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得有‘六十度’吧”!
访谈者:我注意到,无论是你在跟我谈话,还是你在写文章的时候,都显得非常“冷静”,几乎是做数学题的一种方式,好像感觉不到你有来自情感方面的影响。它让我想起来,现代小说写作中有一个概念叫“零度叙述”——叙述人不把个人的主观感情渗透到字里行间。但有人因此而批评你说,吴思是“不道德的”,把这些东西说得这么明白,给一些贪官提供了活教材,使潜规则成了社会的毒药。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吴思:历史的进退跟道德关系很少,它主要是利害计算的结果。要是看多了历史或者更深地卷入过历史,就会非常清晰地认识到,道德的力量是存在的,但力量是有限的,我们给它百分之二三十的权重就很可以了,如果想用它来解决百分之七八十的问题,必定失败。给道德的负担太重了,是在戕害它,最后让人对它失望。
批评我的人大概没看明白我写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说没道德,无非是你别用道德来解释一切,用利害关系去解释百分之七八十的事挺好。如果用利害关系就能解释百分之百的事,干脆就别说道德。
这不等于道德不存在。饥荒时候,人吃人,道德吗?不道德。可也能看出一些道德。有一个最明显的可计算办法。据说人肉和牛羊肉味道差不多。李自成围困开封时,市场上有人肉卖。按说,味道差不多,应该价钱一样。可还是牛羊肉贵,人肉便宜。人性、道德就隐藏在这里呢。我没有不讲道德,无非是想给它适当的权重。你不同意这个权重,那咱们可以讨论,你说多少权重更好?总不能100%吧?
其实我觉得,说我的计算“不讲道德”也好,或者你说我是“零度写作”也好,都没说确切。重要的是,我说出了事实,说出社会是怎么运行的,利害是怎么计算的。我觉得,批评我的人,对于那些贪官污吏有用这点他算出来了,这只是其一。但还有其二。其二是什么呢?要知道,被伤害者也会算。他们原来觉得,清官、父母官、好心的领导,天使一样,蒙着温情脉脉的面纱。但用我的方法一算,知道了,哦,他们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得防范了。或者再算算,我们如果跟他死磕,我们可能损失惨重,最后还得失败。权衡过了,磕得过就磕,磕不过就先让步。最后一算成本和收益,可能是所得大于所失。还有其三——我们可以用成本收益计算的方法,从根本上解决不正之风的问题。
对于“潜规则”这个病根子,道德的药一副一副用下去,几千年都治不好。那些鼓吹道德的人为什么不去看看这些药管不管用?我们不停地进行道德教育,整风,搞先进性教育,推出一些英雄模范人物,总之,基本路子就是思想政治工作吧。你不能说它没用。但是有百分之二三十的用就不错了——可能就这还高估了。更多的百分之七八十的分量应该是让他的乌纱帽攥在公众手里。你欺负我,我们大家投票让你下台。这样,这个机制就变成一种利害计算的机制。潜规则有什么大不了的?潜规则对上面来说没法办,但是每一个潜规则的受害者都是明白人。你潜规则我我就投你的反对票,你就得下台。这一下,所谓风气不正的问题,腐败的问题一下子变成实实在在的利害计算了。你干的那个事你可能丢百分之多少的选票,你的竞争者会不会揪住你不放,一下子就算得清清楚楚。这一来,整个是釜底抽薪,改良了土壤。你把这产生潜规则的土壤改成一个民主的投票的土壤,那这些东西不都没了吗?至于还有些人,确实坏,但我们已经解决了百分之七八十的问题,只剩下百分之二三十的问题了,到这时候再用道德这剂药。
批评我的人只知其一,就是人关在屋里看书可以学坏;不知其二,就是老百姓看书可以学精;还不知其三,就是如果我们把病根子找到了,给它改了,就不会有那种潜规则了。
如果把这三条都算上来,我觉得我不是“零度”。如果最高温度是一百度,我怎么也得有“六十度”。我不知道“一百度的叙述”是什么,“一百度的叙述”可能是热情洋溢的诗歌,用来写历史恐怕反而让人看不下去。
访谈者:在学校里你曾经做过学生干部,插队时你当过生产队长,如果用你现在的角度来看,你也曾经是暴力集团的代表或者是一个代理人。现在回忆当年,你心里边是真诚地想呢还是有别的利害计算?
吴思:当时我意识中浮现的计算都是堂堂正正的。比如说我们生产队要成为学大寨的标兵、模范,要成为县里的模范,省里的模范,如果有余力的话争取成为全国的模范,可以和大寨有一比。反正这目标越高越好。即使有个人计算也藏在潜意识里。
访谈者:现在回忆起来,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目标实现了以后对谁会有利?为什么要这样来做?
吴思:当时是全国学大寨,成功了当然对国家和人民都有利。但当时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访谈者:就是坚信?
