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在伊莎多拉的倡导下,邓肯一家决定到伦敦去,除了奥古斯丁,他因为婚事留在了美国。这趟旅行需要一笔可观的费用,伊莎多拉到那些曾经邀请她跳舞的阔太太家求援,好不容易才凑足了300元钱。但是这笔钱连购买普通轮船的二等舱票都不够。最后还是雷蒙德想了一个好主意,在码头上找了一条运牛的小船,一家人提了几个小包便上了船。
伊莎多拉一家初到伦敦的时候,非常地高兴,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们乘着公共马车四处游逛,压根儿已忘了他们的钱实在有限。不过在伦敦,那些著名的建筑如维斯特明尼斯特教堂,大英博物馆,伦敦塔,白金汉宫等等,实在让这酷爱美和艺术的一家人大开眼界,赞叹不已。直到有一天,旅馆里恼怒的主妇向他们追着索帐,这才把他们游历的美梦惊醒了。
终于,这一家人徘徊在伦敦的街头,无钱,无友,在晚上无歇宿的地方。他们试了两家旅馆,老板见这一家人落魄的模样,心生疑惑,坚决要预付房租。他们又走进几家供宿夜铺位的房屋,那些房东太太一个个表现出同样的冷酷无情。最后,他们只好去格林公 园的长椅处住宿,然而,又来了个恶狠狠的警察,喝令他们立刻滚蛋!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有三天三夜之久,一家人仅以一便士的小饼子充饥,白天就混在大英博物馆里。到了第四天,伊莎多拉带领全家人踏进了伦敦一个很好的旅馆,告诉守门人他们刚坐夜车从利物浦至此,行李还未到,暂时先开房间给他们休息。也许是伊莎多拉优雅的举止及沉着的态度赢得了守门人的信任吧,邓肯一家人不仅得到了很好的休息,而且吃了一天丰盛的大餐。到了第二天,全家人又在伊莎多拉的带领下走出门去,正如他们当时走进来一样,不过这一次没叫醒门房。经过这场休息,他们的精神大大恢复了。
一天,伊莎多拉从报纸上看见某夫人将大宴宾客的消息。在纽约时,她曾在这位夫人家中跳过舞。于是,她灵机一动,找到这位夫人家。这位夫人十分友好地接待了她,并应允伊莎多拉一家到她家表演舞蹈。她慷慨地预付了一张10金镑的支票,这笔款子使得邓肯一家得以租到一间小小的艺室。
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上流人士的聚会。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伊莎多拉跳舞时赤着脚,穿着拖鞋,身上披着透明的轻纱,尽管这种装束几年后在德国风靡一时。那天晚上,伊莎多拉跳的是涅文的《那喀索斯》 和《奥菲莉亚》,有人议论说 :“那个女孩子的表情怎么那么悲哀?”晚会结束的时候,伊莎多拉跳了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英国人是特别讲究礼貌的民族,甚至没有人想要评论一下伊莎多拉那别出心裁的舞服。大家只是说些“多美啊 ”,“好极了 ”,“多谢您了”之类的话,仅此而已。
不过,这次晚会后,伊莎多拉收到许多请帖,邀她到知名人士家中去表演舞蹈。头一天她可能在皇亲国戚面前跳舞,而第二天却可能连饭也吃不上。因为主人有时付钱给她,而更多的时候连一分也不给。
有一次伊莎多拉替某个慈善事业募捐,跳了四个钟头,所得的报酬仅是一个有爵位的夫人亲手替她倒牛奶并且给她杨梅吃,但是由于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饱过了,所以那些牛奶杨梅使她极不舒服。这时,另外一位夫人提起一个装满金镑的包说 :“你看,你替我们育儿院募捐到了这么多钱 !”
