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啊!希腊!希腊!
你是萨福恋爱歌颂的地方,
是战争和平的艺术发源之处,
是提洛和飞巴斯生长之所在,
昼长的夏季,还是一如往常,
但是除了永古的日光之外,
现今的一切都已消失了 !”
就这样,邓肯一家人心中怀着崇高的感情,踩着拜伦的鲜血浸染的足迹,踏上了去往希腊的旅程。雷蒙德主张大家这次行程,离文明越远越好,采用越原始的方式越好。在这酷暑的七月天,一家人只乘坐一个小帆船,飘荡在大海上,好像那历尽苦难的尤利西斯自远方归来。
到达加发沙拉的时候,当地的人大为惊讶。伊莎多拉和雷蒙德跪下吻着地上的泥土,雷蒙德大声地吟咏着:
“美丽的希腊啊,望着你的人心中一定觉得冷淡,
也不会有留恋故土的那种顾念,
因为你的墙壁毁坏,你的宫殿已成废墟,
如何叫人看了不觉凄怆 !”
当地的人听着,默默无语。
邓肯一家人是多么快乐啊,他们几乎快要发疯了。他们想抱着这里的人民大声地喊,“我们在外飘流,最后达到希腊圣地了!啊,奥林匹亚山的圣主,我们向你敬拜!还有阿波罗,还有阿佛罗蒂特!啊,艺术的九女神,你们跳舞吧 !”
加发沙拉没有旅馆,邓肯一家人挤在一间房里,不过大家一夜未睡,因为,雷蒙德整夜谈着苏格拉底的智慧和柏拉图的爱情观。
天明时,他们离开这个市镇,伊莎多拉用桂枝环绕着她的母亲,全镇的人随着他们沿那条两千年前马其顿的亚力山大王走过的道路走了很远。
沿着从加发沙拉到亚格利安的山路,他们对一切都惊诧不已,尤其是看到古希腊的废墟,那些耸入云端的陶立克式圆柱。到达米梭伦基的时候,他们的心为一种英雄主义的情怀所涨满,这是拜伦一撒英魂的地方。他为着希腊的自由,情愿牺牲一切,有什么能比这种慷慨赴死不殚前躯的精神更可尊敬的呢?拜伦的精神,自由希腊的灵魂,这也正是伊莎多拉要来找寻的东西啊!
在一片黄昏的紫色霞光之中,全家人怀着既欣喜 又忐忑的心情拾级而上,那上面耸立着他们的圣殿——巴特农神庙。向上登的时候,伊莎多拉只觉得以往的生命,都像一件微不足道的衣服一样,从她的身上脱开去了。这千年的神殿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悲哀,甚至连恐惧也没有,只有一种单纯的节奏,只有完美的和谐。美是太神圣了,不可言说,这雄伟的神殿,历尽沧桑,庄严肃穆,在日光的辉耀之下,发出非人间所有的光芒。以往的一切舞蹈,都显得软弱无力了,伊莎多拉感到她的双臂在向前伸出,这唯一的舞蹈,叫做祈祷。
雅典留住了这一家人的心,他们决心恢复雅典神庙雅典娜女神的精神,他们不再想回到俗世中了,于是他们决定建造自己的宫殿,在一座名叫哥班罗斯的山上。雷蒙德决定按照阿加门农神殿的式样来建造,经过许多的波折,他们决定举行古希腊式的奠基礼。
一个庄严的祭司,穿着黑袍,戴着饰有长飘带的黑冠,在日落的时候,割开一只黑雄鸡的喉咙,让红血流在基石上。他一手执刀,一手擎着已杀的黑鸡,围着屋子的界线很庄严地绕行了三圈,然后便是祈祷和念咒语。最终大家在火堆旁快乐地喝酒、跳舞,大声笑闹,仿佛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盛宴。
邓肯一家人开始按照柏拉图的“理想国”一样生 活。太阳初升时,一家人便起床,用歌唱和舞蹈来庆祝晨曦,然后用一碗羊奶来振作精神。上午教导邻近的居民唱歌跳舞,歌颂希腊的众神。然后一家人只吃点青菜作为午餐,他们决定作为素食者,不再吃肉。下午静坐沉思,晚上用音乐举行希腊式的礼仪。他们常常在月夜去登临阿克罗波利圣山,在海神庙的圆形剧场中坐着,奥古斯丁背诵希腊的戏剧,其他人围着他跳舞。
伊莎多拉对于希腊教会里通常盛行的“拜占庭音乐”颇有兴趣,他们四处去看那些修道院,寻找中古时代的抄本。这时他们的理想就是想把希腊的小孩组成从前古希腊原有的那种唱诗班。当时,有一个修道院的学生帮助他们指导儿童唱希腊诗人埃斯启拉的“恳求 ”。他们研究希腊教堂里的歌曲,因为它音调和谐优美,使他们确信这是古希腊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诗歌。在雅典的图书馆,他们翻阅了几本论古希腊音乐的书,里面所载的音阶音程,与上面的歌相似。他们为这样的发现而感到极度高兴,因为他们感到他们拯救了这些濒临湮没的人类最珍贵的财富。