吴思:对。
访谈者:那你现在觉得当时那种精神状况是不是它也算是一种信仰?
吴思:是,强烈的信仰。就是觉得如果中国普及大寨县了,那么中国的农业问题全解决了。中国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富强国家了。这就像号召学雷锋的时候,就想,学好了雷锋,中国就是一个到处是天使的国家。
访谈者:当时也没有想到要追究一下?
吴思:没有。不仅我不追究,中央领导恐怕也没有人想到去追究一下。我详细看过昔阳县的档案,当年,毛泽东派纪登奎去昔阳考察,调查的是普及大寨县具体的实现途径。陈永贵陪着纪登奎到昔阳各处去,见各种各样的人,讨论普及大寨县的问题。那已经是最高层决策了。但他们只是讨论怎么干,至于该不该干,甚至可行性如何之类的问题,根本就没有问到。
访谈者:你生活在北京,在著名的杂志社当总编辑,在全国又有广泛的影响,按照普通人的理解,这应该是一种非常值得羡慕的生活。但你似乎觉得简单生活才是自然的。我看到有人写文章,说你不开车,上班时就走半小时的路,住在一间三四十平方的蜗居里。一般人看来,这种生活,说得好听点是特立独行,说得不好听的就是这人有点毛病。为什么中国人想要追求一点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就这么难?对那些东西你真的就不动心?
吴思:我向往过。我1982年大学毕业,1984年年底就是副处级了,在《农民日报》当总编室副主任,刚当上这个官儿,觉得腰杆子很直,不一般。但是当官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每天晚上上夜班,有点什么差错都是你的事,还要把大家拢好,把活干好,你要自己想干点事反而没时间了。慢慢地就有一种强烈的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觉得当官就必须为他人做嫁衣裳,无论你是否喜欢那个人,是否喜欢当裁缝。自己有很多想干的事没法干,自己想看的书没时间看,想写的东西没法写,内心就吵嚷起来了,觉得我的才能不在这儿,我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这个。后来我就要求给我换到一般人都不愿去的群工部。再后来报社成立机动记者组,我努力进了机动记者组。这一来,爱去哪儿去哪儿,爱写什么写什么,干的事都是自己喜欢的。我觉得这种选择对我来说,太正常了。不这样做,我才觉得是因小失大,因名失实。
访谈者:生活中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跟你相反的选择。现在回想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老谋深算”?当时你有没有感觉到将来会过现在的生活?
吴思:我觉得我更喜欢自己选择的生活。我躲避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我非常清楚那些当官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所谓高官厚禄的日子,对我来说不是想象,就是熟悉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没有神秘感,没有诱惑,反而让我看到它内在的简陋和苍白。他们付出的代价我不愿意付。他们身不由己,难得自由自在,让我拿机动记者的生活来换我都不愿意,那我为什么要奋斗那么多年去追求那样的未来呢?
访谈者:和你的父辈比起来,你觉得你的怀疑更多一些还是他们的怀疑更多一些?你更清醒一些还是他们更清醒一些?
吴思:父辈们并不一样。比如说我们杂志社的社长也可以说是我的父辈了,他都八十多了。他们那一辈人,有的人怀疑不深,有的人怀疑极深,而且比我们还要痛苦,因为他们陷得比我们深。我们陷到二十岁出头就拔出来了,他们是一直陷到四五十岁才开始往外拔,所以他们痛苦、怀疑,痛彻心扉的感觉远远超过我们。拔得也更吃力,不容易像我们这么快。所以和他们比较起来,也就难说,看看跟谁比了,不能一概而论。
访谈者:将来,如果人们能够拥有一个类似于你所讲的信仰体系的话,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得到解脱?
吴思:如果人们找到了可以安顿身心的清晰的理论体系,知道自己要什么,就不会被很多身外之物比如浮名、虚利迷惑得那么深。他们会更踏实。当个扫大街的也好,当个卡车司机也好,当个编辑、记者也好,当个省长、部长也好,都会自尊、自得。有一双巧手,就当一个好钳工;有一个好头脑,当一个好教授、好研究员;有一支好文笔,当一个好编辑或者好作家,都会觉得活得很尽性。那时候人们就会心安理得,就会不那么敬仰高官厚禄发大财。
访谈者:你有没有觉得你是一个叛逆的人?
吴思:我觉得我是一个缺乏叛逆性的人。
访谈者:你觉得你不叛逆,但是你没有发现你那种“零度叙述”的方式就像一把刀子一样,就像一个正在往前走的人,忽然转身,向走来的方向刺了一刀。你自己有这种感觉吗?我第一次看你的文章,是在《上海文学》上。那时候你的文章在那里连载。当时我并不知道谁是吴思,但我就觉得,这个人的文章,把感情控制得特别好,有一种力量,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感觉。你这样写文章是有意的还是天生就这种“冷漠”的叙述方式?