伊莎多拉和母亲由于极度敏感和自尊,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反而节衣缩食,添置行头,以显出好像是事业很发达的样子。
在伦敦,伊莎多拉得到了麦拉斯基加入“西班牙之战 ”,后来得伤寒症死了的消息,非常震惊,她于是决定去拜望麦拉斯基的夫人。麦太太是个矮小而奇 特的人,异常清瘦,闪耀的灰色眼珠加上稀疏的灰头发,已经是个十足的小老太太了。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她的丈夫写信叫她到美国去,苦守着时日,如今昔人已逝,她的等待已变得毫无意义。伊莎多拉一方面对这一对夫妻的命运非常哀恸,一方面又有一种对于这种虚掷岁月以候佳运到来的失败的人的鄙夷之感,因为她自己是决不会徒劳地等待什么的。她的心中,充满了奋斗的精神和强有力的感觉,而希望也正在不远的地方向她微笑。
到了七月底,伦敦的社交季节结束了,而邓肯一家人在旺季却没有攒下几个钱。转眼就是九月,姐姐伊莉莎白决定回美国去挣些钱。快乐、温雅的伊莉莎白走了,而寒冷、阴郁的十月迫近了。一家人初次尝到了伦敦大雾的滋味,天天喝廉价的羹汤也好像使他们得了贫血症。在这种艰难的条件下,似乎大英博物馆也没有从前可爱了。有好些日子,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出门,大家在房间里裹着被子,用一块块纸板在临时凑合的棋盘上下棋。有时他们甚至连起床的精神都没有,整天躺在床上。
不久,他们收到了伊莉莎白寄来的汇款单,她已经到达纽约,并开了一所舞蹈学校,日子过得不坏。这个消息使全家人一下子振作起来。
一个和暖的晚秋之夜,伊莎多拉和哥哥雷蒙德正在花园里跳舞,一个极其美丽的、头戴大黑帽的妇人走过来问道 :“你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压根儿不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伊莎多拉回答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
“好吧,”这位妇人说,“不管你们是钻出来的,还是掉下来的,总之你们非常惹人喜爱。你们愿意到我家去玩玩吗?”
兄妹俩来到这妇人极为可爱的家中,她坐在钢琴旁为他们伴奏,演唱古老的英国歌曲,朗诵诗歌,然后让伊莎多拉为她跳舞。
这位妇人就是帕特里克・坎贝尔夫人,她长得极为美丽,满头飘舞的黑色长发,白皙的面颊,乌黑的大眼睛,神态温柔,嗓音甜美,就像一个仙子,伊莎多拉觉得自己都快要爱上她了。这次与她的邂逅,终于把邓肯一家从忧郁和沮丧中解救了出来,成为他们否极泰来的转折点。
坎贝尔夫人把伊莎多拉介绍给温得汉夫人,这位夫人也极其周到地接待了她,请她吃火旁茶点。英国上流社会优雅、规矩、闲适的生活方式,给了伊莎多拉深刻的印象。在温夫人的晚宴上,伊莎多拉认识了一个名叫哈尔的人。这是一位画家,同柏恩钟斯、罗 塞蒂、马利斯等著名画家是好朋友,此外同惠斯勒和丁尼生也很熟识。哈尔是现代美术陈列馆的董事之一,他给伊莎多拉安排了一次表演。
那天,伊莎多拉围着喷泉跳舞,四周有许多奇异的花草及成排的棕榈,她像一个自由的精灵那样轻盈地飞舞。她表演完之后,画家利其曼讲了舞蹈与绘画的关系,文学家安得烈兰讲舞蹈与希腊神话的关系,音乐家巴利讲舞蹈与音乐的关系。这次表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差不多每一个有名的人都来邀请伊莎多拉,她第一次看到命运对她露出了笑脸。
在一个贵妇人的酒会上,伊莎多拉被介绍给了威尔士亲王,接着又被引见给爱德华国王,国王高兴地称赞她是个盖恩斯巴罗的美女,这些赞辞更提高了伊莎多拉在伦敦社交界的声誉。
伊莎多拉还在不断地学习,寻找新的感受。她在国立艺术陈列馆看见了意大利的艺术,很受启发。一个名叫爱斯利的青年诗人,每天为她朗诵史文朋、济慈、勃朗宁、罗塞蒂以及王尔德等人的诗歌。伊莎多拉从这些诗句中捕捉到许多绝妙的意象,为她的舞蹈创作开阔了思路。
哈尔带伊莎多拉去看了亨利・艾文和爱伦特丽所表演的戏剧。在她心中,爱伦特丽简直是一个美的典 范,一个完全的理想人物。而亨利・艾文的表演更令人惊讶,他的才能和伟大甚至不逊色于但丁!
