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你部分的生命,你的一部分,你是道的见证,你是道的一部分,道就是你,你就是道,道就是一切!
这里的对于天运的诸疑惑诸不解,通向的不是颓废与失望、绝望,不是饥不择食地跪倒向主膜拜,不是对于自己难以理解的天运的咒骂与哀号,它实际上是变相的颂歌,它在歌颂,伟大的天体天象啊,谁也说不清楚你的原委,谁也改变不了你的运转,谁也增减不了你的存在,谁也作用不到你的身上(王按,那个时期还不可能产生人类活动造成气候变暖这一类的问题与关注)。这也是一章天问,是哲学、终极关怀与文学感应相结合的产物。它给人的感受是天真、纯洁、美感与高耸感。我读这一段的时候常想,我们为什么没有一首这样的歌儿或儿歌呢?唱道:天其运乎?地其处乎……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敢问何故?
好在我们有《卿云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卿云歌》好就好在它不问为什么,而是在赞美有什么、存在什么与怎么怎么。“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已就值得击筑而歌了,为什么还一定要问个为什么与谁主宰谁管理呢?无主宰、无管理、无用心而世界恢宏如此,运转如此,不是更令人感动不已、赞美不已吗?
花开一春,人活一世,有许多东西你可能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与到底怎么了,人不是因为弄清了一切的奥秘与原委才生活的,人是因为询问着、体察着、感受着与且信且疑着才享受了生活的滋味的。不知,不尽知,有所期待,有所失望,所以一切才这样迷人。如果你准确地把握着每一个下一分钟与下一月下一年,就没有悬念也没有票房,没有赞叹也没有好戏啦!
你总可以仰首望天,匍伏在地,歌唱它的日月星辰,风云雷电,四季周转,八方通畅,可以拥抱亲吻也可以怨恨咒骂你人生的种种,最终你还是要与道同在,感动莫名,热泪盈眶,永远赞美,永远满意!
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巫咸祒说:“来吧,让我告诉你。天有上下东南西北六个方向,地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与它们间的相生相克,帝王沿着这六个方向五种关系来治理,天下大治,天下太平;不按照这六个方向五种关系来治理,天下大乱,天下凶险。能够把九州的事务治理妥当,德行圆满,洞察下面的民情,得到天下的拥戴,这就是古代上皇的理想政治。”
《庄子》里边谈到治国平天下,挑儒家的毛病挑得极棒,一针见血,但是它开的药方却神乎其神,若有若无,什么叫按照六极五常来治国呢?意思是对的,还是自然之道,还是无为而治,然而,还是糊里糊涂。
老庄都善于提问题,批评儒学,但他们的正面主张都失之空疏乃至神秘。也正因为空疏神秘,所以难以驳倒,难以战胜。
二将仁义虚空化,然后是一片光明纯素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
宋国的太宰荡去请教庄子对仁的看法,庄子说:“仁如果说是一种品德,那么连虎狼也是具有的。”问:“怎么讲?”庄子说,父子相亲爱,不就是仁吗?(虎狼的父子不也可以相亲爱嘛。)“问:“我说的是更高端的仁。”答:“高端的仁是不讲亲缘、亲近关系的。”大宰说:“我听说,不讲亲缘、亲近关系就没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按您所说,高端的仁是不讲孝道的,行吗?”庄子说:“并非如此。高端的仁是很崇高的,孝不孝的标准根本不足以表达仁的内涵。这并不是责备否定孝道的言论,而是早已超越了谈孝、用不着谈孝、认为谈仁不必及孝的言论。一个人往南走,走到了郢的都城以后,就看不到冥山了,为什么呢?他走得太远了。(一个人已经达到高端的仁了,还看得见或者还需要谈论孝吗?)所以说,以尊敬的心情去尽孝比较容易做到,以爱心去尽孝,就难一些;以爱心去尽孝还算容易,能够忘记亲疏远近的关系一律以仁爱待之,能够把孝提高到仁的高度,就更难一些了;忘掉亲疏远近的关系也还算容易,让亲人干脆忘掉自己如何如何之孝呀仁呀就更难一点了;让亲人忘掉自己之仁啊孝啊也还算容易,与此同时能够把天下、权力、地位、各种庸人在意的讲究说法……也忘到一边更难;把天下忘到一边也算容易,让天下人干脆连自己的一切美德、伟大、权威、功绩也忘掉了那才真叫难呢。”
