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想重新解释历史》作者:吴思【完结】 > 我想重新解释历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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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思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毛主席说:“你说吧。”

我就蹭蹭翻过两排椅子坐到毛主席身边,说:“农村这么弄,真不行,我认真试过,实在不行……”

毛主席用非常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准备接着跟他说为什么不行,不行在哪儿,得像列宁那样做必要的妥协和让步,要向小生产让步。可憋了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就憋醒了。我梦到毛主席是要向他介绍真实情况,我梦想说服他。这是1980年我读大学的时候。

净损失的制度

访谈者:从您在农村的经历中,我感觉您相信每一个人都具有“有限理性”。任何一个制度都给每个人留下了一定的空间,让每个占着格子的人用他们的有限理性去博弈。问题在于历史制度恰恰在扭曲这些有限理性,甚至可以说是逆人性而动,所以会产生“潜规则”。我这样理解对吗?

吴思:这话说得有些大了。

我理解的是这样的:比如有个市场交易,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可以退出,所以这里面完成的所有交易都是双赢的。问题在于有一种交易不是双赢的,也不是能够随意退出的,那不是市场交易,是拦路抢劫,要钱还是要命?这种交易肯定是一方输一方赢的买卖。

说土匪抢劫,卖命来抢东西,是不是理性?不仅仅是中国老百姓,全世界都对卖命得来的东西表现出一种尊重:“人家那是打天下得来的,人家也不容易。”三千万脑袋换来的天下,你不得用几百万颗脑袋去换?这账咱们得认。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人性。是你冒着生命的危险,你得到了你应得的报酬,这里面有一部分合理性。但这里只有一半合理性,另外一半则是不合理的净损失。

在中国的历史中,用暴力损人利己,加害别人的行为,生存空间非常大。在历史上的正式制度中,这些行为甚至有很多安全保障。那些官员可以用自己的公权力去害人,自己得私利,风险非常小。公权害人和土匪害人的道理其实一样,都是以暴力作为后盾。暴力不创造新东西,它和生产、交易不一样,只抢存量,不加增量。而且在抢的过程中还会激发对方的躲避或者抵抗,产生更高的消耗——我一定要杀一只鸡才能吓住猴子。

在这之前肯定有个净损失——你不相信我会烧房子是吧?我一把火就把房子给点了,下回这些人就信了,就把钱交出来了。被烧掉的房子就是净损失。更不用说杀人了。杀掉几个,就算埋藏起来的金子银子都能敲出来。

这种发财的方式,在中国社会中很成功,比如说刘谨为首的那些抽水机,他们都靠着这种方式发起来了。广泛流行的潜规则,实际就是利用这些合法伤害权形成的获利分配体制。

局观史学

访谈者:大学毕业以后,您成为一名记者并做了整整十年。这种新闻式的写作风格现在在您的书里也看得出来,您总是不动声色地讲一个历史故事,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会心微笑,然后您再开始讲您的道理,让读者拍案叫绝。我总觉得您讲的都是常识,是常识进行演绎逻辑之后的结果。你觉得你写的东西是一种理论还是常识?是不是包含了大量常识信息的理论?

吴思:我想是包含了很多理论的常识。我讲的故事其实都是在很多地方都会发生的故事,没有人会怀疑其真实性,我所做的就是把这个故事说一遍,然后抽象起来点破它。

访谈者:您在讲故事的时候,我感觉用了很多工具,历史、新闻、文学、经济学等等。您的经济学工具是从哪里来?

吴思:我读中学的时候数理化还可以,不太怕理论。当记者的时候曾经到中央党校进修过半年,受了一些经济学训练。主要是后来炒股的时候读了大量经济学方面的书。学以致用,非常有效,因为马上就关系到赔钱赚钱。

其实你仔细看我的书,用的经济学工具并不多。一个就是“利”、“害”,进行成本收益计算。这谁都会算,任何一个小孩、老头都会算。第二个和经济学有点关系的,就是边际分析,边际成本边际收益,把每一点新增的部分怎么样,亏了还是赚了的都说清楚,其他的都是常识。总之很简单,无非是我老给人算账。用到经济学术语也不发憷。

访谈者:您还运用了哪些分析工具?

