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恒的旋律
１８７１年３月，柴可夫斯基个人作品室内音乐会在莫斯科举行，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６月，柴可夫斯基怀着十分宽慰的心情来到卡缅卡，住在妹妹亚历山德拉的家里，尽情地享受着久已盼望的平静。
卡缅卡曾经是十二月党人喜欢聚会的地方，半个世纪以前，伟大的诗人普希金就在这好客的地方写下了《高加索的囚徒》的一部分。美丽而宁静的卡缅卡对于柴可夫斯基是十分适宜的，这里如画的风景和悠久的历史激发着他丰富的想象力，能歌善舞的人民激发着他的创作热情。
卡缅卡的夏天是美丽的，绿草如茵，气候宜人。夏天的人们也是兴奋的，他们常常放开歌喉唱出一曲曲有着动人旋律的民歌。１８６５年柴可夫斯基曾用他在这里听到的妇女们唱的一首民歌，谱就他著名的《降Ｂ调弦乐四重奏 》。如今，柴可夫斯基又在草地上徘徊，寻找他的灵感……
一段时间以来 ， 柴可夫斯基一直在酝酿着他的柴可夫斯基传 ・４９・《第一弦乐四重奏 》，可是他始终没有找到一段理想的旋律，这使他非常烦躁不安。
这天，柴可夫斯基又坐在窗前的桌旁苦思冥想，他总觉得有一阵阵冲动撞击着他，可就是捕捉不住。那旋律一次又一次从他心中流出，又一次一次消失，沉寂的气氛使他有点儿焦虑，于是他就用他漂亮的男中音信口哼起了他以前的作品，哼着哼着，他隐约听到窗外也有人在唱歌，那是一段怎样的旋律啊——悠扬而哀伤。柴可夫斯基情不自禁地停下来，窗外的歌声渐渐清晰 ：“瓦尼亚将要坐上沙发，酒瓶酒杯手里拿，他还没有倒满半杯酒，就派人去请卡金卡 。”他越听越激动，猛地打开窗子，拿起五线谱，两眼凝望着窗外的歌者，发出异样的光采。
窗外是泥瓦匠瓦夏正在粉刷墙壁，他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以免惊动室内的先生，可是，当他听到室内的先生也在哼歌时，便忍不住放开喉咙发泄一下，可唱着唱着，他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柴可夫斯基正对他凝视，以为先生要怪罪他了，于是吓得丢下工具撒腿就跑。
柴可夫斯基这时正等待着瓦夏的再次重复以便核对记录，但却不料他来这一手，心中好不懊恼。然而那首动人的曲调是如此地打动了他，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夜深了，柴可夫斯基总是不能入睡，像小时候柴可夫斯基传 ・５０・一样，音乐又在他的头脑里搅得他无法安静。
第二天一清早，瓦夏又来粉刷墙壁了。柴可夫斯基激动地迎上前去，小心谨慎的瓦夏以为先生来兴师问罪了，已无法逃脱，他只得上前道歉说 ：“对不起，柴可夫斯基先生，昨天我打搅您了 。”柴可夫斯基笑了，他亲切地说 ：“哪儿的话，你能再唱一遍昨天的歌吗？它实在太好听了 。”说完，他就掏出五线谱来，热切地看着瓦夏。瓦夏见先生如此和颜悦色，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便毫无顾虑地唱了起来……
柴可夫斯基迅速记下谱来。这首带着诙谐性词句的歌曲以其音调的美和新奇令柴可夫斯基喜爱，这种音乐是这样地切合慢乐章主题。动人的旋律给了他创作的灵感，他很快就完成了酝酿已久的《第一弦乐四重奏 》，这首民歌被用作其中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的主题。
《如歌的行板》是柴可夫斯基一首杰出的作品，它充分体现了柴可夫斯基创作的一大特点，这个特点正如苏联作曲家沙波林所说 ：“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人民歌曲，城市里的罗曼斯曲，还有欧洲的民间歌曲，不但是柴可夫斯基 ‘引用的素材’，而且成为他创造那应该用来和群众说话的音乐语言的基础 。”柴可夫斯基用来自群众的歌声来创作，自然在他的作品中反映了人民大众的思想感情。《如歌的行板》 就是这样柴可夫斯基传 ・５１・深刻地表现着俄罗斯人民的性格，反映着真正人民的精神，反映了帝俄时代喘息在专制政体之下的人民的悲惨生活。《如歌的行板》 几乎成了柴可夫斯基的代名词，正像亨德尔的《广板》一样，世人有时简直忘了作者还写过别的作品。