不少专家、老师、前贤解释“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是说大宰荡的言论并没有超过孝,而是没有达到孝的高度。这样的解释与出自《论语》的成语“过犹不及”一致。我则宁愿意作相反的解释,把“过”当作“责备其过”讲,把“不及”当不涉及讲。既然谈的是至仁,早就超过了连虎狼都可以本能地做到的一般的亲爱孝道了。就像在讨论一个人的博士学位与教授职称认证时,可以不涉及他的学前幼儿教育与初小教育是否得到公证承认的问题。这里的所谓庄子宣讲的至仁,是一种高级的得道从而得到一切的境界。至仁则与道通,道就是一切之至,一切之最高端、最终极。仅仅说说亲爱,那是连动物都有表现的状态,仅仅是动物的天性罢了。这样,底下的到了郢都看不见冥山了也才好说通。请识者教之。
后来的推演句式极漂亮,如登高山,移步换景,浩荡高明,揽星抱月;如望远地,云蒸霞蔚,浮想联翩,飞升仙界;如练轻功,旱地拔葱,噌噌复噌噌,一层又一层,最后达到了一片空明的无我之境。出于尊敬之孝,未必真情,但有对于礼法价值的敬畏,有随大流的习惯,有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服从性,易于做到,但不那么纯真。出于亲爱之情而孝,也还易于做到,但仍非广被博大,不无私心。无私大爱,相当高尚了,犹难免作秀或追求“正确”、迎合群体或主流舆论之动机。能够不求回报,令被爱被孝被仁的一方忘掉你,境界自是不同。不求回报,不留姓名,也就够好的了,再能够做到不是由于你是大宰即太宰,不是由于你身负重任,明明白白地需要阁下兼济天下,而是超越自己的地位、责任、权力,即忘却天下,忘记个人,兼忘天下,只是我行我素地做到了至仁,当然又高明远去啦。仍有更高:从不在意自己的伟大行为、崇高记录、效益、影响、回报,最最不愿意让天下记住自己,不愿意、绝对不接受天下人对自己的致敬、致谢、树碑立传、修纪念馆、颁布荣誉称号;同理,也就不去理会误解、攻击、嫉妒、进谗,哪怕是泼来一桶又一桶的脏水。这样,才算达到了逍遥的标准,达到了自身的完全解放。从中我们可以体味,逍遥不仅是一个快乐的标准,更是一个无私无我无有无无的品德与哲理的境界。
天运:天地与生命的乐章(3)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这一段说易评难的递进式抒情--议论文,再次论证了老子的“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第四十八章)的道理。也再次沉浸了庄周的高了还要再高的立论风格。最高的境界是空无,绝了!忘记这个忘记那个,最后是一片虚无空明、辽阔自如的状态。庄子极讲究这个心功,即提高了再提高,扩大了再扩大,单纯了再单纯,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好啊。
“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庄子接着说:“即使在德行方面继承了尧舜的精神遗产,也无意一定要做什么。(因为我已经忘却了天下,无意去经国济世。)我的行为为一代又一代后人谋取了福祉,天下并无人知晓。天下运行自然正常幸福快乐,天下已经忘记了一切外加的理念说词。天下已经遗忘了我的存在,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哪里值得动情大言不惭地喘着大气谈论仁呀孝呀的呢?这个孝呀悌呀仁呀义呀,还有忠呀信呀贞呀廉呀,作为理念自己勉励自己,作到高度的自律,追求个人的道德高度,这当然是好的,对别人白话得太多了却并无必要。所以说,真正的高贵,才不考虑(并是摒弃之义)什么爵位呢;真正的富足,根本不在意什么财宝;真正的愿景里,是没有名声美誉的地位的。这样的无缺陷、无粘滞、无污点的道,才是至高至上的道。”