吴思:还有些博弈论的东西,其实我也就是知道纳什均衡怎么算。凭我了解的那点博弈论知识,真正用来分析历史的时候也是捉襟见肘,很多概念根本就没有。我就把围棋的东西给拉进来了。

我们拿围棋举例子。要是用博弈论分析,两个利益主体博弈,各自寻求最佳对策,避实就虚,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身份不变,规则也是先定的,不变的。

可是你看实际的历史。实际历史中,规则本身就是会变化的,而不是给定的,它究竟是什么样子,需要进行分析。这个规则本身只是个结果,而不是一个前提。

我们还是用“交易”这两个字来说历史。历史和围棋不一样,交易的任何一方的身份都不是确定的,都会变。当博弈的双方发现换个做法更有利于生存和发展的时候,他就变了:农民可以变成土匪,土匪可以变成农民,土匪还可以变成官员。此外还有数量的变化,一个农民可以变成一群农民,一个土匪可以变成一个军团——古汉语管互斗的双方叫“造”,“两造”,造就是可以人为改变的东西,造着造着就成了另外一个东西。

主体在博弈过程中是可以变的,我不知道博弈论怎么对付这个问题,我对博弈论也是一知半解,恐怕这个问题太复杂了,现在的博弈论还对付不了。任何一个博弈者,规则变了他的性质也变了,或者他的身份变了规则就跟着变了,变了的同时策略也一起变了……这是一个多方面互相联动的家伙,你非要用博弈论理论去解释,大概能把人弄傻了。

可你要是用围棋和你对生活的理解去解释,就说得很清楚了,生活就是这样的。

所以我在用博弈论的时候,只是领会它的互动和均衡的思想,实际的运用过程中我胡乱修改,添油加醋,结果,这东西成了什么?我叫它“局观史学”——把东西看成是一个局,局本身就是两个以上的主体发生关系的一个场,一个领域。它的要害就是一种关系,而不是把棋枰放在这里,形成的一块空白空间。我们要是对着干起来那才叫一个局,博弈中的关系叫做“局”。

我把历史就看成这样的在博弈中不断变化的关系。这个“局观史学”是我起的名字,我杜撰的方法论,我能够自觉意识到的方法论,我的写法即是“解局”之法,不断拆解这个局——谁和谁在博弈?用了什么策略?在什么样的规则下发生的?随着博弈的进展规则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形?变形的过程中各个主体怎么因此发生变形?利益是怎么分配的?什么利益生成了?什么利益损失了?对局各方如何分析局势,理解局面?

比如电信公司和信息产业部掐,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局;一旦国务院要规范行业,影响到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马上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利益主体,和国务院掐,这就是变局;要是他们联手跟老百姓掐,又成了另外一个局。

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论说事物是在普遍联系中运动的。什么叫普遍联系?怎么联系的?如果用这个“局”来解释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主要联系次要联系,不能乱联系。谁和谁之间是怎么联系的,在具体的“局”里是可以量化分析的。一旦他们要联盟对付一个新的利益主体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立刻就开始变形,他们的合作成分在这个领域就升高了。要是他们俩对着干的时候,他们的合作成分就降低了,对抗争夺的成分就增加了。一旦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协议,各自的招数使完了,形成了一个边界,他们就稳定下来了,一个均衡状态就生成了。

在解局的过程中,你能把相当复杂的,不同层面的联系,不同局的联系讲得很明白,有的时候这个局一下子就扩大了,可以进入人类与自然或其他物种的互动;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家庭内部的一次小摩擦,这个工具用来伸缩自如,我觉得很顺手。

“官天下”到“民天下”

访谈者:一切真正的历史都是当代史,你反复写的过去的故事,可以找到现在的故事来印证。你可以不断找到当代史、近代史和古代史都有的,一模一样的故事,你是否不赞同过去那种历史阶段的划分?

吴思:那种划分很成问题。我能看到的东西,秦汉之后是一个样子,秦汉以前是另外一个样子。三代那种样子。二十世纪又是一个样子。

按照古汉语说法,三代那叫封建,分封制,大王、小王叠层架屋地搭起来,下面是士大夫。“废封建、立郡县”之后,可以说是一个历史新局开始了。秦汉到现在,改得东西并不多,毛泽东也说过“百代都行秦政制”。其实还是有一改,就是党国和帝国是不一样的。孙中山仿照苏联建立了党国体制。

这样的话,大的历史轮廓是三个,秦汉之前的分封,秦汉至晚清的帝国,也就是家天下,还有民国的党天下。这么三个状态。

其实以前就有“官天下”这么一说:“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官天下的官,本意是公,官天下传位于贤,家天下传位于子。问题在于“官天下”是一个不稳定的状态,传着传着就可能传位于子了。民国的“党天下”也是一个不稳定状态,因为人人都是代理人,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人人都是代理人,谁都不负责,对社会来说很危险。

