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睡美人醒了
１８世纪，国王弗罗列斯坦十四世的宫中。
这里原本充满了生机和欢乐，国王夫妇与他们的爱女奥罗拉公主幸福地在此生活着。而现在这里却是一片死寂：宽大的房间里没有一丝活力，灰尘、蜘蛛网布满了各个角落。奥罗拉沉睡在一张有遮顶的大床上，脸上带着笑容。国王和王后躺在女儿的对面，哀伤与愧疚的心情分明地写在他们的脸上。百年前，因为他们的疏忽得罪了凶恶的卡拉波斯仙女，仙女迁怒于美丽的公主，故意让她在此沉睡……
最后，英俊的杰齐林王子来了。杰齐林兴奋地奔到公主床前，仔细地端详着奥罗拉美丽的脸庞。她是那么动人，杰齐林不禁俯下身子，深情地在公主的前额上轻轻地一吻。顿时，天地间响起了雷鸣般的响声，仙女的魔法破除了，公主奥罗拉眨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慢慢坐了起来。王宫又被灯火照得通亮，所有在场的人都苏醒过来，他们互相拥抱，欢呼雀跃，庆贺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英俊潇洒的杰齐林王子恭顺地走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４・到国王和王后面前请求把公主嫁给他，奥罗拉的双亲欣然允诺。在辉煌而温和的气氛中，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结合在一起……
法国作家培罗的童话《睡美人》百年来一直是人们百读不厌的作品，这个光明战胜黑暗、爱情战胜邪恶的动人故事一直激励着艺术家们，使他们产生一种冲动：把它搬上舞台，让观众从更直接的视听感受中来欣赏它。然而因为它太通俗了，人们对它是那样的熟悉，这就给改编工作带来了许多的不便与障碍。１８２９年４月，巴黎歌剧院上演过一部《睡美人 》，就由于这种原因而未能流传下来。
“睡美人”沉睡着。
１８９０年，当沉睡了６０年之久的“睡美人”终于在俄国芭蕾舞台上重新醒来时，人们无比地欣喜，这种欣喜决不亚于杰齐林吻醒奥罗拉后整个王宫中群臣的兴奋。然而这一次使“睡美人”复活的不再是杰齐林那深情的一吻 ， 而是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与“俄国芭蕾奠基人”马留斯・彼季帕的功劳与心血。
１８７７年，舞剧《天鹅湖》初演失败，柴可夫斯基将失败归咎于自己的音乐。尽管我们现在把它当作柴可夫斯基谦虚的美德来赞扬，而在当时却实实在在是他对于自己创作舞蹈音乐能力的一种怀疑与否定。天生脆弱的柴可夫斯基不愿再次面对失败，他于是确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５・信舞剧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失去了再次谱写舞剧音乐的勇气和信心。
然而，俄罗斯玛林斯基剧院博学多才的院长符谢沃洛吉斯基却没有忘记《天鹅湖》那迷人的主题。１８８８年５月，他热情地邀请柴可夫斯基为自己选定的剧本作曲 ：“我已经将培罗的童话《睡美人》改成了舞剧台本，希望你能为它写芭蕾音乐……”受到院长的知遇之恩，柴可夫斯基非常感动，而在他读完《睡美人》的剧本后，这种感动更化为创作激情，他心里已经熄灭的写作芭蕾音乐的灵火又重新开始燃烧起来。
１８８８年第一次西欧旅行演出的成功，给柴可夫斯基带来了无比的喜悦，他快乐的心情以及此时的创作冲动促使他愉快地接受了《睡美人》的创作。８月，柴可夫斯基给符谢沃洛吉斯基写信说 ：“你的剧本使我着迷，激起了我的创作热情，构思一个接着一个地在我脑中涌现，我想自己一定能写出你所期待的好音乐 。”柴可夫斯基的这种自信不是盲目的，１８８８年１２月，他开始着手创作，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部三幕芭蕾舞剧就已全部草拟出来了。
