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3月26日,俄罗斯天才钢琴家、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突然在巴黎去世,时年45岁。柴可夫斯基闻此噩耗,立即怀着极其悲痛和急切的心情赶往巴黎,他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严师和朋友。匆匆赶到巴黎,柴可夫斯基顾不上为自己寻找下榻的地方,便直奔尼古拉・鲁宾斯坦下榻的旅馆。他发疯似地冲进旅馆大厅,冲上二楼,又冲进房间,然而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了,鲁宾斯坦的遗体已经在他到达之前运到教堂去了……
柴可夫斯基无力地瘫坐在空空的床上,巨大的悲痛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不断往下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亲爱的尼古拉就这么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无论是睁着眼睛还是闭上双目,他的眼前总是充斥着尼古拉那善良而热情、严厉而迷人的面容……
尼古拉・鲁宾斯坦和他的哥哥安东・鲁宾斯坦无疑是柴可夫斯基步入音乐殿堂的引路人。他们对柴可夫斯基的音乐生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虽然他们两人对柴可夫斯基从来就是严格得近于苛刻。
柴可夫斯基传 ・18・
当初,柴可夫斯基一进入彼得堡音乐学院便在安东・鲁宾斯坦的管弦乐作曲班学习。虽然安东和柴可夫斯基都不大欣赏对方的作品,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成熟,相互都非常尊重。不但作为一位老师,而且作为一个“人 ”,安东完全把柴可夫斯基迷住了,柴可夫斯基尊敬他,崇拜他,为了讨好他,柴可夫斯基常常通宵达旦地去努力完成他布置的作业,把他的意见和认可看作比其他人的意见和认可更为宝贵。可是,安东对柴可夫斯基的赞语却少得可怜,这不能不使年轻而又敏感的柴可夫斯基感到悲观丧气。尤其是接近毕业的时候,他觉得他在安东的眼里简直差劲透了,要想得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然而,大出柴可夫斯基意料的是:恰在此时,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来请求他哥哥为他推荐一名和声学教授。安东并没有推荐他平时美言颇多的学生,却把这个职位留给了柴可夫斯基。当柴可夫斯基一夜之间从一个音乐学院的大学生一跃而为音乐学院的和声学教授时,他才深切地理解了安东的为人和他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所以,柴可夫斯基始终对安东・鲁宾斯坦怀着深深的敬意和感激。1878年,柴可夫斯基在俄罗斯已经声名赫赫,但他在与梅克夫人谈到安东・鲁宾斯坦时,却仍以一种敬慕和感激的口吻说 :“你说起安东・鲁宾斯坦,我能够和他柴可夫斯基传 ・19・比拟吗?他是当代第一个钢琴家,在他身上伟大的演奏技巧和伟大的创作才能统一起来……我一生将永不能达到鲁宾斯坦的十分之一,因为他是以当代最伟大的演奏家开始的。我可以说鲁宾斯坦——作为我的先生,谁也没有比他更清楚我的音乐性格,谁也没有比他更帮助我在西欧成名 。”
与安东的严肃和“难以接近”相反,尼古拉给人的印象是相当的温和和平易近人。只是他在音乐上的严厉与苛刻几乎可以与他在生活上的温和与宽容成正比。柴可夫斯基初到莫斯科的时候,举目无亲,他经常为忧郁症、思乡病和沮丧消沉的情绪所困绕,也没有心绪对面临的新环境作出任何积极的反应。正是新院长尼古拉的耐心、谅解和宽厚给了柴可夫斯基百般的宽慰。虽然尼古拉仅比柴可夫斯基大五岁,但他对这位新来的伙伴就跟父亲对待儿子一样亲密。尼古拉坚持要柴可夫斯基搬进自己那不算宽敞的家,又像一个尽职的老保姆似地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刚毕业的大学生生活上多半比较拮据,为了使柴可夫斯基出入音乐学院和社交界不至于太寒酸,尼古拉执意要借给他一套礼服,并几近强迫他接受半打新衬衣作为礼物;为了给柴可夫斯基做一件合体的衣服,他几乎带领柴可夫斯基跑遍涅瓦大街的所有裁缝铺。