当时的雅典正处于改革时期,贵族院与学生们争论舞台上究竟该用哪一种语言,是用古代希腊语呢?还是现代语?无数的学生在街上游行,打着旗子,主 张用古代希腊语。当时邓肯一家也加入了,他们在市立戏院举行了一次演出,那十个希腊歌童和那位修道院的学生,都穿着飘飘洒洒的彩色舞衣,用古希腊语合唱“恳求 ”,而伊莎多拉则合着音乐跳舞。这次的表演大获成功,学生们欢呼着,快乐得要发狂了。后来希腊的乔治王听说了,便想在皇家剧院也表演一次,事实上这些王公贵族们并不真正懂得伊莎多拉艺术的价值,他们只是有礼貌地表示了好感而已。
希腊的云游生活使伊莎多拉的经济状况陷入窘境。她在皇家戏院表演的那天晚上,夜不能寐,天刚亮的时候,便独自一人到雅典的卫城去,走进酒神剧院,独自跳舞,她觉得自己是在向这里告别。当进入雅典神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往的一切光辉的梦想都破裂了。因为雅典的一切已成历史,是不复来的了。而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不可能退回到古代人的精神及生活中去的。希腊之梦,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下子幻灭了。
三天之后,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在那十个希腊儿童母亲的哭泣声中,伊莎多拉一行离开了雅典,乘着火车向维也纳起程。在车站的时候,伊莎多拉身上包着希腊国旗,那十个希腊孩子和希腊群众一起唱起了美丽的希腊歌曲。回想前尘后事,伊莎多拉百感交集, 她曾想努力追寻两千年前的一种美,然而却不可得,就像芮农曾叹息的那样:
“啊,高贵的,简洁的,真实的美!代表智慧和理智的女神!您的庙宇,千古良知和诚意的一种楷模,我到您这里追求神秘。已经是太迟了。我被带到您坛前来,只有后悔。我追寻您,不知费了若干的精力,您给予希腊本土人的那种传授,我只能以默想和深思而获得 。”
回到维也纳,在卡尔戏院演出,观众对那十个希腊孩子表演的“恳求 ”,显出很冷淡的样子,但是当伊莎多拉跳起“蓝色的多瑙河”的时候,观众都狂呼起来了。伊莎多拉跳完之后,对观众们演讲,说明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她所希望的是要恢复希腊悲剧歌曲的那种精神。但是观众们只叫喊着,“不要说话,跳舞,跳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再跳一次 。”
到了柏林,观众们似乎也不欢迎这些希腊小孩的表演。而且伊莎多拉发现这些希腊小孩的那种清逸的歌声也渐渐失去了。这些孩子不能适应新的环境,脾气极坏,每晚半夜从窗子里爬出来,跑到那些下等咖啡店里去,与那些他们本国的下等女子为伍。邓肯一家商议许久,决定把这班孩子送回雅典。而此时伊莎多拉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德国音乐家格鲁克吸引去了。
德国人对于艺术的讨论非常重视,因此伊莎多拉的舞蹈成为他们激烈辩论的一个话题。报纸上常常用大篇幅来讨论,有些赞扬她为新艺术的天才,有些则诋诽她为古典芭蕾的破坏者。伊莎多拉对此毫不在意,她总在群众的欢呼之后,回来仍穿着她的白舞衣静坐到深夜,旁边摆着一杯牛奶,专心看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她当时所想的,只是继续自己的研究,创造前所未有的舞蹈艺术,并建立自小所梦想的舞蹈学校。她使她的经理失望极了,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去做什么巡回演出,她只想整天研究瓦格纳的音乐。就在这时,瓦格纳夫人亲自拜望了她。瓦格纳夫人赞扬了邓肯的艺术,她说瓦格纳极不喜欢“芭蕾”那一派的跳舞装束,他所理想的那种酒神和花神的舞蹈,完全不是那个样子的。伊莎多拉决定到拜垒特去,专心研究瓦格纳的音乐。