尽管１８８９年整个春天，柴可夫斯基都在国外忙碌，他却始终惦记着他的《睡美人 》。为了１８９０年初《睡美人》的首演能够如期举行，柴可夫斯基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６・第二次西欧旅行演出一结束就连忙返回俄罗斯。他回到弗罗洛伏斯戈伊自己的家中，愉快地致力于《睡美人》的创作，以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后完成全剧总谱的工作中去。他写信告诉梅克夫人 ：“我的舞剧很快即可全部完成，相信这将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主题非常富有诗意，我正埋头工作，我的灵感一定要在音乐中反映出来。当然，配器可能难了些，但我预期乐队的演出效果一定会很出色 。”尽管在写总谱的过程中，柴可夫斯基遇到了一些麻烦，可是凭着他的灵气与博采众长，他还是自如地应付了过去。８月２８日，柴可夫斯基终于完成了《睡美人》三幕的全部创作。
第一幕，童话中的国王弗罗列斯坦与王后正在为奥罗拉公主庆贺１６岁的生日。来自各国的王子向美丽的公主求婚，她翩翩起舞（《花之圆舞曲》）。客人中还有花神、物神等１０多位仙女，唯独没有请魔神卡拉波斯。卡拉波斯乘坐老鼠拉的车子闯入大厅，对公主发出了诅咒：公主在玩纺锤时被碰伤，昏睡１００年。公主不幸中了咒语，王宫所有人都随之沉睡。若干年后，王宫成了一座静寂的森林。
第二幕，１００年后，年轻的王子杰齐林在紫丁香仙子的引导下，来到昔日王宫所在的森林，亲吻沉睡中的公主，表达无限爱慕之情。王子的吻解除了魔神的魔法，整个沉睡的王国苏醒了。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７・
第三幕，王子与公主举行热闹的婚礼。仙子们、童话中的人和动物纷纷登台表演舞蹈，婚礼成了狂欢节。最后，是新婚夫妇的双人舞及全体来宾热烈的玛祖卡舞。
在柴可夫斯基众多的作品中 ，《睡美人》是他喜爱的作品之一，这种喜爱不仅因为《睡美人》是他力求将戏剧性标题交响乐的写法运用到舞剧音乐创作中去的一种尝试，更因为《睡美人》的创作从剧本写作到音乐、编导是一个愉快的合作过程。舞剧由杰出的俄罗斯舞剧编导马留斯・彼季帕主持上演，他细致地探究作曲家的构思，遵循他的意图。舞剧艺术的革新者彼季帕向舞剧旧观点进行斗争，他了解舞剧演出中的主导因素应该是作为人类感情表现手段的音乐，而舞蹈却是应该从属于音乐的。柴可夫斯基力图用交响音乐的成就充实舞剧，他善于创造雄伟的音乐画面，这些都完全符合彼季帕的意愿。 人们有理由相信，《睡美人》的演出将是舞剧史上的转折点。
１８９０年１月１５日 ，《睡美人》在彼得堡玛林斯基剧院首场公演，观众极其踊跃。沙皇三世带着一批显贵们也观看了演出前的排演，然而当他接见柴可夫斯基时，这位自诩为芭蕾保护者的君主只不过毫无热情地说了声”很好 ”，就再也吐不出什么赞词来了。这使得柴可夫斯基的感情深受伤害，他在日记中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８・写道 ：“沙皇陛下用非常轻慢的态度对待我，愿上帝保佑他吧 。”
公演结束后评论家们的评论也并不都令柴可夫斯基满意，他们对《睡美人》褒贬不一。一位尖刻者说：“这不是芭蕾， 而是关于一个妖精的故事 。音乐的色调太深太重 。”而另一位赞美者却说 ：“总谱里充满了美妙的旋律，音乐发出了银白色的柔和光芒。顺着这优美的音乐波浪，人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仙女世界 。”作曲家的朋友拉罗什评论说 ，《睡美人》的上演是剧院的“一颗珍珠 ”，而音乐是“柴可夫斯基创作中的一颗珍珠”。 他指出，这部舞剧具有鲜明的民族属性，因此称之为“俄国味的法国童话”。
尽管评论家们的意见纷纭，莫衷一是，但《睡美人》却未因此再次沉睡过去，她一直活跃在世界芭蕾舞坛上，并一跃而为俄国芭蕾的一部经典著作。今天，在我们看来，不管怎么说 ，《睡美人》的首演都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柴可夫斯基与编导大师的心血毕竟没有付诸东流。