哈尔还带伊莎多拉去看望了大画家瓦茨,画家给她讲了自己关于艺术及人生的态度,那些独特的思想闪耀着天才的火花,而他所画的爱伦特丽的画像,也是惊人的美丽。
就这样,伊莎多拉接触了当时伦敦文学界和艺术界最上流的人物。但是冬季越深的时候,伊莎多拉在客厅表演的机会就越少了。所以她就加入了班荪公司,但是他们让依莎多拉表演的,不外乎《仲夏夜之梦》里的仙女那一类角色。剧院的经理们似乎总也不能理解伊莎多拉那非凡的艺术境界。
尽管伊莎多拉也很喜欢伦敦,但这种安静的生活与她天性中那些热烈奔放的东西是极不相称的。第二年春天,邓肯一家人横渡英吉利海峡来到了巴黎。
巴黎对于邓肯一家人来说,简直是艺术朝圣者的麦加。伊莎多拉和雷蒙德几乎天天去卢浮宫参观,直到关门时还赖着不肯走。伊莎多拉穿着白色的裙子,戴着自由之神的帽子;雷蒙德则戴着大黑礼帽,领子上系着飘飘的带子,看见他俩的人,都认为他们是怪物。
在希腊花瓶的陈列室里,雷蒙德用铅笔画下了所 有的花瓶。他们逗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管理员都对他们起了疑心。然而巴黎还有多少艺术殿堂啊——克吕尼博物馆、卡纳瓦莱博物馆、巴黎圣母院……每经过一处历史古迹,他们无不伫立良久,赞叹不已。这些灿烂的人类文明的精华,是如此深刻地打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心,让他们为这些古老而伟大的艺术而狂热地迷醉了。
1900年春夏之交,巴黎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博览会,哈尔从伦敦来到了巴黎,伊莎多拉非常高兴。他们终日在各展览室游览,晚上在埃费尔铁塔晚餐。每逢星期日他们就坐火车到乡下去,在凡尔赛各花园里或是圣日耳曼森林里游荡。哈尔为伊莎多拉在森林中跳舞的样子画了很多速写。
这一年的博览会十分盛大,云集了许多国家的作品及艺术家,不过伊莎多拉觉得它不如卢浮宫中陈列的艺术伟大。唯一留给她深刻印象的是日本的雅加的悲剧舞蹈以及罗丹的雕塑艺术,尤其是后者,这两个艺术上的叛逆者对于生命有许多相似的理解。听到别人无知的评论 , 伊莎多拉总忍不住要怒吼 :“这并不是人体的本身,不过是一种记号,是人生理想的观念 !”
