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者:“官家主义”和“潜规则”是不是一脉相承的概念?
吴思:有密切关系。“潜规则”描述的是真实发生作用的一套规则体系,由于违背当时的法律和道德,必须以隐蔽的形式出现。它通常围绕着作为代理人的官员个体建立起来。但是“潜规则”怎样在一个更大的体系和框架内才能发挥作用?如果在一个民主框架之内,它受到各种上上下下的监督,受到老百姓的监督,它能发挥作用的范围就很小。但在“官家主义”体系内,人人都是代理人,一层一层代理上去,人人都不是主人,天下无主,“潜规则”发挥的作用就特别大,就成为“官家主义”制度中非常引人注目的一种现象。
访谈者:您刚才的话,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们中国如果要尽可能遏制“潜规则”的作用,方向也是一个民主化的过程。
吴思:我在追究“潜规则”的时候,通常会在“潜规则”发挥作用的背后,找到一种“合法伤害权”。比如说我害你,你怎么办,去上访?上访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比如你花了两千块钱但事情还未必得到解决,而我害你你只损失一千块钱。这时候“潜规则”就发挥了作用,大家都忍气吞声,而我就可以在这个范围内为所欲为。如果大家都当家作主了,比如说议员或代表是你选出来的,你可能只要打一个电话,根本不用花两千块钱上访,可能就会有一个可以影响官员命运的人出来替你打抱不平,一旦官员不老实,就可能丢乌纱帽。另外,如果报刊言论方面能全面放松,那么你的事只要有新闻价值就会有人登出来。
总之,我敲你一千块钱,你只要花两百块钱或者两个小时就能解决问题。这时候“潜规则”的空间能有多大?它绝不会有一千块钱的空间,最多两百块。从原来的一千压缩到两百,“潜规则”仍然可能存在,但你有了一种低成本的手段去对付“合法伤害权”,这个手段概括起来说就是民主,就是人民有非常顺畅的监督政府的渠道,有各种便宜有效的反制手段,像管理仆人一样管理官员,真能在自己的国家里当家做主。
访谈者:民主化是消灭或遏制“潜规则”发挥作用的根本出路。
吴思:是这样。
访谈者:自从您提出“潜规则”这一概念之后,市场上出现了不少打着“潜规则”旗号的书籍。有人说这些书对行业“潜规则”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吴思:任何一个行业的“潜规则”如果能被说透,对人们认识生活都是有价值和帮助的。当然,有些人可能取了一个“潜规则”的书名,实际上谈得很肤浅,他们可能在蒙读者,读者需要多翻几页辨别一下,别花冤枉钱买回假冒伪劣产品。
至于“潜规则”这个词流行起来会不会助长“潜规则”——比如说我是一个刚进入官场的官员,理想主义色彩比较浓,一旦来了各种各样的“潜规则”,我可能会抵制,不愿同流合污,就是说“潜规则”本来很顺畅,但在我这里碰到了障碍。但我读了《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这本书后发现,原来大家都这样,古来如此,这样我抵制的决心可能会减弱,即使在我堕落的时候,也会为自己找到辩护的理由。从这个意义说,《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是有负面作用的,它减少了“潜规则”行进过程中的阻力和抵抗,也减少了你内心的抵抗。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很少有纯粹有利没有弊的事,也很少有纯粹有弊没有利的事。《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的弊现在很清楚,但好处呢?好处是你可以看到它的根子在哪,找到病根然后对症下药,比如遏制“合法伤害权”的扩张,就要用民主的药来治。道德教育是治标的,制度创新才是治本的。《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对治标不利,对治本有利。
访谈者:您过去有没有在书中或文章中明确地提出过遏制“潜规则”的办法?
吴思:没有,我只说“潜规则”是怎么来的。在描述中国历史的时候,你不能替它开药方。开出民主药方来恐怕也是错药。比如你说要在明朝建立民主制度,但农民跟外界打交道很少,他们没有监督政府的需求——经济学上所谓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当真为此花钱费工夫的需求;如果是一批企业家或者工会,就会迫切需要监督政府。在一个一盘散沙的小农社会里,你开出民主药方是莫名其妙的。
访谈者:那您有没有替现在和将来开药方?
吴思:我替现在开药方,那就意味着我自己跳出来鼓吹民主了,就表示我有一种非常强的倾向性。在讨论中国的现实问题和未来前途的时候,我愿意直接表达自己的倾向和主张,我确实也在鼓吹民主宪政。但从写历史的角度来说,非常强的倾向与公正客观的态度有抵触,你可以通过事实来描述你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结构,根子在哪,但你跳出来说要民主才能解决问题,那是“政治宣传”。我不喜欢在史实陈述中掺杂任何政治宣传。更何况你宣传的主张超越了历史提供的可能性。
访谈者:这个任务就交给那些“潜规则”的读者来完成。
吴思:我觉得他们自然会引出合乎逻辑的结论。
访谈者:有人说您“研究历史的重点是中国古代,但矛头直指现代社会”,您觉得是不是这样?