《睡美人》醒了，并将永远不再睡去……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０９・
二、黑桃皇后的秘密
创作《黑桃皇后》的主张，正像创作舞剧《睡美人》的主张一样，出于符谢沃洛吉斯基。他是位饱学之士，艺术的行家，柴可夫斯基作品的热烈崇拜者。早在几年以前，符谢沃洛吉斯基就曾建议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根据《黑桃皇后》的题材写一部歌剧，但当时柴可夫斯基正热衷于写作《第五交响曲》、《睡美人》以及长期赴西方旅行演出，而且柴可夫斯基本人并不喜欢普希金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所以 ，《黑桃皇后》一直被搁浅着。
可是符谢沃洛吉斯基并未放弃在玛林斯基剧院演出歌剧《黑桃皇后》的念头，并已约请莫代斯特・伊里奇・柴可夫斯基写作脚本。莫代斯特当时已经是相当有名的剧作家，他的剧作在彼得堡和莫斯科剧院上演都获得了好评。符谢沃洛吉斯基再次约请柴可夫斯基为歌剧《黑桃皇后》配乐。这时已经是１８８９年秋末，《睡美人》首次上演前不久。
柴可夫斯基阅读了脚本，认为写得很成功，于是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普希金小说中令柴可夫斯基不喜爱之处在脚本中有了修改，这样的处理对于柴可夫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０・斯基来说，是他乐于接受这部歌剧创作的决定性因素。
在上演《睡美人》以及经常旅行演出后，柴可夫斯基感到非常疲惫，他渴望再度回到创作上来。１８９０年１月，柴可夫斯基来到佛罗伦萨，沉湎于《黑桃皇后》的创作。在谱曲的过程中，柴可夫斯基越写情绪越高，并像发连珠炮似地向莫代斯特提出一个个脚本修改的要求。在高涨的创作热情激励下，柴可夫斯基只用了４４天便完成了《黑桃皇后》的音乐创作。
柴可夫斯基的歌剧与普希金的小说大有区别。普希金的《黑桃皇后》中，金钱对盖尔曼来说是目的，而丽莎则是获取金钱的手段；而在歌剧中，盖尔曼的目的是丽莎的爱情，赢钱意味着与心爱姑娘结婚的可能。正是为了强调盖尔曼获得丽莎的爱情是如何不易，作曲家和脚本作者把丽莎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一个大家闺秀、伯爵夫人的孙女、公爵的未婚妻。
创作《黑桃皇后》的热情对柴可夫斯基来说是很少有过的。他说 ：“我兴奋地、忘我地写作，将我的全部心力放到这部作品上 。”从柴可夫斯基的许多言谈中可以看到他全身心地与他所创作的歌剧融汇在一起，和剧中人物共同思考和感受。他说过，当写伯爵夫人卧室一场时，他感到“恐惧和颤抖 ”，以致久久不能摆脱这一印象，而当写到盖尔曼之死一段时，他因为怜悯剧中人物而痛哭了。柴可夫斯基承认说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１・盖尔曼对于我来说不仅是写某一段音乐的前提，而且始终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并且是我十分同情的人。
“我以未曾有过的兴致写这部歌剧，生动地体验和感受歌剧中的事件，并希望我的创作的兴奋、激情和兴致能在富于同情心的听众的心中得到呼应 。”从柴可夫斯基的这些自白中可以看出 ，《黑桃皇后》的思想和形象是怎样使他激动，而他又是以怎样的激情创作这部优秀歌剧的。
柴可夫斯基在《黑桃皇后》里，像在他的许多作品中一样，展现了人们与黑暗邪恶势力斗争的主题。在这部歌剧里，掌握三张扑克牌秘密的老伯爵夫人就是给盖尔曼带来厄运的邪恶势力，刻画邪恶势力的主题贯穿着整个歌剧。托姆斯基的叙事歌叙述了老伯爵夫人年轻时就知道始终能赢钱的那三张牌的秘密，这个故事使盖尔曼产生了能借此发财的念头。在盖尔曼的意识中，对丽莎的爱情很快就和三张牌的念头交织在一起，然后又被这纠缠不休的思想所排挤。