吴思:我认为,我在遵循传统和前辈要求我们实事求是的教导,是遵从而不是叛逆。我遵从得甚至有些刻板。至于不露声色,那是因为事实和道理复杂微妙,不容我爱憎分明。其实很多叙述还是带情绪的。比如说我讲李自成造反,老百姓喊,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我要是那时候的老百姓我也一样高兴。终于吃一顿饱饭,太幸福了,这时候我就直接跳出来说话了。忍不住啊。再比如说,崇祯皇帝,为他那个帝国,不近女色,每天都兢兢业业干十几个小时。放我在他那个位置,凭良心说我做不到。我就讲——皇帝也不容易啊。这种说法你说是调侃吧,其实也不完全是,我是真心地对他表示同情。其实这个味道都在里面,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不露声色。
元规则理论的根基:生命换资源的原始策略
访谈者:《青年时报》
时间:2006年6月10日
访谈者:世人喜于从历史上所书写的“正史”去看待和了解历史,而你却在自己的书中,体现着“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这一思维方式,对历史问题不大喜欢人云亦云,而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只是,如果每个人都习惯于用另类视角去看历史,那么历史岂不是成了个人化的叙述?对历史的解释会不会变得众说纷纭?历史会有一个统一的答案么?你认为该如何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的真相?你觉得自己的视角接近吗?
吴思:在我看来,不同的历史观好比不同的地图。有行政区划图、交通图、气候图、地下管道图、矿产图,等等。我们经常挂在墙上的地图是行政区划图,这就好比“正史”或统一的历史观。但我们知道,行政区划图绝对不等于当地实况。在这张地图上,你找不到吃饭喝水的地方,挖不到煤和铁,看不出酷暑严寒,用这张地图指引生活,是可能出人命的。
顺着这个比喻说下去,我并没有用另类的眼光看历史。我的《潜规则》描绘了一张地下管道图,《血酬定律》描绘了一张生命与生存资源的交易网点图。建筑公司和水暖工应该有一张地下管道图,普通居民就未必用得上。每个人的需要不同,自然就有自己的视角,并且逐步形成自己对世界和历史的看法,这是很自然的。大家的看法都一样,都用一张行政区划图,那才成问题——谁都想当官,进政府,衣食住行由谁提供?
但是,可以有不同的地图,并不意味着可以把地图画错,把大山画成小丘,把大河画成暗渠。比例关系不能错。在这个意义上,我提供的地图,大体是接近真相的。我觉得我比“正史”的地图更接近真相。我在“刘瑾潜流”一文中已经证明,“地下暗道”流动的资金,在数量上能够与“长江大河”相匹敌。在正史中以“冗员”一笔带过的社会集团,其规模甚至超过了官僚集团本身。这些隐藏在灰暗中的庞然大物,拥有巨大影响的社会存在,在正史中远远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正史描绘的比例关系不如我的描绘准确。
访谈者:通过你的眼睛,我们看到了历史上除正式规则外被掩藏的“潜规则”,看到了血腥的“暴力最强者说了算”的元规则和“血酬定律”……你想以自己的努力来“重新理解中国历史,重建中国历史的解释”。不过,你的努力总让人觉得我们的历史是“灰色”和残忍的,你眼中的中国历史,果真如此吗?那么,它会让你觉得很丧气吗?和其他各种对中国历史的解释相比,你觉得自己的解释具有哪些优势?你的“重建”,是对以前中国历史的描述的一种颠覆吗?你的解释建立在哪些理论基础之上?
吴思:我描绘了我看到的历史,当然还不够全面。我没有描绘风花雪月,前人已经有不少描绘了,无须我来锦上添花。我描绘的是被遮蔽的历史。如果这类历史事实让人感觉残忍,并不是我的错。正视真实并没有让我感觉丧气,反过来,如果我们坚持戴着粉红色的眼镜,扭曲黑色,忽略灰色,还不肯正视一次又一次撒遍江山的鲜血,那才令人感觉丧气——不能看清真相,就失去了正确理解世界并加以改进的可能。
其实,中国人对这种“血腥”的描绘并不陌生,毛泽东咏史说:“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我与前人的区别,无非是把生命与生存资源交换的逻辑凸显出来,把潜藏在人们心底的计算公布出来,并且引到全局的形势分析之中。我的基本观点是:暴力竞争的胜利者说了算,他们打天下坐江山,立法定分,然后,这些法规又渐渐变形,在利害计算中合乎逻辑地变形,引发另一轮暴力竞争。这种解释并没有颠覆前人的历史叙述,但是有所修正,更加强调了暴力在历史上的作用。
事实上,人类这个物种出现之前,在劳动生产行为出现之前,各个物种就在拼命争夺生存资源。以生命换取生存繁衍资源的逻辑,比劳动生产和产品交换的逻辑更加古老和原始。这种理论体系,这种观点,我不清楚前人是否建立过,但是前人对历史的记载中一再显示出这种理论的基本逻辑。
访谈者:暴力最强者说了算——你曾在《血酬定律》的自序里表示,自己在提出这一设想时,“一针刺出,我感到了心脏的抽缩。”我不知道这“抽缩”是你发现这一设想所带来的兴奋造成,还是为自己的所发现而感到恐慌,抑或混合了各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自己这一设想的?这一设想,和“优胜劣汰”、还有伟人那句著名论断“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什么区别?你遭遇过“暴力”吗?是否有过那种被“暴力”压制而“说了不算”的苦衷?