吴思:也不能说完全是指向现代,我现在的兴趣和眼光,肯定会影响我对历史的看法。我看什么关注什么,为什么把它拎出来细写而不写别的,这都跟现实有关系。但要是纯粹为了解释现实而拿历史说事,这个也不完全这样,好多历史都有它自己的独特性,本身就很有意思,比如我计算明长城的投资和收益,主要是出于好奇。另外,某些东西古往今来一直存在,写古代和写当代其实并没多大差别。
访谈者:有一个词现在人们也提得比较多,就是“原罪”,以前还曾经有过“民营企业家原罪”的讨论,您认为“潜规则”和“原罪”这两个概念有什么相似之处?
吴思:“潜规则”首先是一个规则,其次就是“潜”,因为它违背当时的法规和正当的标准。像大包干时候,小岗村的农民按手印把地分了,悄悄地干这事,这事谁都不能外传,一旦有人为此进监狱,就把他的孩子养大成人,就是说他们悄悄地制定了一个规则。这是标准的“潜规则”,因为它跟当时的宪法相抵触,不仅违法而且犯罪。但是你怎么评价这个事呢?农民所对抗的那个法本身就有问题,是一个让中国人民吃苦受罪的法。
访谈者:就是说这些农民制定的“潜规则”是有积极作用的。
吴思:对,有积极作用,你可以说它是“原罪”,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准备坐牢。但是因为定罪的那套大规则和宪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东西,你说谁有罪?现在说资本家有没有原罪,最初的乡镇企业、私营企业,都难免违法乱纪,甚至是违背宪法,因为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嘛,计划经济,公有制,消灭了私人雇工。私营企业属于剥削,乡镇企业也难免干扰破坏国家计划。
整个民营企业在宪法修改肯定他们的合法地位之前,都有违法嫌疑,但这是法律的问题,不是民营企业的问题。他们创造了大量财富,既没偷也没抢人家的东西,他们可能走后门收买官员,但这时候你要处在他们这个地位,会发现有时候你不得不干这个事。如果他们公事公办,就死定了。这种原罪是被逼出来的,是一个更不合理的“官家主义”体系造成的一个结果,与其称之为原罪,不如称其为胁从犯罪,有的甚至可以算正当防卫。当然一些人防卫过当,在可以不犯罪的时候仍然犯罪,官商勾结共同犯罪,因为利益大于风险,这时候,在这个分寸上,你说他有原罪,更准确地说是持续犯罪,这点我承认。但在这个分寸上讨论问题,我们最好说这是一部分人的问题,而且有犯罪低风险、高收益的体制的纵容。统称为一个阶级的原罪,未免过于简单粗暴了。
访谈者:“潜规则”算不算是一个中国特色?
吴思:我觉得不是,你看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前的历史,官员也是敲诈勒索成风。但英国不是,英国始终不是一个“官家主义”社会,贵族和国王相互牵制,而法国在1789年之前跟中国没多大差别。再看俄国,你看赫尔岑写的《往事与随想》,把里面的地名人名换了,你会觉得这就是中国,就是晚明或晚清,甚至比明清更加野蛮。
说袁伟时是汉奸的人倒有一点汉奸嫌疑
【历史热是这两年的一个现象,那么形成历史热的原因到底何在?吴思说“谈现实谈到五分就到了边界,而谈历史能更充分地表达”。然而,并非所有的谈历史都能获得充分的表达,比如前几年全国“两会”期间引起过广泛关注的“惩治汉奸言论”提案,在历史研究者听来可能就会不太舒服。“遏制自由研究表达的结果,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不断地重复犯错误”,吴思对此表示担忧。】
访谈者:这几年“历史热”成了一个现象。您平时看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吗?
吴思:我从不看连续剧。太长了,我舍不得花那么多时间。
访谈者: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过互联网上的历史热:“网络历史热”主要以新中国成立初期、抗战和国共内战时的历史事件为讨论对象,和学术界的历史热不太一样。
吴思:我知道网络上的历史热,包括卖书、电视剧历史热,你想不看见都不行。但他们在说些什么、讨论什么我就不太清楚。
访谈者:现在研究明朝历史的相对多一些,包括您在内也是研究明朝历史,这是不是意味着明朝的历史和当代社会有更多相似的地方?
