在昏迷之前,军人们心中却升起了因过于轻视敌人而涌起的悔意。
——这根本不像是在与人类战斗。甚至连猛兽或恶鬼都不是。如果真要比喻,他们更像是重力与反作用力等物理法则本身在战斗。
以物理法则为对手,区区枪支是不可能赢的。
福泽安静地奔跑。下一个武装军人赶紧想举起步枪。然而比起他举枪瞄准的速度,福泽从几米之外逼到他面前的速度要快的多。
掌根向上击中对方下巴。
下巴传来粉碎的声音。
敌人的身体飞向了天花板,福泽从旁边错身而过,继续前进。
经过走廊拐角后,福泽的前方出现了一名举着冲锋枪的军人。是伏兵。
「去死吧!」
每秒钟射出七枚子弹的冲锋枪枪口——并没有火光四溅。
因为子弹没有射出来。
军人的枪从手中应声而落,他捂着自己的手蹲倒在地——那只手掌被钢笔穿透了。
福泽神速般将怀中的钢笔扔了出去,他的动作带动袖子轻飘飘地随风鼓起,继而恢复原状。这是古武术的武技之一,可以将一切日常用具转变成暗器的手里剑投掷术。
一共五个。
「还要继续吗?」
福泽向捂着手的五官扭曲的军人走去。
「……怪物……」
军人害怕地向后退,不要武器也不要同伴,自己逃掉了。
福泽并没有追,只是一直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他跨过昏迷不醒的军人们的身体,回到最开始的房间。
「好厉害好厉害!」在房间里等着的乱步兴奋地说。
「你没受伤吧?」
「哎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真是棒得不能再棒了!不过你赶得及也在我的计算之中就是了,多亏了你,幕后黑手——」
福泽走到乱步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吸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他冲乱步的脸用力地扇了一记耳光。
伴随着炸裂般的响亮声音,乱步的眼镜被打飞了。
「什么计算之中啊!什么赶得及啊!在我闯进来的时候,指在你面前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枪口吗!」
乱步被耳光扇得身子都歪了过去,一动不动。
被打的脸颊慢慢浮出了鲜红的痕迹。
「……啊……」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要是我迟了那么一秒钟才发现,要是我迟了那么一秒钟才到这里!你说不定已经被杀掉了!」
乱步捂着脸茫然地说:「可——可是,你一定——会来的……」
「不,你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而已!」
福泽声色俱厉的咆哮,冲乱步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因为吼声过大,房间的玻璃都震动起来。
「想展示自己的力量很正常,想用头脑去挑战难敌也可以!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命当作比赛的砝码!你还——」
福泽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要气愤成这样?
为什么自己要拼命成这样?
为什么——
「你还——只是个孩子啊!」
福泽的心很痛。几乎接近于肉体疼痛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让这孩子一个人走?
为什么自己没跟他一起行动?
乱步明明是这么——稚嫩、弱小的人类——
「呜——啊,呜——」
乱步被扇了耳光的脸颊红红地肿起,然后变得扭曲。
大大睁开的眼睛微微晃了晃,然后渐渐溢出了泪水。
福泽的心口一下子就被后悔的感情灼烧了。
他的做法过火了。乱步应该不习惯被别人斥责,更何况被这么大声地怒吼,还被扇耳光——
「可是,可是——」乱步低着头颤抖。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到地板上。
福泽叹了口气,无法言喻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心头。
乱步——这个失去了父母,不被任何人理解,一直在冰冷的孤独中走的天才少年。
他没有什么可守护的,只是一个被扔在大千世界里的孩子。
福泽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少年的灵魂,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因为他不明白,所以便轻轻地摸了两下乱步的脑袋。
乱步紧紧抓住福泽的身体。
接连不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福泽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只得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为难地眺望窗外。
窗子对面是无边无际的宁静之夜。
视线对上了仿佛被打磨出来的雪白圆月,他静静地望过去。
就见——月亮用一个微笑回应了他。
后来。
事件在大部分归功于乱步精彩表现的情况下而告终。
第二天的报纸上只报道了村上青年的假案,编剧及医院老人的被杀事件则被当作三田村巡逻队长个人的犯罪行为,进行了处理。
这是因为——三田村巡逻队长的尸体在他被拘留的地方被人发现了。他是被人杀害的,从现场情况来看只有一个可能性——某个透明的人杀害了他。就像编剧被杀的那起案子。恐怕他是被敌对组织的异能者给灭口了吧。