非常先进的,我几乎要说是现代的思想观点了:道德主要是自律的问题,孝悌、仁义、忠信、贞廉等等,自己应该学习之力行之自律之,但是不要动辄用这个来要求别人、衡量别人、责备别人,搞人肉搜索;也不能仅靠道德理想来要求社会、衡量社会、责备社会、运转社会。管理社会,还是要靠法制。以泛道德论治国,有它的理想主义的魅力,但不现实,而且容易成为不同政治利益驱动的互相攻击的口实。在一些亚洲国家和地区,声称要搞民主政治的人,常常发生这种道德旗帜下的党派之争。我们自身也面临同样的争议,孝悌、仁义、忠信、贞廉,当然好,但是难以用它来组织公共管理与人民生活,尤其是经济生活。而法律完备、规则细致、公平交易、明码标价、手续严格、操作准确、奖惩分明、正当竞争等等,从道德观点来看也许远非理想、完美、高尚,然而,它符合发展生产力与市场经济的要求。
这一段中,对于一些道德的讲究,“自勉以役其德”很好,“不足多也”的说法,比老庄书籍中另外的部分干脆否定仁义、孝悌的话其实更有说服力,更实事求是。虽然那些猛批仁义道德的字句更过瘾,更刺激,更彻底。老王认为,读书不妨过瘾,思辨尤其是行动,必须求实。
至贵并(通摒)爵、至富并财、至愿并名的说法太有魅力了。真正的高贵岂能乞求与期盼封赏?真正的富足岂能致力于财货?真正的内心的愿望与追求,如何会在意俗世俗眼的无常毁誉?至人无物,这才是根本之处。一切有条件有所期待的快乐与价值,都还不到家,都不算至。这里再次显示了《庄子》自我救赎、精神自救的决绝的努力。
三大道与自然的宏伟交响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
黄帝之臣北门成问黄帝说:“黄帝您在洞庭的田野里大张旗鼓地演奏咸池之乐,我一开始听着很有些震惊恐惧,再听一会儿放松下来了一些。最后呢,听着却有些困惑不安,空空洞洞,静静默默,心神不定,难以自持。这是怎么回事呢?”黄帝说:“估计你大概是会有上述反应的吧。我呢,请来奏乐的是人,而人的灵感启示来自天的运行、天的格局与节奏,并根据礼义的要求来进行演奏,呼应于高天太清。这个真正的最高的音乐,它首先反映着应和着人间诸事,依据金木水火土五行运作,又反映着应和着自然,调理春夏秋冬四季,从终极处、根本处协和万物,对于世界作出总体的反响。于是在音乐中(或随着音乐),春夏秋冬四季依次运行,万物也按一定的格局而出现、活动;有盛有衰,有文有武,有清有浊,阴阳调和,在时间的流动中表现出声音的流动迭替。”
这里出现了一大段“乐论”,归根结底仍然是道论。依中华的整体主义、本质主义、一元的追求与崇拜,乐之道与修齐治平之道、天地之道以及兵道(法)、拳道,如果到了日本则还要加上柔道、花道、茶道,老王还愿意给日本人加上俳句道等等,是统一的。这里黄帝主持或推动的咸池之乐,仍然是自然与世界,天运与人运的反映。它反映四时、五行、六合、八卦、日月、阴阳、清浊,以及人事中的生死、盛衰、文武、和战、沉浮、正邪、爱憎、悲欢……其实西洋音乐也常常是反映这样的大自然、人间、外部与内心世界的,也是表现或再现这些东西的。例如许多西方作曲家的套曲的命名是“四季”。例如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曰《命运》,我们完全可以用“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来形容自己欣赏“贝五”的感受。至于民族器乐《春江花月夜》与《高山流水》呢,不正是“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吗?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不正是”一盛一衰,文武伦经“吗?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正如造型艺术是空间的艺术一样,《庄子》这里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很有意义。