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多拉回到巴黎,见到了自己的学生和女儿,心中非常快乐。此时替她担当经理的人是大艺术家波勒格,他为她租下欢乐剧场和哥伦的乐团,由哥伦亲自指挥,演出轰动了整个巴黎!当时著名的评论家都为她写下了热情洋溢的评论,就像全巴黎都对她露出了笑脸。
但是伊莎多拉的经济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因为学校的开支实在是太庞大了,她赚到的钱根本不够。就在这时,一位百万富翁来拜望她,伊莎多拉生活中新的一幕又开启了。
这位名叫洛亨格林的人身材修长,一头金色鬈发。他用迷人的声音对伊莎多拉说 :“我钦佩你的艺术,你办学校的那种勇气,我是来帮助你的 。”
这就样,伊莎多拉和她的学生搬进了洛亨格林在海滨的别墅,而洛亨格林对孩子们也非常地慈祥。一天晚上,他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化妆舞会,突然一个名叫雅利加的小孩生了急病,快要死了,他们俩人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找医生,焦急地等待医生的结论。就在小孩得救的刹那,他们两人互望着,眼泪融化了彩 色的面具。两个人的心都为同一种力量所俘获了。
第二天他们就乘坐着豪华的游艇荡漾在地中海的碧波上,船上有50名水手,用的是水晶镶银的器皿——而这种巨大的消耗,仅仅是为了两个人的欢乐。
和洛亨格林在一起的时候,伊莎多拉过着真正的上等人的生活,她懂得了巴黎所有的好饭店在哪里,知道了哪一年的陈酿和哪一种原封最精美。她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物。她第一次来到最时髦的时装店,订做华丽的衣衫。洛亨格林像个国王似的受到别人的逢迎,人人对他弯腰屈膝,因为他有着真正的贵族气派,挥金如土——这些都对伊莎多拉产生了不可抗拒的诱惑,然而这一切又使她感到厌倦,无聊。这种生活对她的艺术梦想而言,实在是一种累赘。
伊莎多拉和她的洛亨格林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伊莎多拉是一个拥有平民思想激进的人,她心中高扬的旋律是惠特曼的“自由之路 ”,她所想要的是帮助广大人民群众过上真正健康的自由而美丽的生活,那柏拉图的“理想国 ”。而对于洛亨格林,这位过着优雅的上层生活的资产阶级,他是不可能拥有对底层人民真正的同情的。他只想乘着游艇,走到无涯的天边去。
所以伊莎多拉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心中矛盾得 厉害。艺术和爱情,做一个艺术家和一个女人,这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着。甚至她觉得墙上画像中的女子,都对她充满着讥诮的眼神,似乎在对她说:“你无论怎样决定,都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逃脱死亡之魔,你何苦又把新生命带到这世界受苦呢?”伊莎多拉的愤怒和对生命的热望同时被激发出来,她决定要这个孩子,为迪尔德丽生一个小弟弟。
在美国演出的时候,一个不安的太太跑到邓肯面前,对她说 :“可怜的小姐,你的肚子在前排看得很清楚,你不能再像这样下去了 !”
