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穷困第二章 走出旧金山第三章 伦敦和巴黎第四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五章 如火如荼第六章 阵痛第七章 异端第八章 子殇第九章 红色邓肯第十章 叶赛宁第十一章 婚姻第十二章 巡回演出第十三章 灵魂的分离第十四章 最后的岁月第一章 穷困
引言
在贫穷的地窖里保留下来的
舞蹈的种子
不适应美利坚生硬的土壤
渡海寻根
到处找不到故乡
舞台只是一枚伤心的邮票
爱情和毁灭
同时击向你最脆弱的部位
以叶赛宁的名义
旋转旋转,在天地之间
那是怎样一次旷古绝今的舞蹈
掌声如七月
孩子们簇拥着
你把这些美丽的花朵
别在世界的襟前
1
所谓时代,不过是一种惰性的总结。
人们所实行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才被认为是正常的,反之则是异常的,将受到社会舆论的审判与公众心理的裁决。许多新鲜事物就这样被扼杀于襁褓之中,时代企图以此来保持自己的尊严。
而从清中的废墟上,兀然破土而出的一枝红杏,为人类带来耀眼的春光,常常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始。譬如,19世纪至20世纪以来,尼采之于哲学,贝多芬之于音乐,毕加索之于绘画,弗洛依德之于医学,卡夫卡之于文学,爱因斯坦之于科学……在这些先驱者的行列中,有一位伟大的女性:依莎多拉·邓肯。
——自然的教徒。舞蹈的象征。美的化身。
——诗歌、艺术和哲学之神。苦难与不幸的盟主
——世纪之花。
2
旧金山坐落在美国西部落基山脉和太平洋之间,由于其独特的地理环境,这里成为新大陆的移民聚集地,德意志血统、爱尔兰血统、法兰西血统以及非洲的难民、亚洲的劳工,占据了城市80%的人口。不同的文化传统,不同的社会背景,不同的生活方式,在这里冲撞,融会,使得城市的人文关系和社会思潮风起云涌,丝毫不亚于太平洋广阔海域的澎湃波涛。
唐人街。到处都是丝绸、油盐、稻米等小商品店和一些当铺。到处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东方人。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古老文明所赋予的坚忍与宁静,处事泰然,待人诚恳。
这一阵,街上的人们显然被一位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吸引住了。
她穿着一双烂布鞋,身上的白色长袍罩着她绰绰有余,头发长而乱,发夹斜簪,一看就知道不是有钱人家的子女。
她每次走过,街坊们都要稍稍停下手中的活计,因为这是一个漂亮得让你不得不瞅上一眼的小姑娘,哪怕把她丢进垃圾堆里,也不会对她的气质改变多少。她总是去街北的一家丝绸店,望着橱窗里的几块中国刺绣。一连数天,售货员,一位慈蔼的中年妇女,终于走过来问她:
“你想买吗?”
“非常想,但我买不起,所以天天来看。”
中年妇女无奈地一笑,又招呼别的顾客去了。约一个多小时后,顾客全走光了,而且快到了关门的时间,她发现那个小女孩竟然还趴在橱窗上看着那些刺绣。
“看得出你真是很喜欢它们。你选一幅吧。”
“不要,看看也好的。我没有钱。”
“你几岁了?”
“下个月就满七岁。”
“多乖的孩子,伶牙俐齿。阿姨送你一幅做生日礼物,你选吧。”
小女孩的脸上漾开了笑的涟漪,甜甜的,散发着童真的芬芳。她的手指着了其中的一幅,几条金鱼在水中快乐地嬉戏,追逐,听得见它们的笑声呢。
“不,我不能白拿您的。我会跳舞,我跳个舞给您看,好吗?”
“好哇,太好了!”
小女孩就在柜台前的一小片空地上摆开了架势。她一只手伸向前方,另一只手别在身后,脑袋倚着手臂,定一定神。突然一个俯冲,好像是跃入碧涛,她的整个身体像一条小鱼儿,时而穿花绕石,摆尾畅游;时而吐出水面,踌躇四顾。多神气啊!