吴思:主要是兴奋。我觉得忽然想通了,想到根子上了,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譬如一盘棋,我认出了不同的棋手,也知道下棋的规矩,也熟悉一些定式。但是,我不知道规矩是怎么形成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商量出来的,还是打出来的?我不相信天赋人权之类的说法,不相信天上可以掉馅饼。我也不相信人们之间的平等协商是自然而然出现的,是无须保障条件的。如果杀人抢劫很容易,为什么要去生产交换?一旦明白了暴力竞争与规则确立的关系,规则的建立,无论是正式法规还是潜规则,就成为内生自发的结果,不用到外部寻找解释了。各位棋手的身份和等级也由胜利者设立的规矩确定。于是,这局棋的历史,局本身的来龙去脉,都可以说清楚了。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很接近我所谓的“元规则”。但是,“元规则”谈论的是暴力与规则制定的关系,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谈论的是暴力与夺取政权的关系,表面上是不同的。深入一步说又有重合之处,政权意味着什么?立法?司法?行政?如果可以包括立法,那么,立法又由谁说了算?人民说了算?皇帝说了算?孔子说了算?马克思说了算?我的意思是:暴力集团的控制者说了算。如果皇帝是控制者,皇帝说了算。如果人民可以控制暴力集团,人民就能说了算。孔子是否能够说了算,在很大程度上也要由最终的控制者决定。如果皇帝是这个控制者,他要抛弃儒家了,譬如元朝把儒生排到老九的位置,儒家也没有什么办法。尽管这种选择可能影响统治寿命。
另外,“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建立在历史唯物论的基础上,说的是上层建筑领域发生的事情。但我觉得,在解释中国历史时,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区分经常出现纠缠不清的问题。皇家贵族打天下,坐江山,成为土地、山河、矿产的最终所有者,官府甚至直接出面经营工商业,这个集团到底属于生产关系中的一员呢,还是上层建筑中的一员呢?“元规则”不把自己安置在上层建筑领域。“元规则”讲述的故事,比上层建筑领域发生的故事更具根本性,扎根于人类以各种生命活动获取生存资源的物种生存策略,这是一个比生产劳动本身更加古老的生存策略,并且直接介入了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的变迁。
在我本人的生活经验中,并不缺乏暴力或不讲理的经验。我插队时当过生产队长,在《农民日报》群工部工作时接待过许多上访人员,也调查采访过许多涉及阴暗面的事件,我知道人们如何说漂亮话,实际上又如何趋利避害,我见多了人欺负人的现象,明白人们如何普遍地不讲理——只要不讲理有利可图,不遭报应。
访谈者:有了《潜规则》和《血酬定律》,你说你看透了历史。但你能认得清生活中的现实吗?在一些问题上,比如“潜规则”,现实是否和历史“一脉相承”?你对现实的不良现象抱以什么样的态度——也愤世疾俗吗?据说你现在的生活比较平淡,看书,写东西,编杂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生活不知道有没有一些“逃避”复杂的社会现实的嫌疑?不过,如今你沉溺于历史之中读史、写史,是不是也想对现实有某种程度上的指导意义,像“以史为鉴”?
吴思:我不敢说我看透了整体历史,我可能画了一幅大体不错的地图,但是历史的全景和实体远远不是一幅地图可以描绘清楚的。对于一位流行病研究者来说,行政区划图可能毫无用处,什么也没说出来,更别提说透了。
对现实生活的认识,历史知识是有帮助的。通过读史,我们可以看到什么东西是暂时的,什么东西是长久的,反复出现的,反复出现的道理何在。潜规则就是反复出现的,与历史一脉相承。其反复出现的道理,就是受害一方缺乏反制能力,连告状都投诉无门。拥有合法伤害权的人可以借用公共权力牟取私利,个人可以获得好处,却不用个人承担成本,而且风险很小。在受害者无权监督反制的格局中,这种行为很难控制,因而愈演愈烈,于是,公开宣布的公共法规就变形了,被潜规则悄悄取代了。
对这种现实,我并没有逃避的意思。想逃避也逃避不开,经常碰个头破血流。碰壁之后把这堵无形的墙描绘出来,把这堵墙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以史为鉴,这就是对现实的介入。现实生活中人们看到这样一堵墙,行走路线自然会有变化,现实生活也会因此发生一些改变。在这个意义上,我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强度,在我的生活历程中是空前的。
访谈者:像有人所说,《血酬定律》打破了“生命无价”的迷思。在被“绑票”的时候,人的生命是有价钱的,“票”价取决于当事人的支付能力和支付意愿。但我们还是不能不说,生命是无价的,因为生命对于人来说,只有一次。你是如何做到“生命无价”与“生命有价”之间的切换?你又如何评价自己的“生命”?对“生命”,你是怎样掂量,以及做到“利害计算”的?