转眼秋天到了,哈尔要回伦敦去,就把伊莎多拉 托付给了他的侄子罗佛拉。这个青年热心地给她讲解哥特式的建筑,并教她欣赏路易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等时代的艺术,这些知识伊莎多拉都是头一回听到,大开眼界。
罗佛拉把伊莎多拉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一个很好看的青年布尼,一个年轻的文人彭尼亚。一天,伊莎多拉在马塞夫人(布尼的母亲)家里表演了舞蹈,她的舞蹈得到了音乐家米沙格等人热情的赞扬和鼓励。因为马塞夫人的客厅是当时巴黎最艺术化最精美的所在,在座的人无不是巴黎最有名望的人,伊莎多拉在这里得到了无数的鲜花和赞美,可以说是一下子征服了巴黎。
然而在此伊莎多拉又一次遇到了感情上的挫折,她深深地爱上了那个苍白的文人彭尼亚。尽管他长得不好看,然而他智慧的头脑和渊博的学识使他周身闪耀着一种光辉。他经常来给伊莎多拉朗诵莫里哀、佛拉贝、戈蒂耶、莫泊桑等名家作品以及梅特林克的梦幻戏剧,还有一些别的现代法国名著,这种办法使伊莎多拉的法文修养进步神速,而且汲取了很多有益的文学素养。彭尼亚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只是轻易不表露。王尔德的死使他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人,伊莎多拉被深深地打动了。
一次,伊莎多拉和彭尼亚坐在森林里四条路的交叉之处,彭尼亚说右边是“佳运 ”,左边是“和平”,前面直路是“永垂不朽 ”。“那么我们所坐的这里呢?”伊莎多拉问道 :“这是爱情 。”彭尼亚很低声地回答说。“那么,我情愿留在这里。”伊莎多拉高兴地说。然而彭尼亚说 :“我们不能留恋在这里 。”——说着他便很快地往前面的直路走去。
当年的伊莎多拉美得像天使一样,以她那狂热的恋人的心思,她一直不理解他为何拒绝她。此后她又做了一次更大胆的尝试,结果只是自己望着满桌的玫瑰花痛哭。不过也许彭尼亚对于情感的克制是两人都走向艺术的神圣殿堂的必要的牺牲。因为从这以后,伊莎多拉把她丰沛的情感都转移到艺术中去,从而迎来了自己的舞蹈事业的光辉的春天。
伊莎多拉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除了卢浮宫和国立图书馆之外,歌剧院图书馆成了她第三个快乐的源泉。她聚精会神地阅读了上至古埃及、下至当代的一切有关舞蹈艺术的书籍,以及讨论希腊音乐和戏剧的书籍。伊莎多拉一边读书,一面将有用的知识抄录在专门的笔记本上。
经过这番学习之后,伊莎多拉明白了她所能够求教的舞蹈大师只有三个人:让一雅克卢・梭、瓦尔 特・惠特曼和尼采。这三位大师究竟给了伊莎多拉什么启示呢?他们教导她要崇尚自然,要自由地表现人生以及人的灵魂,要重新发现人体的美丽的、有规律的运动,要把应该同最完美的形体和谐一致的理想运动唤回到生活里来,要再次把沉睡了两千年的古希腊艺术唤醒……
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伊莎多拉日日夜夜潜心探索着一种舞蹈,它要能通过人身体的动作给予人的精神以神圣的表现。她常常接连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地站着,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口,遮住太阳神经丛。母亲见她接连几个小时神情恍惚,总是很担心。事实上伊莎多拉在思索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舞蹈从何而来?普通的戏剧歌舞学校认为跳舞的原动力产生于后背的中心脊椎下端,从这个中心枢纽出发,胳膊、腿、躯干等自由地活动,但其结果是呆板机械的木偶人式的动作。伊莎多拉认为此种方法所产生的机械动作,是配不上心灵中的伟大激情的。在她看来,舞蹈来自于灵魂的尘世寓所,即来自于太阳神经丛的节奏。必须让心灵的泉源灌注于身体的各个部分,使人全身都洋溢着灿烂的光辉。好几个月后,当伊莎多拉学会了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这个独一无二的中心上,就感觉到听音乐时,音乐的光芒和颤动涌入内心的源泉 ——在那里,它们反映为心灵的幻觉。从这个幻觉出发,她就可以用舞蹈把音乐和光芒的颤动表现出来。
是否存在某种柏拉图式的纯精神艺术,这是自莱辛时代以来一直争论不休的话题。伊莎多拉以自己创造的崭新的舞蹈艺术,回答了这个问题。普鲁塔克曾说,音乐是有声的舞蹈,舞蹈是无声的音乐。其实,毋宁说舞蹈艺术是有形的音乐,是作为视觉对象的音乐,是具有双重价值的音乐。她的舞蹈所要表现的就是那些伟大的音乐——纯粹产生于心灵的音乐,如贝多芬的第五和第七交响乐,肖邦以及格鲁克的不可言喻的美妙作品。在这些乐曲里,激情、希冀、欢乐、悲伤乃至绝望都得到了升华,而她,就是把这样的音乐在“庄严的瞬间”变得有形有体了。在她那节奏分明的迷人舞姿里,有着高雅的气质和脱俗的灵感。怎样形容这种舞蹈艺术呢?那犹如照耀在绿色山岗上的一抹阳光,犹如嫩叶枝头一阵轻轻的摇曳,犹如貂鼠的一次飞梭般跳跃,犹如湖面上轻轻荡漾的碧波那样短暂、完美而不可言传的舞蹈艺术,言语与它相比是多么笨拙!