……尼古拉对柴可夫斯基的这种热诚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使过早失柴可夫斯基传 ・20・去母亲,一直渴望着爱与温暖的柴可夫斯基感激涕零。他始终不渝的热心和鼓励,后来对柴可夫斯基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在刚到莫斯科的那些日子里,在尼古拉的鼓励下,柴可夫斯基还和其他人建立了友谊。其中有两人成了年轻的作曲家终生的朋友,一位是康斯坦丁・阿布莱奇特,他是音乐学院的重要部门学监办公室的负责人;另一位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拉罗什的挚友尼古拉・卡什金,他是著名的音乐评论家。除此而外,柴可夫斯基还十分幸运地结识了他未来的出版商彼・伊・尤根逊,他是一个精明强干而有事业心的人,是莫斯科音乐生活的重要人物,对俄罗斯音乐的未来充满信心。随着岁月的流逝,尤根逊出版了柴可夫斯基的绝大部分作品。
在音乐学院,尽管柴可夫斯基起初忧虑重重,但他还是开始教起书来,而且不久便对自己日益增长的教学能力感到惊讶。1866年2月19日,他在写给亚历山德拉的信中说 :“虽然有时我感到非常孤独,但我正在渐渐地习惯于莫斯科的生活。我的课居然上得很成功,紧张胆怯的心情化为乌有,并且我正逐步地装出教授的风度。思乡病也在消失 。”柴可夫斯基对待学生异常温和耐心,学生们都喜欢这位新老师,因为他的讲解、指点、说明和修改十分明了、简单、柴可夫斯基传 ・21・易懂,他喜欢引用格林卡和莫扎特的作品来说明各种规则。作为一位教师,他是可亲的、能干的和认真的。
柴可夫斯基在音乐学院教课将近12年,虽然在最后的几年里教课十分累人,夺去了从事音乐创作的“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但他还是对音乐教学工作充满热情。柴可夫斯基在他从事教学工作的初年就以他惯有的热情参加各种委员会,提建议,编和声课题纲,制订教学方法,并让音乐学院学生和其他俄罗斯音乐家了解外国作者所写的书籍。他翻译了比利时音乐学家、 作曲家弗朗索阿・ 盖瓦尔特用法文写成的《 配器法教程 》,并在序言中写道:“一些俄国青年正在我国目前仅有的两所音乐学院内对艺术进行全面的研究,这个译本就是供他们使用的。不认真钻研的态度有害于俄罗斯音乐的发展,我们这两所优秀学府的学生们应该使我国的艺术摆脱这种祸害,他们将在盖瓦尔特的书里见到一些正确有用的观点 。”
许多嗣后知名于世的俄罗斯音乐家——作曲家和表演家——都曾经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受教于柴可夫斯基。这些人铭记终生,认为是柴可夫斯基的忠告和鼓励促成了他们专业上的发展和成功。
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教学对他自己的发展无疑也起到了促进作用。1868年,柴可夫斯基在自己的作曲生涯中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他完成了第一交响曲柴可夫斯基传 ・22・——《冬日的幻想 》。这部作品题献给他所尊敬的尼古拉・鲁宾斯坦,尼古拉非常高兴,他亲自担任指挥,演出的成功完全超过了预期的效果。但是在尼古拉的严格要求下,作曲家对作品还是进行了两度修改,最后修订本于1883年在莫斯科演出,产生了极大的轰动效应。
《冬日的幻想》是由在俄罗斯接受专业音乐教育的俄罗斯作曲家所写的第一部交响乐。它渗透了俄罗斯歌曲、舞曲音调,但作曲家并不满足于仅仅改编民间歌曲,他的交响曲必须是心灵的自白,其中要表现一切悲愁与欢乐、困惑与探索;要表现对永恒美、崇高气质、柔情、光明与善良理想的追求;要表现他所经历的和感受到的一切:有所丧失时的悲哀,创作成就的欢乐,认识到大自然神秘之美时的幸福,深入民间生活后了解到人们平日的困苦、节日的纵情欢乐以及善于借狂热的舞蹈、诙谐的歌曲以消愁。
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风格在第一交响曲中就已经带有表现明确的民族属性。这种俄罗斯交响乐的风格的根源产生自民间歌曲创作;在民间歌曲创作中,抒情、缓慢、悠长的歌调和高潮、欢歌快舞时刻的热情迸发形成典型的对比,这也正是格林卡在《卡玛琳斯卡雅舞曲》中出色运用的手法。就像两种对立因素之间的这种比照和相互渗透一样,柴可夫斯基将内在的柴可夫斯基传 ・23・精神世界和普遍的因素两者相互比照。艺术家怀着自己的理想和重大愿望,他一方面接触着严酷的现实,另一方面又和祖国大自然、自己的人民交流,这种精神世界成了他的创作中最爱使用的主题。
