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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爱情与友谊之间

作者:英-威尔逊·斯特劳特 当前章节:10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事实证明,1877年柴可夫斯基在《天鹅湖》排演中所遭遇的困难,仅仅是一点儿小小的刺激。同年,他和两个女人建立了联系,而她们极富戏剧性地改变了他的生活,与他结婚的安东尼娜,使他濒临自杀的绝境;另外一个则在此后的13年中成了他的救星,并且在将要变成恶梦的后果中,帮助他拣起了生活中残缺的碎片。这就是梅克夫人。

如果说人生真有所谓命运的话,对于柴可夫斯基来说,冯・梅克夫人就是主宰他命运的女神。是她,在经济上无私地支持了他;是她,把他从痛不欲生的婚姻中拯救出来;是她,使他有可能专心致力于音乐创作;是她,鼓舞他写出了他一生中最优秀的作品……但也是她,突然终止了他们已长达13年的交往,给他以无与伦比的致命打击。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友情但又超过了友情,是爱情可他们又从未在一起面对面地交谈过。他们的感情是神秘而又哀婉的,动人而又悲怆的。

1876年冬天,在莫斯科的一次音乐会上,演奏了柴可夫斯基《大提琴洛可可主题变奏曲 》。独自柴可夫斯基传             ・75・坐在包厢里的娜杰日达・冯・梅克夫人静静地倾听着。开始,她并不怎么注意,但随着乐声的流淌,她的心渐渐地被迷住了。那柔和、幽美中透着激情与渴望的旋律,像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流融进她的心海,激起她心灵的浪花。所以,当乐声戛然而止时,她禁不住脱口而出说 :“真是太美了 !”但当时她对曲作者柴可夫斯基的情况却一无所知。

就在这个时候,尼古拉・鲁宾斯坦又带着柴可夫斯基的《暴风雨》来向她推荐。这首乐曲似乎比《洛可可主题变奏曲》更加使她着迷,她在几个月后提起这件事时还动情地说 :“《暴风雨》给我的印象 ,简直描写不出来,听了几天我好像在昏迷中,简直不能自拔……”所以,当尼古拉提出请她资助这位才华横溢、但经济拮据的作曲家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梅克夫人生于1831年,父母属于中产阶段,她继承了父亲对音乐艺术的酷爱,继承了母亲办事麻利、富有魄力的性格。她17岁时嫁给里加的一个条顿贵族的后裔卡尔・冯・梅克,梅克原是一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工程师,年薪只有1500卢布。婚后的头几年,梅克夫人始终在跟贫困作斗争,她感到完全不能忍受。后来,为了赶上西欧各国已经取得的进步,俄国开始施行一项庞大的铁路建设计划,梅克夫人令柴可夫斯基传             ・86・人信服的看法和坚定不移的信心终于说服了冯・梅克,他放弃了公职,从事铁路营造。短短的几年时间,冯・梅克在妻子的协助下,建成了从莫斯科到梁赞的铁路,他的两个儿子又把它延伸到喀山,直到乌拉尔,他的事业繁荣而兴旺。1876年,梅克因心脏病去世,他的遗孀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既有决心毅力、又有热情的梅克夫人在丈夫死后,突然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她带着一大帮佣人和一群孩子,以她惯常的高效率,经营着罗兹特文斯基林荫大道上规模宏大的宅第。梅克夫人恢复了最初对音乐的爱好,这种爱好给了她感情上的满足,她除了去听音乐,什么地方也不去;就是去听音乐也总是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包厢里,鲁宾斯坦可以说是她唯一的客人。但这种孤癖并不妨碍她向她所欣赏的艺术家表示她的同情心。