伊莎多拉回答她说 :“我所要表现的正在于此呀——爱情,女人,生命,春天,我的舞蹈的意义正在于此 。”
但是她和洛亨格林也觉得放弃演出更妥当一些,于是他们一起到尼罗河去度过冬天。
邓肯快乐极了。身上怀有一个新生命,经过那些宏伟壮阔的金字塔,一望无际的金色的沙漠,埃及古代君王的神圣庙宇,就像通过时间的云雾,踏进永恒之门。
埃及是多么美啊!紫色的晨曦,艳红的晚霞,连绵起伏的沙丘,神秘莫测的“死亡之谷 ”,农家妇女头顶水瓶在尼罗河的岸上走着,丰满的身体在黑色的 衣衫下摆动,还有那沙漠中长长的骆驼队,大风过处扬起清越的的驼铃声……
回到法国,在布留的海滨别墅里,伊莎多拉生下了一个美丽的天使一样的孩子——他们的儿子帕特里克。为此,在巴黎他们举行了一个大规模的宴会。在一个美丽的夏日午后,在大树下奏着极为悲凉美丽的瓦格纳的音乐,而那之后是彻底的舞蹈与狂欢,宛如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盛宴。
洛亨格林提出要和伊莎多拉结婚,可是伊莎多拉回答他说 :“一个艺术家要结婚是多么愚蠢!而且我是要环游这个世界的,那你怎么能一辈子老坐在包厢里看我跳舞呢?”洛亨格林主张他们可以先试三个月看。
他们来到了英国的德文郡,在那里他拥有豪华的宅坻和汽车。英国的夏季,终日落雨。当地的人似乎毫不在意,他们早晨起来吃过饭就披着雨衣四处走,到午饭时间再回来,继续吃饭,从午饭到5点钟,他们睡觉。5点钟他们吃茶点,然后玩纸牌。直到晚间他们才准备着这一天真正重要的事——修容整装来吃20道的晚餐,女人穿着露肩的衣裙,男人穿着浆硬的衬衫和礼服。晚餐之后,他们随意谈谈政治或是人生哲学。你可以想见这样的日子有多么无聊,与伊莎 多拉热情奔放的性格又是多么的不协调,没过几周,她便厌烦得要死了。
于是洛亨格林建议她在他豪华的舞厅中跳舞,并从英国哥伦的乐队请了一位钢琴师。这个人长得很难看,一个左右摇摆的大头。伊莎多拉一开始极为厌恶他,然而在一个落雨天他们一道出游的时候,伊莎多拉突然觉得有一种魔力抓住了她,她看到了燃烧在他眼中的天才的光辉。从这以后,邓肯认识到自己也许的确是不适宜于家庭生活的,她似乎仅是为爱而生的,有着天才的男人总是能激发她狂热的恋情。
伊莎多拉又一次到美国去巡回表演了。除了她的艺术,别的都并不真正属于她那伟大的心灵。她在大众面前宣讲美国的舞蹈——这生于大自然的神奇的舞蹈,它来自于高渺的内华达山脉,广漠的洛基山,空旷的雅斯米山谷以及雄伟的尼亚加拉大瀑布。
在美国的东部,她举办了一场不收门票的演出,每一位观众都为她那美丽绝伦的舞蹈所感动,他们泪流满面。尽管离现实生活的种种丑恶、贪欲与焦虑仅有几步之遥,伊莎多拉却像美妙的诗琴一样抚慰着人们的心灵,就像摩西的手杖从岩石里引出的阵阵清泉。伊莎多拉就像后人所评论的那样,是“菲狄亚斯、波提切利和米开朗琪罗的媲美者,是伟大的路德维希・ 冯・贝多芬以及格鲁克、肖邦和瓦格纳的精神上的姊妹 。”
你怎么可以指责这样一个从奥林匹亚圣山上降临的女神呢?诚如她自己所言 :“我以一种浪漫的天真无邪投身于爱情,人们似乎如饥似渴地需要美,需要那种无恐惧无责任而使人爽心振奋的爱……如果你有一个身体,它天生要受好多痛苦,不管你多么有德行,也免不了各种病痛的伤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从你这个身体上汲取最大的快乐呢?一个整天都从事脑力工作的人,有时为一丝难题和忧虑绞尽脑汁,为什么他不应该躺在美丽的手臂中,为他的痛苦找到安慰,找到几小时的美的享受而忘掉一切呢?”也许邓肯的思想太不见容于世俗的道德,然而她这带着爱的使命降生的人儿,似乎一切都不可以遏制她那恣肆的如急风暴雨般的热情。伊莎多拉——一个浪漫的清教徒,因为在每一次的感情里,她都是全身心地去爱的,而非出于自毁似的堕落的情欲。
再回到巴黎的时候,帕特里克已长大了许多了,伊莎多拉买下了革维克斯的宅室,与好友钢琴家斯金终日工作着,沉浸于一种“安静的狂喜”之中。洛亨格林有时也在这里举办宴会,一会儿把这儿变成热带的花园,一会儿变成西班牙的宫殿,邀请一切巴黎著 名的人。就在这个时期,她认识了天才的作家邓南遮。