“伊莎多拉的艺术属于伟大的象征艺术,她的舞台就像那风向多变的中间地带,一边是鲜花盛开的田野,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滩。这沙滩连着无名的大 海,那儿波塞东的号角声隐约传来,而希望之神该普里斯也许会随时从奔腾不息的波涛里诞生出来。带有皱褶的帷幕就像一棵棵古树,树干后面那住在特尔斐森林里的庇多妮斯张着带雾气的嘴,而高高的树梢则遮盖着高加索山的峰顶。在那世界的尽头,普罗米修斯正忍受着鹫鹰的折磨,心怀着对人类的爱和对诸神的仇恨。伊莎多拉本人就像人类的灵魂,面对着自然和谜一般的生活,在神秘莫测的事物面前,她表现了人的勇气、痛苦和恐惧。……象征性艺术追溯历史的进程,甚至探到了已被人遗忘的生活本源;它剔除了依附在本质事物上的那些毛须似的琐碎事物,从历史发展的关键时刻抽取其内在的底蕴;它透过表皮,透过筋肉和血管直达生命的核心;它深挖人类欢乐和痛苦的根源,使人类灵魂深处潜在的不为人知的人类意识受到启发。……这就是人们在观赏她的舞蹈时泪流满面的原因 。”
这是评论家谢莫斯・奥希尔写下的对伊莎多拉艺术的评价,极为准确地把握了其中的精髓。邓肯的艺术,是深深扎根在她的爱尔兰和苏格兰血统里的;是扎根在那种使她的家族乘着有篷马车,穿越美洲大草原而落户于美国的开拓精神里的;是扎根在气势磅礴的洛基山脉和变幻莫测的大西洋里的;是扎根在瓦尔 特・惠特曼慷慨激昂的歌声里的。她的精神永远燃烧在富于创造力的火焰里,观赏她的舞蹈,就是发现艺术的本质和灵魂。
伊莎多拉一方面继续创造自己崭新的舞蹈,另一方面被邀请到巴黎最时髦、最高雅的沙龙表演。于是,她又有了许许多多新的崇拜者,并且结识了号称“法国的萨福”的诗人诺瓦莉斯、音乐家波利拉王子以及诗人巴特等人。伊莎多拉感到异常的兴奋,因为她在不知不觉的神秘当中,走进了巴黎最高级的知识和艺术阶层的核心,就像走入古希腊最盛时代的雅典一样。
伊莎多拉和哥哥雷蒙德有时会在巴黎附近远足,看到各种有趣的博物馆。有一天,他们走进了一家小剧院,看到了梦雷塞利主演的戏剧《俄底浦斯王》。梦雷塞利以无与伦比的伟大的歌舞艺术再现了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巨大的悲剧,那种自身摆脱不去的罪恶的印记和古老的命运的诅咒,生命的巨大悲哀的难以言传的感受,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伊莎多拉和雷蒙德几乎要昏倒了,他们两人面孔发白,双目如火,他们真正体味到了艺术的真谛。当时,伊莎多拉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将和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同台表演。
哥哥雷蒙德回美国之后,伊莎多拉独自拜望了另一位天才——雕塑家罗丹。罗丹是一个矮小端正的人, 神采奕奕。去拜望他,伊莎多拉觉得就像拜望艺术之神阿波罗一样。在这次短暂的相见中,伊莎多拉回避了罗丹逼人的热情。两年之后,伊莎多拉又见到了罗丹,他成为她终生的良师益友。
此时的伊莎多拉,已经在巴黎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人们盛赞她“唤醒了理想和艺术的全部热情 ”。说她的舞蹈“不再是一种余兴节目,而是一种音乐性的表现,也许是一种更有生命力的艺术品 ”。从此,伊莎多拉开始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举办收费的舞会,每次接纳二、三十个观众。她终于以她的天才、她的奋斗、她的全部的舞姿征服了巴黎的艺术沙龙。她同时代的一位大画家满怀热情地预言 :“这位美国姑娘即将给予世界以革命性的变革 。”