追查幕后黑手的道路表面上走到了死胡同,事件有一半进入了迷宫。
然而,以福泽与乱步为首的极少数相关人员却清楚真相。
那个试图消灭国内异能者而暗中活动的地下组织——V,以及其中的尖兵们。
他们今后或许也要继续与这些人战斗吧。
而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并被大发雷霆地训斥一通的乱步,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我说,福泽先生,还不去处理下个事件吗?快去啦,我会用我的异能三下五除二把它解决掉的!」
——已经完全黏上了福泽。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知道了,别拽着我袖子,布料会被抻长的。」
福泽平静地责备了一句,乱步答了一句「好吧」便老实地松开了手。
从那之后,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没办法赶走乱步的福泽十分头疼,但还是在无奈之下开始暂时雇用乱步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杂事。作为照顾他衣食住行的代价,福泽打算让他学会如何处理工作上的杂事,教他学会社会规范,顺便也让他多钻研学问。毕竟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还是学问。就跟想活着就必须有氧气一样,想生活就必须学习。这是福泽的信条。
而这样一来导致的后果就是——
福泽没工作了。
福泽的工作是保护委托人。在工作的时候他总会带上乱步,原本是打算让他处理些杂务,可乱步将有可能伤害到保护对象的危险因子全部精确地指了出来,包括内容和位置。还是在委托人需要被保护之前。
站在福泽的立场上,他无法对这些视而不见,于是便被乱步催着把危险一一处理掉。
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委托人不再需要保护了。
甚至最后还来了一句,只要有乱步老弟在就够了啊。
托乱步的福,福泽陷入了即将失业的困境。
不过,让生意萧条的福泽重新恢复本职的也是乱步。一个新的委托突然降临到闲得没事做的福泽身上,而那个委托——
是发给乱步的侦探委托。
自剧场事件之后,社会上就渐渐流传起了一个传言,说某少年能用超常能力看穿真相。乱步接受了以警方相关人员为首的各种社会层次、各种职业人士发起的委托,几乎每次都能在看到现场的瞬间便揭穿真相,解决事件。
福泽的心情很是复杂。
虽然也可以让乱步自己去处理事件,但大部分情况下福泽都是跟他一同前往的。因为,在之前剧场发生的事件中——在社会上称为「天使杀人」事件,他已经知道了若是让乱步单独行动,那孩子就会鲁莽行事遇到危险。
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福泽之所以与之同行的最大原因,单纯只是因为「除了福泽之外没人控制得住乱步」。
不知为何,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乱步只会乖乖地听从福泽一个人说的话。说不定是第一起事件中的怒吼与耳光格外有效的缘故。总之,乱步很黏福泽,总是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像小型犬一样「福泽先生、福泽先生」地叫着求关注。不过,只要福泽下了命令,他就会听话地保持安静,哪怕一两个小时。因此到了最后,来委托乱步破案的委托人们全部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央求——「拜托了,请福泽先生也一起过来吧,我会付双倍报酬的。」
等到他们回过神的时候,「福泽×乱步」已经成了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侦探二人组。
既任性妄为又我行我素,却拥有天才般推理能力的侦探少年。
既沉默又冷淡,却拥有超人般近身战斗能力的强大壮年武者。
没有什么阴谋能瞒过他们的视线,没有什么罪犯能从他们手中逃脱,没有什么事件是他们解决不了的。杀人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会胆怯,富豪们全都恭恭敬敬地每日拜访,就连警察遇到疑难事件的时候都会悄悄地请求他们的帮助。
二人以异能侦探为名,解决了无数事件。他们所向无敌,一直保持着不败的辉煌记录。
而正因为如此。
——决断之时向他们逼近了。
「这里吗?」
福泽站在一个昏暗的地下通道中间说。
「好像是吧。」身边的乱步按着眼镜回答道。
某一天,福泽向乱步发出了侦探的委托。
委托内容是,找出某个人。
该人神出鬼没,任何调查机关都无法抓住他的尾巴。但据说他又十分了解政府与黑社会这两大势力,总是出现在围绕横滨发生的所有阴谋与计划附近。
「我开门了。」福泽伸手推向地下通路中设置的一道铁门,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看上去很高级的手杖。
那根手杖是唯一通往该人的细线。
如果没有乱步的推理能力,他大概不可能顺着这条细线找到目标人物吧。
他们穿过昏暗的室内,沿楼梯继续往下走。
楼梯的下方是一个明亮的讲堂,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长椅与桌子,正面墙壁上还配备了黑板与讲桌。
「欢迎来到晚香堂。」
室内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没想到居然真被你们找到这里了。」