或者是为了保护柴可夫斯基的自尊心,或者是出于其他什么考虑,梅克夫人决定以请柴可夫斯基改编乐曲付给报酬的方式来资助他。1876年12月,柴可夫斯基受托为梅克夫人改编了一首小提琴与钢琴合奏曲,他为此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和一封梅克夫人热情洋溢的感谢信,第二天他便给梅克夫人回了信。从此,梅克夫人和柴可夫斯基开始了长达13年的通信恋情,也揭开了他们生活史上新的一页。

柴可夫斯基传             ・87・

两个月后,柴可夫斯基接受了梅克夫人的第二次委托,他很快就完成了。梅克夫人在借此理由所写的感谢信中,发生了微妙的试探,以此询求更亲密的友谊 :“还有许多对您的看法本想告诉您的,但又怕浪费您的时间,因为您能抽出来的时间太少了 。”

不论是柴可夫斯基的经济地位,还是他的性格,都不容他忽视这种友谊的暗示。他在回信中表示,对梅克夫人未能谈出她的看法感到遗憾,并向她保证说:“要是谈出来的话,肯定是非常令人愉快而有趣的,因为我也有许多看法要对您说 。”柴可夫斯基请梅克夫人有朝一日能把她想要说的一切都告诉他。梅克夫人写了一封长达数页的回信作为对柴可夫斯基的答复,这是此后13年中第一封这类超过1100字的信。

柴可夫斯基感觉到梅克夫人对他的音乐确有深切兴趣和细致的了解,于是在给她的信中详细地谈了自己,吐露衷曲,说明了自身性格和才能的典型特点。他在信中谈到劳动使他摆脱种种困境,劳动是他的一种愉快,谈到他进行思考,实现意图时如何全身心地投入劳动,谈到他只是“根据内心的强有力动机”进行创作,“我用音乐语言发表意见 ,因为我始终是有话可讲的 。”柴可夫斯基经常在信中向梅克夫人谈自己的创作计划,谈工作以及生活中的辛酸,他们之间的通信联系是非常密切的。对他们每个人来说,他们柴可夫斯基传             ・88・的联系已成为一种具有决定意义的支持,已成为他们与生活和不幸对抗的堡垒,他们的通信发展成了一种深刻的了解和相互的关切。

梅克夫人虽然坚持不与柴可夫斯基晤面,但她对他的热情与日俱增。他们相识不到三个月,梅克夫人就热切地告诉柴可夫斯基,有一段时间,她曾一度衷心地热望和他本人见面,但她终于克制了自己的感情,她说 :“现在你越使我着迷,我就越怕同你见面。在我看来,到那时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你交谈了……我宁可在远处想念你,宁可在你的音乐中与你心心相印 。”为了满足自己的思念,她向柴可夫斯基要照片,虽然她已经有了两张;并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他。

柴可夫斯基很高兴在梅克夫人提出的条件下接受她的友谊。在他看来,这谅必是”一个女人所能提供的”最理想的关系。他在回信中表示同意,他和梅克夫人都有着“同样的精神世界 ”,受着同样的厌世之苦。另外,他毫不犹豫地同意她不希望见面的理由:“我觉得在面对面的了解之后,您立即会发现,我本人和我的音乐之间并不像您想象得那么和谐一致 。”

1877年5月,梅克夫人第三次委托柴可夫斯基,请他创作一首由小提琴和钢琴演奏的曲子,标题叫《责备 》。尽管他们在信札往来中急速地发展着爱慕之情,但作曲家依然拒绝了她的委托,因为他“不柴可夫斯基传             ・89・能容忍任何虚假或欺骗潜入我们的关系 ”,同时,他最不乐意为了金钱滥写毫无灵感的曲子。柴可夫斯基一方面已意识到梅克夫人的这些委托都是伪装得并不高明的施舍;另一方面,他倒宁愿梅克夫人直截了当地借钱给他,作为他偿付别人债务的好办法。他在信中继续写道 :“现在,我正专心致志地写一部交响曲,这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我很想把它献给您,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在这首交响曲中找到您内心深处思想感情的共鸣。眼前任何别的创作对我都是一种负担——也就是说,创作需要某种特定的心境 。”