１８７１年３月，《第一弦乐四重奏》 初次演奏即获成功，后来又在彼得堡、基辅、柏林、波士顿、巴黎、罗马等地先后演出，柴可夫斯基亲眼看到这部作品取得了巨大成就。听众特别喜爱第二乐章，这个乐章后来经常在音乐会上单独演出，不仅用四重奏方式，而且还改编成大提琴与弦乐队协奏曲或管弦乐曲，作曲家经常在个人作品音乐会上亲自指挥这部作品演出。
对于柴可夫斯基来说，《如歌的行板》 带给他的喜悦不仅在于历次演出的成功，还在于这首乐曲被他所崇拜的托尔斯泰所喜爱，所赞扬。
１８７７年１月，俄国文学泰斗托尔斯泰来到莫斯科，访问了已颇具声名的柴可夫斯基，并表示对他的作品感兴趣。柴可夫斯基十分高兴，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了。因为他一直视托尔斯泰为 “半人半神”。于是他怂恿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在音乐学院中举行一次音乐晚会以招待托尔斯泰，会上演奏了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 》，这悠扬缓慢，情柴可夫斯基传 ・５２・感真挚的民歌主题在曲中以变奏的手法反复出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座中，托尔斯泰为这忧伤的旋律深深打动，眼泪竟然情不自禁地从他那深邃的眼睛里流出。从忧郁痛苦到抗争渴望，当乐曲最终犹如恸哭后的呜咽啜泣结束在虚无飘渺的梦幻中时，托尔斯泰竟久久地呆坐在那儿，没有反应，他完全沉浸在那哀婉缠绵的乐曲中了……音乐会后，作曲家在日记中写道 ：“当列夫・托尔斯泰坐在我身边听我的《行板》乐章时，两行热泪流下了他的面颊，我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这样满足，从未因自己的创造力感到这样骄傲 。”
很快，两位艺术家互通了信件 。”……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文学创作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似的，得到那么多的酬报。我已经接触到受苦的人民的灵魂了 。”托尔斯泰写信给柴可夫斯基，这样表达了他当时的心情。
得知自己的作品竟有如此神奇的作用，柴可夫斯基真是喜出望外，他全然忘记了举办音乐会时自己多余的担心。他对这位能洞察人的心底，开拓人类心灵的伟人，怀着敬重的心情回信说 ：“像您那么伟大的艺术家的一双耳朵，要比一双普通的耳朵更能给予音乐家以鼓励。至于我，知道了我的音乐竟能感动您、迷住您，我是多么高兴而骄傲呀 ！”
柴可夫斯基传 ・５３・
托尔斯泰在访问音乐学院以后，还给柴可夫斯基送去了手抄的俄罗斯民歌集，让作曲家浏览后在自己的作品中运用民歌集中的某些歌曲。托尔斯泰附言说，民间旋律在柴可夫斯基手中将成为奇妙的宝藏。
《如歌的行板》给了柴可夫斯基自信与力量，他从来没有如此为自己的作品自豪过。同时，他也深深地懂得《如歌的行板》深受广大群众喜爱的根本原因，那就是：来自人民，反映人民的疾苦，奉献给人民。柴可夫斯基传 ・５４・
二、天鹅湖之波
著名芭蕾舞剧《天鹅湖》可谓历经坎坷，从诞生起它就命运不济，在漫长曲折的发展过程中，伟大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创作的杰出的音乐是使它一再复苏并最终焕发出耀眼光辉的“生命之水”。
１８７１年夏，柴可夫斯基来到卡缅卡妹妹家里小住。他每年都盼望到这幽美的地方来，他爱卡缅卡的一草一木，也爱卡缅卡的人们，更喜爱卡缅卡的可爱的外甥们。作为一个好舅舅，柴可夫斯基每次都要带一些珍贵的礼物来，这次也不例外，他决定送给孩子们一份特殊的礼物——小舞剧《天鹅池 》，这是多么珍贵而不可多得的礼物啊！