吴思:我研究明朝是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你要研究清朝,会发现清朝跟现在有一个巨大的不同——清朝由一个异族统治,有部族统治因素,而现在没有。研究清朝要把这个问题处理好,就会增加这么一个因素,而明朝没有这个因素。另外清朝的体制基本是承袭明朝。所以明朝既看得明白又省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清朝的史料多得没完没了,任何时候别人都可能翻出一个档案来,说你说得不对,我这里有新发现的史实。
访谈者:前几年“两会”期间,有人建议人大立法“惩治汉奸言论”。如果哪一天真有这么一部法律通过,您觉得对一些研究历史的人来说,会不会是一个灾难?
吴思:他怎么定义汉奸?
访谈者:比如说袁伟时,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一个汉奸,理由是袁伟时为侵略者招魂。
吴思:这么过分?我怎么觉得说袁伟时是汉奸的人,倒有一点汉奸嫌疑。袁伟时在讨论义和团的时候强调了我们自身的问题,你可以不同意袁伟时的观点,但不能因为他强调自身过失、对外方的罪恶一笔带过就说人家是汉奸,要是这样,大家踏踏实实地研究找问题的根子在哪,就会受到重大的遏制。我们遏制自由研究表达的结果会是什么?结果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不断地重复错误,老百姓跟着遭殃,整个民族也跟着倒霉。所以我觉得这种主张倒有一点汉奸嫌疑。——这么说有换位体验的意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往人脑袋上扣屎盆子可不是好玩的比赛。这种比赛很有破坏性,毫无建设性,我们以前赛过很久,越赛大家越没出息。
再说,强调我们自身的过失,“我们”又是谁?是清朝统治集团吗?为他们说话算不算汉奸?吴三桂帮助满清,当年就被称为汉奸。你替清朝统治集团说话,或者替吴三桂说话,是不是也算汉奸言论呢?这些标准太难掌握了。其实,客观地评价吴三桂,他是贡献大还是害处大?我们现在是沾他的光了还是受他的害了?这些问题都不容易说清楚。
访谈者:那您是怎么看的?
吴思:看你强调什么。强调道德?谁的道德?领土?谁的领土?进一步说,中国的大一统好还是欧洲的多国竞争好?对什么时候的什么人好?再进一步说,现在认为好将来也会认为好吗?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引起争论的问题。我不赞成把道德判断尤其是现在的道德判断加到历史人物身上。对当时的道德判断,不妨做出客观描述,别自己跳进去掺和。
访谈者:就是说假如某人真的是汉奸,我要替他辩护的话也不能说我是汉奸,否则律师就没法做了,因为律师经常替犯罪的人辩护。
吴思:对,不要轻易因为别人说了什么话就说人家是汉奸,还要惩办治罪,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而且最后对中华民族是不利的。
访谈者:现在历史热的背后,是因为人们有复古倾向呢,还是因为现实的原因,使得大家避开谈现实而从历史里面找感触?
吴思:对我来说,历史本身是有趣的,历史能大大扩展自己的眼界。另外,你谈现实,谈到五分就到了边界,谈历史谈到九分还不至于犯规,你能更充分地表达。
访谈者:您平时关注时政或社会现实问题吗?
吴思:大事会关注。
访谈者:在您眼里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
吴思:一切与制度变迁有关的事,都是大事,比如说崔英杰案件,城管的常规做法和小商贩的权利发生冲突,出了人命,利益划分的边界是否合理引起争论,可能还要发生边界调整,我看就是大事。孙志刚案件,一个有人喜欢有人害怕的制度取消了,也是大事;还有农业税取消了,这些都是重大的制度变迁;农村中小学真的要开始义务教育了,也是个大事。这些东西将强烈影响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国的面貌将因此发生重大变化。
访谈者:您现在作为一个已经十分著名的历史学者,有没有什么话要送给您的同行,或者那些年轻的对历史感兴趣的研究者?
吴思:同行水平都很高,我没什么可跟他们说的(笑)。对年轻的历史爱好者可以讲一点经验教训:首先不要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历史究竟是什么样的,你去看最原始的史料,读读古人的文章,比如读读《史记》中的传记,读读小说,《三言两拍》、《儒林外史》……读读古人的诗、文、信件、奏折,这样一来,你就会对当时的社会和人们的心态,有第一手的感觉,好像在当时活过一遭。有了基本感觉,才好判断别人的叙述是否对头,感觉不对头才好追究哪里出了问题。
访谈者:您鼓励他们像您这样去提炼概念吗?