梅克夫人为这一交响曲的题献而高兴,又被作曲家这种诚实正直的品格所感动,便乘下一班回程邮递寄给柴可夫斯基3000卢布的贷款。

柴可夫斯基信中所讲的交响曲是指他的《f小调第四交响曲 》。该曲首演成功后很快就成为柴可夫斯基在国内外流行的作品之一,柴可夫斯基在他的个人作品音乐会上也指挥过这首乐曲。他一贯喜欢这部作品,称它是最可爱的产儿,是“在真正灵感的启发下,怀着爱感和入迷的心情”创作的。柴可夫斯基告诉梅克夫人,这首交响曲是他在1876年冬至1877年整个经历的“ 忠实反映 ”, 这场经历永远留下了“对于情欲、感情痛苦的回忆”。

柴可夫斯基应梅克夫人的要求,尝试着描述整部柴可夫斯基传             ・90・《第四交响曲》以及各个乐章的提纲 :“引子是整部交响曲的核心。无疑是主要的思想……这是注定的命运,这是一股命运的力量,它阻碍人们奔向幸福,达到目的,它嫉妒地监视着,不让幸福和安宁完美无缺,它战无不胜,你永远也占不了它的上风,只有听其自然和徒自悲伤……整个生活就是艰难的现实和稍纵即逝的幸福梦幻的不断交替……这大概就是第一乐章的标题了。

交响曲的第二乐章表现了另一种苦闷阶段,这是晚间一人独坐时出现的那种感伤情绪,他工作之余身心疲惫,拿起了一本书,书又从手中掉下。种种回忆涌上心头,往事如烟,令人愁伤,回顾青年时代却令人愉快。既惋惜过去,又不打算重新开始生活,生活使人疲惫,人们愿意歇息并环顾四周。回忆众多,有过热血沸腾、生活满足的欢快时刻,也有过艰难的时刻和无可弥补的损失。这一切都已落在远处,既悲哀而又有些甜蜜地沉浸在往昔之中……

第三乐章没有表现明确的感觉。这是略饮微酒初感醉意时幻想中出现的一些变化莫测的花样和捉摸不定的形象……人们从中突然回想起那些大吃大喝的庄稼人以及街头小曲……随后在远方某处又走过一队士兵。

第四乐章。如果你从自身找不到欢乐的动机,那柴可夫斯基传             ・91・就去观察其他人吧。走到了人民中间去,看看他们是怎样善于欢乐,沉浸在无限愉快的情绪之中的。一幅民间节庆场景。当你刚刚忘掉了自己而醉心于其他人欢乐的景象,那令人不安的命运又出现而使人记起它。但其他人与你没有瓜葛,他们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你一眼,也没有注意到你是孤单和悲哀的。他们是多么快乐啊,他们的整个情绪是天真率直的,这是多么幸福。你只好怨自己,不必说世上一切都是悲哀的,还存在着朴素却强烈的欢乐,以其他的欢乐而欢乐吧。生活毕竟是过得去的 。”

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响曲》封面上印着这样的字样 :“献给我的好友”。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笔下的好友就是指梅克夫人。

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交往完全是感念她的慷慨与大度,但很快这种感念便升华了。他觉得从他俩的交往中,感到了心灵的沟通,他从她身上认出了自己,他对梅克夫人不愿与他见面作了自己的解释,他认为她是怕见面后,在他的人格中找不到那种被她理想化了的幻想所赋予他的那些品质。显而易见,柴可夫斯基远没有理解梅克夫人。