瓦格纳夫人的家,是许多艺术家、音乐家和学者聚会的场所,晚上有许多著名的音乐家表演合奏。伊莎多拉得以进入这样的艺术家集团,觉得荣幸之至。她此时从事研究瓦格纳的歌剧《坦惠则 》,这场歌剧表现一个狂醉者热烈的欲望。伊莎多拉整个人都沉浸在瓦格纳伟大的音乐声中,外面的世界距她似乎都十分遥远了。
伊莎多拉的心灵好像一个战场,有阿波罗、希腊酒神、耶酥基督、尼采、瓦格纳等,在上面互相争夺地盘。在拜垒特,她的内心深处,爱神的洞穴与基督的圣杯在激烈地碰撞,瓦格纳的音乐则如大河巨流,占据了她一切的精神。
一天,在瓦格纳夫人家里吃饭的时候,伊莎多拉若无其事地说 :“瓦格纳大师有一种错误,这种错误与他的天才同样伟大。这种错误,就是所谓“歌剧”是完全不能成立的东西 。”当时在座的人都以极为惊异的态度注视着她。她却丝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讲下去 :“我们必须先说话,然后唱,然后再跳舞。说话的出发点是理智,而唱歌基于情绪,跳舞则是一种酒醉的癫狂,把一切都淹没了。这三样东西彼此混合起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歌剧绝对不能成立 。”
就是这样,伊莎多拉从不盲从大师们的思想,她总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这一切,既根于她天生蔑视权戚不拘一格的性格,更重要的是,她所学到的东西,那些先哲的思想,都经过自己的思考而成为属于她自己的财富了。
伊莎多拉非常钦佩黑格尔,她认为他对宇宙间各种现象的解释非常之清晰透彻。当时的黑格尔因言论自由放纵,为德皇所不容,伊莎多拉于是邀他到拜垒 特来。
黑格尔是一个魁伟强壮的老人,白须白发,整个人发出一种智慧的馨香,伊莎多拉与他一见如故。但是对于瓦格纳夫人来说,黑格尔试图阐述的“宇宙之谜 ”,是与她的天主教信仰所格格不入的。她只是碍于邓肯的情面才接待了这位伟大的哲学家。
黑格尔看了伊莎多拉的舞蹈,并不为那神秘热情的表演所打动,他的心智是极为理性及科学化的,他称赞伊莎多拉的舞蹈,是自然的真理的表现,并认为它合乎一元论,是来自一个源头并向一个方向演进的。伊莎多拉以一种艺术家的热忱,所关心的是万事万物的精神以及灵性,而黑格尔则关心的是万物的本质特性,科学的演进过程。
夏季渐渐过去,秋天来到。伊莎多拉依然在研究自己那独创的舞蹈,在跳《坦惠则》第一幕的时候,她身着轻薄的舞衣,身体在透明的轻纱下完全显露出来。人们议论纷纷,然而在她心中,有的只是美惠三女神的呼声,她们那种渴望的痛苦,不宁的悔恨,忧郁的牺牲,以及“为爱而死”的精神,这种近乎狂想似的神秘的激情,整个主宰了她的精神。
在德国的这段时间里,伊莎多拉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伟大的精神上的吸引。那个男子是音乐家亨利 多德,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要用他那充满爱意的光辉的眼神注视着她,伊莎多拉就会感到极度的狂喜,仿佛灵魂脱离躯壳一样,迎着神祗的感召,飞升到九天之上去。
在海德堡,亨利多德对着学生宣讲伊莎多拉的艺术,让伊莎多拉感到无比的自豪。他们就像神一样伫立在阶前,学生们排着长列对他们表示敬意。
然而这种情形是不能持久的,伊莎多拉的艺术事业注定她不能为任何人停留,而那位艺术家也是如此。每次伊莎多拉穿越德国一半的国土去看望他,回来之后反而感受更大的痛苦。这种情况,直到伊莎多拉签订去圣彼得堡的演出后,才告一段落。
1905年,由于经理的安排,伊莎多拉来到了俄国的圣彼得堡。途中,她看到一列长长的送葬的队伍,死者是头一天在冬宫前被枪杀的工人,他们手无寸铁地去请求沙皇救助他们,然而,得到的却是血腥的答复。伊莎多拉哭了,眼泪梗塞在她的喉咙里。这幕惨剧,这在晨曦之中显露出的绝望的愤怒,使她心肠欲碎。啊,在这种情形之下,个人的欲望及痛苦,是怎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甚至她的舞蹈,如果不能对于这种事有所帮助,那它又有什么意义呢?伊莎多拉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自己所有的能力,奉献 给这些被压迫的劳苦大众。这个事件,在她心里深深埋下了一颗种子。