有那么几十年,我国上上下下喜欢讲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这与我们信奉的唯物论世界观有关,但此段的《庄子》,主张的是,天、自然、太清是音乐艺术的最高源泉。如果说在孔子那里音乐首先表现的是礼法、教化、尊卑秩序、精神服从与和谐仁爱,那么在《庄子》这里,对于音乐的感受首先是夹杂着膜拜的艺术欣赏与感动,然后旁及礼义、四时、五行、文武、治乱、人心……大哉斯乐!如果说今天主张生活是唯一源泉,可称之为眼睛向下的艺术起源论,那么《庄子》的天乐论,可以说是眼睛向上的起源论,带着几分宗教气息,比具体的某一种教门又宽阔些。
运:天地与生命的乐章(4)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外篇》的这一段,真应该列入音乐学校的教材。
至于有关咸池与咸池之乐的说法很多,有谓是黄帝制作之乐的,有谓是唐尧时期的音乐的。咸池,则有所谓日浴(落)之处、星名、桃花……诸说不详。是一个上古的音乐的符号吧。另从文义看来,那个时候的音乐似不是指民间的东西,而礼乐同论,应是指上层举行什么盛典时的行礼如仪之官方大乐也。
“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黄帝继续论述惧、怠、惑--震惊、顺应、迷茫的三段听乐之感受。他说:“乐章的开始犹如以雷惊蛰,雷声自天而降,它的开始没有头,它的结束没有尾;一下子如同死亡,一下子如同生还,一下子如同倒下,一下子如同起立;乐声与乐感无止无休,但你找不到统一与连续,找不到方向感,所以你会恐惧。”
《庄子》有过如此伟大的音乐构想,无头无尾,亦死亦生……为何我们长久以来,音乐创作有时相当拘谨和重复--缺乏新意呢?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郤(xì)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我接着让他们演奏的是阴阳的调和与激荡,以日月的伟大光明照亮了音响;它们的声响、旋律、节奏或短或长,能柔能刚;变化中有自己的一贯的方向,供人把握,稳稳当当,同时又与时俱化,不沾不滞,推陈出新,久远恒常;乐声来到山谷,就会使得山谷充满精神,乐声传到大阬,就会使得大阬充满气象;你听了会屏神静气,为乐声的充实而感动折服。这样的乐声宏伟大气,这样的音质崇高响亮。它既是表现了鬼神幽居之飘渺,又是表现着日月星辰各行其道的辉煌。即使因有形世间的穷尽而暂时停止我们的演奏,音乐的情感神韵仍然在运行无疆。你意欲思忖这样的乐曲,却难以把握它的详尽内容;你想看见这样的乐声所指吧,却看不见什么模样;你想追逐与得到这样的乐境,却无法达到,总是够不到地方。你只能站立在四面空荡荡的路口,倚靠着一株枯槁的梧桐树而吟咏歌唱。眼光与智力因想见未见而穷尽,体力与劲气因想够却够不着而无望。(你会想,)我是真的赶不上我的音乐的啊。这样,形体因空虚无物而委蛇弯曲,你已经委蛇弯曲随顺一切了,当然心态也就放松缓冲下来了,也就是随形就状。”
这里老王用散文诗的文体,用白话韵文来模仿黄帝所说的话。黄帝的话简直像一个乐队指挥在讲解自己对于乐章的理解,像置身在卡拉扬与小泽征尔的大师级课堂。说句笑话,中华文化的整体主义传统,使得黄帝老祖已经抓起文艺抓起无标题音乐来了,而且抓得如此精彩。这里所说的这些感受,用来讲欣赏音乐,实在贴切,而且雄浑丰赡,气势不凡。你会觉得这是巴赫、贝多芬、马勒,至少是李斯特的曲目,而不是被米兰·昆德拉攻击的所谓媚俗的浪漫主义的柴可夫斯基与勃拉姆斯。
有的版本上“子欲虑之”的“子”作“予”,即第二人称处作第一人称。但惧呀怠呀惑呀都不是黄帝提出来的,而是复姓北门名成的臣子讲述自己的感受的话,因此即使这里用第一人称,应该仍然是黄帝为北门成设身处地而说的第一人称,等于是说你会这样感受这样想……之意。再说,不论是中国古文,还是现代西文,都常常将人称代词恰恰是做一个可移换的“代”词来用的,你我他可以自由地转移过来过去。