福泽轻轻行了一礼,举起手中的手杖。
「哦哦,这不是我上次弄丢的手杖吗?你们特意给我带来了啊。用心可嘉。」
「我们听说了阁下的传闻,便冒昧地前来,希望您能答应我们一个请求。」
「你这人可真死板啊。算了,坐吧。」
福泽又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乱步却盯着眼前的人,一动没动。
「……不是吧?我那时候都没发现——这个人,居然这么——」
「上次多亏你帮忙了,小朋友。」男人呵呵笑道。他现在没有穿西装,头上戴着圆檐的帽子。
「原来如此。」乱步麻木地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剧场的陷阱和地毯的黏着剂,反而故意中了陷阱。为什么?为了让敌人现身——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方法应该还有很多——」
「我以前曾经欠过你父亲一点儿人情。」男人浅笑道。
这次乱步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
「该不会——从一开始,你就打算帮我——」
「我们是有事请求您而来的。」福泽打断了乱步的话,「我想您应该清楚,乱步现在以异能侦探的身份开始有了一些名气。然而,现在的社会原本是禁止公开打异能者招牌的。因此,我们希望阁下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异能开业许可证吗?」人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是说——你想开公司?」
「是的。」福泽点头道。
福泽问自己。
他有成为上司的心理准备吗?
他有成为组织首领的心理准备吗?
现在还没有答案,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够成熟。其实他很软弱,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武艺中,他害怕杀人的快乐,想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孤独地度过每一天,因为软弱,所以无法拒绝这些欲求。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软弱在年复一年地变得坚硬,变得庞大。
然而这一年——在与乱步共同解决事件期间,他自己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被乱步戏弄,被别人恳求赞赏,而他对此感到十分困惑,完全是在随波逐流的状态下挥舞刀剑去解决事件,度过了这惊涛骇浪的一年。
这一年来他与乱步共同进退,明白了一件事。
站在他人之上意味着什么,代表一个组织而不是自己去帮助别人意味着什么。
没错,这一年里,福泽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事。
他仍然——想帮助别人。他想成为保护他人的盾,想成为斩杀不义的刀剑。
这世上有太多人因自己所爱之人被杀而悲叹不已,他希望能减少这样不幸的人;对那些蛮不讲理去剥削弱者的行为,他不想装作视而不见;如果说这世上有人只需要安静地站在作恶之人的面前,就能让他们害怕地停止恶行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总之,用一句话简单粗暴地总结——那就是正义。
他还是想做一个正义之士。
并且,为了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辙,他需要乱步的能力。
不止是乱步,武力也是很必要的。他自己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乱步。他希望当自己不在之后,或者当乱步不在之后,正义之歌还能在这粗野却又美丽的城市里继续传唱下去。为此,他需要人才,既强大又优秀的人才。
他要以乱步为轴心,建立一个武装起来的无限的侦探团体。
——这会不会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荒唐理想呢?
「拜托您了。」福泽低下了头,「像我们这种不够分量的百姓,想从政府秘密机关——异能特务科那里取得许可证是不可能的。我们既没有金钱,也没有人脉或实力。我听说,您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因此,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您的帮助,夏目漱石大人。」
「哼嗯……」
男人走了几步,来到福泽面前。
然后,他用仿佛能够看透福泽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笑。
「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就是这个瞬间。
就是这个瞬间,成了一切的开端。
位于横滨,被世人议论纷纷,甚至名扬海外的武装组织诞生了。
贯彻正义,让邪恶胆战心惊,拥有许多优秀异能者,带有黄昏性质的异能者集团诞生了。
这就是以异能者福泽谕吉为社长,在未来拯救了无数生命的传说中的侦探组织——
武装侦探社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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