访谈者:可是,按照您的文章,比如明朝的刘谨,就是个代理人,您把他比喻成“抽水机”。下面还有小“抽水机”,轰隆作响,他们都是代理人啊。

吴思:“官天下”的特征,在于没有一个主子。刘谨那个时候还有一个主子,罗马史里面,有一个皇帝发牢骚,说这些个大臣啊,只要为了他们的私利他们可以联合起来骗我。这种感慨和崇祯的感慨特别像——别看是首辅,是大学士,照样合伙骗我。

在天下无主的条件下,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何必骗你呢?我们把你拉下水一起干不就完了?我骗你干吗?得有一个老板,才有骗的必要。这就像私人老板从来不吃回扣,这就是我的,生意就是我私人的,你别跟我谈回扣。有了部门经理和副经理这些代理架构才会有吃回扣的事情。

其实,再具体深究起来,同一朝代的不同时期也不一样。在王朝初期,是“小农—官家主义”。官家必须依靠关心生产的人,向他们收税,这个“他们”就是农民。到了后期,成了“地主—官家主义”,官家仍然是说了算的。地主能说了算吗?有的时候地主会有影响,因为他们的利益对官家有影响,他们自身可能也是身兼官僚,官僚要收税得靠地主,“地主—官家主义”在帝国时代比较贴切的。现代就不那么贴切了,地主的影响渐渐不如工商了。这个道理放到现在看就特别明显。

现在地主还有影响吗?现在中国已经没农业地主了,整个农业产值已经无足轻重了。对中国影响大的是资本。问题在于,到底是资本家说了算呢,还是官家说了算?还是官家说了算。吴敬琏先生说要警惕“权贵资本主义”,说得很好,他说出了一个要点。如果中国是资本主义的话,那就是权贵资本主义。但中国不是资本主义,这个国家并不由资本家说了算。

所以最好把这个概念倒过来,应该说是“资本–权贵主义”,而不是权贵资本主义。但是这个说法仍然不够准确。权贵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究竟谁是权贵?究竟谁在“主义”?仍然是官家。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我觉得还是资本“官家主义”。

和以前不同的是,以前是“小农–官家主义”或“地主–官家主义”,官家最需要注意听取地主的呼声和意见。地主是自耕农经济体制中的成功者,是当时经济体制的成功者。现在则不然。一些官僚如今已经兼有资本运营的身份,他运营资本的身份和官家的身份是有各种重合方式的,自己出面或者是儿女出面。无论如何他们不是像过去一样发包土地收租子,而是运营资本,因为他们发现运营资本是一个很好的行当,收益很高。

当我们以“主义”来命名社会的时候,中国其实一直是“官家主义”。无论是帝国还是民国的党国。区别在于,官家依靠的纳税集团是在变化的,以前是小农,是地主,后来是资本家。官家主义不等于官僚主义,官僚是代理人,官家则有当家作主的意思。“官家”是个多义词,我们恰恰要用好这个多义。

访谈者:您愿意预测将来吗?也许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很傻。

吴思:你能预测股市吗?你说这股市明天是涨还是跌?某个股票一个星期以后是涨还是跌?说不清。可是要是说明年这时候,粗轮廓地长时间地预测一下,猜对的概率却高得多。

我的预测是,中国要走向民主化,这在一两代人的时间中是挡不住的,“官天下”早晚得变成“民天下”,变成民主社会,组合形态可能很复杂。但官家的地位要下降,受到限制。

另外一个预测,资源短缺和人口压力会让中国和美国、日本大不一样,可能得用技术的创造补偿资源的不足,也可能是用意识形态方面的创造去遏制消费,补偿资源的不足,也可能是多重制度上的创造,和自然达成协调。这种新的文明形态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访谈者:你有没有一个比较理想的母本?

吴思:民主社会的母本有很多,美国也罢法国也罢。不过,在人与自然关系方面,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母本。我甚至不敢确信我们能走出新路来,对此我只能保持谨慎的乐观。

中国社会的算计者

访谈者:现在您的身份是个杂志的主编。你是个在历史学界之外写历史的人。你对于现在的历史学研究怎么看?

吴思:说实话我不熟悉现在的历史研究。我没有受过历史学训练,除了文学史方面。

不过,我用了很多历史学的研究成果,比如文史资料。一旦我想要找什么东西了,就看看这方面的书,至少在资料整理方面给了我很多帮助。再比如某些专题研究,关于私盐的,关于陶瓷的,对我都有帮助。

访谈者:这么说,您有自己的一套打通社会科学的体系,历史只是一个载体?