更正确地说,这里讲的不限于音乐,这是真正的生命体验,是信仰与膜拜的体验,是大道的辉煌,是万物万象的辉煌,也是个人的皈依,是听到了天乐,是看到了佛光,是与大道合为一体,是祈祷与礼赞,是跪拜与洗礼,是走到了--也是永远到不了的天堂,是生命的无限扩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人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yàn)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我又演奏起不那么轻松舒缓的乐段来了,我这里又响起了自然造化的声响,调理引进了生命的涌动,各种声响相随相冲,丛生共鸣,声响如林(王按,这只能是交响乐啊),乐声似乎杂乱漫涣,不能成形;声音散布挥洒,但并不拖拉(或没有哪只手哪根绳牵引着它),声音变得含蓄,似渐渐乎静,不再扬声,而感情随之走向幽暗昏冥。音乐的运行,未必有一定的方向与目的,音乐的居留,也是悠远模糊无定;你可能以为音乐已死或音乐在表现死亡,你可能以为音乐已经生还或者音乐在表现降生;你可能以为它表现的是果实累累,你也可能以为它表现的是花瓣纷纷;乐调不拘一格,你抓不住它的调子调性。世人对于这样的音乐有点听不惯,听不清,就去圣人那边去讨教问询。圣人呢,他听到的音乐是情感,他跟进的感受是生命或命运,他最懂得性情与运命。并没有什么人什么人为的力量特意去开动、动用天之机制,而在这样的音乐面前,圣人感到的是五官满足,感觉充盈,这样的音乐乃是天乐:天大的音乐,天生的音乐,非人力所能成就的上天赐与的音乐。不必用话语去解释这样的音乐,这样的音乐已经告诉了你一切,给你以欣悦无穷,这就行了。所以有焱氏即神农氏为这样的音乐歌颂道:'听,你听不出它的调门,看,你看不到它的外形,它充满于天地之间,它囊括了上下左右前后恒永。'你想好好听听却又没抓没挠,所以会感觉茫然而惑,所以会有无尽的感应。”
我完全不能想像庄子时期所讲的咸池之乐是个什么状况。但是这些描写,只能是交响乐,多半是无标题音乐,很可能是接近于现代派的无调性(ATONAL)音乐。调性就是我们说的什么C小调、E什么什么调之类,一共二十四个大小调,形成自己的一个能够判断得出的音阶系统。有了调性,你的聆听音乐也就有了方向感,它会形成听者的一个预期与听觉的准备。但《庄子》通过黄帝,大讲了一回混逐丛生、布挥不曳、动于无方、居于窈冥的音乐来,这未免过于现代或者后现代了吧?你找不到音乐的主与从,找不着工尺、找不到宫商角徵羽了,可就玩大发啦。
天运:天地与生命的乐章(5)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如果是我的牵强附会呢?那么,实在对不起,我还至少要再次强调,这里有若干例证,有可能的巧合:早熟的老庄之道,恰恰与现代与后现代的某些观念观感可以链接。这一段对于音乐的描写,恰恰离着西洋的交响乐、无标题音乐、现代后现代音乐比较靠近,而距离民族的相对单纯明快得多的乐曲(诸如《高山流水》《十面埋伏》《渔舟唱晚》……)远。
我希望今天的作曲家能够以《咸池》为题,作一部民族交响乐。
或者可以有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解释,中国的整体主义、本质主义是有它的道理与妙处的,《庄子》对于咸池之乐的传述,侧重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大道,是世界的本源,是生命的体验,是人生的心路历程种种。内篇中,《庄子》已经大讲天籁,天籁当然不仅仅是音乐,而且是自然与生命。《庄子》天才地描绘了生命的惧、怠、惑,也就是天才地描绘了天籁音乐的三大乐章:第一乐章是威严的开始,是第一主题的展示宣喻及与第二主题挑战的碰撞。挑战与反挑战,何能不惧不惊?第二乐章是抒情的慢板或者行板,也许还包含了谐谑与民谣、舞曲。第二乐章是生活的懒散与享用,是愉悦与放松,是顺应与休闲。第三乐章是“天问”风格的稀奇、变奏与杂糅。第三乐章的主题是难解难分的遗憾与困扰,是精神的电闪雷鸣!伟大的交响乐与伟大的长篇小说、伟大的建筑群落、伟大的感悟与信仰体系一样,它就是人生,它就是生命,它就是一切--无穷与永恒,有形与刹那。它就是上帝与魔鬼,它就是共舞与共鸣。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崇;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音乐(或是咸池之乐)这个东西,从震惊恐惧开始,由于震惊恐惧所以有所搅乱纷扰,需要在后续的演奏中为之松弛一番心胸与神经;放松了,心思就走神了,就实现自我的逃避去了;结束演奏时,要结束在困惑、思索、探寻之中。困惑了,思索了,探寻了,你觉得自己不懂得什么,不知道什么,有点迷迷瞪瞪了,傻眼了,也就与大道贴近了,你也就可以承载、可以接受大道,可以与之沟通相接乃至与之同在了。”