《冬日的幻想》是一部真正的俄罗斯交响乐,人们从它的每一小节中可以感觉到,只有俄罗斯人才能写出它来,作曲家将纯粹俄罗斯的内容注进了外来的形式。后来这部交响曲成为俄罗斯乐队的保留曲目。
创作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艺术不仅需要雄心,更需要信心与毅力。年轻的柴可夫斯基不乏前者,而恰恰缺乏后者。1870年前后,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接二连三地宣告失败,本来抱有很大希望的《水仙》也遭到歌剧委员会的拒绝,于是他忽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心灰意冷,一点儿也不想工作,懒散的老毛病又复发了。然而,就在柴可夫斯基一步步消沉下去的时候,是尼古拉・鲁宾斯坦坚强的性格又一次给了他力量。
那次,柴可夫斯基随尼古拉到德国的威斯巴登去。他们到一间赌场去消遣,在玩轮盘赌时,尼古拉的手气非常糟糕,接二连三的失败,把带来的钱几乎都输光了。站在一旁的柴可夫斯基都沉不住气了,可他却惊讶地发现尼古拉仍然镇定自若地站在轮盘前面,考虑着如何利用自己手中仅有的几个钱创造一次成功。柴可夫斯基传 ・24・他看上去毫不气馁,坚信在离开之前他会把输掉的钱赢回来。这种自信鼓舞了柴可夫斯基,他不仅更信任尼古拉,也增强了自信,同时他深深地体会到:有时候,冷静、自信和坚强的毅力往往是转败为胜的关键。从此,柴可夫斯基从失败中振作起来,又重新专心致志投入工作,在以后的日子里,柴可夫斯基每遇到挫折,就会想起威斯巴登的那一幕,他脆弱的神经立刻又会变得坚强。因而,柴可夫斯基始终那样地尊敬、爱戴着尼古拉。
1871年,柴可夫斯基听从尼古拉的劝告,决定举办一个室内音乐会。但是,如果单独用柴可夫斯基一个人的名义在所租的俄罗斯贵族协会大厅开音乐会,是不可能满座的。尼古拉挺身而出,他联合当时年轻而受欢迎的歌手伊丽莎贝塔・拉伏罗夫斯卡娅,以及俄罗斯音乐协会的四重奏团共同参与音乐会。音乐会于3月28日晚举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由于俄国当代极负盛名的小说家伊凡・屠格涅夫的出席,更使音乐会提高了声望。这次音乐会的成功,可喜地增强了柴可夫斯基的信心。1873年2月7日,在尼古拉・鲁宾斯坦的指挥下,柴可夫斯基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俗称《小俄罗斯交响曲》)在莫斯科首次演出。这首富有艺术魅力的交响曲获得了令人倾倒的成功,促成3月7日的再次演出。至此,人们已不再怀柴可夫斯基传 ・25・疑,柴可夫斯基终于使自己在乐坛上获得声名。
柴可夫斯基的一生的伟大成就,是与梅克夫人精神上的鼓励、经济上的支持分不开的,而向梅克夫人推荐柴可夫斯基的正是尼古拉・鲁宾斯坦。仅此一点,柴可夫斯基就有理由永远感激他的这位真正的朋友。
1876年12月的一个冬夜,尼古拉・鲁宾斯坦到梅克夫人家作客,向她推荐钢琴曲《暴风雨 》。梅克夫人虽然没有进行过专业音乐学习,但对音乐却有极高的鉴赏力。她让鲁宾斯坦在客厅里演奏这首曲子,自己走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静静地聆听。乐曲悠悠地从客厅传来,梅克夫人一下子便沉浸到了那优美而深情的旋律中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经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当乐曲戛然而止,她便迫不及待地跑进客厅询问曲子的作家。她似乎十分激动,眼里还放着兴奋与焦急的光彩,尼古拉・鲁宾斯坦这时才告诉她,曲作者是柴可夫斯基——一位极有才华而又生活拮据的音乐家。尼古拉希望梅克夫人能在经济上支持柴可夫斯基,使他能有较好的条件致力于音乐创作。因为音乐,也因为尼古拉・鲁宾斯坦,柴可夫斯基自此便与梅克夫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1878年,尼古拉知道柴可夫斯基正被他那不幸的婚姻搞得焦头烂额而又负债累累,于是他一面亲自出马处理柴可夫斯基与安东尼娜的离婚,一面提请柴可夫斯基传 ・26・梅克夫人及时资助柴可夫斯基,尼古拉还建议音乐学院因柴可夫斯基对音乐协会和音乐学院的贡献而付给他差额薪金。后来,尼古拉又利用他的影响促成官方委任柴可夫斯基作为俄国代表(年薪1000卢布)出席在巴黎召开的世界博览会。不管柴可夫斯基是否接受尼古拉的这份好意,他都永远不能忘记尼古拉的深情与厚谊。