德国作家莫采乌斯的童话《天鹅池》讲述了一个青年骑士，为了救出被恶魔变成天鹅的美丽姑娘，与恶魔搏斗，并将他击败，最后与姑娘结成夫妇的故事。这样一个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是如此的动人，柴可夫斯基把它献给孩子们，孩子们自然欣喜若狂。只是柴可夫斯基没有想到，四年以后他还会把这一小舞剧翻开，谱写成他的杰出的四幕芭蕾舞剧《天鹅湖 》。
１８７５年春，柴可夫斯基的好友、莫斯科大剧柴可夫斯基传 ・５５・院的艺术指导弗・别吉切夫约请柴可夫斯基为他与另一位作者弗・盖里采尔合写的大型舞剧台本《天鹅湖》谱写音乐。舞剧描写了一个动人的神话故事：住在悬崖上的恶魔巴尔特把美丽的公主奥杰塔变成了栖息在湖面上的一只白天鹅，只有到晚上才能恢复人形。勇敢、多情的王子齐格弗莱德打猎到湖边，深深地爱上了奥杰塔。恶魔使用诡计破坏王子和奥杰塔真挚、纯洁的爱情，恶魔的女儿奥季丽雅装成奥杰塔的模样，欺骗了王子。当王子发现这一阴谋后，立即奔向他倾心的奥杰塔，他用坚定、忠贞的爱情表白取得奥杰塔的谅解，在正义和爱情力量面前，恶魔的魔法不起作用了，奥杰塔终于恢复了人形。柴可夫斯基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欣然接受这一任务，当然别吉切夫许诺的８００卢布的酬金也是诱人的，但更重要的是柴可夫斯基的确渴望能在芭蕾领域作一些大胆的尝试。
１８７５年暑假，柴可夫斯基再次来到卡缅卡消夏。四年前创作的《天鹅池》中悠扬的“天鹅主题”再次萦绕在他的心间……美丽的童话给了他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开始如痴如醉地写作《天鹅湖 》。
１８７５年１０月，柴可夫斯基偕同兄弟莫代斯特等人到西欧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当他们沿着秀美的莱茵河往柏林进发时，四周秋光明媚，景色宜人，特别是河岸边残留的中世纪的古城堡的遗迹，庄严而柴可夫斯基传 ・５６・神秘，使人觉得似乎是走在古老而幽静的世界里。柴可夫斯基顿时沉湎于《天鹅湖》传说的遐想之中。
荒野密林深处的深水湖，岸边残留着一座古城堡的废墟。一群洁白的天鹅缓缓地、忧伤地从暗黑的湖面游过………
虽然创作的激情时时在柴可夫斯基心中涌动，但他并不急于动笔，他对于舞剧音乐还没有太大的把握。于是他精心地钻研了当代足以代表舞剧音乐成就的那些总谱，尤其是“芭蕾音乐之父”德里勃的《葛蓓莉娅 》，它是那样神奇地吸引着他。与此同时，柴可夫斯基还时常到剧院观察舞剧演出，观察演员们的表演特点。
托尔斯泰说 ：“正确的道路是这样的：吸取你的前辈所做的一切，然后再往前走 。”柴可夫斯基正是这样做的，他在总结前人创作经验的基础上才来发挥自己的独创性。
１８７６年４月，四幕芭蕾舞剧《天鹅湖》的创作终于完成。
第一幕，神话中的齐格弗莱德王子和村农们一起聚会、玩耍。母后驾到，宣布要在第二天的舞会上选定一个新娘。随后，青年男女们继续跳舞。
第二幕，恶魔巴尔特用魔法把公主奥杰塔和她的女伴变成了天鹅，并昼夜不停地监视着她们，只有忠柴可夫斯基传 ・５７・贞不渝的爱情才能解除魔法。
一群白色的天鹅在浮游，最后一只头上戴着金冠，她就是年轻美丽的奥杰塔。她向王子讲述这些，王子深感同情，并爱上了她，天鹅们翩翩起舞（小天鹅舞），王子与公主跳起了互诉衷情的双人舞（《爱情之歌》）。
第三幕，王宫盛大的舞会上，应邀前来的各国客人们跳起了民族舞蹈：匈牙利舞、西班牙舞、意大利舞和玛祖卡舞。恶魔带着乔扮成白天鹅的黑天鹅奥季丽雅也来了。王子宣布已经选中了未婚妻。这时，他看到映在窗户上奥杰塔悲痛欲绝的身影，这才明白中了奸计，他发疯似地奔出大厅。