吴思:也不完全是。历史本身就是创造和灵感的源泉。我很早就有这种感觉,当你面对生活的时候,比如你的采访,生活本身的复杂、丰富和精细就蕴涵着强大的创造性。事实和真相具有冲破任何理论教条的创造力。

历史不仅仅是理论和框架的载体,它本身就在创造这些观念和框架。好的历史理论来自丰富的事实和史实,历史不仅是载体还是理论的来源。

我不断挖掘历史,因为它的浓度非常高。你现在去采访,闹清楚一件重要的事情可能需要20天,但是历史里面你花5天就可以多次重复地跟踪这类事情,发现它们的前因后果。

访谈者: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身份的定位。您给自己最精确的定位是什么?

吴思(笑,第一次出现较长时间的停顿):实在不好定位,非要说的话,就是个编辑,但编辑不是写作的,作家?常规意义上的作家也不是我这样的。

我就算是一个中国社会的算计者吧。

观念版图的融合

老子曲线

——吴思与刘苏里谈老子

发表于《SOHO小报》2009年第5期

对话时间:2009年7月24日

访谈者:不能肯定,一千人读老子,会读出一千个老子。但一百人解老子,一定解出一百个老子。更远的不说,今人多有解老子者,确是一人一老子。有高明的老子,有陈鼓应的老子,有尹振环的老子,有李零的老子,当然还有止庵的老子,刘笑敢的老子,王蒙的老子,等等。对了,还有一个别致的杨鹏老子。今天我们将看到老子的另一解版本,精彩之极。

老子约5000言,多称《道德经》。一般认为它是对统治者的“进言”或“训诫”。古希腊、罗马都有这个传统,色诺芬有《居鲁士的教育》,和《西耶罗或僭政》。于此一点,古典作家不分中外,心心相印。仔细读孔子的《论语》,包括孟子的著述,无一不是对着统治者在说话。古典作家说话的另一共同点,便是教育君主的同时,开出理想国的政治方案。柏拉图的著作干脆就叫《理想国》。现在看来,我们不能把它们都当作乌托邦式的异想天开。

李聃有他的理想国,但不是被通常理解的“小国寡民”,否则也不会有他的“治大邦若烹小鲜”之说。但李聃的理想国,跟许多先贤的不一样,它确实在历史上,有被实践的机会,不止一次。像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谁见过地上孔、孟的理想国?或柏拉图的理想国?老子不一般。这或许是老子及其《道德经》比中国其他先贤的言说,被中外更多关注的原因。

西方思想原点,政治方案有替统治者说话的(柏拉图),但也有替老百姓说话的(耶稣)。西方后来的历史,沿着这两条脉络发展,校正。相比较,中国像是只有替统治者说话的方案。但统治者却谁的账也不买,只考虑自己的得失、利益。中国历史的吊诡,不止古典时期,近现代亦如是也。老子方案,似乎就是这一切吊诡的原点之一。它更像是陷阱。

李聃聪明,历史上一部分统治者也比较聪明,多数是笨蛋、傻蛋、糊涂蛋,听不懂老子说什么。甚至以为老子方案是它们追求快活的陷阱。

老子及其《道德经》到底是什么,我们今天请出贤人吴思,来谈谈他的版本的老子。

访谈者:在展开老子前,你能否就《道德经》的基本情况跟大家作个交代,像版本啊,老子解读流行的几条路线啊等,让读者进入你的问题前有个准备。

吴思:版本我略知一二,解读路数所知有限,就别露怯了。

我们以前一直用的是所谓“今本”,有名的版本,比如说王弼注的《道德经》,还有河上公注的,唐朝傅弈注的。最古的是郭店楚简,2000多字,大概是公元前300年以前的版本。马王堆帛书有两个版本:甲本,乙本。甲本、乙本之间大概差30来年,前者是公元前200年左右,后者大概是公元前170年左右。

访谈者:你为什么在电脑上读,而不是直接读书?

吴思:我在电脑里对照着贴了两个版本,一个帛书本,一个今本。在电脑上倒来倒去比较方便,好分类。《道德经》总共81章,按照那81章的顺序读,横竖理不顺内部的逻辑关系。有三五章的逻辑关系能够说顺就不错了。还有好多重复,颠三倒四地说。后来我想,这不就是一个格言集嘛,格言汇总。既不遵守叙事逻辑,也不遵守论文的逻辑,论点论据什么的。既然是格言集,我就可以根据内容给它重新分类。用电脑读老子就是为了重新分类。

访谈者:你做分类的目的,是想彻底把老子格言化?