小女孩收回最后一个姿势,只见店铺门口观者如堵,她害羞起来,找了一条缝钻出去。后面传来中年妇女的高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依莎多拉·邓肯。”
3
接着的那些天,唐人街善良纯朴的人们一直在盼望这位小姑娘去跳舞。可他们没有等到,因为依莎多拉·邓肯已经结束了假期。她是一名二年级学生。
开学的第一天,老师布置她的学生们写一篇作文,介绍各自的家庭,写完就念给她听。当她听到一个又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情况以后,下面站起来的是她这个班上最小、最穷的学生,依莎多拉·邓肯。只见她念道:
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家住在23号街上一所小房子里。由于付不起房租,就不能再住下去,只好搬到17号街。不久,由于缺钱,房东不让我们住下去,又搬到22号街。在那里也不允许我们安然住下去,于是又搬到10号街……
没完没了的搬家把老师惹恼了,她拍案而起,骂邓肯是捣蛋鬼,故意用恶作剧耍弄老师。
这可是担待不起的罪名。邓肯被送到了校长面前。
校长冷冰冰地说道:“叫她母亲来领人。”
邓肯的母亲来了。这位禀承着爱尔兰血统的天主教徒,有着极其坚强的毅力、博大的爱心和对目标的执着追求,她把这些品质无一遗漏,且“变本加厉”地遗传给了她的小女儿。而现在,当她读着女儿的这篇作文时,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告诉校长和老师:
“我发誓,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真话。我们就是这样流浪的。”
依莎多拉·邓肯还从未看见过父亲。父母离异时,她尚睡在摇篮中。有一次,她问姨母,我为什么没有父亲。得到的回答是:
“你曾经有过。但他后来变成了恶魔,他毁了你母亲的一生。”
一天,一位头戴大礼帽的高个子绅士来到了邓肯一家住的寓所,他在大门口见到了正在玩耍的邓肯,他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吻着:
“你就是我的翘鼻子公主呵?知道吗,我是你爸爸。”
邓肯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跑进屋去,告诉母亲: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母亲霍然站起,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她像生怕被别人抓住一样扑进隔壁房间,门“砰”地一声反锁上了,里面歇斯底里的叫喊透墙而出,更增添了一份郁闷和沉重:
“叫他走开,叫他走开!”
邓肯从高兴到诧异到惊恐,经历了巨大的感情落差。但她马上冷静下来,走到前厅,很有礼貌地对那个自称“爸爸”的人说:
“很抱歉,家里人不太舒服,请您改天再来。”
改天,爸爸真的来了,还来过好几回。但他再没要求见其他人,只是带着邓肯一起出去玩,买冰淇淋和点心填饱她饿空的肚子。邓肯渐渐了解到,爸爸是一个诗人,他非常漂亮,又有钱。让他变成“恶魔”的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女诗人艾娜·库尔勃利丝,她在一所公共图书馆当管理员。爸爸带邓肯去过那里,虽然她试图冷傲一些,但还是无法对库尔勃利丝产生敌意。
小邓肯在女诗人面前有着一种矛盾的心理——她也像父亲一样,不能抗拒她的美丽与热情。对于这个父亲一生钟情的对象,她没有经过母亲的允许,就在心底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刻,她觉得母亲十分可怜。
我得加倍地孝顺她,给她足够感情上的补偿。邓肯天真地想。
爸爸好久没来了。邓肯很是牵挂,她去询问库尔勃利丝。库尔勃利丝说:“他破产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在到处找他呢。你爸爸这人就是太倔,谁也拗不过他。”邓肯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圣诞节。学校召开盛大的联欢会。老师指着礼品桌上的糖果和蛋糕,大声问:“孩子们,瞧,圣诞老人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邓肯立即站出来,严肃地回答:
“你们错了,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
老师生气了,厉声说:
“糖果只发给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儿。”
邓肯转身,面向全班同学,激动地说:
“我们不能相信谎言。我妈妈告诉我,她太穷,当不了圣诞老人。只有那些有钱的妈妈,才能装扮圣诞老人,送礼物哄她们的孩子。而我妈妈一个子儿都没有,除了四个孩子。”