邓南遮是一个现代的唐璜,对于稍有名望的女子,他都要战胜她们,得到她们的心,把她们一串一串地系在腰间,就像印第安人系着俘虏的头颅。但是,伊莎多拉拒绝了他,因为他也曾爱过埃莉诺拉・杜丝——这个伊莎多拉崇拜的伟大的女演员。为着杜丝的缘故,伊莎多拉拒绝了她,而且她觉得自己是唯一不为他的魅力所打动的人,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自豪之感。
就在这时,因为伊莎多拉的较为放纵和博爱的态度,引起了洛亨格林强烈的嫉妒和愤恨,他和伊莎多拉大吵了一架,一个人飞往了埃及。
世界仿佛变黑暗了,伊莎多拉和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表演着一个妇人怀抱她的已死的婴儿,用缓慢踌躇的步履,向人生最后安息的路上走去。死人进了坟墓,然后,灵魂从肉体上出来往上升,升到光明之处——便是永生。伊莎多拉跳完这舞,斯金全身战栗,手指冰凉,他握着伊莎多拉的手,恳切地说:“不要让我再弹这曲子,我感到亲自经历了死的滋味。我甚至闻到了白花的味道——葬花——我也看见了小孩子的棺材——棺材—— ”。
似乎生命中的一切都有预兆,事情总按预定的方向到来,道路就在那里,只不过我们不能看见。伊莎 多拉经常感到莫名的忧郁,就像不幸的先兆一样。
迪尔德丽和帕特里克长成了两个甜蜜的孩子,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曲调和动作来舞蹈,而且天生那样热爱音乐。一天,大艺术家罗尔・普格鲁正在弹莫扎特的乐曲的时候,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当他弹完的时候,他们两人同时把小脑袋搁在罗尔的手臂下面,仰起脸来注视着他,天真的小脸上有一种极为钦佩的神情。罗尔吓了一跳,便说 :“从哪里来的这些小天使呢——莫扎特的天使——”这样他们便都笑了,同时爬到罗尔的膝上,把脸藏到他的胡子里。
伊莎多拉有着可爱的孩子,她的艺术四处受到欢迎,她简直像在欢乐的火焰中舞蹈。然而似乎时刻有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影子伴随着她。就像那忧愁的俄底浦斯王一样,逃向相反的方向去躲避不幸的事情,却正是向不幸走去。
“孩子的母亲呀,别人谈到奥林匹亚山的时候,你便发笑,因此之故,你便要受罚;你那可爱的孩子们,身体和头部要撞破,而你不能去救他们。
你独自休息的时候,你不怕等候着你的打击。你这应受处罚的不快乐的女子,挣扎也是无用的。那些人对你不好,要戏弄你。
你一生等候着,就在失望和孤单的黑暗中等候着。 你发出的声音,不像人的声音。你呆着不能动了,好像一块石头。你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
就是在那天早上,伊莎多拉谈到了这段不祥的文字,就像神最后的诏示一样。这本来该是怎样快乐的一天啊!洛亨格林从埃及飞回来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然而到了晚上,就像一场恶梦一样——孩子们都在一次事故中死去了。
伊莎多拉无比悲痛,然而她却没有眼泪,她觉得她的两个小天使并没有死去,他们只是脱了尘世的衣裳,回到上帝那里去。别人都以为她是发了疯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清醒。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因为这两个小孩子所给予她的欢乐,超乎男人的爱情千倍之上,甚至超过她的艺术。这个悲剧似乎永远地结束了她对今后任何正常的欢乐的希望。她觉得她的肉体虽然还在世界上苟延残喘,但她的精神却被永远地压碎了。