惧、祟、怠、遁、惑、愚、道,这个七字真言也算是一个精神的历程,悟道的历程。佛陀也是大致如此,他在宫中的诸般痛苦,就是惧与祟,他的菩提树下的冥思苦想,就是怠与遁。这里的遁应该不仅是消极意义的的逃脱,而且是积极意义上的探求与提升,遁入空门,从俗世的观点看是逃遁,从佛法的观点看是觉悟,是精神的飞跃。而佛陀终于在公元前532年四月十五月圆日三十六岁时,在菩提伽耶的菩提树下发现了无常、无我的真理,放下了执着,达到了究竟解脱,得到了究竟果,完成了人生的目的,也就相当于惑而愚,愚而道,道则载而与之俱。载而与之俱,即是人感悟了道,人载了道,也是道接受了人,道载了人,人与道俱,道与人同。
真理与信仰是怎么样获得的?菩提树下的冥思苦想是一条路。精研学问乃至是自然科学,终于明了了更高更多更无限的大道,完全可能。兼数学家、科学家、哲学家而教主的事例多多,如罗素,如贝克莱。杨振宁、钱学森也都有这方面的倾向。政治、商业、社会事业与个人祸福上的巨大起伏,如《红楼梦》上所说的翻过几个斛斗,也能帮助人走向精神的颠峰。甚至于一场大病,一次车祸,一回地震,也足以使人从日常的眼皮子小得小失中跳出来,想点终极、形而上、无穷大。那么我这里要说的是,艺术,尤其是音乐,绝对能够帮助我们体验平日体验不到的东西,包括恐惧与作祟,痛苦与不安,逃遁与升华,疯狂与平静,折磨与逍遥,愚蠢与清明,永恒与无穷,至高与至圣。沉浸在音乐里,你会得到从书本从老师那里得不到的东西。我虽然还没有从欣赏音乐中大彻大悟的经验,但是早在五十多年前,我开始写第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由于无法解决其结构问题而精神几乎崩溃,正在此时,我在南池子中苏友好协会的音乐厅听了新到的唱片,是肖斯塔柯维奇的交响乐新作,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什么叫长篇小说的结构啦。应该说,我明白了人生与世界的结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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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不该作茧自缚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cuàn)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孔子西行到卫国游说,他最心爱的弟子颜回问当地一位姓(或名)金的太师,“您看先生这次的出行会怎么样呢?”金太师说:“好可怜呀,你的先生算是穷途末路了。”颜回问:“为什么这样说呢?”金太师说:“你看,当祭祀用的茅草扎的猪狗还没有陈列到位的时候,它们被像模像样地摆放在特制的竹筐里,盖着它们的是绣着花纹的丝巾,主持葬礼的巫师斋戒沐浴以后,引领护送着它们到位。等葬礼完了,刍狗用完了,茅草扎的玩艺任凭行人踩踏脑袋身体,任凭打柴的人拿它们去烧火做饭。如果你该抛弃的时候不抛弃,再把它们放回竹筐,再盖上绣花丝巾,你再游乐睡眠在它们旁边,你即使不做噩梦,也要遭受魔魇,心神不安。如今的孔夫子,他就是把先前的王朝早已用过的茅草猪狗陈列起来,聚集起你们这些学生,生活歇息在这些过时的东西旁边。这样,你们在宋国受到伐树之辱,在卫国被驱逐,在商周无路可走,这不就是噩梦吗?而你们在蔡国受困,七天不能生火做饭,出生入死,这不就是梦魇与心神不安吗?”