吴思:正好相反,我是想把格言集编辑成一篇文章,不同的章节说不同的事,说完就了,后边不再重复。为此还拆开了原来有逻辑关系的篇章,有好多篇章原来也有逻辑关系,但也就是三四章,最多四五章。

访谈者:这种情况也不多。

吴思:既然不多,就重新排列一下吧。按照原来的排列方式,能把人读晕了。我读了五六遍都闹不清楚老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访谈者:我也有这个感觉。你读来读去,要想对老子思想做一个总结,几大块,主要谈了什么东西,非常难。就像你说的,因为它隔一段就重复一次。你这个分类读法,是很好的思路。按照什么标准分类呢?

吴思:我在琢磨历史的时候,发现两件事有一个关系:统治者的利益,和他们给予老百姓的自由,两者之间有一种正比关系。比如让老百姓自主经营,自由贸易,给他们比较多的自由,同时,统治者限制自己,减少作为,比如盐铁垄断,开放给民间去做,比如井田制,集体劳动,改成分田单干。这样干起来后,老百姓富了,统治者日子也好过了,省心了,税收也增加了。我就想用一条曲线把这个关系表现出来。我给你画出来看看:(图一)

拉弗曲线

这叫拉弗曲线,一个美国经济学家给美国总统讲税率和税收总额的关系,在讲这个关系的时候,他就在餐巾纸上给总统画了这么一个东西。这个是税收的总额(纵坐标),这个是税率(横坐标)。税率提高,税收总额也提高,10%的税,比如说10个亿,20%的税,收到20个亿,25%的税,还能收25亿吗?收23个亿,35%的税呢?又变成收20亿了。70%的呢?就变成10亿多一点,100%的税呢,就没有税了。没人种地了,因为干了都让你拿走了。

统治者收税,或者土匪抢东西,都跟这道理一样,抢劫率超过一个点,抢劫率继续提高,你抢来的东西反而会少。

访谈者:竭泽而渔,最后是一无所得。

吴思:对。这是一条线。

我受这条线的启发,就想到另外一个东西,我给这条线当时起的名字就叫“老子曲线”,这根线描述“法酬”与自由的关系,法酬就是法规带来的收益,搞垄断就有垄断利润,立法征税,调整税率,这类法规也有相应的收益。(图二)

老子曲线

访谈者:但是法规收益比税率要复杂。

吴思:制度不一定是直接拿东西,比如搞人民公社,搞统购统销,关闭自由市场。干这些事的时候,统治者的制度收益就是法酬。反过来,不限制、法规放开的那部分,就是自由。

老子曲线的意思是:如果民众的自由增加——大包干,农民爱种什么种什么,自由种植,自由交易,放开限制,那么,统治者的法酬也会增加。农民积极性调动起来了,粮食产量提高了,税收就可以增加,不仅税收增加,管制成本还会下降。

再往下走,官办企业也放开了,承包了,抓大放小了,企业利润就会增加,财政补贴就可以减少。当自由进一步增加的时候,比如外贸和金融领域放开了,整体经济效率提高,统治者的法酬也进一步增加,两者之间有正比关系,曲线往上走。

但是走到一个最高点,自由再增加,比如民众有了知情权,监督权,选举权,自由大到这个份上的时候,统治者的法酬反而开始下降。它靠法规吃到嘴里的剩余逐步消失了。法酬是什么呢?全部税收,减去公共开支,其剩余部分就是法酬。

访谈者:你这个法酬,就是统治者的利润?

吴思:暴力的利润。

如果没有暴力,自由契约,老百姓跟官府做交易,民众交税,换官府的公共服务,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自然没有剩余。自由如果到了100分,连政治自由都给老百姓了,那么法酬为零。统治者要是不老实,贪污受贿,吃剩余,民众可以把他选下去。

访谈者:这时的“法酬”等于彻底的公共开支。

吴思:公共开支是没有剩余的。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老子曲线什么意思呢?前半段,统治者跟民众的关系,有共同的利益,双方是一致的。到了最高点,就开始分道扬镳。

访谈者:这边是增加自由,那边是增加法酬。

吴思:对,这是一致的。但是越过最高点之后,老百姓还想继续增加自由,特别是政治自由,统治者的法酬将要下降,这时候老子说什么呢?愚民政策就出来了。老子整个关于愚民政策说了几句话。

访谈者:也不多。

吴思:不多。跟老百姓有直接冲突的话只有三四段。第三章说:“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这是第一段。让民众保持在无知和无欲的状态。老子不肯跟随民众往下走了,开始抑制民众了。