就像她反对现代的婚姻制度一样,伊莎多拉也反对现代的葬礼仪式。她要把这次可怕的不幸变成一种美的表现。她的亲人们理解她的感觉,他们在艺室里造了一个大花山,并且叫哥伦乐团演奏格鲁克的《孤儿》,那美丽的挽诗。
一些宗教界人士诽谤伊莎多拉,说她是一个没有 心肝的妇女,因为她已决定用火葬来告别她的天使。拜伦在海边用火焚烧雪莱的尸身,是如何伟大壮丽的举动!这种由火焰、光辉和色彩组成的美丽的形式,埋葬了伊莎多拉的过去的青春与美好的岁月。从此以后,她只有一个愿望——飞离这场灾难。
伊莎多拉此后的生活正是一系列不可思议的逃离,就像那悲哀的犹太人到处流浪,又像那漂泊的荷兰人永远飘流,一切的生命就像在幽灵的海洋上漂泊的幽灵之舟。
尽管伊莎多拉与洛亨格林有着心灵相通的感应,然而无法驱散的巨大的悲哀就像一个灰色的阴影横亘在他俩之间。一切都已不可挽回,就像洛亨格林一日不告而别的渐去渐远的小船……
就在这时,她的哥哥雷蒙德从阿尔巴尼亚来了,带着以往一样的热忱。他告诉伊莎多拉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自然灾害,要她立刻同他一起去帮助受灾的人们。这似乎多少使她忘却了忧愁。雷蒙德在哥尔佛买了羊毛,雇请当地的女人织成美丽的毛毯,送到伦敦去卖,可以赚取50%的利润。他将赚来的钱开办了一个面包厂,出卖的白面包要比希腊政府的小米便宜一半,就这样他建设了自己的新村。
在这里伊莎多拉看到了异常悲惨的景象。一个母 亲坐在树下,怀中抱着婴儿,身边还围着三四个小孩子——饥饿异常而无家可归。他们的房子被烧掉了,丈夫和父亲被土耳其兵杀死了,牛羊被偷走了,粮食被践踏了,母子孤苦无依。每当看到这种情形,雷蒙德就会给她许多袋山芋。
当伊莎多拉的健康和精神完全恢复时,她感觉到她必须重回到艺术的生活中去,于是她离开了阿尔巴尼亚,来到了瑞士。然而此时的伊莎多拉不能和任何人同在一处,到达极端的时候,她甚至听见人的声音都觉得讨厌。于是伊莎多拉开始了长时间的漫游,她先回到巴黎,觉得触景伤情,没法住下去。就开着汽车越过阿尔卑斯山,南下至意大利,有时终夜在威尼斯水路上驾着小船漂流……。
就在这时杜丝邀请她一起去住,在她那里,伊莎多拉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安慰。杜丝实在是一个超乎凡人的女人,她的心灵异常伟大,能够包含世界的悲哀;她的精神辉煌照耀,透彻尘世的一切痛苦。她们一起在海滨散步的时候,伊莎多拉觉得杜丝的头伸到星辰里面,她的手扶在山岳的顶端。然而这个所谓的“热爱艺术”的世界,却一任这个伟大的女演员在孤独贫困之中悲哀地生活了15年之久。杜丝此时正在她艺术最成熟的时期,她的身体的各部分都表现出那 种悲哀而伟大的心灵。每晚琴师斯金替她弹着贝多芬、肖邦、舒曼、舒伯特等人的曲子,她用一种很低的声调细细地唱着悲伤的歌曲,叫人听了忍不住要流泪。
杜丝劝伊莎多拉重回舞台,因为生命短促,而艺术则是她唯一的使命,但她什么都不想做,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的孩子们。每当她孤身一人在夜间的时候,她便只想快快天明。天明的时候,她就想游到很远的地方,再不回来了——然而她的求生的欲望又使她仍回到岸边来。
一个阴暗的秋日的下午,伊莎多拉独自在沙滩上散步。走着走着,突然看见迪尔德丽和帕特里克的身影正在前面手拉手地走着。她大声地喊他们,但他们一边笑一边跑,她怎么追也追不上。突然他们消失在浪花之中,一阵恐惧袭上她的心头,这是她孩子们的幻影——“我是有病了吗?”——伊莎多拉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只脚踩在疯狂和理智的分界线那里了,她感到极度绝望,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不知在那儿躺了多久,她感到有只怜悯的手在她头上抚摸着。她向上一看,见一个像西斯廷教堂中美丽的雕像一样的青年站在那里,他刚从海里游泳出来。他对她说:
“为什么您在这里哭泣不止?我能帮您吗?”