与盖尔曼和丽莎的爱情相联系的光明形象是黑暗形象的强烈对比，而黑暗形象是刻画盖尔曼注定灭亡的。爱情主题在不同场合下出现，表现得不尽相同。在第二场中，当主人公感情充分揭示时，爱情主题听起来最为鲜明有力；在最后一场，当丽莎和盖尔曼已经死亡，继安灵合唱后，乐队中最后一次响起了爱情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２・主题，仿佛是道出了作曲家深藏在内心的思想：爱比死强。
伯爵夫人的形象在歌剧中具有巨大意义。一方面，她是个古怪的老妪，衰亡一代的代表者；她破坏了孙女的生活，对周围的人和仆人们颐指气使，对一切都不满意，怨言不断。她的生活是过去，她完全沉浸在对青年时代的回忆之中，并且只有在回忆中才能找到乐趣。另一方面，老夫人的形象具有特殊的、邪恶的意念。伯爵夫人和盖尔曼是两个对立面，在盖尔曼一边是生命和爱情，在伯爵夫人一边是死亡和黑暗。
盖尔曼的初次出场引起听众的深刻同情和好感，他的咏叹调《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中充满悲哀和柔情。
在丽莎房中，盖尔曼向她倾诉爱情，但伯爵夫人出现了。盖尔曼遇到伯爵夫人后就一心专注在那不祥的梦想上——取得那三张牌的秘密。秘密吸引着他，又使他害怕，伯爵夫人在盖尔曼看来成为死神的化身。
盖尔曼在舞会上受到朋友们的嘲笑，决心无论如何要了解伯爵夫人的秘密。他从丽莎处取到钥匙，闯入老妪的房间。伯爵夫人卧房一场戏是歌剧中的主要一场戏，盖尔曼只有一个念头，除了想搞到伯爵夫人的秘密外，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柴可夫斯基在最后几场戏里表明，在盖尔曼的意识中，理性的火花如何向疯狂作斗争。只有对丽莎的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３・思念和爱才使他的理智没有彻底泯灭。
盖尔曼在赌场中一心想着搞到三张牌的秘密。在叫了伯爵夫人的幽灵所说的头两张牌获胜后，他得意地唱起了《我们的生活是什么——赌博 》。盖尔曼的这一独白是多么不像他的第一首咏叹调《我不知道她的姓名 》。从夏花园的第一场到赌博的最后一场，他改变了多少！只是在死前的瞬间，盖尔曼才恢复意识，他在对丽莎的想念中死去。
柴可夫斯基在歌剧中创造了丽莎的动人形象，他赋予她的特征近似他喜爱的角色——达吉亚娜，同样的少女美、纯洁美貌、真挚感情，同样的性格力量。吸引她的是盖尔曼，而不是那漂亮的叶列茨基，她准备为可爱的人牺牲一切，尽管他既不富裕又无名声。她倾诉的咏叹调令人想起俄罗斯民歌。
柴可夫斯基对《黑桃皇后》十分满意，他说这部歌剧比所有以前的作品更令他喜爱 ：“由于感情激动的缘故，钢琴缩编谱我完全弹不下去了。我喘不过气来，并且要痛哭出声 。”他还带着开玩笑的口吻给外甥达维道夫写信说 ：“我认为，全世界的历史分成为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从开天辟地到《黑桃皇后》写成。第二个时期是从一个月以前写成《黑桃皇后》开始 。”这话出于柴可夫斯基这样一位谦逊而克己的作者口中不过是句玩笑，但《黑桃皇后》在音乐史上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４・的作用却正是如此的。没有另外的歌剧作品具有同样的深度和悲剧性力量，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没达到的高峰。
１８９０年１２月１９日 ，《黑桃皇后》在彼得堡作首次演出；歌剧立刻在观众中获得成功。演出给柴可夫斯基莫大的安慰，整个夜晚，艺术家和观众同样体验到一种在歌剧演出中难得的心满意足的感觉。两星期后歌剧搬上了基辅的舞台，当地观众的热情甚至超过了彼得堡。
《黑桃皇后》无疑将柴可夫斯基的创作推上了顶峰。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５・