再往下说,第十二章:“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不让人家视五色,听五音,尝五味。控制民众的欲望。他还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直截了当要愚民。“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总之,剥夺民众的知情权,剥夺他们的认识权,抑制他们的欲望,降低他们的期望值,让他们觉得世间就是这样的,不敢做,不敢想,不再追求更多的自由。到此,老子与民众分道扬镳。

想到这条曲线之后,我就想起来老子的很多话,可以支持这条曲线的话。例如支持前半段的:“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给民众的自由越多,统治者得到的利益也越多。

反过来,限制民众的自由:“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当年人民公社时期不就是什么都限制吗?限制越多,民众越穷。“人之饥也,以其取食税之多也,是以饥。百姓之不治也,以其上有以为也,是以不治。”上边想干的事太多了,老百姓就不听话了,开始反抗了。而且犯法的也多。“法令滋章,盗贼多有”。

后来改革了,放开搞活了,“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关于无为而治的论述非常多,我就不举例了。

老子的这些话,描述了统治者和民众之间的共同利益,民众自由增加,好处增加,统治者的收益也随之增加,然后到达拐点。我想到了这条曲线,就称之为老子曲线。但我又有点心虚,老子是这个意思吗?整个《道德经》讲的都是这个东西吗?于是我重读《道德经》。把相关的话归成类。归类可以有许多角度,我选的角度就是统治者跟老百姓的关系。从这个角度去分类。我原来最基本的分类就是“民跟官的一致”,“民跟官的分歧”。总共81章,跟老百姓冲突的有三章,跟老百姓一致的有四章。

访谈者:一致的只有四章吗?我印象中很多似的。

吴思:以退为进,欲取先予,讲这种反向行动的原理的有25章。这25章里头包括了与民众利益一致的4章。给民众好处,就是一种反向行动,结果是:“以其无私,是以成其私”——统治者越干无私的事,对他自己越有利。这是反向行动部分。

此外还有“无为而治”部分,也可以认为和自由放任的政策有关系,无为而治部分有24章。两部分将近50章,比重非常大。这两部分之下还可以分作几个单元。

在我看来,整个道德经,一级分类有五个部分。还有二级分类和三级分类。

访谈者:一套章节目录?

吴思:看看我的分类目录:

一、什么是道(共15章)

1.1 什么是道,对道的认识(8章)

1.2 道利而不害,(7章,)

二、守道(共63章)

2.1 道之重要(2章)

2.2 无为而治(共24章)

2.2.1 无为而治(1章)

2.2.2 无为而治为上,其次的排列(4章)

2.2.3 无为而治道理之一:守道(2章)

2.2.4 无为而治道理之二:虚无(2章)

2.2.5 无为而治道理之三:守静(3章)

2.2.6 无为而治道理之四:反用(2章)

2.2.7 无为而治道理之五:柔克刚(1章)

2.2.8 无为而治:谨慎,逐步,简易(2章)

2.2.9 不过度,跟随自然而已(7章)

2.3 反向行动(共25章)

2.3.1 反用术的一般道理,道的特征(3章)

2.3.2 欲取先予,以退为进,反用的治国术及其原理(12章)

2.3.3 对民众多予少取反而有利(与民的共容利益)(4章)

2.3.4 节制暴力,以下为上(国际关系)(4章)

2.3.5 以合道的方式进行战争,反向行动(2章)

2.4 统治者的修养(与自身的关系)(共12章)

2.4.1 统治者的自我修养(11章)

2.4.2 不守道的统治者近似盗贼(1章)

三、与民的冲突性关系(共3章)(右倾)

四、理想统治者和理想世界(共2章)(左倾)

五、对吾道的知与行(共2章)

我稍微解释几句。

第一部分,什么是道,可以分为两个单元:第一单元,什么是道,对道的认识和描述,如何难以认识,如何难以描述等等。第二单元,“道利而不害”,“往而不害,安平泰”。“道生之,德蓄之,长之育之,”总之“道”是建设性的。而且,“天道无亲,恒与善人”,只要你办善事,天道给予的回报总是好的,从结果上看,道也鼓励善人。

第二部分,就是守道。守道这一部分就占了63章。这是《道德经》的主体内容。

第三部分,与民众的冲突,在以上分类的逻辑中无处安插,于是单独作为一部分。

第四部分,老子描绘出一种理想统治者的形象,又描绘出一个理想世界。这也无法安插在以前的三部分中,于是单列。

最后是结尾,好像一个后记,老子说他的道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因为人们不虚心等等。这部分有两章。