伊莎多拉望着他。
“好吧 ”。她回答说 :“您救救我——不是救我一命,而是救救我的理智,比我的生命还要宝贵。给我一个孩子吧 。”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在伊莎多拉的别墅的屋顶凉台上站了很久。太阳西落在水天之际,月亮正在升起,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大理石般的山坡上。伊莎多拉感觉到他年轻力壮的手臂紧紧搂着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他的全部意大利人的热情倾泻在她身上。伊莎多拉觉得自己被人从悲痛与死亡之中拯救了出来,被带回到了光明的乐土。
这次的爱情也没有什么美好的结果,因为这位意大利的青年雕塑家已经订了婚了。他离开了伊莎多拉,然而她并无怨恨,因为她已经不再孤独,一个新的生命即将来陪伴她了。
对于一个愁苦的心灵,罗马是再好没有的。雅典的那种光荣,那种美妙,会使一个人的痛苦加重,而罗马则布满了废墟、坟墓、纪念碑,一代一代的死亡,这就像止痛剂一样,把伊莎多拉从愁苦中解脱了出来。当杜丝回到佛罗伦萨之后,伊莎多拉就到罗马四处游荡,像闯进时间隧道的一个幽灵,四周是加邦拉旷野,上面是拉非尔凯旋门。她忠实的朋友斯金陪伴着她, 她常在夜间坐在泉水旁静静地哭泣。
一天,伊莎多拉接到洛亨格林的电报,要她仍回到巴黎去。他为她买了贝里维的一个大旅馆,以便创立她所要的学校,他劝她暂时放弃个人的感觉,专为理想而努力,创造出美来照耀这悲哀的世界,伊莎多拉听从了他的劝告。
她着手装修她的跳舞之宫,召收了50名新学生。这些学生的学习进度惊人,开学不过三个月,她们的进步使所有来看她们表演的艺术家惊叹。住在附近的雕塑家罗丹也常常来作客,他一来就坐在舞蹈练功室给正在跳舞的姑娘们画速写。一次,他对伊莎多拉说“要是我年轻时有这么好的模特儿就好了!这是能活动的模特儿,按照自然和谐的规律活动的模特儿!美丽的模特儿我倒是有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像您的学生这样懂得运动的科学 。”
6月的时候,伊莎多拉带着她的学生们在脱克多拉剧院举行了一次表演,观众们不住热烈地欢呼着,因为这些孩子们是那么动人地体现了人类未来的希望——尼采所说的“时刻准备着飞翔”的未来的舞蹈者。
伊莎多拉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让她的舞蹈学校成为一个圣地,使全巴黎的人心灵纯静,就像当年的 “罗马牧师舞蹈学校”对罗马的影响一样。为了促使这个愿望的实现,洛亨格林和伊莎多拉开始规划建一个剧院,从而得以将音乐、悲剧、舞蹈,以其纯粹的形式联合起来。在这剧院里,梦雷塞利、杜丝或都卜丽表演那些伟大的希腊悲剧,而她的学生们则一起舞蹈着为他们伴唱。伊莎多拉还希望在这里,集合她的1000个学生,配着第九交响乐,以庆祝贝多芬的一百周年纪念。她甚至想象着这只圣洁的队伍从山上蜿蜒而下,在河上泛舟,然后在希腊登陆,直入雅典神庙。
就在这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云布满了欧洲的上空,人人都在议论纷纷,谈论战争。伊莎多拉的第三个孩子就在这种空气中诞生了。命运对她何其残酷,这个孩子生下没多久就死去了,好像她以前的那两个孩子一样,这就像在她的痛苦上重复加上了新的痛苦,鲜血、泪水、乳汁——三条生命之水不断地喷涌而出。然而在一个大时代的恐怖面前,个人的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呢?伊莎多拉的舞蹈学校被改成了战时的临时医院,接纳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她的艺术之宫变为基督受难之所,即而变为士兵死伤流血的积骨堂。她以前向往的是超然的音乐,然而现在只有痛苦的哭声。