三、神奇的胡桃夹子
《胡桃夹子》的创作开始于１８９１年１月。当时，玛林斯基剧院院长符谢沃洛吉斯基出面邀请柴可夫斯基为《胡桃夹子》谱曲。这出舞剧是柴可夫斯基的老朋友彼季帕根据德国浪漫主义作家霍夫曼的童话《胡桃夹子和鼠王 》，并参照法国作家大仲马根据原著改编的剧本改编的。
起初，柴可夫斯基对这个题材并不太感兴趣。尽管１８９１年１２月《黑桃皇后》在彼得堡首演大获成功，给了他一些安慰，但他还未能从梅克夫人突然与他绝交的沉重打击下恢复过来。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 ：“现在，我必须开始一种全新的、开销标准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不得不尽一切可能，在彼得堡谋求一项薪水较高的职业。这是非常丢脸的——对，是‘丢脸’这个词 。”也许正是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所以柴可夫斯基最后还是接受了这项委托。而且，随着工作的进展，他的创作热情变得愈来愈高。
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的创作是在十分繁忙与深深的痛苦中进行的。１８９１年２月，他回到自己的乡间住宅便开始构思舞剧音乐，但同时又要准备应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６・瓦尔特・戴姆洛斯克的邀请到美国作首次访问演出。尽管如此，在出发之前他还是完成了舞剧第一幕的音乐，并赶到彼得堡与彼季帕初步讨论了一下上演《胡桃夹子》的问题。３月１８日，柴可夫斯基动身去西欧。在柏林，他出席了《１８１２年序曲》的演出；在巴黎，他指挥科隆音乐会全部演奏他的作品。这些演出的成功并未减轻他心情的痛苦，相反，亚历山德拉的突然去世更是雪上加霜，使他痛苦不堪，亚历山德拉是柴可夫斯基最钟爱的妹妹，他曾在卡缅卡妹妹家中度过无数快乐轻松的日子。当时，柴可夫斯基真想取消美国之行，回去为妹妹送葬，但是又赔偿不起美国方面５０００法朗的预付金，何况那样做也无济于事。困难的处境使柴可夫斯基“蒙受着精神上的极大痛苦”。所以他对莫代斯特说 ：“今天 ，我比昨天更加痛切地体会到用音乐来描绘‘糖果仙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实际上柴可夫斯基从未停止过《胡桃夹子》的创作，在去柏林的途中，在里昂候船期间，他都在精心写作。在巴黎停留期间，他发现了一件由维克・马斯泰尔发明的新乐器——钢片琴，他决心用在《胡桃夹子》的配器中以增强音乐的梦幻效果。
１８９１年４月，柴可夫斯基怀着忧郁的心情出海前往美国。虽然思乡病使他在纽约的第一夜是躲在旅馆的房间里哭着度过的，虽然美国方面未经他的同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７・意便把演出的范围扩大到费城和巴尔的摩，使他大光其火，但美国人的真挚热情、殷勤好客仍然使他感到愉快，尤其是纽约的四场音乐会的极大成功，不仅使他确信他“在美国的名气要比欧洲大十倍 ”，也使他忧郁、痛苦的心情有所好转。所以６月初柴可夫斯基回到俄罗斯，住在梅丹诺沃的乡间住宅后，立即继续《胡桃夹子》的创作，７月７日，新芭蕾音乐全部完成。
遗憾的是 ，《胡桃夹子》的总谱写作被另一件事耽误了。１８９１年９月，柴可夫斯基在完成《约兰塔》的草稿后，便开始交响乐诗《总督》的创作，１１月１８日，柴可夫斯基在莫斯科举行的音乐会上第一次指挥演出这部作品，有人令人不快地将《总督》与《罗蜜欧与朱丽叶》 、《弗兰西斯卡》进行比较，这使柴可夫斯基心烦意乱，于是第二天便将总谱毁掉了。为了代替《总督》参加１８９２年３月在彼得堡的既定演出，柴可夫斯基不得不匆匆忙忙从《胡桃夹子》的音乐中抽出六首曲子以”组曲”的名义拿去演出。在音乐会上，人们以惊人的掌声欢迎《胡桃夹子》组曲，全曲的六个乐章中，有五个乐章不得不再来一遍。但是由于这件事情 ，《胡桃夹子》的总谱直到１８９２年４月才完成。