第四幕，奥杰塔回到天鹅湖畔，痛不欲生。暴风雨来临，王子冒着风雨冲到湖畔，准备为爱情牺牲自己。恶魔仍想分开这对情人，但没有成功。最后，正义和爱情战胜了魔法和黑暗，天鹅们恢复了人形，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柴可夫斯基在《天鹅湖》音乐中揭示了深刻的人类感情以及复杂多样、矛盾重重的内心意念。他从管弦乐引子的最初音响开始就进入了抒情剧的氛围之中。舞剧的主要音乐主题是天鹅之歌 ： 美好 、 温柔动人的旋律由双簧管在小提琴簌簌的颤音和竖琴抑扬有致的乐声背景前奏出。其中的一切：忐忑不安、激情、伤愁和抒情诗意——都保持在整个作品的过程之中，柴可夫斯基传 ・５８・虽然主题在剧情发展过程中有转换，变更了自己的情绪色彩，带有多样化的意境和强烈的戏剧性。它听来时而凄愁，时而悲壮，时而激越，时而又像一首爱情的赞歌那样明朗欢快。
舞剧的主题构成了贯串动作的基础：其中有开场（奥杰塔与王子相遇、 姑娘倾诉她中魔法变为天鹅的痛苦遭遇——著名的柔板，可以称之为“胜利的爱情之歌”） ，有高潮（王子破坏了忠诚的誓言），有剧情解结（王子请求奥杰塔原谅他无意中犯下的错误），最后是结局（好收场）。中心段落在戏剧结构上和对比段落紧密联系，这些对比段落构成了传统的舞剧形式——第一幕的古典舞组曲，第三幕的性格舞组曲，还有群舞和哑剧舞。
《天鹅湖》虽然是采取幻想题材，但它是一出真切反映深刻感受的戏。作品交出去后，柴可夫斯基开始了热切的期待。他渴望莫斯科大剧院能像管弦乐队对待他的交响乐一样尊重他的芭蕾总谱，他期待着作品首演成功的动人场面 。“使我活着的唯一兴趣就是我的作曲活动。对我来说，我的作品的每一次初演都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 。”然而，柴可夫斯基并没有如愿以偿。被派来编导《天鹅湖》的德国人朱・列津格尔是一个十分平庸的角色，既无才干，又缺乏鉴赏力，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懂得该如何按照一位天才音柴可夫斯基传 ・５９・乐家写的优秀音乐来设计舞蹈。乐队仿佛是去结束一场彻底的失败似的，由一个名叫赖亚巴的半业余人物指挥，事实证明他完全没有能力把握柴可夫斯基总谱中的音乐。演员和演奏员们则认为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太“交响乐化”了，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合上这样的音乐跳舞。得不到理解，这已经让柴可夫斯基够难受的了，然而更大的打击是，莫斯科大剧院未经他的同意便粗暴地对他的音乐随意进行了增删。《 天鹅湖》的首演式其实是为了褒奖舞剧女演员卡尔帕科娃而举行的特别演出会。为了迎合她的口味，大剧院随便地用一些以前上演过的，大家很熟悉的曲谱来取代柴可夫斯基精心制作的总谱中“太难”的曲子，整个舞剧音乐成了一锅大杂烩。
１８７７年２月２０日，《天鹅湖》 首次公演，舞台上充斥着旧式的布景与服装，而那不连贯的七拼八凑的音乐却不绝于耳。结果是这出舞剧令所有的人失望。著名的音乐评论家，柴可夫斯基的朋友格・拉罗什看了演出后，心情与作曲家同样沉重，他说 ：“如果作曲家在创作中曾生动地描绘了童话故事的美丽辉煌，那么当他在剧院观看了那位芭蕾大师列津格尔的创造时，必然感到了苦涩的滋味。我得承认，我从未见过在大剧院的舞台上有过比这更糟的演出……服装、布景和效果也未能将舞台上的空虚掩盖分毫。没柴可夫斯基传 ・６０・有一个芭蕾舞迷能从中获得哪怕五分钟的乐趣 。”
痛苦中的柴可夫斯基谦逊地将失败归咎于自己的舞剧音乐没有写好，尤其是当他把自己的音乐同德里勃的芭蕾音乐《希尔薇亚》作了一番比较之后，他更加觉得《天鹅湖》其实只是 “贫弱”的“拙劣之作”。这种认识与其说是柴可夫斯基的谦逊，倒不如说是他的自卑。但朋友们却多次对他的这一舞剧音乐赞不绝口。拉罗什就认为：虽然首版的《天鹅湖》的舞蹈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但作曲家的音乐倒使乐迷们享受到了很大的快乐。从音乐的头几小节开始，人们便可觉察出真正大师的手笔。几页乐谱过去后，我们就已经知道，大师当时正处于情绪极佳的状态，而且他的天才又正值炉火纯青之时。拉罗什在报刊上对这部新舞剧创作进行了正确评价 ：“就音乐来说，《 天鹅湖》的旋律一个比一个优美、动听、诱人，层出不穷；在各种舞曲中间多处出现的圆舞曲节奏体现在优美动人的花式之中，这位多才多艺的作曲家的旋律形象过去还从来没有经受这样出色的考验。柴可夫斯基轻而易举地掌握了舞剧风格的特点，他适应这些特点，表现了灵活性，而这种灵活性成为这位创作天才最珍贵的财富之一。他的音乐是十足的舞剧音乐，但与此同时，又令严肃的音乐家们感到十分出色和动人 。”尽管朋友们的评价是公正的，可柴可夫斯基还是不时地柴可夫斯基传 ・６１・想加以修改。