吴思:生命无价是人们对自己的生命的估价。谁都认为自己的生命无比宝贵,给多少钱也不卖。这种想法当然有道理。人都死了,钱还有什么用?但是,我不得不说,这种感觉是一种流行的错觉。
首先,你觉得自己的生命无价,别人却未必这么感觉。譬如医院就未必这么想。为你支付药费的单位和保险公司,政府,甚至包括你的亲友,都未必这么想。花一万元医药费还好说,但是,让你的亲友倾家荡产的一百万呢?让单位关门的一个亿呢?让保险公司破产的一百亿呢?总有个数吧?另外,建筑商,汽车制造商,菜农,也不认为你或者任何人的生命无价。否则他们就应该大幅度提高房屋的抗震等级、汽车设计的安全系数,降低蔬菜水果的农药残留量,等等。
其次,你自己口头上说生命无价,实际上却未必当真,否则你就应该永远买高价的绿色蔬菜,买抗震等级高的住房,躲避一切高风险的职业,下井挖煤干脆就不会有人干了。事实上,维持生存和生命安全是要付出代价的,衣食住行所需要的资源是常规代价,有时候冒险挖煤也是难免的,不然就挣不来盖房钱和结婚钱。这些钱,你不支付,难道别人会替你支付?那就要压迫别人,这也是有风险的。
一旦认识到生命对生存发展资源的依赖关系和交换关系,意识到生命存在所需要的资源并不是无限供给的,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生命无价的错觉就难以维持了。生命的价格就可以计算了。
譬如我自己的命,我买了大病保险,十万元档次的。如果我得了某种重病,需要换器官,十万之内我付得起,如果远远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譬如要花一千万才能得救,那我就老实承认,我支付不起,我的命不值一千万。我当然希望值一千万,但这不是希望的问题,而是支付能力的问题。不是我不要命,而是我要不起这条命。如果不接受这种现实,那我到底应该去挤占谁的养老金或糊口钱呢?谁让我挤占呢?
访谈者:潜规则在历史中的盛行,以及在《血酬定律》中揭露出的“吃人”本相,难免让人怀疑,历史会在这种局部或个体受益而整体坏死的环境里,走向“不归路”。只是到如今,历史还是活力旺盛地一直延续下去。你觉得是什么保证着历史的长命不衰?是人的良知,还是一种好的制度的孕育和完善?然而马克思说过,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那么,这种好的制度是生产力“说了算”,还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
吴思:中国历史并不是“一直”活力旺盛的。我们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从兴起到崩溃,眼见他起楼台,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造成这种循环的机制,关键就是个体利害与整体利害的不对称。个体受益而整体受害,可以转嫁成本,可以无偿霸占,可以以权谋私。好人不得好报,恶人不得恶报,于是好人越来越少,恶人越来越多。
究竟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还是生产力说了算?从直接决策的角度看,当然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问题是,暴力最强者的地位是如何获得的?如果奴役过度,譬如暴秦,严刑苛法,过分地搜刮百姓和征发劳役,闹得民不聊生,不仅后勤供应有问题,军队士气有问题,对手和潜在的敌人也遍布满天下,暴力最强的地位就难以维持了。在这个意义上,生产力对制度的形成有重大影响,通过影响统治者及其决策的成本和收益,间接地影响规则的制订或修订。
访谈者:您在年轻的时候做过农民,也做过农民的“官”——人民公社时的大队副书记。然而正是学大寨却失败的这一段特殊的人生经历,让你思考起历史中的问题。对你的“出身”很感兴趣,在“三农问题”被关注需要被重点解决的当下,对农村和农民问题,你又是如何看待?以前人民公社时的农民问题,和现在的农民问题,在你眼里又有什么不同吗?你觉得解决农民问题,以你个人看法,需要下哪些功夫?