这是邓肯生平第一次“著名”的演讲。班上立刻喧哗起来,孩子们都嚷着“不要糖果”“不要假圣诞老人”。秩序大乱。
老师恶狠狠地揪住小邓肯,使劲把她往下按,强迫她跪在地板上。邓肯咬紧牙,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两腿,死不屈膝。老师气急败坏,竟然自作主张,吊销了邓肯的学籍。
邓肯昂着头走出了校门,她一点也不后悔,她说的是真话。何况,她早就讨厌课堂里的冷板凳了。
回到家,邓肯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汇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
“孩子,你说得对,没有圣诞老人,也没有上帝。只有你自己的灵魂和精神才能帮助你。”
贫困和屈辱,已使得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成了一名彻底的无神论者。她的宗教情感,慢慢地转化成另一种能量,与命运抗争,教子女成人。
从公立学校出来,邓肯反而受到了真正的教育。每天晚上,母亲给她的四个子女弹贝多芬、舒曼、莫扎特、肖邦的曲子,或者朗诵莎士比亚、雪莱、拜伦、济慈的作品。白天,邓肯一个人悄悄地去库尔勃利丝的图书馆,贪婪地攻读荷马、狄更斯、萨克雷的全部著作。最让她不忍释卷的是惠特曼的诗,那充满激情的句子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一不小心就忘乎所以地在座位上念出声来:
我轻松愉快地走上大路,
我健康,我自由,整个世界展开在我面前,
漫长的黄土道路可引我到想去的地方。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
从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蹰跽,也不要求什么,
消除了家中的嗔怨,放下书本,停止苛酷的非难
我强壮而满足地走在大路上。
地球,有它就够了
我不要求星星们更和我接近,
我知道它们所在的地位很适宜
我知道它们能够满足属于它们的一切
……
邓肯试着写了一部小说,还自己编了一份报纸,新闻、社论及文学作品,均出自于她一人之手。这些东西,她只给库尔勃利丝看过。她从那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夸奖:
“孩子,你会比我和你爸爸都了不起。”
4
海滩是依莎多拉·邓肯常去的地方。她凝望着起伏的海浪,或迂回,或直捷,或急厉,或舒缓,偶尔有长尾巴鱼腾挪窜跃,使神秘的潮汐洋溢了生命的气息。从这里,邓肯悟到了关于运动、舞蹈的最初的观念。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涛声每天都是新的。
邓肯的手臂、躯体在阳光的召唤和涛声的指引下,开始了舞动。她仿佛阳光中的一缕,金色的翅膀拍打着云朵;她仿佛大海中的一滴,融入宇宙的旋律。所有的梦想都顺从自然的旨意。美是天使,自然是上帝。
在浪潮最激荡的一刹那,邓肯奋力腾空,双膝猛然收缩,跪倒在海水中,两臂高举向天。
奔涌的浪花一哄而上,簇拥在她周围。依莎多拉·邓肯,就像在海中诞生的维纳斯。
无垠的蔚蓝里,美的上升,力的发扬,爱的浸漶。
邓肯迫不及待地召集了街坊上的六七个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
邓肯要他们坐在地板上,教他们挥动手臂。母亲问道:“你这是干嘛?”
“这是我办的舞蹈学校。”邓肯认真地说。
母亲怔了一会儿,似乎被她打动了,就坐在钢琴前,为他们弹奏乐曲。
这个“学校”竟然每年都能办两到三次,孩子们的家长都力所能及地付些“学费”。依莎多拉·邓肯感到很自豪,她能为母亲分忧解难了。
10岁那年,邓肯的“学校”渐有规模,还蛮像那么回事了。为了吸引更多的“学生”,邓肯灵机一动,把头发梳拢,在头顶上绕个盘髻,自称16岁。这一招果然见效,博得了旧金山许多有钱人家的信任,他们愿意将子女送到这位“16岁”姑娘的面前。邓肯自知独个儿难挑大梁,就把住在姥姥家的姐姐伊丽莎白请了来,共掌教鞭。
学校的开支愈来愈大,而学费却少得可怜。她们没有理由拒收那些穷人家的孩子,由于她们是对舞蹈的热爱而不是对金钱的追求。这就增加了母亲的负担,她除了为学校伴奏外,还得抓紧时间做些编织,去换钱。有一回,商店硬是不肯收购她编织的东西,母亲急得直哭。
邓肯安慰母亲说:“天无绝人之路。”她从母亲手里接过篮子,把织好的帽子戴在头上,把连指手套也戴着,自己做“活广告”,挨家挨户去兜售叫卖。几乎所有的人家都相信和喜爱这个美妙的女孩。邓肯带回家的钱比以前商店给的要多上几倍。
从这次事情后,邓肯又成了家里的“外交大使”,她被公认为最有勇气。她能够不花一分钱,弄点小花招,诱使肉铺老板赊些羊肉片,还让面包师“乐于继续为您服务”。邓肯虽然过早地体验到了世态的炎凉,但也锻铸了她惊人的意志力。