由于《天鹅湖》首演的惨败，这部舞剧仅仅演出了很少的几场就被大剧院抛弃了。然而那美妙的音乐，尤其是温柔、优雅而凄切动人的天鹅主题则充满了生命力，很快便流传开去……
只要是珍珠，就总有再见阳光之日，杰出的舞剧音乐不会永远埋没。１８８８年２月２１日，柴可夫斯基的第二次布拉格音乐会在捷克的国家剧院举行。此时的柴可夫斯基已功成名就。然而音乐会上《天鹅湖》第二幕的演出成功还是使他欣喜万分。１０多年前的那次惨痛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那创伤仍在隐隐作痛。他有感于这次“卓越的演出 ”，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巨大的成功……绝对幸福的瞬间，但仅仅是瞬间 。”
一直到柴可夫斯基去世后，《天鹅湖》 才重新引起人们的兴趣，而且正是由于编舞家马利尤斯・此悌帕的努力，《天鹅湖》 才最终于１８９５年１月２７日完全照原作进行了演出。至此，人们才清楚地意识到，柴可夫斯基在其初次的尝试中，通过创作一部杰作，已经提高了俄罗斯芭蕾的整个水平。从那以后，许多其他作曲家都受到过《天鹅湖》的影响和鼓舞。尽管柴可夫斯基生前再也没能看到那美丽的白天鹅在他的音乐中得到真正美妙的“升腾 ”，但作为一名艺柴可夫斯基传 ・６２・术家，他是可以感到欣慰的。他的音乐经过岁月的考验始终放着光芒。
柴可夫斯基传 ・６３・
三、哀怨的达吉亚娜
当柴可夫斯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对莫扎特的歌剧《唐・乔凡尼》有了深刻的印象；在法律学校学习期间，他常常出现在歌剧院，听得最多的还是莫扎特的《唐・乔凡尼 》。柴可夫斯基将他真正开始进入音乐界归功于莫扎特——特别归功于《唐・乔凡尼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美妙的歌剧引导这位音乐天才将音乐作为自己真正职业的，尤其是在他听了他非凡的同胞格林卡的歌剧《伊凡・苏萨宁》之后。
《伊凡・苏萨宁》是以俄国爱国英雄为题材的民族歌剧，其中渗透着俄罗斯民歌的音乐使柴可夫斯基久久不能忘怀。或许，正是在这样一部动人的歌剧的激励下，柴可夫斯基才发誓一定要创作出一部同样动人的歌剧来与《伊凡・苏萨宁》媲美。
俄罗斯歌剧当时达到它的繁荣时期。但在一切俄罗斯生活题材的歌剧里，主人公都是历史人物或农民。柴可夫斯基开始积极寻求另一类主题，他长期以来一直在考虑他的歌剧创作，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题材。他想写的不是沙皇、 皇后、 公爵、武士或战争、暴力，而是他所熟悉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柴可夫斯基传 ・６４・
正当柴可夫斯基为自己的歌剧苦恼的时候，俄罗斯著名的女低音歌唱家拉夫罗夫斯卡娅向他推荐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 》，这是一部著名的诗体小说。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１９世纪初叶俄国贵族青年的典型人物，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只得专攻与妇女的应酬。