１８９２年８月，彼季帕根据柴可夫斯基的总谱柴可夫斯基传 ・１１８・开始编舞，遗憾的是，彼季帕刚刚开始工作便突然病倒了。编导的担子不得不转移到彼季帕的助手列・伊凡诺夫的肩上，伊凡诺夫９月份开始工作，１１月初才在柴可夫斯基的监督下投入排练。
１８９２年１１月１７日，柴可夫斯基的新作《胡桃夹子》终于在彼得堡玛林斯基剧院上演。这是一部别出心裁的童话芭蕾。该剧由两个不同风格、不同情趣的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描写圣诞之夜，小姑娘克拉拉从亲友的手里得到许多礼物，其中一个是雕刻成王子形状的胡桃夹子。克拉拉非常喜欢这件礼物，可这个夹子却被淘气的哥哥弗里兹弄坏了，克拉拉非常伤心。半夜克拉拉到客厅来看望受伤的胡桃夹子，他忽然发现胡桃夹子变成了一位英俊的王子，正率领士兵与老鼠王的部队进行战斗。开始克拉拉还有点惧怕，但很快便忘掉了害怕，举起拖鞋参加了战斗，使王子终于击败了老鼠王。王子为了感谢克拉拉的帮助，决定带她到糖果王国去游历。舞剧的第二部分描述克拉拉到达糖果王国，受到女王的热烈欢迎和盛情款待。为了庆贺王子的胜利，宫中展现了一系列神奇、美妙的舞蹈：
“巧克力”——活泼、洒脱的西班牙舞。
“咖啡”——朦胧、神秘的阿拉伯舞。
“茶”——强劲、灵巧的中国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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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棍”——热烈、奔放的俄罗斯舞。
“杏仁”——一群牧女的舞蹈。
“酒心糖果”——法国童话中的“生姜妈妈”及她的子女们的舞蹈。
“花之园舞曲”——圣诞蛋糕上奶油玫瑰花的一段华丽舞蹈。
接着，在钢片琴梦幻般的叮咚声中，糖果仙子与骑士跳起了双人舞。
最后克拉拉戴着女王赠送的王冠，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与王子一起离去——克拉拉苏醒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她甜美的梦。
《胡桃夹子》创作的主题是用不寻常的形式——寓意的形式表现的。它展现了儿童想象中的高尚品德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的浪漫、神奇的色彩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出席观看首场演出的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在讲话中也“充满了赞扬的言辞”。 １１月１７日《胡桃夹子》的首演虽然赢得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但评论家们却一致对它表示不欣赏。这使柴可夫斯基感到沮丧，他写信给安纳道尔倾诉了自己的“怨恨心情 ”，他说 ：“一个人活了很久，期待着某一重要事件，一俟时过境迁，他便马上感到一种冷漠，不喜欢任何工作。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空忙一场，徒劳无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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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公平地说 ，《胡桃夹子》的失败原因并不在音乐。一是因为扮演糖果仙子的意大利芭蕾明星其貌不扬，引不起俄国观众的兴趣；一是服装，布景的设计套用了法国罗可可风格，未能烘托出霍夫曼笔下的法国气氛，正如著名画家别努阿所指出的 ：“舞剧的调子未能描绘出霍夫曼笔下的幻想世界 。”所以，《胡桃夹子》和它的音乐并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销声匿迹，相反它却不胫而走，从俄国传入西方，逐渐成为票房价值最高的舞剧之一。它还以其灿烂辉煌的音乐和神奇瑰丽的色彩 ，与《天鹅湖》、《睡美人》一起，被世人称为“杰出的三大俄国芭蕾”。当然，这是柴可夫斯基始料不及的。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１・