这位大画家就是加里亚,他的面貌有一种精神异常充盈的风度,充满了光辉和智慧。他似乎对任何人都很温柔。而他的作品的一切优美、力量和奇特之处,都完全是他那沉静的心灵的直接表现。伊莎多拉在他面前,觉得就好像在耶稣基督面前一样,充满了敬畏之心,几乎想跪倒在他的面前。加里亚的艺术充满了圣洁的光辉,他博大的胸怀更是为旁人所不及,所以即便伊莎多拉遭受生活的沉重打击,差不多要发疯了的时候,只要一想起他,就会平静下来,并为着心中 的理想重有生活的勇气。
因为结识了伟大的舞蹈家佛勒的缘故,伊莎多拉离开了巴黎,到了柏林。简直难以描述这位伟大的舞蹈家惊人的天才,她一会儿变为一种五光十色的兰花,一会儿变为一种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起伏的花朵,一会儿又成为洁白的百合,各种的花样,各式的体态,变化无穷,就像变魔术一样。伊莎多拉完全为她出色的表现力和惊人的才华迷住了。
初到柏林,伊莎多拉以为看到了希腊和希腊的艺术,但仔细一看,却十分失望。那不是陶立克式的圆柱,直耸入奥林匹斯山的云霄的,而是日耳曼式的、书呆子式的、考古学教授式的希腊艺术。伊莎多拉感到十分疲倦,并开始思念远在巴黎的母亲。她随佛勒走到维也纳的时候,一个同行的姑娘疯病发作,把她吓坏了。伊莎多拉离开维也纳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幸运女神正伫立在她的下一个港湾——遍地鲜花的布达佩斯。
伊莎多拉在维也纳的时候,一次在“艺术家俱乐部”跳舞,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送给她一束红玫瑰。等她舞毕,红玫瑰差不多堆满她全身了。那天晚上,一位前来观看的匈牙利剧场经理亚历山大・格罗斯走过来对她说 :“要是你想有光明的前途,请到布达佩 斯来找我 。”他的这一邀请揭开了伊莎多拉征服欧洲的序幕。
伊莎多拉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布达佩斯,找到格罗斯。剧场经理提出一个合同,要她独自在尤拉尼亚剧场演出30个晚上。
这是伊莎多拉第一次签订在剧场里演出的合同,因而有些犹豫不定。她说 :“我的舞蹈是跳给那些有鉴赏力的人看的,是给艺术家、雕塑家、画家和音乐家看的,而不是跳给一般观众看的 。”可是格罗斯反驳说 :“艺术家是最挑剔的观众。如果他们喜欢你的舞,那么普通观众一定会百倍地喜欢 。”
伊莎多拉被他说服了,签订了合同。格罗斯的栅言应验了:
尤拉尼亚大剧场,伊莎多拉身穿白色的舞衣端立在蓝色的天幕下,柔和的灯光如水一般地倾泻着。她裸露着四肢,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就像一片卷起的树叶在草地上轻轻飘荡。她的动作完全是自己独创的,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温柔优雅地活动。祈祷的信徒不如她那么热忱;圣母不如她那么纯洁;美惠三女神不如她那么具有魅力;复仇女神不如她那么悲壮,那样宁静从容。难以描摹她的光彩照人,她的舞蹈如上帝展露的微笑,顷刻间溶入观众的内心深处……
尤拉尼亚大剧院轰动了,接连30个晚上,场场满座!