深秋，奥涅金随好友连斯基到大地主拉丽娜夫人的庄园作客。女地主的二女儿奥尔伽平凡、乐观，她正与连斯基热恋着，不久就要完婚。而地主的大女儿达吉亚娜却是个富于理想的、多愁善感的少女，她要求生活得更有意义，不满于她庸俗的家庭。奥涅金不凡的仪表和风度，使她一见倾心，于是写了一封漂亮的法文信给奥涅金，吐露她对他的爱慕和向往之情。而老于情场的奥涅金却矫饰着一副冷淡的、假正经的面孔把她教训了一通。
达吉亚娜过命名日的时候，拉丽娜家的舞会热闹非凡，奥涅金实在无聊，便在舞会上向奥尔伽大献殷勤，而奥尔伽也对他很表好感，因此引起连斯基的妒嫉，于是这对好友进行了决斗，结果连斯基死于非命，奥涅金怀着沉痛的心情远走他乡。
数年以后，倦游归来的奥涅金在彼得堡一次贵族舞会上偶遇达吉亚娜，深为她的优雅与高贵所打动，柴可夫斯基传 ・６５・此时的她已是格列敏公爵夫人了，他向她表示爱心，而她虽承认“我仍然爱你 ”，却又说 ：“我已结婚，已经属于别人，我的命运已经注定，我要永远对他忠诚 。”奥涅金绝望地狂奔而去。
这部富有诗意的小说，柴可夫斯基读得津津有味，并且很快就从中得到了灵感。他请朋友希洛夫斯基为新歌剧写脚本，并把自己的创作计划告诉了几个朋友。柴可夫斯基并没有得到支持，朋友们都认为，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使人不可能写出一部带有动人情节的歌剧。这部作品里的一切过分平凡，没有鲜明的幻想，没有重大的事件，而只是简单、平淡无奇的贵族生活。但柴可夫斯基认为，大量的意大利歌剧题材令他厌烦，历史主题现在已不再吸引他，他力图表现最普通人的生活和感受 ，《叶甫盖尼・奥涅金》的题材最适合于这一目的。１８７７年６月７日，柴可夫斯基从莫斯科写信给梅克夫人说 ：“……这部歌剧当然不会有很多的动作，但它的背景是耐人寻味的。其中的诗意是那么丰富！达吉亚娜和奶娘的场面就是一个例子。只要能给我以作曲时所必需有的安静，我相信能从普希金的诗中获得很多灵感 。”
普希金“凭借他的才力，冲破狭小的诗的氛围进入音乐的辽阔的境界。他所写的不仅仅是诗句，而在字面上的意义之外，还有深入人心的东西。这东西就柴可夫斯基传 ・６６・是音乐 。”柴可夫斯基在庆幸自己选择对了歌剧题材的同时很快就进入了创作。
柴可夫斯基仔细地阅读了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 》，按照自己的好恶进行设计 。“达吉亚娜的形象我是如此的熟悉，她对于我已成为活生生的环境中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物。我爱达吉亚娜，而对奥涅金异常愤慨，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冷酷的，没有心肝的纨绔子弟 。”接着柴可夫斯基对原诗体小说进行了一次大的修改，将人物的重心从奥涅金移到达吉亚娜身上。
然而，尽管柴可夫斯基对《奥涅金》“ 主题的诗意，人情味和淳朴性”以及那“天才的诗句”充满信心，但他对这部歌剧能否为一般观众所接受却没有把握，他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说 ：“你问我的歌剧——我的工作进行得很慢，虽则第一幕第一场已编好了乐队曲，现在我最初的热忱已经时过境迁了，我可以客观地来考虑这一作品，我觉得这是注定着要失败的，得不到群众的反响的，它的内容是率直的，没有舞台效果，音乐缺乏光彩和滔滔雄辩的效果，但我相信少数人听这音乐时会接触到当我写作时激动着我的感情。我不是说我的作品太好了，不能为大众所接受。总之，我不了解怎样写法， 才能为雅俗所共赏。照我看来，一个人的创作应该顺从自己的好恶，不必去迎合这些柴可夫斯基传 ・６７・人或那些人。我动笔写《奥涅金》并没有强令自己负担任何外来的条件，但看样子，它在舞台上是不会引起人们的兴趣的。那些认为歌剧以动作为先的人们，对它是不会感到满足的，可是那些能从一部歌剧中寻求日常的音乐娱乐，和为人类所共有而离悲剧和戏剧效果很远的单纯的感情的人们，却会满足于我的歌剧。简言之，我是怀着真诚来写作的，我的一切希望就寄托在这种真诚之上 。”