伊莎多拉于是离开了贝里维,到海滨去遣散郁闷 的心情。洛亨格林将学校迁往纽约,以回避战争。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总是回避她。原来这便是那个试图救活她那两个孩子的医生,他们在相互的抚慰之中度过了艰难的日夜。作为一个医生,他曾以怎样的努力试图唤回那两个幼小的生命,然而他失败了。为此他不能忘记,更不能原谅自己。伊莎多拉知道了这一切,共同的悲哀使他们的爱愈加深切,然而这使他们日渐痛苦。因此,分离的时候又来到了,因为不管怎样的相爱,这种充满悲伤与愁苦的感情也只能使他们陷入疯狂。
一天,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由于送箱子的人的失误,送来了装有那些小孩子的衣物的箱子,结果伊莎多拉一见之下,所有的悲痛瞬间袭来,她一下子就昏倒在上面了。
伊莎多拉又回到了美国,因为她的学校已迁到了纽约。她们就像一群避难者,看见美国是如此安静,甚而沉醉于一片狂喜的气氛里面,人们都沉迷于爵士音乐的狂潮之中。伊莎多拉看到这种情况,又想到法国在流血牺牲,心里非常气愤。她在大都会剧院表演节目的时候,便披着红色的披肩,跳起了《马赛曲》,她那雄伟的姿态,就像巴黎凯旋门的雕塑一般。这是她对于美国青年要保护世界最高的文化——就是由法 国发源的文化的一种呼声。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评论,她的艺室又一次变为诗人和艺术家的集合场所。
然而伊莎多拉的经费又一次发生了危机,在对美国的奢靡之风彻底失望之后,她决定回欧洲去,但她却连回程的船票也买不起。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名叫罗德的美国女子把她的卖证券的钱全部拿来资助了她,并对她说 :“你的努力就是我的努力,我愿尽可能为你做一切事 。”在激昂奋进的《马赛曲》声中,伊莎多拉和她的学生们在船上舞蹈着离开了美国。
到达欧洲之后,伊莎多拉不断地辗转于各国之间,她总努力着试图使她的学校保留下来,等战争结束后好回到巴黎的贝里维去。为此她签约前往南美的布易诺斯艾利斯去表演。
在布易诺斯艾利斯那种充满热带风情的地方,伊莎多拉陶醉在探戈舞曲柔媚的音乐里,她在一家学生酒店里为他们配着国歌来跳舞,她用国旗围着身体,表现着那种受压迫的痛苦以及从专制制度解脱而获得自由的快乐。她的表演是那样的充满着光辉,学生们都围着她一遍一遍地唱着,而叫她一遍又一遍地跳着。
这一夜的快乐损毁了伊莎多拉在布易诺斯艾利斯的形象,所有的上流社会的人都退了票,并声言要抵 制她的表演,而她本是想要以此来资助她的学校的。她电汇的钱款因战争而被截留,学生们时刻有被遣散的危险。她的经理人因愤怒而离开了她,她只好和琴师一同前往蒙的维的亚以及里约热内卢表演,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伊莎多拉再回纽约的时候,又一次遇见了洛亨格林。她经历了许多困苦之后又见到他,心中无比快乐。洛亨格林对她一如从前的温和慷慨,邓肯在大都会剧院举办了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一次演出,所有纽约的艺术家、演员、音乐家都来观看,他们为她欢呼,大声地喝彩。
然而对于伊莎多拉的学校,这一切似乎都有些迟了,所有的小学生都被家长领回去了,只有六个大一点的学生在奥古斯丁的带领下来到了纽约。洛亨格林为她在麦迪逊花园租了一大间艺室,她们每日下午工作。人生看来是似乎美满了,所有的朋友都说 :“她已经忘掉了,她已经战胜忧愁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痛苦是不能忘记的。每当有小孩进到她房间喊母亲的时候,她总是心如刀绞,她只能用艺术、用创造来忘却。人间真是地狱,充满了痛苦悲哀。