吴思:人民公社时期的农民问题,主要是农民不干活的问题。多劳不多得,于是就怠工。如今的农民问题,主要是农民找不到活干的问题,在外边很难找到多劳多得的工,在农田上投工再多也难以多收。
尽管不能说农业本身就没有出路了,但是,农业的出路确实不大,人们已经够吃了,务农的人已经够多了,又有国外的农产品价格比着,中国农产品的价格也没有多大涨价空间了,这条小路确实容纳不了数亿个剩余劳动力。因此,解决三农问题,根本的出路是农村城市化,农民进城,大幅度减少农民,使他们成为城里人、工人、第三产业从业人员,等等。这个过程必定需要时间,需要一步一步地走,需要一个购买力扩大——市场扩大——就业机会增加——收入增加——购买力再扩大的良性循环。
问题在于,在提供就业机会方面,在农民进城方面,政府是否设置了障碍呢?我看障碍重重。办公司难,乱收费,吃拿卡要,不能提供公正便宜的司法环境,让企业难以存活,难以盈利,难以扩大再生产,因而难以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每走一步都那么难,综合起来,农民往外走的路就堵塞了,速度就放慢了。当然还有许多别的原因,但是这方面的原因有很强的人为色彩,也有严重的道德缺陷和体制弊病,改起来也比较容易一些。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由人民更多、更有效地控制政府,真正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一步最终总是绕不开的。历代王朝都没有绕开,前车之鉴比比皆是。
从潜规则到血酬定律再到元规则
访谈者:《南方都市报》吴钩
时间:2003年9月2日
访谈者:您是研究“潜规则”的专家,潜规则是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事物,但作为历史研究的一个概念,却是您率先提出来的。这个名词经过您提出之后,可以说,为观察历史的研究者和爱好者贡献了一个新鲜的视角。您最近又提出了一个“血酬定律”,进一步拓宽了观察历史的视界。我看过一些学者的读书评论,有人认为“血酬定律”其实就是“潜规则”之一种。我想知道,血酬定律与潜规则,两者有什么联系?您是怎样从潜规则研究中发现血酬定律的?
吴思:潜规则与血酬定律的关系,说来话长。我们先举一个例子。
晚清安徽省宿松县的平民,定期送警察一笔“辛苦钱”,这就可以看做一种潜规则。为什么要送钱?不这样做,警察往往找他们的麻烦。一旦出现盗案,就大规模指定嫌疑犯。警察手头紧了,往往嘱托盗贼诬陷平民窝赃,迫使平民行贿摆脱干系,把平民闹得倾家荡产。于是平民们聚会协商,大家都愿意出一笔钱,破财消灾,一条潜规则就诞生了。
在这条潜规则形成的背后,我们可以发现一种东西,我称之为“合法伤害权”。确定嫌疑犯,追查赃款及其窝主,这都是警察的合法权力,怀疑错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被怀疑者承担的风险就大了,那是可能出人命的。在破财消灾这边的人看来,他们掏的那笔钱,其实就是自己的买命钱,而买命钱或卖命钱就是血酬。越是富裕人家,越肯破财消灾,害他们也就越有油水。潜规则就是对这种伤害能力的赎买制度。
总之,我在追究潜规则形成的过程中,发现了合法伤害权,或者叫低成本伤害能力,这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而不是福利交换。我不能给你什么甜头,但能让你尝尝苦头。你不想吃苦,就要掏钱。一旦谈到害人挣钱,各种人值多少钱,是赔是赚,这就是血酬定律研究的领域了。
访谈者:不管是潜规则,还是血酬定律,背后都隐藏着一种“之所以然”的力量。您将这一力量解释为“合法伤害能力”,合法伤害能力决定了潜规则的成立,这种规则的建立由暴力“说了算”的规律,您认为就是血酬定律。我这样理解,对吗?还有一个问题是,除了合法伤害能力,您认为潜规则得以产生的重要因素还包括哪些?我有一个看法,不知您是不是同意?潜规则之“潜”字,说明了这一规则系统的隐蔽形态,因为它是由暴力决定的、由利害计算产生的,而不是建立在人们所尊崇的道德理想之上的,因而是见不得人的,我认为这也反映了正统的正式规则“伪善”的一面,其实潜规则应该是一种次规则,是正式规则的补充,它的存在也有一定合理性,这个“一定合理性”就是建立在正式规则的“不尽合理”之上的。
吴思:第一个问题,“暴力最强者说了算”,我称之为元规则,也就是决定规则的规则。上边谈到的那条潜规则的诞生过程,便是加害能力比较强大的警察,迫使弱势平民建立规则破财消灾的过程。这就说明,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条元规则,是可以解释潜规则的建立过程的。
元规则不完全等于血酬定律。血酬定律讨论的是生命与生存资源的交换,而元规则,作为决定规则的规则,又在这两者的交换中加入了一个规则因素,变成了生命与资源分配规则的交换。人们流血拼命,有时候并不仅仅是抢钱抢东西,而是要打天下,坐江山,称王称霸,这是生命与特权的交换,生命与有利于自己的规则的交换。
造就潜规则的力量,主要是一些造福或加害的能力,简称利害能力。这种能力未必都是合法伤害权。比如偷懒,怠工,拖延,反正都是一些对利害计算造成影响的东西。
我同意你的看法,潜规则中的“潜”字,体现了这种规则的不合法或者不合道德,所以不能公开。但是,如果正式法规或流行的道德观念有问题,本身就是恶法邪说,躲避它们的潜规则便有了合理性甚至正当性。大包干最初诞生的时候,就可以看做一种潜规则,后来大受欢迎,升级为正式法规。
访谈者:我知道,您的作品在大学生当中具有很大的影响。许多对历史感兴趣的学生可能从您的作品中获得了某种启蒙,比如,他们发现,对一些历史问题,如果从潜规则或血酬定律的角度来观察,可以找到恍然大悟的解释,而这也许是大学教科书所不能提供的。也有部分大学生,可能不是将潜规则或血酬定律当成观察历史的方法论,而是作为了解社会、了解现实的一面镜子和参考书,并从中获得某些实用主义的启示,“活学活用”,就像他们对待《厚黑学》或《三十六计》。对这一遭遇,你有什么感触?如果您作为这些年轻的学子的师长,您会告诉他们什么?
