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夫斯基的真正悲剧就在于:他过分敏感和历经苦难的天性造成了一种虚幻的恐惧的阴影,他正是在这个阴影的笼罩下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正当他要从这种阴影下解脱出来,正当他获得感情的平衡并变得成熟,正当他到达其创造才能的顶点时,那种虚幻的恐惧却变成了现实。命运——这位伟大的俄罗斯人着魔的命运——把他击倒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柴可夫斯基的心情还是较为舒畅的,他与老友们欢聚,在饭店中喝酒直到凌晨。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自信,然而不幸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11月2日清晨,由于昨夜的酗酒,使他感觉十分难受,他躺在床上懒散地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的胃又出毛病了,与往常的胃痉挛一样,他的胃闹得他通宵未睡。
莫代斯特来唤醒他,柴可夫斯基却不想动一下,神情相当痛苦。莫代斯特很为他担心,劝他去看医生。柴可夫斯基嘲笑莫代斯特的这种过敏,然后他起床去拜访那普拉夫尼克。
柴可夫斯基传 ・128・
可是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情形还未见好转,他坐在饭桌旁陪着弟弟和外甥,却一口食物也不能咽下。莫代斯特更担心了:当时城里又一次流行了霍乱病,而柴可夫斯基却不合时宜地喝了一玻璃杯生水。他会不会染上曾使母亲丧生的可怕疾病,莫代斯特越想越觉得恐惧。
下午,病情越来越重,天黑了,柴可夫斯基更加衰弱 ,他的胸部开始剧烈疼痛,他终于相信了,“这就是死亡 ”,是霍乱又一次可怕地降临了。
第二天,柴可夫斯基更确信死亡的来临了,彼得堡最优秀的医生勃廷逊兄弟也没有能够挽救他 。“我相信我就要死了,再见吧,莫代 。”柴可夫斯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出现了谵妄,他的神志已不再清醒,他甚至不能认出特意从克林赶来的男仆,他一直用愤慨、申斥的语调重复着娜杰日达・菲拉列托夫娜・冯・梅克的名字。
1893年11月6日凌晨3点钟,俄罗斯天才的音乐家柴可夫斯基终于离开了人世。当时,他的兄弟尼古拉和莫代斯特,爱甥鲍布・达维多夫,忠实的男仆阿历克赛・索伏朗诺夫和三位医生都在场。
人们对于正当壮年的作曲家的突然谢世感到措手不及,柴可夫斯基的同事们,朋友亲人们更是悲痛欲绝,俄罗斯乐坛上一颗闪亮的明星陨落了。
柴可夫斯基传 ・129・
虽然柴可夫斯基没有生活在贝多芬那样的资产阶级革命高涨的年代里,却生活在一个同样可以造就音乐巨匠的时候——一个充满着矛盾、痛苦与挣扎的时代里。
自1861年俄国废除农奴制以来,俄罗斯大地上苦难的人民砸碎了套在脖了上的枷锁,精神日益得到了解放。与此同时,俄国资本主义也开始萌芽,进步的社会民主思想就在这样一种土壤里发芽并迅速地繁荣起来。
但是,统治者却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即便是在社会民主思想相当繁荣的时候,沙皇的反动统治也依然笼罩着俄罗斯大地。19世纪后期,也就是柴可夫斯基创作的全盛时期,正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黑暗的反动统治时期。1878年秋,柴可夫斯基在他的一封信中说 :“这是一个可怕的时代。一方面,一个绝对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政府,连珂克沙可夫说了一句勇敢的真话,就把他放逐。另一方面,悲苦的青年,成千成千地,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就被流放出去,流放到乌鸦也拾不到骨头的地方去……”
亚历山大三世比他所有的祖先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完全地剥夺了人民的自由和权利,他使贵族地主更暴虐地压榨农民 ,他无视法律 ,野蛮地统治他的百姓……
柴可夫斯基传 ・130・