1877年5月,安东尼娜突然闯入他们之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去了柴可夫斯基。当梅克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时,离他们结婚的日子只有三天柴可夫斯基传             ・92・了,于是她只得向柴可夫斯基表示祝贺 :“我衷心恭喜你,亲爱的朋友,恭喜你走上新的一步,这一步往往是一场赌博……”但她仍然希望他们的婚姻不至于破坏她与柴可夫斯基之间的关系,在祝贺之后她紧接着说 :“亲爱的朋友,你在新的生活中,或者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要忘记,你有一个非常忠实的朋友,而且将会不顾舆论的一切造谣中伤,在我身上看出对你真诚的一颗灵魂。……别忘记一个全部奉献于你的灵魂 。”当柴可夫斯基结束痛苦的“蜜月”回到莫斯科的时候,他得到的唯一安慰就是梅克夫人祝贺他结婚的谦恭而友好的来信。

梅克夫人似乎是友爱而平和的,但实际上她对柴可夫斯基这次婚姻除了意外,还充满了妒嫉与痛恨,她的痛苦并不亚于柴可夫斯基。这一点在她1879年9月26日给柴可夫斯基的信中曾承认不讳 :“我怀疑你是否会了解,尽管我们缺乏面对面的接触,但我是多么强烈地唯恐失掉你。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抱着怎样的妒意,尽管我们两个之间,并无私情的联系。你知不知道,我这妒忌,简直是无可宽恕的,正如一个女子唯恐失去她所爱的男人那样。你知不知道,你的结婚是我极大的痛苦,在我的心中好像有什么破碎了。想到你和那个女人亲近,我简直忍受不住,你可意识到我是多么的刻毒?当你和她在一起并不快活时柴可夫斯基传             ・93・我心里很高兴. 我相信自己当时丝毫没有泄露真情,但我仍不能平息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控制不住的。我恨那个女人,为的是她不能使你幸福;但如果她和你的生活非常快活,那我更会百倍地恨她,我认为她把只应属于我的东西抢走了,把我的权利剥夺了。因为在这世界上,我爱谁都不及爱你,我把你看得高于世界上的一切 。”

梅克夫人在这封信中的自白显然不是有意夸张,因为在柴可夫斯基的婚姻出现冲突时,积极支持柴可夫斯基出逃的是她,对安东尼娜表示出极度蔑视和痛恨的也是她。

7月18日,柴可夫斯基与安东尼娜在莫斯科举行了婚礼,但没过几天,他们的婚姻便出现了危机。柴可夫斯基向梅克夫人求援 :“我需要走开,远远地走开,需要独自一人,需要休息、思考、治病,最后我需要工作 。”梅克夫人立即由当班回邮寄给柴可夫斯基1000卢布,劝他不要耽误,立即到高加索去,并随时把他的进展情况告诉她。柴可夫斯基并没有去高加索,而是到了卡缅卡,他在离开之前匆匆给梅克夫人回了信 :“如果我能在这场斗争中获胜的话,那将归功于您,归功于您一个人 。”

1877年10月,柴可夫斯基终于忍无可忍准备离弃他的妻子,他逃到彼得堡,由于他恶劣的健康柴可夫斯基传             ・94・状况,弟弟安纳道尔不得不陪他出国治疗。他们在瑞士克拉伦斯安顿下来,柴可夫斯基朝不保夕的经济状况再一次成为他忧虑的主要问题,柴可夫斯基便给梅克夫人写了一封长信 :“……我必须在这儿待一段时间,休息,让世界把我忘掉。我必须为安东尼娜的安逸作安排,并思考一下我和她未来的关系……我又需要钱了,而且我又除了您谁也不能请求。这是痛苦的、可悲的,可我必须这样做。……我更感到您是我的朋友,一个理解我心灵深处的朋友,尽管事实上我们是靠通信相互了解的 。”当柴可夫斯基写这封信的时候,梅克夫人的援助已在半路上了。她从尼古拉・鲁宾斯坦那里得知柴可夫斯基的困境之后,便立即向克拉伦斯汇出6000卢布。这样一来,柴可夫斯基便很快地从婚姻和经济负担中解放了出来。