四、最后的悲怆
１８９１年，刚过５０岁的柴可夫斯基已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了。生活上的打击、事业上的艰辛使他的身心过早地衰老了。因此柴可夫斯基对自己极其不满 ：“当我确信我在音乐餐桌上只能摆出一些炒冷饭时，我便放弃创作 。”
然而，热爱音乐并将它视为自己生命的人岂能轻易舍弃音乐？柴可夫斯基虽然缺乏自信，却常常想与命运抗争一番。秋天，他在自己的新居克林完成了《降Ｅ调第六交响乐 》，不幸的是，这部交响乐“是一个由声音构成的空洞的典范，没有真正的灵感，只是为了写作而写作的东西 ”，所以他毅然将它们焚毁了。
就在柴可夫斯基又一次陷入失望的时候，命运之神出人意料地给了他公正的回报：冬天，他被法兰西学院选为通讯院士；英国剑桥大学授予他名誉音乐博士学位；他荣获了彼得堡室内音乐学会的奖章……
这一系列的荣誉使柴可夫斯基欣喜，并且因此而增添了自信。本来，柴可夫斯基从事最后几次旅行时就一直在缅怀往事，深感悲哀和身处异邦的孤独，于是产生了创作新作品的念头，作为自己一生的总结。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２・所以 ，１８９３年 ，自称“筋疲力尽”、“不中用”的作曲家又投入了工作——创作一部新交响乐 ：《标题交响乐 》。
早在９０年代初，柴可夫斯基就曾打算写一部以“生活”为标题的交响曲。可是回旋在俄罗斯上空的沉闷的政治空气制止了他，他想寻求生活问题的答案而不得，感到十分茫然。
现在，一股强烈的冲动冲击着他，在蒙贝利亚尔看望他的芬妮老师的时候，在布鲁塞尔举行那次“受到广泛赞扬的音乐会”的时候，在敖德萨指挥专场音乐会的时候，这部新的交响乐一直激荡在他的心中，柴可夫斯基一边在打腹稿，一边经常为它而失声痛哭。
１９世纪末的俄国，千疮百孔。人民在贫困中呻吟，他们渴望自由，向往美好生活的希望化为乌有，人类的尊严受到了沙皇的践踏。柴可夫斯基不堪忍受这种矛盾，便借助音乐，借助这部交响乐来发出他控诉、愤慨的声音。
柴可夫斯基在事业上是成功的，而他的个人生活却无疑是悲剧性的。他一生都在追求，都在挣扎，都在向往与憧憬。然而命运给予他的却是幻灭、失望与痛苦。梅克夫人把他捧上爱的天堂，却无意中又把他的自尊心践踏在地上。他一生都在四处漂泊，寻求爱的方舟，正当他自以为找到了这只方舟并坚信这只方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３・舟将伴随他走完人生旅程的时候，这只方舟却突然沉没了。所以晚年的柴可夫斯基的生活是孤寂的、失望的。１８９３年２月，他回到克林，确信自己再也没什么前途 。“我需要的是重新获得自信，因为它蒙受了摧残 ，并且在我看来，我的戏已演完。”柴可夫斯基带着不可言说的深深苦痛开始了他的《第六交响曲》的创作，正是这部作品，对他个人来说，将证明他的戏绝没有演完；对全世界来说，将证明这是作曲家的伟大杰作。
其实，柴可夫斯基并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已失去了创作力，相反在创作《第六交响曲》的过程中，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尚未到达不中用的地步 ”，尽管在配器方面存在惯常遇到的困难，柴可夫斯基还是在８月底以前写好了总谱。