吴思:潜规则主要揭示那些流行于官场的不明说的规矩。但是,我们的生活领域并不仅仅是官场。人们之间有朋友关系,有家庭关系,有同学关系,有熟人关系,等等。在这些关系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体还是对应的。这时候,采用厚黑学之类的策略,最后恐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些实力相当、施报对应的领域里,潜规则也很难起主导作用。我认为,认真工作,老实做人,那才是最合算的策略。
如果说到官场,由于官员利益与百姓利益往往存在冲突,许多奖金恰好就是乱收费收来的,人们确实可能陷入道德困境。要当通情达理的好同僚,就不能当关心百姓的好官员。一心为百姓着想,两袖清风,往往就要得罪同僚和上司。在体制改革之前,在向百姓负责的体制取代向上负责的体制之前,我觉得,这个困境很难得到两全其美的解决。这时候,我希望大家生活得良心平静,在算人生的总账目的时候,不要亏损了自己的良心。如今,衣食温饱已经不难获得了,在我看来,精神上的感觉,才是判断人生质量的主要因素。
访谈者:毫无疑问,在历史上潜规则一直顽强地存在,从不曾绝迹过,即使在今天,潜规则的影子还是不难见到。那么,您认为要消除潜规则,关键在于什么?
吴思:消除潜规则是非常困难的,两三千年也没有消灭掉。如果继续走这两三千年的老路,我认为前景很不乐观。但是,毛泽东在延安的时候,和黄炎培有一次著名的谈话,史称“窑洞对”。黄炎培问毛泽东如何避免历史上的恶性循环,毛泽东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了,这就是民主,由人民监督政府。
在潜规则当中,谁最有动力和能力消灭潜规则?当然是受害的一方。受害者便是被搜刮的百姓,他们人多,眼睛多,感受深,坑害他们的坏事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一旦官员的命运和前程掌握在他们的手里,潜规则发挥作用的空间必定大幅度下降。这就是消除潜规则的关键。
官家主义这个词
访谈者:博客中国
时间:2007年4月19日
几个重要概念错下来,整个理论体系都会出问题
访谈者:您现在推广的“官家主义”这个名词,影响似乎没有“潜规则”那么大,感觉“官家主义”不能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你自己是否认可这一点?
吴思: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潜规则离我们的生活和日常困惑更近,官家主义比较抽象,离我们生活的困惑比较远,在使用频率上“官家主义”肯定不如“潜规则”。但要说对我们世界和生活认识的帮助,“官家主义”和“潜规则”的深度和作用是一样的,都是找到一个确切概念,揭示我们生活和社会的一个被忽略的重要特征。
访谈者:可不可以说“官家主义”是以一个更宏观的视角,来解释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和纷繁复杂的现象?
吴思:可以,我就是想说中国两千年的历史,从秦汉以来到民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已有的概念,比如说封建主义社会、皇权专制主义社会、官僚资本主义社会,我觉得这些概念都不够准确。在秦汉以前你可以说是封建主义社会,封建贵族说了算;秦汉以后封建贵族基本都退居二线了,第一线的主要是官员,这时候还说是封建主义社会,那怎么把“封建贵族说了算”和“废封建立郡县”之后的社会形态区分开?
皇权专制主义显然比封建主义更准确,但历史上常有“政令不出紫禁城”的现象,“紫禁城”之外通行的又是什么规则?这些规则又是谁制订的?
访谈者:用您的“官家主义”来解释中国历史,说中国的封建社会到秦朝时已经结束了,但历史教科书还是把秦汉以后称为封建社会,如果这个概念不纠正过来的话,会有什么危害?