吴思:如果能提炼出好概念,对于提升中国的理论思维水平是件大好事,一个民族没有理论思维挺可怜的,给人的感觉是整体层次上不去。当然我觉得这是挺难的一件事。
访谈者:做到您这一步非常难。
吴思:还要担风险。当你制造概念的时候,你可能会提高未来交流的效率,但你首先却制造了语言交流中的障碍,大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认为这家伙又像鲁迅嘲笑的那样生造别人不懂的词。我经常有这种担心——我是不是在干这种讨人厌的事?所以我也是在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表达清楚的时候,才去生造概念,生造的时候也尽量借用前人的基础。
访谈者:那您对“官家主义”这个概念有这种担心吗?
吴思:没有。首先“官家”是古汉语里一个长期存在的词,不难懂。其次,“官家主义”这个概念来自对现有概念的强烈不满——我认为这是广泛存在的不满,不管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还是皇权专制主义,在描述中国历史和现状的时候都不够准确,而用“官家主义”就准确得多。我目前见到的所有概念,都没“官家主义”好,你要说不好,请指出一个更准确的,我很愿意用更准确的。最后,概念是有生命的,生死和发育要经历众人的淘汰和选择,我的心态是:尽人事,听天命。
官家主义和血酬史观
访谈者:《深圳商报》刘悠扬
时间:2009年9月27日
吴思看历史,有点儿像鲁迅,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但正是这般冷冰冰,从浩瀚史籍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些活生生的事例,条分缕析,反倒将历史看得更透更彻底。
正是这种“冷冰冰”,让吴思在当代历史学家中多少显得神秘。而眼前这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快可语气不高挑,用词准但态度仍谦和,丝毫没有“大牌学者”的架子。
“潜规则”一词最流行
访谈者:出版《读库》的张立宪称你是“修辞学家”,意为创造流行名词的修辞学家。在你创造的词汇中,如“潜规则”、“官家主义”、“血酬”、“法酬”等,为何“潜规则”流传最广?
吴思:因为离人们的生活近,人们每天都可能会碰见潜规则。很多人每天都会说到“电视”这个词,因为电视离人们生活近,但“哲学”这个词,可能一般人一年也说不了一次。同样,我们在生活中常见潜规则,而且议论起来非常有戏剧性、有故事感、有神秘感,那就经常会提到。“血酬”这个词常常和卖命钱联系在一起,在和平年代中不是日常用语,“官家主义”是我对封建主义的替代语,这也不是生活中会经常提到的,所以不如“潜规则”流行得广。
访谈者:“官家主义”也是您发明的,为什么您要用这个词代替“封建主义”?
吴思:当秦始皇“废封建、立郡县”之后,建立起来的体系还能称为封建主义吗?他实际上已经废了封建,建立起郡县制,在这个制度下,皇帝、衙门、官员之间形成一个总体主义的动态结构,合称“官家主义”。现在是习惯性的用“封建主义”,但认真做史学的人,用“封建主义”来形容秦以后的社会是有疑虑的。还有用“皇权专制主义”、“集权主义”、“专制地主”来形容的。“皇权专制主义”中的皇帝应该是非常牛的,实际上,历史上经常出现“政令不出紫禁城”的现象,地方势力和官员个人势力集合起来,对中国社会的立法和执法影响不比皇帝的权力小。这个概念比较单薄,它忽略了官员、衙门立法定规的力量。唐朝毁于藩镇割据,这就说明皇权不是真正有效。而“官家”这个词,包括了皇帝、官员、衙门三方面,比“封建主义”、“皇权专制主义”更适合。
“做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访谈者:您的历史著作,写出来却有经济学,尤其是制度经济学的味道。去年《私人阅读史》的采访中,你提到看过制度经济学的理论,用制度经济学的方法研究历史是刻意为之吗?
吴思:一开始我是在研究暴力,暴力是存在于中国历史中的。我有半个多月一直在想暴力掠夺时人们付出与回报的关系。在思考中我觉得我卡在一个东西上了,这个东西就是如何表达这种付出与回报的关系,我感觉到一种语言的空白,非常强烈的空白感。于是我就想要造这么一个词,前思后想又过了半个月后,脑子里充满了付出、玩命、报酬、血汗、工资、回报、利润这些概念,终于想到“血酬”这个概念,之后就经过一系列的证明、计算、验证、界定。开头是仔细琢磨一件事,琢磨明白了,然后自觉地把这个空白填上了。做了这两件事后,我感觉这是我做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访谈者:能用一句话来解释“血酬史观”吗?
吴思:血酬史观是用来分析暴力要素所主导的社会的历史观。它仅仅是历史观的一种特型。血酬史观很适合分析前资本主义时代,也就是暴力集团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一旦暴力集团被生产集团取代,作为生产集团的资产阶级控制了暴力集团,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守夜人,当作自己的保安,资本主义就诞生了。这时候,唯物史观“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解释力开始上升,因为资产阶级就是生产要素的组织者,他们支配经济,同时有力量影响上层建筑。
官家主义是“第四层楼”
访谈者:最近在研究什么?接下来还会有新著问世吗?