带着这种真诚，柴可夫斯基完成了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创作。作曲家称他的歌剧是”抒情场面 ”，歌剧的女主人公是达吉亚娜，柴可夫斯基说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因普希金笔下的达吉亚娜的诗意形象而深受感动。
歌剧的音乐主题与达吉亚娜的形象有关，她的旋律在管弦乐的引子中就已显露。这一主题近似俄罗斯浪漫曲，令听众心中出现了一位耽于幻想的少女的形象。写信一场中的达吉亚娜是完全另一个样子。柴可夫斯基表现出达吉亚娜情绪的变化，她对乳母的自白“啊，乳母，我痛苦，我悲伤”中流露出强烈感情，她的话语”让我死去吧”中则充满了激情，表明了达吉亚娜坚强、热情的性格。达吉亚娜的性格在歌剧的最后两幕中得到彻底的揭示，这时的达吉亚娜是一位上层社会的妇女，她表面上平静，但内心痛苦。在矜柴可夫斯基传 ・６８・持而又充满内在痛苦的音乐声中达吉亚娜出现于舞会，旋律表现了格列敏公爵夫人真正的内心意境。
达吉亚娜在最后一场中力图克制内心的冲突。她爱奥涅金，但因他的行为而深受委屈。他带着爱意来到她身旁，但为时已晚，现在她已出嫁，必须忠于自己的责任。作曲家用多变的旋律追踪着出色的剧词，而剧词是如此动人地体现了一颗破碎了的心的自白。作曲家笔下的达吉亚娜和普希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相互媲美。
连斯基占据歌剧中的第二位，作曲家对他满怀同情，他不惜用音乐的色彩刻画这位不幸诗人的动人形象。在第一场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善良天真的青年，在舞会一场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热情的、举止略带轻率但却纯洁温良的青年。他始终忠于他青年时代的理想，而使他不安的是生活粉碎了他的梦想，他的咏叹调《在您家中》充满了悲切的失望情绪和对往事的惋惜。
柴可夫斯基减弱了普希金对青年诗人的嘲讽态度，他给连斯基加上深情和诚挚的特征。他笔下的连斯基像达吉亚娜一样具有纯洁、崇高的理想。
柴可夫斯基笔下的奥涅金也不同于普希金笔下的奥涅金，作曲家只是从歌剧主角对达吉亚娜的关系这一角度对奥涅金感兴趣。柴可夫斯基不触及奥涅金的柴可夫斯基传 ・６９・机智、玩世不恭，对生活的兴趣和要求，直到歌剧和最后几场以前，奥涅金依然是“都城的一位寂寞的社交家 ”，性格冷漠无情。他聪明，善于得人好感，但他也是一个无生气的人，他在他冷静的议论“我的信守原则的长辈”中是如此，在他丝毫不了解达吉亚娜的感情而进行说教一场戏中也是如此，他在拉丽娜家的舞会上，甚至在决斗一场中也是如此。只是在最后几场戏里，奥涅金胸怀对达吉亚娜的迟迟萌发的爱情，他在这一影响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歌剧中的奥尔伽与普希金笔下的形象没有区别，她和达吉亚娜截然相反，是个文静、天真、随和的人。在音乐中，她的咏叙调《我不习惯于忧伤》刻画了自己的性格特征。
柴可夫斯基在生活和大自然的背景前表现出他的作品中人物的生活。第一场中的农民合唱，写信一场中达吉亚娜和乳母的对话和田园曲调，拉丽娜家的宾客，在园中采野果的姑娘们的合唱，彼得堡舞会上的宾客——这些都是当时俄国贵族习见的生活环境。歌剧中的大自然场景十分美妙，作曲家运用音乐表现了写信一场中的夏季黎明景象和决斗一场中阴冷的冬晨。
作曲家在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真切地叙述了人们的情感 。１８７７年１２月，《奥涅金》第一幕在鲁宾斯坦家由塔涅耶夫用钢琴弹奏时，它受到柴可夫斯基传 ・７０・了大家的一致喝彩。这对于柴可夫斯基无疑是一个鼓舞，他希望能尽快见到歌剧上演，但作曲家本人认为这部作品和那老一套的歌剧大有区别，它不能在既豪华而又带着陈规旧套的皇家剧院上演。所以，柴可夫斯基主张利用莫斯科音乐学院歌剧班的学生的力量演出这部歌剧，由”小剧院”著名演员萨玛琳担任导演，由尼古拉・鲁宾斯坦担任指挥。