这就是我做的分类。因为有四章的内容包含了两种以上的意思,需要同时归入不同单元,所以总章节超过81章,各部分的分类加上重复共有85章。

分类之后我发现,所谓老子曲线,总的说来,可以获得《道德经》在思想上的支持。但是又有一些小冲突。按老子的逻辑说,既然“道利而不害”,排除了其中的暴力或伤害人的成分,那么,这样的无为而治,自发成长,就应该一路发展下去,但老子又说不让老百姓发展知识和欲望,抑制民众,让他们无知无欲,这是自相矛盾的。这种自相矛盾的内容,我只好单独列为第三部分。

另外,老子又说,理想社会是“小国寡民”,“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我们知道,按照历史发展的逻辑,也是道的逻辑,只要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利而不害,那么,随着交易增加,专业程度增加,这个社会必将走向繁荣,“我无事而民自富”。另外一种可能,随着人口增加,资源紧张,如果控制不住暴力的话,就会出现战争。如果你把暴力控制住了,就会高度繁荣。所以,在任何情况下,他想象的“小国寡民”都不会出现:有战争时不可能出现,大吃小,将有大国出现,大国就是暴力竞争的产物。如果没有战争,会出现经济繁荣和社会进步。

老子描述了理想统治者:“圣人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老子曲线就会走到头,不会出现统治者与民众的冲突。怎样保证“圣人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呢?老子只给了这么一句话,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办法。我们知道,民选总统可以保证统治者大体符合民心,民主监督也可以让百姓把不顺心的统治者换下去,换上来的肯定是顺百姓心的,如此,这条老子曲线就可以走到头。但是老子只有一句空话。而且,还有其他一些很扎实的话与这句空话相反,堵住民众不让他们往下走。所以,这条走到头的线,这后半段,只能是一条虚线。

这段无法归类的理想描绘,单独列为第四部分。

分完类之后,我才明白《道德经》的思想有这样一种结构,我才第一次能讲清楚老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访谈者:你怎么看老子曲线的后半段?

吴思:这一段,他实际上只有一句话。在曲线顶点或者叫拐点的位置上有三句话,还与这一句话有矛盾。

访谈者:对,你刚才讲清楚了,后半段老子只是提出了问题,而且还左右摇摆了一下。何以致此?向右上这条线肯定走不通,或走到“小国寡民”,或无限繁荣,都不可能。有一个强约束因素,像你说的人口增长。按当时他们处的自然条件,或者社会环境条件,难以想象。人口增长没有控制会导致什么?一定是战争嘛,以至于“人相食”嘛。

吴思:我这么理解。我们假定作者老子是一个人,一个很复杂的人,有内心矛盾的人。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作者合起来,互相之间更会有差别和矛盾。总之作者自身存在矛盾。但他非常聪明,能反向看问题,在百姓和统治者一致方面,他提的策略都是可操作的,可行的,很有智慧。他就像后来的知识分子一样,在给官方出主意的时候,考虑得很现实很具体。但并不等于这位知识分子没理想,没良心,他有。在给官方提了很有操作性的建议之后,他补充说,您应该克服私心,为民父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等等。老子提出了这个理想,但是没有制度措施,所以我只能说这是一条虚线。

他描述理想世界也同样很虚,就一句,也没有重复和支持,就是“小国寡民”。

访谈者:我们就顺着你这个曲线来看老子。如果按照你刚才讲的他不仅把问题讲清楚了,包括细致的方案、怎么做他也有了。以至于这么做的好处也点出来了,可是老子之后的2500年,除了个别历史时段,我们看到老子曲线上半段被呈现出来,最典型的就是“文景之治”和“贞观之治”,那比起我们更长段不堪回首的历史,这几乎是一瞬间。

吴思:还要加上改革开放30年。说实在的,我能画出这条线来,就是在勾勒改革开放给我的印象。我觉得我理解了老子,就是因为我理解了现实。老子也要求你通过这种方式去理解他。帛书本的第14章,他叫我们“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就是用今天的道理来把握今天的事实,“以知古始"——由此来知道古代的初始状态,“是谓道纪”。这叫道纪。

今天的道理是什么呢?我前一段在读田纪云的《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读的时候,我就发现改革者把握了几条规律性东西,这么一场大规模的改革开放,没真正抓住点规律,能取得如今的成就吗?那么,改革者到底抓到什么规律了?我看出两条全党形成共识的规律: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