吴思:我一直都在写文章,核心就是从暴力的角度看历史。我正致力构建一个新的史学观框架,好像在盖楼,我打算盖六层。已经引入了暴力、破坏力等概念,解释了一些历史现象,提出了血酬、法酬等观点,现在还只盖到第四层。剩下的两层就抽象一点,最后一层是涉及儒、道、释的观念史,从血酬和法酬这个角度看世界的划分,如何论证各类人应有的利益,看一路走来的人类历史为什么会这样转变,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除了这个之外,我还在写一些零碎的文章,算煤矿工人的命价,算中美煤炭工人状况的比较,算血和汗的替换率。如果人们通过生产获得利益最大化,就会有很多自发的生产力,可是如果通过暴力也能获得利益最大化,那很多人会通过暴力来获得利益,最后就会形成一个暴力和破坏力控制、束缚、盘剥、敲诈、侵夺生产力的模式,暴力集团控制生产集团。
建构血酬史观
访谈者:莫离
发表时间:《嘉人》杂志
2010年11月号
“潜规则”提出已经十年,2009年再版至今销量超过30万,从无人知晓到人人心知肚明,吴思用他的精准与冷静抓住了这个世界最隐秘又最关键的一线。十年后,他又有哪些发现?用了一个下午讲述,原来这些都与内心的安然有关。
月坛西街的《炎黄春秋》杂志社可能是这时代硕果仅存的老式编辑部:处处都是书,杂志,来自四面八方的手写信,空气里有股子历史陈腐味儿,凉且潮湿。吴思就在最庞大的那纸垛里,起身向我们招手,又用老式的军绿色铁网暖水瓶,倒水泡茶。这暖水瓶市面上早已绝迹,放在这里,竟十分合衬。
53岁的吴思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13年,在这个可能是“地球上年龄最大的编辑部”(四个顾问均超过90岁,编委平均年龄80岁上下,编辑部人员的平均年龄一度超过70岁)里,他还是“小吴”。“小吴”被誉为“中国当代最理智最冷静的学者”,写历史,笔下不是宏大场面的交叠,而是一个个冷冰冰的算式,计算出人命的代价。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精确度量的,包括人性中最为幽微难测的同情心和正义感。
他的“潜规则”系统提出已经十年,2009年《潜规则》再版,至今销量三十多万,台湾地区也卖出了三万多,还被翻译成韩文。这个新造词在百度上的相关页面,从零变成了五千四百三十万。相对生僻的“血酬”,相关页面也有三十八万五千个。但他说,所谓名气,“是已经解决的事”。整个下午他都极为耐心,语气不变,语速不变,像一个虔诚的传道者,为了更多人听到他的声音,力气不竭——他正在辛勤建设一个“血酬史观大院”:院里有栋六层的楼房,刚刚搭到四层半。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他并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建完,但还是“野心勃勃”:那一天,血酬史观会成为主流历史观;他正在做的,是“一流的事业”。
他等着那场巨变的到来。
周五的黄昏,北京下着小雨。采访结束,他坚持把我们送到门口,站得直直的,右手举到耳朵的高度,说再见。
很难清晰地描述吴思:一个老式的、温和的人;一个野心勃勃、毫不掩饰的人;一个希冀着再来一场翻天覆地大变革的人……还是看看他说了些什么吧。
消除潜规则很容易,有独立的司法、开放的传媒和专职的人大代表就可以。
访谈者:您思考的领域一直挺跳跃的,最近在写哪方面的文章?