过了两天,伊莎多拉在贵族剧场里出现在彼得堡的社会名流面前。在这些看惯了有昂贵布景的豪华的芭蕾舞剧的观众看来,一个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衣的年轻姑娘出现在简朴的蓝色幕布前面,和着肖邦的音乐跳舞,简直是非常奇怪的事情!然而,刚跳完第一个舞,掌声就如雷似地爆发出来。想到晨曦中那送葬行列的牺牲者们,一听到悲壮的前奏曲,伊莎多拉就感到灵魂倍受煎熬,她的灵魂因为义愤而哭泣,在这种情感的激发下表现出来的舞蹈,居然在这些有钱的、骄纵的贵族观众中引起了掌声雷动,真是令人奇怪。
在彼得堡,伊莎多拉结识了伟大的芭蕾舞蹈家巴甫洛娃和金斯基,尽管她极其反对这种舞蹈,认为这是一种做作不自然的东西,几乎不能称之为艺术,但是面对这两位舞蹈家在台上飘逸灵动的韵致,她也忍不住表示赞叹了。其实对于艺术本身而言,本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它甚至直接通过艺术家的伟大心灵而得以表现出来,凡是自然的就是美的,这是伊莎多拉始终不渝的信条。
伊莎多拉在圣彼得堡呆了一周之后,便到了莫斯科,这里的观众不像彼得堡的那么热情,但是,这里 有着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以及马蒙托夫为首的艺术家雕塑家,有那么多的芭蕾舞演员和不寻常事物的爱好者。
邓肯初在舞台上出现的时候,并没能使观众感到什么深刻的印象。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因为看不惯别人裸着身体跳舞,不能够了解她的艺术。第一个节目只得到了观众一阵轻微的掌声,甚至还有口哨声。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再也不能对观众的冷漠无动于衷了,他开始毫不犹豫地热烈地鼓掌。
幕间休息的时候,这位大师已成为邓肯的新信徒了,他居然跑到台前去鼓掌。而马蒙托夫和那几位舞蹈演员、雕塑家、作家也涌到前面去拚命鼓掌。当一般观众看清了在鼓掌的人当中有莫斯科著名的艺术家和演员的时候,全场轰动起来,嘘声停止了。每当观众看到可以鼓掌的时候,就全场鼓起掌来,接着就是多次要求谢幕。演出结束,欢声雷动,一片欢腾。从那时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从未错过一次伊莎多拉的表演,他深深感到,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不同的领域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艺术中追求同样的出自自然的创造原则。伊莎多拉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正是如此,作为伟大的艺术家,他们拥有对艺术如此贴近的追求,这使他们成为精神上的好朋友。
在访问莫斯科之后,伊莎多拉又对基辅做了短期的访问。一群群学生站在剧场门口的公共广场上,不让她过去,除非她答应用低票价对他们表演一次,使他们能亲自目睹她的舞姿和风采。
对俄国的这次访问,给伊莎多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里对于她的舞蹈理想发生了不少争论,有赞成的,有反对的,甚至有一个狂热的芭蕾舞迷和一个热心邓肯艺术的人举行了一场决斗。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俄国芭蕾舞开始采用肖邦和舒曼的音乐,穿古希腊服装,某些芭蕾舞演员甚至走得更远,脱下了他们的舞鞋及舞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