在险恶的环境中开拓人生道路——是依莎多拉·邓肯自始至终的主题。她短暂的一生从来没有脱离过“险恶”,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开拓”。
她在自传中写道:
“在教学过程中,我和姐姐到过旧金山最富有的人家。对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我毫不羡慕,反而怜悯他们。他们的生活狭隘而且愚蠢,使我万分惊讶。同这些百万富翁的孩子们一比,在使生活过得有价值的每一件事情上,我显然要比他们富有一千倍。”
5
依莎多拉·邓肯的舞蹈天分最先被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发现。
她对邓肯的母亲说,邓肯的舞姿让她想起了意大利著名的芭蕾舞演员范妮·艾斯勒。这句话增添了邓肯的信心,也鼓舞了邓肯的母亲。第二天,她便把女儿送到旧金山最负盛名的芭蕾舞教师那里。那位教师端详了邓肯半天,认为她姿质不错,可以一试。
于是开始试了。
他让邓肯用脚尖着地,走一段路给他看看。
邓肯奇怪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样才美。”
“不,这很丑,我做不来。这不是自然的。”
邓肯扭头就走了。母亲紧跟在后,攀住她的肩膀说:
“孩子,我同意你的观点。”
邓肯没有去做学生,而是继续当她的“老师”。她有些名声了,孩子们都愿意上她的课。她从不斥责学生,她尊重每一个学生的想法,并鼓励他们异想天开。她教孩子们背诵朗费罗、拜伦的诗,先让他们领会其中的含义,然后根据诗意轮流做出动作,以此评估每一个学生对诗歌和舞蹈的理解能力。
一天清晨,邓肯刚起床,正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妆。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楼底的白槐树下站着一个大男孩,满头金色的卷发,像燃烧的火,高挑的身材裹在牛仔服里,显得分外动人。他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这扇窗户,好像恨不得一跃而上。这是她班上最英俊的一个男生弗农。
邓肯不顾头发还没有挽好,连忙跑下楼去,一忽儿就到了男孩跟前:
“你在想我吗?弗农。”
弗农有些局促,右脚不停地摩娑着地面,好久才说:
“是的,依莎多拉,你太美了,我忍不住想你。”
邓肯笑了:“你不用这么害羞。你想我使我感到很快乐。”说着,她走上去,在弗农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
这是她献给异性的第一个吻。虽然她才11岁,而眼前的男孩比她大了整整七岁,但这个吻却那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像池塘生春草,像月上柳梢头。这一吻,也将早熟的邓肯推入了情网。
她和弗农每晚都一起去参加各种舞会,她甚至嫉妒他与别的姑娘跳舞。温顺的弗农总依着她,但他们之间从没有表露过相互的爱情。邓肯只在日记中含情脉脉地写道:
“我在他的怀抱里飘飘荡荡,我掉进了一汪甜水……”
弗农在一家药店上班。邓肯常常不惜找借口多走上好几里路,为的就是走进店里对弗农说一声“你好吗”;她劝不住自己,每每晚上跑出去,看一眼弗农房间窗口的灯光,都心满意足。然而,弗农却再也没有那天早晨那样的举动了。后来,他干脆离开了舞蹈班,并宣布即将与一位贵族姑娘结婚。
邓肯毅然去参加了弗农的婚礼。
新娘蒙着白色的面纱,凡俗的面孔和淡漠的表情依然隐约可见。弗农堆了一脸轻薄与浮泛的笑,是捞了一大笔财富的那种无根底的狂喜。
邓肯掩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初恋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30多年后,邓肯最后一次去美国巡回演出。在旧金山的某天,一位白发苍苍的男子走进了她的化妆室。邓肯一眼就认出了他——弗农。他的漂亮丝毫也没有改变。邓肯轻松地和他谈起了少年时的那桩往事,弗农也深有感触,他说:
“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就是那天早晨,你给我的那个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邓肯问:“你当初为何不娶我?我那时是多么伤心呵。”弗农说:
“在世俗生活中,人们的目光短浅与心胸狭窄往往让他失去最可宝贵的东西。我不过是个极端平庸的人。”
此刻,历经种种感情磨难的邓肯,热泪夺眶而出:“弗农,我没有看错你。”
“这一生,还有和你见面的机会,我太幸福了,也知足了。多多保重,依莎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