吴思:最近在说市场,说《卖炭翁》,“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标题下四个字:“苦宫市也”。市场本来是自愿自由的买卖,但“手把文书”,念一个红头文件,给点钱,就可以把炭拉走了。根据当时的物价折合成人民币,“半匹红纱一丈绫”相当于760元;一车千余斤的炭,相当于1700元多块。念了个红头文件,1700多元的东西卖了760元,相当于打了四五折。从唐朝到今天,权力能抵的价格份额经常在50%左右。借用白居易的说法,我把这种权力介入的市场叫做宫市——皇权介入的市场;明万历年间一个版本把这“宫市”写成了官市,官权介入。中国市场自古就是官权侵入的市场,只有一些局部消费环节是真正的市场,一旦涉及原材料,涉及工匠的身份,涉及瓷器的样式,涉及买家的不同身份,它就变得复杂,至今如此,譬如金融行业限制民间资本进入;国家不断把矿收回,实现官家垄断,越来越官进民退。每年华尔街日报和美国传统基金会评一次世界各国经济体的自由度,香港多年第一,欧美国家多是80分左右,中国52分,低于世界平均值的62分。
访谈者:现在最热的、存在官市的领域,应该是房地产市场吧?政府一直在出台各种政策试图平缓房价,但事实是房价不降反涨。
吴思:我没做过专门的调查,试着分析一下。首先内地的房地产有一部分直接被权力切走,公务员可以不到市场买房,直到现在还有变相的福利分房,凭借行政权力切下一块地不进入市场流通,再用行政权力找一个公司盖起楼房,然后制定一个“说得过去”的价格,按内部权力大小进行分配。
撇开这部分,即使在属于市场的那部分中,看得见的手很大,伸得很长,也很有力量。
理论上来说北京房价如此之高,利润如此丰厚,供给应该大量增加,使得价格降下来。但实际不是这样。政府用权力控制了土地供应。土地资源并没有市场化,或者说,土地仍在官市中交易。要改变房地产市场的现状,最根本的还是提高市场的纯度。即使政府依旧凭借权力分走一大块,如果拿这一大笔钱建廉租房,也可以改变现有的供求关系。另外好多人买房是为了回避通胀的危险,如果市场上投资途径增加,包括放开民间的金融,分流出部分资金,供求关系也会发生变化,高房价或许不至于如此过分。
访谈者:要消除潜规则需要什么条件?还是说在国内它是没办法消除的?
吴思:能消除,只要降低潜规则的受害一方的反抗成本——有独立的司法、开放的传媒和专职的人大代表就可以。譬如台湾地区《潜规则》的读者跟我说过,曾经台湾警察也是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但台湾开放报禁后,如果警察欺负百姓,这个百姓就给当地议员打电话,议员就发动媒体,兴高采烈地打上门去。折腾几回,警察就高度专业化了。议员为了拉选票,媒体为了博眼球,都会积极投身这件事,这种利害关系的设计让民众的反抗成本降低到只需要打一个电话,那潜规则当然无处藏身了。
访谈者:说到成本,很多人都很奇怪,您是怎么从一个认为人人都该是无私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计算历史学家”的。在你笔下连正义感都变成可以用数字考量的东西。
吴思:良心,同情心和正义感,都是有分量的,它们经常进入人类行为的计算。同情心和正义感是我们天生就有的,它们无可置疑地长在大脑中固定位置,同情心长在大脑中央运动前皮层一个叫F5的区域,那个区域有镜像神经元,它让我们有“同情心”:看到你快乐,我也觉得快乐;看到你被针扎到,我也感同身受地皱皱眉。当然你疼十分,我可能才疼两分。正义感则长在中脑系统的壳核和尾核上,叫鸦片报偿区,鸦片报偿区负责所有上瘾的行为,看武侠小说为什么觉得过瘾,因为正义得到伸张。这个区域让我们对不公正感到愤怒,对公正感到欣慰,哪怕我们个体不见得会从这公正中受益。
假设同情心和正义感在我们心中发挥不高不低的作用,算30分。用口渴打比方,我渴到80分,你渴到90分,这杯水是我喝还是给你?这取决于我感受到的你渴的程度。你我是老朋友,我能感到你40分的渴;你我是陌生人,我可能只能感受到你的10分。虽然能从外在表现看出你渴到90分,但我会选择自己喝。但当喝下这杯水,我渴的感觉只剩下30分,对你的同情却达到40分,神经元激活程度的计算结果,同情心就开始喧嚣着催我把水给你。管仲早就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同情心、正义感这种精神作用的强度与人的物质需求的满足程度正相关。如果我们有饭吃有水喝,心中不喧嚣而是相当平静,同情引起的那30分就很突出,显得你知书达理,充满同情心;如果你饥寒交迫,就只能抢吃抢喝,完全看不出你的礼义和同情。这其实是一直存在的计算,我只是如实描述它的运行。
访谈者:你怎么想到要用医学上的知识去描述它的?
吴思:我偶然看到一本书叫《神经元经济学》,汪丁丁主编的,用神经元讨论经济问题,立刻觉得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我一直想盖一座血酬史观的楼,它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严格的历史和逻辑的一致。历史的起点就是生命的起点,追踪起来就到了神经元,用神经元和其他生物学知识来做血酬定律的基础,把整个史观扎扎实实落在了科学基础上。
访谈者:这个起点是很坚固,但你怎么解释那些舍生取义的人?