毋庸讳言,安东尼娜十分主动的这次婚姻确实给柴可夫斯基带来了极大的不幸,只是柴可夫斯基出于他善良的天性,倒并不十分痛恨安东尼娜,甚至还考虑到她的经济生活。然而,梅克夫人对安东尼娜的态度却迥然不同,她对柴可夫斯基对安东尼娜感到愧疚而把婚姻的不幸归罪于自己很不以为然,她对他说:“您在任何方面都是无罪的,您放心,她绝不会因为你们的分居而感到丝毫的痛苦。有些人是不会感到深深的或长久的痛苦,因为这些人绝不能深深地感受到柴可夫斯基传             ・95・什么,他们所过的是一种客观的完全是物质上的生活。对于这种性质的人,这就是理想生活,吃得好,睡得好——这你已经使你的妻子享受到了,其实你只值得她感谢。这样的天性是不会很不愉快的,因为这些人总是设法满足于自己,因此他们的灵魂和肉体总可以开花,即使有什么东西妨碍了他们,那也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这样的人没有情感……如果有人告诉你,她哭了,别烦恼,这只是做给别人看看罢了 。”正因为梅克夫人对安东尼娜的极度蔑视,所以她对柴可夫斯基与安东尼娜的离婚十分支持。1879年3月,当安东尼娜不肯离婚突然在彼得堡出现,使柴可夫斯基为躲避她而不得不四处流窜时,梅克夫人愤然地写道 :“那人永远不肯让你安静一下么?彼得・伊里奇,假如钱能使你安静的话,我乐于寄上1万或11 5万卢布……”

柴可夫斯基从莫斯科第二次出走后,直到1890年一直在梅克夫人的支持与供养下生活。他像孩子般喜欢多动,他几乎不能容忍在一个地方住上三个月,因此他总是在彼得堡、卡缅卡、克拉伦斯、佛罗伦萨,以及巴黎之间进行着穿梭旅行。就在这种如旋律般流淌的生活中,柴可夫斯基得到了一种自由、安闲而舒适的满足,梅克夫人也得到了一种完璧归赵式的满足。这种满足,使他们的关系日趋亲密,进入了一个辉煌柴可夫斯基传             ・96・的“热恋”时期。在旅行生活中,与梅克夫人通信成了柴可夫斯基的热切要求,他在一封信上说 :“我给您写信是因为这令我欣慰,是因为与您对话的要求是如此强烈,以致当我没有给您写信的那些日子,我就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 。”他无限感激她,同时又钦佩她赐与支持时又是那么谦和而具有分寸。在身体完全康复后,柴可夫斯基对梅克夫人非常感激 :“从此我笔下写出的每个音符都将是奉献给您的!多亏了您,我现在以加倍的力量恢复了对劳动的热爱,我绝对忘不了是您使我能继续我的艺术使命 。”