吴思:对中国社会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历史观和世界观会有大毛病。比如我们说皇帝和官员位于上层建筑,地主和农民构成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是为经济基础服务的,也就是说皇帝和官员为地主阶级的利益服务,实际上是这样吗?刚好相反。官家集团用“牧”字比喻官民关系,到底是牛羊为牧人服务,还是牧人为牛羊服务?理论框架颠倒了,就无法解释历史事实。我认为“封建主义”这个词偏离了中国的史实,深究起来漏洞百出。这种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理论框架本身,也不能准确解释中国历史各种各样的现象。不仅概念有问题,概念所依托的理论框架也有问题。
访谈者:对我们认识现实也没有帮助。
吴思:封建主义这个概念比起儒家的礼法观念来,它的认识加深了很多,它至少认识到社会上存在不同的阶级利益和阶级冲突。但主要阶级是什么?中国历史向来是官逼民反,很少有“地主逼民反”,即使有地主逼民反,也是在小范围内很容易解决的,官家一出手,很容易就摆平了。如果不讨论天灾、人口和外族入侵等因素,只讲社会内部的各种关系,那么,官逼民反和官家内斗才是解释每个王朝兴衰的核心和关键。
再进一步说,官家集团既然这么重要,可以称之为一个阶级吗?阶级是在生产关系中定义的,官家属于上层建筑,却又极深地介入了各种经济活动,甚至直接组织生产,从《盐铁论》的时代就是如此。那么,阶级的概念,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概念,是否也要依据中国的史实重新审视呢?审视下来,一些概念修改了,理论框架是否也要修改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很大的动作,关系到我们的历史观和世界观。
访谈者:按照您的理解,原来我们说的从秦汉以来的封建社会就是“官家主义”社会。
吴思:官家在古汉语里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皇帝,他说了算,制定王法;第二层是衙门,就是各个地方的利益和部门的利益,根据各自的部门利益,形成了各种法规;第三层是官员个人,围绕着他们形成了各种“潜规则”。这三个主体都是官方,他们既合作又有各自的利益,形成一个立法定规的动态结构,在整体上他们说了算。“官家主义”制度,就是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在其中潜滋暗长的基本结构。
访谈者:您研究历史特别注重概念的提炼,这是出于怎样一种考虑?
吴思:概念是对现实和各种现象事实的一种把握,概念错了,说明你没真正理解自己的研究对象及其相互关系,几个重要概念错下来,整个理论体系都会出问题。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不能准确描述各种事实的话,各种各样的关系也就很难再深入地追究。
访谈者:您强调概念的创新吗?
吴思:我不强调概念的创新,我只追求准确。如果有了准确的概念就不要创造新的。当然你可以创造新的理论,新的观点,发现概念之间的新关系。我强调这种创新。没有新见解写那么多论文干什么?
访谈者:但在大众读者看来,可能会觉得“官家主义”缺乏创新,从而难以对它产生深刻的印象,而“潜规则”大家一听就记住了。
吴思:一说“潜规则”你就恍然大悟,是因为这个概念正好解释了你的困惑。如果让你困惑的是其他问题,比如你不断追究中国两千年以来,跟西方究竟有什么不同,跟西周又有什么不同,困惑不已的时候,忽然看到“官家主义”这个概念——对我来说,这个概念带来的冲击力和震撼不亚于“潜规则”。人们关注的东西不一样,思路被堵塞的地方不一样,造成心灵震撼的概念自然也不一样。这是因人而异的。
民主化是遏制“潜规则”发挥作用的根本出路
【虽然吴思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潜规则这个词的流行有一定的负面作用”,但“潜规则”无疑可说得上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发现——不过,在“潜规则”发现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潜规则”要在怎样的体系和框架内才能发挥作用?怎样才能遏制“潜规则”发挥作用?吴思虽然没有在他的书中提出来过,但这次,他说了。】
访谈者:您在描述“当代中国到底是什么性质社会”的时候,用了“资本–官家主义”的说法,如果用您的概念解释美国,人家又是处于什么阶段?
吴思:我们现在用的概念是“资本主义”,但美国是一个资本家说了算的国度吗?在芝加哥工人五一大罢工之后,美国的工人阶级登上了立法定规的舞台。现在美国工会的力量非常强大,工人阶级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立法,这肯定是一个事实;另外美国自称中产阶级的群体控制了大量选票,也对于立法和各种重大决策有强大的影响,如果这些人,包括黑人和妇女都在一定程度上当家做主了,都可以用选票影响立法和决策了,就不能说美国是一个纯粹的资产阶级说了算的国家,所以资本主义这个概念并不准确。有一种“人民资本主义”的说法,虽然也有问题,但比“资本主义”确切得多。更准确地说,可以叫资本-民主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