邓肯的艺术与她的生命密不可分,她的血液中充满了躁狂的因素,时而骚动不安,时而欢欣跳跃。她 的一生也充满了绚烂的色彩,交错着苦恼与欢乐,混杂着光辉与黑暗,既有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又被英雄主义和爱所临照。最根本的,她永远遵循自由的精神,傲世独立,不断地对社会的狭隘进行反抗,并为被压迫的人们呐喊。
在俄国十月革命消息传来的时候,邓肯兴奋极了,她以极大的热情,穿着红色的舞衣,跳着《马赛曲》、《斯拉夫进行曲》,为革命欢呼。她的心好像要爆裂一样,那些被压迫者、受痛苦者、为人类牺牲者挣脱枷锁而得解放的欢欣而自由的灵魂在她高尚的心中飞扬。
因为伊莎多拉自由放纵的天性,洛亨格林大发雷霆,又一次离开了她。伊莎多拉把自己的名贵的衣着首饰都卖掉了,以维持学校和她自己浪漫的生活。到了身无分文的时候,她又只好到加州去演出了。
距离当年伊莎多拉离家的时候,已经22年过去了,她再踏上故乡的那一刹那,抚今追昔,不胜感慨。而此时罗丹故去了,伊莎多拉不得不在演出时遮上黑纱以挡住哭肿的眼睛。她还看到了母亲,母亲衰老而无精神,回想当年的意气风发,伊莎多拉不禁黯然神伤了。
在家乡唯一快乐的事是遇见了哈罗巴尔,一位伟 大的音乐家,他们的艺术感觉如此的相通,以致于每根神经都战栗着充满了希望,人未喝酒而先陶醉了。
邓肯在美国日渐困窘,于是决定再回巴黎去,在船上她摔了下去,大商人塞佛利基照顾了她,这便是当年那个慷慨地赊给她舞衣的人。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男性,他从生活本身得到快乐,而从不靠幻想来麻醉自己,极端实干而头脑清晰——与邓肯以往结识的男子全不一样。
到了伦敦之后,邓肯孤身一人,困窘不堪,既无金钱也无朋友,自杀的诱惑格外巨大,然而她在孤独中努力地坚忍着。
天使出现了。
一个酷似李斯特的钢琴家罗麦尔出现在邓肯孤寂无聊的生活里,他就像一个光明的天使长照亮了邓肯的生命。在战争造成的巨大恐怖中,罗麦尔为她弹奏着李斯特的乐曲,关于祈祷、光明、甜蜜,伊莎多拉则伴着这优美的音乐起舞,心中充满了圣洁超凡的爱情。这爱情又一次涤荡了她的生命,使她灵魂透明,这真是无比的幸福!周围是无边的海洋,李斯特的音乐,而天使长在身边飞翔……
战争终于结束了,伊莎多拉的贝里维的房子也被法国政府买去,于是她只好买下了贝多芬别墅来重建 她的学校,她和她的天使长的艺术合二为一,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就好像灵魂从肉体中直升出来,流入另一种无限的境域中,而一切便是这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此时如果伊莎多拉和他的天使长继续向这方面研究,就会创造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充满精神上的力量、默契与协调。然而伊莎多拉还是惦记着她的学校,她又把她的学生从美国都召集回来,并一同去了雅典。
这次的旅程,又一次埋葬了伊莎多拉的爱情,她的天使长爱上了她的学生中的一个。他不再关心那种心灵相通的圣洁的感情了,尘世的美丽打动了他的心。伊莎多拉极为痛苦,甚至雅典的美丽也不能使她忘却这一切。
有一天她们全体被邀请参加一个大会,是用来庆祝汾尼遮罗斯和年轻的希腊国王的,地点在古运动场。有人上前送给伊莎多拉一个花冠,说 :“你带来了菲狄亚斯不朽的美和希腊最昌盛的伟大时代 。”邓肯回答说 :“啊,你们要帮助我创造出1000个伟大的舞者,在这运动场里举办大规模的舞蹈,以使全世界的人都能用惊奇欢乐的眼光来欣赏 。”在这种伟大的理想面前,个人琐碎的情绪又算得了什么?
伊莎多拉在雅典政变之后离开了那里,当然她的 天使长和情人也离开了她。她当时只觉得爱情死了,这世界也死了。
然而在伊莎多拉的灵魂中,浸濡着古希腊的日神和酒神的精神,这既是一种野性的能量,奔放不羁,如醉如狂,又是一种清醒的意志,深思熟虑,和谐而辉煌。在她心中,永远有烈火在灼烧,这就是对于未来永不磨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