吴思:这间办公室曾经有个老先生叫徐孔,我们的副社长,不久前去世了。徐孔替人打抱不平,结果得罪了领导,被打成右派,前10年劳教,拿四分之一工资;后十年返乡务农,一分没有。受了这么大损失,两个月前徐老先生出了本书,叫《直言无悔——我的右派生涯》,还说无悔。你想想同情心和正义感在他心里占到什么分量!圣人确实是有的,我们这里就有。但又必须承认这种人在全部人口中比例很低,实验经济学证明,这种人的比例相当固定,不管什么时代什么环境,我记不清具体数字了,似乎不足3%。
我们应该正视多数人的行为方式。“多数人”有同情心和正义感,但不至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主要是利己的,不是利他的。承认这个事实,不管是经济政策还是政治制度的种种设计都要有所变化。
访谈者:我觉得您有两个突出于环境之处,一是您的文风,之前在《农民日报》,如今在《炎黄春秋》,整个的文字环境挺严肃的,但您的书却是很轻松的笔调。
吴思:1996年我失业在家想写小说,写了三四十个开头都不对,就想找个简单的事来做,那就写历史。因为之前看过大量的史书,下笔就很轻松,带点嘲讽——对自己的嘲讽,对这个时代的嘲讽。我满心同情崇祯皇帝,可我受的教育全是阶级斗争,怎么能够同情皇帝呢?这么矛盾,只能自嘲。现在回想来,我当时已经跳出主流历史观了,嘲笑自己,其实是在嘲笑某种意识形态。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策略。
我们每一个行为都跟历史的进程连在一起,让人天生的仁义道德良知获得满足,当下心安。
访谈者:现在您的血酬史观有什么样新的发展?
吴思:首先“血酬定律”有更精确的定义,而后用潜规则和血酬定律这两个工具去分析中国社会,认为吃血酬的人构成一个暴力集团,或者叫破坏力集团,可以束缚生产力的发展,只有在它被遏制的时候生产力才能顺畅发展,这构成了一种新史观,我叫它“血酬史观”,用它去看中国历代王朝的演变,就会看到秦汉以来的社会不是封建社会,而是“官家主义”社会,是暴力集团打下江山后,选拔一批官员做自己的代理人,他们握有重权,形成一个“官家集团”;不仅政治上是这样,经济上也是,比如说一直有官市,还有民间的杂霸经济。官家把最好的东西拿走了,剩下的粗瓷大碗民间也要当成宝贝似的用暴力去争,形成一道道壁垒,整个市场被割得四分五裂。这样中国历史上就形成了一种既有官方暴力、又有民间暴力的杂霸经济。
这就是我在社会形态上多走的几步,从政治状态到经济状况,还想再往下走,就是进入意识形态领域。现在中国的意识形态已经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三纲五常也抛弃已久,好像是儒家复兴,但新儒学并没有真正深入人心;西方舶来的一些思潮譬如自由主义影响越来越大,但它没有扎根,跟中国的历史不接轨,我就想第四步,寻找到一种价值观,它是儒家仁义礼智信的自然发展,又顺畅地走到了现在的自由主义,把舶来品变成一个在中国有根的东西。
访谈者:是不是再往上,就到了信仰的层面?
吴思:对,当下中国人的信仰是缺失的,能不能找到一个综合性的东西,把中国人说的“天理”、马列主义说的历史规律和西方的上帝,包容起来,让人们一提到它就有敬畏感。我想了很多词,说它是“上帝”,多数中国人不信;称之为天理,这个词已经被糟蹋了;最后我找到儒释道共认的一个词:造化。它是可以做奖惩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次又是中国人所共知的、有灵性的。
访谈者:提到因果,好像跟佛学很接近。
吴思:儒家也讲因果报应。譬如五经之首《易经》认为“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孔夫子也直接谈过报应关系,“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直”就是自作自受的恰当分寸,我觉得这是特别妥当的得、付关系。这样,“造化”就是最高的仲裁者和奖惩者,能包容天理、地理、物理和人的心理,它值得敬畏,它承载了现代中国人的终极价值,又跟中国历史上仁义名分最基本的概念相连。
访谈者:那现代人应该怎么去理解“造化”这个词?