柴可夫斯基含着泪写好了总谱，他几乎把“整个心灵都放进这部交响曲”了， 他爱它，“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我从未像认识到自己创作了一部好作品那样，感到自满、骄傲和快乐 。”同时，他对音乐界对这部新作品的反映没有太大信心 ：“在我看来，假如这部交响曲起初遭到谩骂和藐视，似乎是十分自然的，不会使人感到丝毫的惊诧。但我确信，这部交响曲肯定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好的，当然也是最真挚的。我从未像现在喜爱它一样喜爱过我的任何其他作品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４・
《第六交响曲》第一乐章的音乐犹如用管弦乐队演出的一部悲剧戏剧诗。引子那从巴松管低音区呻吟出的“命运”动机成为快板奏鸣曲式的第一主题，但已变得紧张；第二主题是柴可夫斯基旋律中最优美的曲调之一，由加弱音箱的小提琴齐奏，稍稍舒展，但未失去紧张的性质。展开部中运用了东正教圣咏《与圣者共安息》的曲调。在展开高潮时，再现的第一主题已变得像抗争、呐喊一般，随之而来的第二主题再现结束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二乐章是较舒缓的圆舞乐章，前一乐章压抑的气氛几乎消失了，只在中间部分定音鼓执着的敲击声中保留了一点儿余响。
第三乐章由神秘、变幻莫测的谐谑曲和强打精神的进行曲轮流反复构成。它留给听众一个谜——一个有关命运的谜。
第四乐章重现了第一乐章压抑、消沉的气氛，两个主题均用持续下行音阶构成。这个终曲没有用快速，而是用行板作结束，这在交响乐文献中十分罕见。当乐曲消逝在一个低沉的Ｂ音时，人们不禁会把作者试图要在作品中阐述的命运同死亡、寂灭连在一起。
《第六交响曲》终于于１８９３年１１月２８日在俄罗斯音乐协会举办的音乐季首场音乐会上公演了，由柴可夫斯基亲任指挥。正如作曲家曾经预言的那样，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５・反应平平，作品未能激起观众的热情，它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长期以来，一直对自己作品的成功十分敏感与在意的柴可夫斯基，这次却出人意料地保持了平静。
柴可夫斯基毫不动摇地坚信《第六交响曲》是他所作的或者他将作的最好的作品，甚至在公演的第二天，就将总谱送交尤根逊出版，只是标题还没定下来。柴可夫斯基既不想仅仅标上作品号码，同时又放弃了原来称之为《标题交响曲》的打算。
鉴于音乐始终贯串的悲剧气氛，弟弟莫代斯特便建议他用“悲剧”作一个贴切的标题。
“悲剧？悲剧不行，我不想把我的作品就如此直白地解释给我的听众们． 悲剧？不行 。”柴可夫斯基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显然对”悲剧”是不满意的。
莫代斯特此时并不想陪哥哥绞尽脑汁，就转身预备离开，突然一个词在他的脑中跳了一下 ：“悲怆”。
“悲怆！悲怆行吗？”
“悲怆！棒极了，莫代！悲怆 ！”
柴可夫斯基兴奋地跳起来，于是他就在总谱上写了“悲怆”这个标题。可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划去了“悲怆”。
然而，一个响亮的名字却已经在人们心中扎了根，“悲怆”！抒写了作者的不幸与创伤 ，又超出了他个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６・人的印记，成为人类精神世界一个侧面的生动写照。
《第六交响曲》是柴可夫斯基最后激情的喷发，宛如一位饱经人世沧桑的老人，在沉思、惆怅和寻找的同时发出了叹息与哀伤的曲调……人们在音乐声中感受到自己的呼声，作曲家在音乐声中寄托了他对死亡的敏感。是的，此时的柴可夫斯基似乎听到了人生走向死亡的前奏，他听到了死神的召唤，然而，他始终也没有料到死亡已距离他那么近了。
柴可夫斯基传 ・１２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