这段时期里,梅克夫人曾多次邀请柴可夫斯基住在她的附近。1878年12月,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梅克夫人为柴可夫斯基精心地选择了一幢郊外公寓。公寓座落在亚平宁山麓,傍晚时坐在阳台上,可以看到佛罗伦萨秋天里晴朗而青色的薄暮,听见阿尔诺河哗哗的流水声,看到意大利古色古香的桥梁。柴可夫斯基走进公寓便看到梅克夫人亲笔写的一张便笺,上面写道 :“欢迎,我亲爱的好朋友. ……我是多么快活啊,我的神. 你到了这里,我是多么快乐啊!感到你在我的附近,知道你住在那一幢屋子里,能够和你欣赏同样的景色,和你感受同样的气温,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柴可夫斯基在这样的环境里,心情十分愉快而激动, 他写信给梅克夫人说:“昨天柴可夫斯基传             ・97・晚上,我睡了很久才睡着,……我知道我终于住在你的附近了 。”“讲到屋子 ,唯一的缺点是太舒服和太宽敞了!我怕我会被你宠坏了 。”柴可夫斯基舒适、愉快地在佛罗伦萨生活了近一个月,期间,他们虽然没有正式会过面,却在歌剧院里远远地互相寻找,在路上“邂逅”。柴可夫斯基故意坐在一个显眼的地方,让梅克夫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他。而梅克夫人也在到处寻视他,当她终于看到柴可夫斯基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欢愉 :“我是多么爱你啊. 我在歌剧院里看见了你,我是多么快乐呢.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是想到你,整天我都意识到你在我的附近,由于你的存在似乎使我周围的空气都亲近起来. 你的四周有绝不终止的欢愉。亲爱的人,我离开佛罗伦萨之前,你可别离开呀. ……”虽然,梅克夫人为了避免与柴可夫斯基的相遇,一开始就把自己每天活动的时刻表告诉了柴可夫斯基,但有一天下午,他们还是像预先安排好了似的在路上邂逅了。那天,柴可夫斯基正在路上散步,突然一辆豪华的敞篷马车急驶过来,上面坐着两位贵妇人,柴可夫斯基一眼就认出了穿黑袍的梅克夫人,他向她鞠躬致意,梅克夫人也微笑还礼。马车使他们处得很近,又渐渐远离……尽管他们的邂逅相遇接踵而来,可是他们却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们反倒喜欢通过送信人交换信札,信中相互评论对柴可夫斯基传             ・98・方的举止和仪表。柴可夫斯基对佛罗伦萨的环境反应很好,为他的《第一组曲》配了器,并开始转向创作歌剧《奥尔良姑娘 》。在佛罗伦萨,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疏远而又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直至圣诞前夜,他们才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发着“将永远愉快地记住在你附近生活”的誓言,各自奔向维也纳和巴黎。这样的邀请和聚会后来还有过几次,1890年6月,柴可夫斯基创作六重奏《佛罗伦萨的回忆 》,大概就是记叙他与梅克夫人这段时期聚散飘忽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吧。

在这种“热恋”般的生活中,柴可夫斯基觉得他越来越依赖梅克夫人了。1879年他从格兰金诺写信给梅克夫人,说 :“如果命运不把你送到我身边,那我可能变成怎么样呢?这我真不敢想。一切都是你给我的:生命、追寻自由的机会,和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有过的好运气 。”梅克夫人对柴可夫斯基自然也是无限依恋,她对柴可夫斯基说 :“我虽不主动寻求与你之间任何亲密的私情,但我却喜欢被动地接近你,心照不宣地……以便使我感到,你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我真诚爱慕和活生生的人 。”但是,他们的关系却注定不能再向前发展了,梅克夫人比柴可夫斯基大九岁,他们相识的时候柴可夫斯基37岁,而梅克夫人已经46岁了。更重要的是梅克夫人的家庭和所处柴可夫斯基传             ・99・的社会地位,使她无论如何没有勇气进一步发展她与柴可夫斯基的关系,她是个贵妇,而且膝下有11个孩子。柴可夫斯基虽是自由的音乐家,但他也无论如何无法改变他的孤癖和对家庭的恐惧。所以,他们的关系虽比一对热恋中的情人还密切,但命运注定他们只能采取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作为对他们内心热情的补偿。

梅克夫人在俄罗斯音乐史上的间接贡献是无与伦比的,她保护了一个天才,也扶植了一个天才,她以数十万卢布和比这多得多的热情,促使柴可夫斯基创作出了他一生中极重要的作品。1877年,柴可夫斯基在梅克夫人的资助下进行创作,5月,开始写作《f小调第四交响曲 》, 梅克夫人立即寄赠三千卢布作为“贷款 ”,该曲于1878年1月初完成,他将这部交响曲献给梅克夫人,梅克夫人把它命名为“我们的交响曲”。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构思,创作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 》, 此外还完成了《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G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1812年序曲》、《意大利幻想曲》、《弦乐小夜曲》、《第二交响曲》和浪漫曲七首,1885年完成《曼弗雷德 》,并重写歌剧《铁匠瓦库拉 》,在1887年完成歌剧《妖女 》,1888年完成《第五交响曲 》,1889年完成舞剧《睡美人 》,1890年完成歌剧《黑柴可夫斯基传             ・100・桃皇后 》。此外,还有数十首组曲、浪漫曲、随想曲、重奏曲、合唱曲、序曲及管弦乐曲。1877年至1890年的13年,也就是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交往的13年,是他在音乐创作上硕果累累的时期。