然而,虽然柴可夫斯基十分感激尼古拉在生活中和事业上对自己的帮助和支持,但对尼古拉有时在音乐创作上几乎近于固执的自信却常常无法忍受。1874年底,柴可夫斯基完成了他的得意之作《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 》,1875年2月完成了最后的配器。这个时期的柴可夫斯基已经从痛苦的“阿尔托之恋”中恢复过来,他在音乐界的影响日益扩大,十分活跃,他对自己的这部新作信心十足,于是决定把这部作品献给自己最尊敬和爱戴的尼古拉・鲁宾斯坦。
柴可夫斯基抱着扉页上写有”谨以此曲献给我最尊敬和爱戴的尼古拉・鲁宾斯坦”字样的乐谱兴冲冲地跑到尼古拉那儿去,恭恭敬敬地把乐谱献给他,并且兴高采烈地在钢琴上弹奏起来。柴可夫斯基预料尼古拉一定会很高兴,他希望得到尼古拉的赞语,然而尼古拉听着柴可夫斯基的弹奏,慢慢翻看着乐谱,一言未发,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柴可夫斯基竭力耐柴可夫斯基传 ・27・下性子,把协奏曲一直奏到底,尼古拉仍是沉默。柴可夫斯基十分惑然,他好像正在经历把自己亲手做好的饭菜端到朋友面前,而他吃了却一声不响这种尴尬的场面,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请尼古拉谈谈感受。结果尼古拉的批驳像滔滔不绝的洪水一般倾泻出来,他认为作品本身跟他的艺术趣味完全格格不入,把柴可夫斯基的这一部得意之作几乎批得体无完肤了。柴可夫斯基怔住了,他由惊愕而失望,由失望而生气,最后竟愤怒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言不发地拿起乐谱离开了。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柴可夫斯基抹去了手稿封面上给尼古拉的题献,转而将此曲献给了德国著名钢琴家汉斯・冯・彪罗。彪罗果然很高兴,称赞这部协奏曲 “是作者最完美的作品”。10月,彪罗在美国波士顿把作品搬上了舞台,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是最后一个乐章那充满青春活力的回旋奏鸣曲式,特别受美国听众的欢迎。柴可夫斯基得知这个消息感到既痛快又担心,痛快的是事实证明他的作品并不像尼古拉说得那样糟糕,他终于出了一口怨气;担心的是怕这个消息刺伤尼古拉,因为那件事虽使柴可夫斯基怨忿,却无法动摇他对尼古拉始终不渝的尊敬和爱戴。柴可夫斯基又一次出乎意料了,尼古拉非但没有为此生气和伤心,相反不久以后,他就在巴黎及欧洲其他城市亲自指挥了这部协奏曲。
柴可夫斯基传 ・28・
柴可夫斯基又一次被感动了,这时他才平心静气地重新考虑了尼古拉的批评。应该说尼古拉并不完全是吹毛求疵,他的批评体现了一种严厉的爱。于是,1889年柴可夫斯基将这部屡获成功的作品作了全面的修改,使之变得更加完美,成为流传至今、为世界人民所喜爱的、充满了青春温暖和辉煌华丽的《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 》。
所以,尼古拉・鲁宾斯坦的早逝对柴可夫斯基来说是一个无可比拟的沉重打击。他感到无比的悲痛与哀伤,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对尼古拉倾诉。于是柴可夫斯基将这种深挚的感情倾注在笔端 , 创作了六首《沙龙华尔兹》钢琴小品来表达他对这位严师益友——尼古拉・鲁宾斯坦永远的怀念。1882年1月,柴可夫斯基又创作了第一个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三重奏,这首三重奏是专为“纪念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尼古拉・鲁宾斯坦”而创作的,它挽歌似的哀婉,深深地表达了作曲家失去恩师与挚友的深深的悲痛与无尽的怀念。
柴可夫斯基传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