这种社会氛围使最先觉醒的知识分子惶惑但又无所适从,他们心中有的只是深沉的郁结的忧伤,只是无法排解的苦闷。
柴可夫斯基像俄罗斯的无数的知识分子一样,但他比别人有一根更敏感与脆弱的神经,因而他的郁闷与痛苦比别人更强烈。柴可夫斯基的作品都是时代的回声,在1866年完成的《第一交响曲》中,他表现出了当时俄罗斯人民的哀愁,他们的生活意志和伟大的力量;1872年在《第二交响曲》中他初步提出了走向生活、走向人民的思想。1878年,柴可夫斯基创作了《第四交响曲 》,这是他在婚姻问题上遭受打击后而不得不去国外休养的时期写成的。在这部作品里,柴可夫斯基不仅表现了个人的痛苦心情以及自己对于幸福生活的热切向往,更表现了他对于苦难大众的发自内心的同情,指出了个人命运和广大人民的命运的密切联系,指出人民的强大力量,是克服悲惨命运的保证。
柴可夫斯基早期凭着一腔真诚进行创作,在作品中渗透着他对社会、对时代的反映。70年代末,艺术上渐入佳境的柴可夫斯基面对人民悲惨的生活和矛盾重重的时代,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他时而想从哲学中得到答案,于是便拼命地阅读托尔斯泰的著作与斯宾诺莎的哲学;时而又想信仰宗教,他诚恳地告诉巴柴可夫斯基传 ・131・拉基列夫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从基督那里获得安宁和支持 。”他时而热心于社会音乐活动,从事指挥工作;时而又心灰意冷地抱怨一切;他时而怀着苦痛的心情远离俄罗斯,因为他不忍听回旋在俄罗斯上空的贫病的呻吟;时而又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祖国,因为强烈的乡思使他无法自拔……
然而,诚如沙波林所说的 :“真挚和诚实的艺术家柴可夫斯基是无法在自己的创作中避免那喘息在专制政治下的人性的深刻的社会悲剧的 。”当有话不得不说时,柴可夫斯基便以全身心投入创作,他重新站在时代的高度,使音乐与时代的脉博一起跳动。
1885年,柴可夫斯基悲愤地远离祖国与亲人到欧美各国漂泊旅行,一路上沙皇的残酷,人民的凄苦始终在他的脑中萦绕,最终他写下《曼弗雷德》表示他对社会的失望。1888年,柴可夫斯基完成了《第五交响曲 》,在距离《第四交响曲》创作11年后仍然继承了《第四交响曲》所反映的社会悲剧性。
“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 。”选择自己熟悉的俄罗斯题材进行创作使柴可夫斯基能在音乐中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作品中主人公的思想溶为一体,从而细腻地刻画人们的心理体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根植于人民,渊源于劳动。他在俄罗斯大地上酿就了乡土气息极浓郁的作品,民歌、浪漫曲都是他灵感的渊源。柴可夫斯基传 ・132・《瓦尼亚将身坐上沙发》、《一棵白桦树站在田野》等一首首人们熟悉的俄罗斯民歌在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第四交响乐》等作品中出现,是那么亲切而脍炙人口。
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有其独特的个性 。”他的艺术是大众的,是写给所有人的,而同时又是深刻抒情的,是面向每一个单个人的”。 这种个性突出地表现在音乐旋律的抒情性和歌唱性上,也就是他将音乐基调建筑在民歌、民间舞曲的基础上,从而使乐曲呈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伟大的柴可夫斯基一生几乎用所有的体裁进行创作:歌剧和芭蕾舞剧,交响曲和标题交响乐作品,协奏曲和室内器乐重奏,尤其是大量钢琴乐曲,合唱作品和大合唱,浪漫曲和歌曲,声乐重唱曲。此外,柴可夫斯基还写下了音乐评论文章以及理论著作——俄国第一本音乐教科书《和声实用教程》等等。这些遗产对我们今天的音乐事业是那么的珍贵,从中我们感受到作曲家本人的性格,也感受到当时的社会氛围,那优美的旋律似乎带我们进入了一个理想境界。
柴可夫斯基不愧为音乐史上继莫扎特、贝多芬之后的第三个里程碑。他的光辉永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