《叶甫盖尼・奥涅金》终于于１８７９年３月１７日由莫斯科音乐学院学生在“小剧院”首次演出。柴可夫斯基专程在这一天前从国外赶赴莫斯科，他对舞台装置和表演都感到满意。学生们都十分入戏，演得十分成功，柴可夫斯基过去的同事们都向他祝贺，更使他激动并引以为骄傲的是，一向不大肯称赞人的尼古拉・鲁宾斯坦对柴可夫斯基说他喜爱这部歌剧，而塔涅耶夫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孩子般的哭泣。俄国著名作家屠格涅夫也出席观看了这次演出，他早在１８７２年便曾对这位年轻作曲家作出高度评价，预言他前途远大。他认为《奥涅金》的音乐迷人、火热、有青春气息、异常美好而富诗意。他在给关心《奥涅金》演出情况的列夫・托尔斯泰写信时，形容剧中音乐”显然是卓越的 ”，并且指出”抒情性、旋律性乐段特别好”。３月２９日，《奥涅金》公演于莫斯科。柴可夫斯基的老师安东・鲁宾斯坦专程从彼得堡柴可夫斯基传 ・７１・来莫斯科观看。演出是极其成功的，只是柴可夫斯基心里明白 ：“这些喝彩声纯粹是出于对他的’尊敬’。”“我发觉观众没有多大的热忱，我下这结论的根据是每次的欢呼总是对我，不是对演唱者而发的。”
１８８１年１月１１日 ，《奥涅金》再度上演于莫斯科大剧院，这次演出令柴可夫斯基十分愉快 ：“听众最初很冷静，但喝彩声逐渐增加，后来一切进行得很好。歌剧的演出是令人满意的 。”尤其是在两年过后，亚历山大三世表示《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他喜爱的歌剧后，观众们对它的热情更是有增无减。
不管从哪方面说，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都是成功之作，拉罗什因之而盛赞”柴可夫斯基是一位无比哀伤的音乐的诗人 ”，沙波林还将其中达吉亚娜写信的场面称为”至今还是世界艺术中理解和传达人类内心体验的登峰造极之作”。 柴可夫斯基本人也十分喜爱这部歌剧，１８８９年７月３０日，他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写道：“《奥涅金和我的一些器乐作品是我的宠儿，它们亲切地藏在我的心底 。”
《叶甫盖尼・奥涅金》给柴可夫斯基带来了盛名，它不仅使作曲家本人欣喜，也使整个音乐界为之叫好。１８８９年１月１１日著名的《自新大陆交响曲》的作者德沃夏克致信柴可夫斯基说 ：“亲爱的朋友——当你最近在布拉格的时候，我曾答应你写信告诉你关柴可夫斯基传 ・７２・于歌剧《奥涅金》的意见。我现在正在动笔写，不仅是因为你要求我写，也是因为我听了你的作品以后所感触到的一切，非说不可之故。我愿承认，你的歌剧给予我深刻的印象，正是我期待着得自一件真正艺术作品的印象一样。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说，在你的作品中，再没有比《奥涅金》更使我满意的了 。”
《奥涅金》的成功当然应该归功于柴可夫斯基，但更应归功于俄罗斯祖国，没有俄罗斯音乐的抚育就没有成功的柴可夫斯基，这一点柴可夫斯基是念念不忘的。１８８８年初，柴可夫斯基亲自到布拉格去指挥《奥涅金》的演出。他在接受观众的欢呼，演员的致意时，深深地感到，这种特殊的热情，不只是献给他的，而是献给俄罗斯的，所以他在日记中写道 ：“当然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我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些善良的捷克人。这是为什么！上帝啊，多么喜悦，根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亲爱的俄罗斯 ！”柴可夫斯基传 ・７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