第一定律:财富创造律。财富创造取决于生产者是不是有积极性,生产者是否有积极性,又取决于是不是多干多得,少干少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的制度是什么呢?承包制度是浅层的,产权制度改革是深层的。最能调动财富创造积极性的产权制度是:个人自主决策,成功了自己受惠,失败了自己承担结果,自作自受,这就是自由的标准定义。这种自由的深度和广度,与财富创造正相关。两个东西之间稳定持久的正相关,不就是一个定律吗?这就是改革者认识到的第一定律:财富是怎么创造出来的,财富创造的强度与自由度正相关。

再进一步说,如果把市场引进来,优胜劣汰,有竞争,干不好的自然淘汰,留在这里都是能干的,效率不错的,这种自作自受的制度,在整体上必然是一个创造财富非常有效的制度。总之,自由市场制度,自由企业制度,个体层面和宏观整体的自作自受的制度,与财富创造活动的强度,有很强的正相关。这是第一定律。

尊重了第一定律,这个政府就得民心,就安定,政府的财政收入也越来越多,政权越来越稳固。这就是第二定律:统治集团的兴亡取决于你对第一定律的接受和遵从。当然,最彻底的遵从就是民主,让老百姓自己当家作主,维护自己自由,谁侵犯他们就把谁选下去,换上来的人都是维护百姓自由的。目前还没有贯彻他们对第二定律的认识,没有贯彻到底,就像老子似的,表达了一些理想,但只给虚的,下半段还是一条虚线。

这两条定律,老子都讲到了,所谓“我无事民自富”,你不去干预,民众就能富裕起来,这就是财富创造律,或者叫改革开放第一定律。民怎么富?统治者少干预,减少苛捐杂税,少垄断,于是财富就增加了。如果政府遵循第一定律,政府也就跟着强大起来,这就是第二定律。老子曲线的前半段,可以根据改革开放的经验,拆解成两条定律,自由度、财富创造、政权强大程度,三者之间正相关。老子曲线的前半段合并描绘了这种相关关系:给民众的好处越多,统治者的收益越高。

理解了这些今天的道理,回过头再看老子说的道理,就发现他说的是这个贯穿古今的道理。“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你想想,那时候跟现代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井田制不行了,后来被初税亩代替,用我们现在的说法,大概就相当于人民公社解体了,分田单干了。老百姓自由了,于是财富创造增加了。初税亩是公元前594年的事,这是《老子》的作者可以看到的历史经验。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据说孔子曾拜访过老子。

访谈者:你怎么用老子这条曲线解释这样一种现象:中国所谓有钱,或者给人感觉富起来了,实际上是入关(WTO)以后。统计数字告诉我们,入关前的1999年,中国的外汇储备只有1440亿美元。入关8年,超过2万亿。这个增长速度在所知人类历史上是没有出现过的。

吴思:刚才把老子曲线拆解成的两个定律,第一定律是财富定律,“我无事民自富",你给老百姓自由,财富就增加,用这个可以解释加入WTO之后的成绩。

怎么解释呢?第一,破除贸易壁垒了,加入世界贸易体系了,意味着我们的自由可以跨国界了,各生产要素的流动,产品的流动可以自由跨国界了。全世界都是我们的自由空间了。

第二,这个自由必须剔除暴力,所谓道“利而不害”,自由也有同样的特点,利而不害,就是不侵犯别人的权利,这个范围之内你是自由的。道和自由有相同的灵魂,就是利而不害。在我们加入WTO之前,中国国内的制度歧视民营企业,设立了种种壁垒,而这些壁垒都是以暴力为依托的,非法集资,坐牢,枪毙。加入WTO之后,至少拆了一部分壁垒,老百姓所受到的束缚,就是强制捆住你手脚的东西减少了,就是老百姓自由的深度增加了。无论在质上量上,中国老百姓的自由都增加了,财富的增加就是经济自由增加的自然结果。

访谈者:好,我们还是回到你这个图上来。人类存在本身所追求的只是前半段吗?还是统治者实际上最希望追求这一段?

吴思:对统治者来说,最佳自由度就到这个最高点,再往前走,其纯收益就要下降。

访谈者:这样就好理解了。统治者在自由这一条线上放一放,并不是他对自由有什么理想追求,顺道增加他的法酬,而是他首先想到如何增加法酬,才发现还有这么一条可以适度扩大的自由线。而我们实际看到的,更可能是在这条线的后半部分来回推磨,收一收,放一放,像是螺旋式运动,实际上既不倒退,也不前进。如此一来,这个自由与人类代代追求、被思想家们不断强调的具有本质规定性的自由,相去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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