美丽的布达佩斯繁花似锦,一片姹紫嫣红。在河边,在山上,紫丁香怒放在每座花园里。每天晚上,如痴如狂的匈牙利观众暴风雨似地喝彩,把他们的鲜花和帽子扔到舞台上,欢呼着 :“好啊,好啊 !”……
一天早上,伊莎多拉看见多瑙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简直美极了!当晚她就传话给乐队指挥,让他在演出结束时,临时加演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当晚,伊莎多拉那利索的前后迅速移动的舞步就像波浪拍打堤岸一般时进时退,其节奏感是那样地催人入迷,简直使观众为之神魂颠倒、欣喜若狂而不可自制。他们不得不从座位上站起来,报以热情的欢笑、如雷的掌声和狂热的喝彩。伊莎多拉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跳这支圆舞曲,观众的狂热才稍稍平息。
伊莎多拉热情奔放的血液燃烧在匈牙利炽热的空气里,她的灵魂深处不可隐藏的爱意又一次爆发出来,带着骇人的威势,一下子把她卷入爱情不可测的深渊中去。
这个匈牙利演员在舞台上扮演伟大的情人——罗密欧。他的身段高大魁伟,眼珠乌黑,就像米开朗基罗笔下的大卫一样。他每一次注视着伊莎多拉,那眼 中所燃烧的炽热的崇拜和匈牙利式的激情就像烈火一样烧灼着她,那是布达佩斯的春天。
几天之后,伊莎多拉和她的罗密欧一起跑到乡下的农舍去住了几天,朝暮厮守,山盟海誓。伊莎多拉陶醉于欢乐之中,她似乎觉得是上帝使这唯一的时刻比她在宇宙间所能经历的一切都更有价值,更值得企望。在这一刻,她仅仅是一个爱着的女人,她的舞蹈,她的艺术,似乎都距她十分遥远了……
格罗斯为伊莎多拉安排了在匈牙利各处的巡回演出,所到之处都受到热烈的欢迎。在这些小城市的游行中,观众常常为她的胜利举行庆典。格罗斯每次用一辆白马拉的马车,上面装饰着洁白的花朵,让白衣胜雪的伊莎多拉站在车上,在群众的欢呼声中经过,好像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女神一样。尽管她的艺术给她那样的快乐,群众又给她那样的鼓舞。然而她却只想回到布达佩斯,回到她的罗密欧的怀抱中去……
也许飞升得过高,觉醒的跌落就显得格外惨痛吧。这次的相见,一切似乎都不对了,激情宛如褪色的衣裙,再也不能使人激动了。匈牙利的罗密欧随着舞台上的角色的变换,似乎真的成了马可・安东尼,伊莎多拉不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了。伊莎多拉感到无比忧伤,一切欢乐都离她远去,她终于病倒了,被送进了 医院……病好之后,伊莎多拉拿出了那件舞衣——她曾用它倡导革命的舞蹈,她发誓不再为了爱情而舍弃艺术了。于是她决定随格罗斯去维也纳、柏林、慕尼黑等城市去巡回演出。
在亚巴齐亚,伊莎多拉结识了斐迪南公爵,他邀请她们一家到他的别墅去,一时流言纷纷。然而伊莎多拉对此毫不介意,她一向行事我行我素,但求问心无愧。伊莎多拉在这里依然领风气之先。她发明了一种泳衣,勇敢地将长度缩短至膝,露出小腿和脚。当时的风气那样保守,对她的这一举措,反感可想而知。只有斐迪南公爵赞赏她这种举动,他拿着望远镜站在桥上看她游泳,并且小声地说 :“邓肯多好看啊!就是春天也没有这么好看 !”