吴思:首先是相信善恶必有报应,即使你逃过了,你所在的群体也要承担这报应的结果。往深了说,外在的权威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心中的感觉。如果你畏惧造化惩罚,即使去做善事也无非是奴隶行为;如果你渴望造化奖励,即使做善事也近乎谄媚。造化灌注给人的行为准则应该是:你因造化赋予的天生的同情心和正义感而行善,它满足了你对同情和正义的要求,行善本身即是报偿。那时每个人不必再为意义焦虑,当下心安。此外,每天我们都在参赞造化,每一个行为都跟历史的进程连在一起,外在的意义也是很丰满的。
不做二流,每次都应该做一流的事。
访谈者:现在写历史的人很多,您怎么看待这些用讲故事的方式写历史的人?譬如黄仁宇、易中天,十年砍柴,唐德刚等等。
吴思: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对我影响挺大的,他的写法有点像《史记》,用几个人物拼出那个时代的特有场景,在当时读来让我耳目一新。但他的写法形象大于思想,让读者读完觉得好像认识那个时代的人,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易中天的书我看过一些,就那些部分而言我觉得他讲得很精彩,而且他不是纯讲故事,他是有理想有思想的;十年砍柴有一种史观上的追求,看过他的《闲谈水浒》,觉得他对历史的分析框架更敏感一些;唐德刚的《晚清七十年》,我看了前1/3,见解自然不错,但觉得他调侃的味道很浓,仅仅从风格上说,稍微有点不舒服。
访谈者:那写史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真正通过《史记》或者《资治通鉴》去了解历史的人并不多,多数人还是通过当下的讲历史的书来了解的,您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些历史普及性的写作?
吴思:写史对我意味着一种新发现。只有发现新的、同时跟现代相关的东西,我才会写。我特别享受有新发现的写作,写了开头还不知道结尾,一路不断地有新景象在眼前出现,笔下龙腾虎跃——“文思泉涌”这词儿比较弱,不足以形容文章逻辑的自主性和意外性。到结尾处,经常跟设想的大不一样,一路充满创造性的惊喜。
你说普及性的写作,假如一百人里面有十个能把历史故事写得好看,但能从历史里找到新发现的可能只有两个。我既然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好的事,那就别把时间放在很多人能做好的事上。时间这么紧,不能做二流的事,每次都应该做一流的事。
访谈者:那你希望自己的发现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设想你站在一百年后,会怎么评判自己现在的工作?
吴思:野心勃勃地说,就是建构起一种新的更加精确的历史观,用它来代替现在的主流历史观。形象地说,我想盖一个叫“血酬史观”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栋六层的房屋,现在盖到了四层半。盖完之后还得装修呢,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做完。
要是站在一百年后,大概会看得更清楚点:我就是那群人中的一员——他们曾是极“左”分子,经历了严重挫败后开始寻找新的方向,找的过程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看到了某些正确的方向,最核心的就是如实面对真相,不被任何教条所影响,他们找到了一些规律,而后又走偏,想构建一种新的教条,但在新的教条竖立起来之前,他们做的一些事对后人来说是有价值的。
访谈者:有篇访谈文章提到,在香港地铁里你问别人找到归宿了吗,归宿是什么呢?你说归宿就是可以认真生活下去的安定感,香港是有的,但你还没有找到。我觉得中国文人一直很重这种归宿感,尤其您这代知识分子,生命经历密度特别高,您对人生的终极意义怎么看?
吴思: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很多,最后发现最重要的还是“我”是否喜欢,是否能真正解决自己的问题。甚至于我不断地受挫、不时还要写检查,戴着镣铐跳舞,别人看起来觉得我活得特惨,可我觉得这生活特别适合我,因为我戴着镣铐跳舞跳顺了,跳得炉火纯青,可以成为一流舞者,如果大家都摘下镣铐来跳,我就成了个三流舞者,我用全部的知识对付这个环境,也知道这个环境会提供给我内在、外在的双重意义。
曾经很多人都追求外在的意义,这固然不错,但外在的东西往往不可靠,不归你掌握。儒家有一些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儒家最核心的观念在于内心满足: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张载的《西铭》,被认为是儒家表达世界观最精彩的一段,“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天地是父母,我就在中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最后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活着的时候我就顺势而为,做天命或造化让我做的事;死了我踏踏实实地死。人活到这个份上,那是真的找到归宿了。
重建对中国历史的理解
访谈者:孤云
发表时间:2003年10月
28日《深圳商报》
元规则:暴力最强者说了算
访谈者:还应该提到一个新词——元规则。照你的说法,“所有规则的设立,说到底,都遵循一条根本规则: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是一条‘元规则’,决定规则的规则。”这是否意味着,它实际上是“潜规则”与“血酬定律”之上的创造性的统领整个历史观的根本原则?
吴思:“元规则”自然是决定“潜规则”和其他各种规则的。谁的真实伤害能力强,谁就可以扩展自身的利益疆界。但血酬定律却是元规则的内涵之物,并不是两个东西。“血酬定律”所讨论的是生命与生存资源的交换。“元规则”说的是暴力决定生存资源的分配规则,增加了一个规则因素,即用鲜血和生命打造生存资源的分配规矩,并且用暴力保护这种规矩。如此行使暴力,用生命换取资源,到底合算还是不合算?赚了还是亏了?这就需要根据“血酬定律”计算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