柴可夫斯基的成就与梅克夫人的扶植是分不开的。为了使柴可夫斯基专心致力于创作,她不仅给他提供了舒适的生活条件,还支持他拒绝去巴黎国际博览会任俄国音乐代表的任命,支持他拒绝达维多夫许以高薪并含泪聘请他去彼得堡音乐学院任职的要求,她甚至鼓励柴可夫斯基辞去一切公职,成为自由的专业作曲家。梅克夫人热烈而深挚的爱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使柴可夫斯基乐思汹涌澎湃,他的声名不仅在俄罗斯尽人皆知,还远播西欧。1884年,柴可夫斯基因卓越的音乐成就获俄国政府颁发的圣・弗拉吉米尔勋章,1885年当选为俄罗斯音乐协会主席,1887年12月,应邀开始在莱比锡、柏林、汉堡、波希米亚、布拉格、伦敦等地作第一次旅行演出。1889年2月,又去科隆、法兰克福、德累斯顿、柏林、日内瓦、汉堡、巴黎和伦敦作第二次旅行演出,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如醉如狂的热烈欢迎。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事业在梅克夫人的精心抚育下,逐渐地接近了他辉煌的顶峰。然而就在柴可夫斯基踌躇满志地向他的顶峰攀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使他像摩西一样柴可夫斯基传             ・101・跌倒在天国的门口。

1890年9月,柴可夫斯基在完成《黑桃皇后》后不久来到了第比利斯,和安纳道尔夫妇生活在一起。第比利斯是在高加索库拉河边上的一座美丽的城市,柴可夫斯基沐浴在欢乐与阳光之中,这时他突然收到梅克夫人的一封信,她告诉他,她的产业现在已濒临破产,从今之后恐怕不能再向他提供津贴了。在信的末尾,梅克夫人还暗示说,他们的友谊也将结束 :“不要忘记我,有时想起我吧 。”这个连做梦也想不到的通知,简直使柴可夫斯基要晕过去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津贴,而是梅克夫人的生活。他立即给梅克夫人写信,寄去他的关心和真诚,但梅克夫人从此再也没有给他回信。柴可夫斯基回到莫斯科就立刻设法打听梅克夫人的消息,使他气愤的是,梅克夫人根本不可能宣布破产,她的财产没有任何危险。于是柴可夫斯基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被人玩弄而又被随便遗弃的屈辱和愤恨的心情。但他始终还是忘不了梅克夫人,1891年6月18日,他又给梅克夫人写了一封信,希望重建他们的通信关系,但他的信被退回了。

从此,柴可夫斯基步入了他疯狂而孤独的“晚年。”1891年4月,去美国旅行演出,7月完成《胡桃夹子 》,9月作《总督 》,12月完成《伊奥兰德 》,1892年1月去华沙,5月回克林,12月又逃往柴可夫斯基传             ・102・西欧。1893年1月他写信给弟弟莫代斯特说 :“他除了’一阵阵地痛哭’外别无他事 。”2月开始创作他最后一部交响曲——《第六交响曲 》。6月完成总谱,定名为《悲怆 》。1893年11月6日,柴可夫斯基在彼得堡因感染霍乱突然去世,据说他在弥留之际还喃喃念着梅克夫人的名字。

1896年,梅克夫人也与世长辞了。她最后的无情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柴可夫斯基传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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