当时的慕尼黑的文化艺术中心是“艺术家俱乐部”,著名的艺术家如卡尔巴、伦巴、斯图克等人,每晚都在此聚集,喝着美酒,畅谈哲学艺术。格罗斯想让伊莎多拉在这里跳舞,伦巴和卡尔巴都赞成,但是斯图克坚持认为舞蹈不适于在这样艺术界的圣地表演。于是有一天伊莎多拉去找斯图克,对他宣讲自己艺术的价值。她一边给他表演,一边讲她神圣的使命以及舞蹈可以成为一种艺术等观点,一连气讲了四个小时。后来他常常告诉他的朋友们,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 惊讶过,他觉得似乎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女神突然降临了一样。当然,他允许了,这次伊莎多拉的演出成为慕尼黑艺术界多年以来轰动一时的大事。
伊莎多拉在凯门学院表演期间,学生们简直发了狂。他们把伊莎多拉马车上的马解下来,由他们拉着马车游街,并在伊莎多拉的敞篷马车两边唱着学生歌曲,擎着火炬欢呼跳跃。他们经常一连数小时聚集在伊莎多拉住的旅馆的窗下唱着歌,直到她把花朵和手帕扔给他们,每人抢着分一点掖在帽子里。
这个时期的慕尼黑,可称是艺术家和学者云集之所。街上到处都是学生,一般少女的腋下都夹着乐谱。许多店铺的窗子里,摆着许多可贵的善本书、古版书,或是美丽的新版书。伊莎多拉在这种浓郁的文化气息里,又开始理智与精神上的思考。她开始学习德文,读叔本华和康德著作的原文,她很佩服叔本华那种表白音乐与意志关系的哲学思想。她感到自己正进入一个布满了高尚思想的领域,哲学思想好像人类快乐最高的顶点,只有更圣洁的音乐可以与之并立。她对“艺术家俱乐部”中的一切讨论都感到很有趣,她的痛苦也慢慢地被冲淡了。
在“艺术家俱乐部”里,她结识了大音乐家理查・瓦格纳的儿子西格弗雷德・瓦格纳。他后来成为伊莎 多拉最好的朋友之一,因为瓦格纳都是他们共同崇拜的人。他经常提起他那伟大的父亲,这种回忆就好像是他头上一轮圣洁的光环。
由于伊莎多拉一向对意大利的艺术有浓厚的兴趣,于是邓肯一家人去了佛罗伦萨。伊莎多拉为波提切利的名画《春》所深深地打动。波提切利正是罗塞蒂等前拉斐尔画派所推崇的画家之一。拉丁诗人贺拉斯有言 :“春天来了,女神们在月光下回旋着跳舞 。“波提切利就是描绘了这轻灵优美的一幕:春神抱着鲜花前行,轻盈的衣褶上满是鲜花,花神和微风之神紧随其后,远处美惠三女神飘然起舞,维纳斯——世界的生命之源立于正中,在她的头上有爱神丘比特,三女神的左边是雄辩之神墨丘礼。作品中弥漫着春的芬芳和一种幻变飘忽、超越物质的精神,飘逸的活力中潜藏着神秘的忧郁。
伊莎多拉在这幅画面前坐了好几个钟头,心中充满热情。她在心中一直不停地跳着,好像快乐之神降临了,而地上的鲜花正在摇展波动。她想在这美妙的神秘的瞬间,寻找春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啊!这美妙的非基督的生命,是艺术之神阿佛罗蒂特混合在圣母体内,而阿波罗好像圣塞巴斯蒂安一样攀着树枝。一切如此美好,迅速地涌入伊莎多拉的胸怀,她把这 一切化为舞蹈,名之为“未来的舞蹈 ”,将它奉献给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们。
离开佛罗伦萨,邓肯一家来到了柏林,在那里,格罗斯包下了第一流的歌剧院,聘用了最好的乐队指挥。演出前,各大报纸记者云集在她身边,而这时的伊莎多拉心中充满各种闪光的思想和灵感,她侃侃而谈,谈她的艺术主张和关于舞蹈可作为激励其他艺术复兴的原始艺术的观点,令记者们大为赞叹。第二天的报纸上全是伊莎多拉的消息,她的艺术新理念。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观众根本不愿意离开歌剧院,一再大叫“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成百上千的青年大学生爬上舞台,对伊莎多拉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们差一点没把她挤死——啊,简直是一举攻克了柏林!
从那以后,德国一般的观众都称伊莎多拉为“圣洁的伊莎多拉 ”,她的名声如日中天,如果她乘此兴头下去,也许会成为一个极为富有的人。这时哥哥雷蒙德从美国归来了,这崇尚艺术的一家人马上决定到雅典去——这最神圣的艺术宝殿,一向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因此,这一家人不顾格罗斯的一再挽留,把伊莎多拉演出赚来的大笔钱财,全都消耗到希腊一年的云游生活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