刍狗的启示应起源于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第五章》)。刍狗的命运曾经引起了老庄的深思,说起来不无刺激,老子说的是用完了就烧,说的是个体生命的必然死亡、万物皆有其始皆有其终的悲剧性。《庄子》说的则是它的神力与地位的时间性,到期神气活现,过期就要作废。英语里也最讲究一个available,即是否有效。
这里所谓金大师认为不仅是刍狗,世上万物万象都有自己的时限,过了期的东西,再死乞白赖地不撒手,就会带来噩梦梦魇。这一段文字中还包含着,过了期的东西再朝夕相处,不祥,原来的吉祥会变成晦气,原来的神明会变成妖魔的意思。这个说法不但精彩而且漂亮:从心理上说,人往往会怀旧,会舍不得与过往告别,深层次讲是人在留恋生命,留恋自己的过去。可以理解,但不足为训。人同时不宜与过了期的一切难舍难分,过犹不及,老是生活在过往的阴影中,你已经不合时宜,你已经讨嫌而且晦气。该拜拜就要拜拜,该埋葬就要埋葬,该火化就要火化,当然,也可转为文物收藏,进博物馆或者艺术柜,叫做该怎么纪念就怎么纪念。所谓进入永恒,所谓流芳千古,其实既有牢记不忘的含义,也有高高捧起挂起、拜拜了您哪,好便是了的含义。这也算是符合天道天运吧。
抱着过时的东西、失效的东西,自寻烦恼,自做恶梦,如果是文人,多愁善感地作挽歌悼词,赚几滴酸苦的泪水则或不妨,如果是做实际事务的人,则只能是自找倒霉,甚至贻笑大方。
刍狗的时效问题,这个寓言是通篇《庄子》中最耐咀嚼的故事之一。除了过期作废,不必恋栈更不必代刍狗恋栈以外,它还说明,看起来,尊敬乃系由被敬者、受敬者全部享用,于是被尊敬者可以神气活现,可以颐指气使,可以无限膨胀,但其地位其实决定于正在实行尊敬崇拜、行礼如仪、欢呼万岁的群体或规则、人气,乃至偶然。实际上被敬者是为需要达到某种目的的人群所利用,用完了你嘛也不是,踩也就踩了,烧也就烧了,丢也就丢了。丧仪上用的纸人纸马,茅草猪狗,当大家恭恭敬敬行礼如仪时,它们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何等地伟大、崇高威严、神秘。仪式完了,全无用处,不值一文。过河拆桥,人间有此种事,丧仪所用的神品,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呜呼,人间这样的事有多少,在有效期间威猛莫名的大人物,过期以后落一个万人唾骂的下场。不仅VIP,就是影星歌星窜红走运之时,还有体育名星为国争光为民解气、冠军金牌之时,可以粉丝无数,万众欢呼;而一旦过期,还有多少人理你?甚至网上一片嘲骂,也是难免的。
人处于顺境时千万不要忘记,你很可能只是由于丧仪的需要而被临时特别抬举了一下的刍狗而已。
也许我们还可以想到,刍狗的伟大是造神的产物,而如果神是造出来的,那么神也就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废弃污辱。盛衰荣辱浮沉,有时候竟是赶上什么,算什么,没有太多的道理可讲的呀。
在上一章《天道》的结尾时讲了精彩的轮扁论斫的故事后,这里又讲了刍狗的有效期限的故事,这对于克服教条主义、原教旨主义应该有点警示作用。问题是《庄子》同时又宣扬越古越好的思想,古代名家照样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固难免也。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qí)行周于鲁,是犹推舟行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走水路要用舟船,走旱路最好是用车。由于舟船在水面上走得成功,便想将舟船推广到陆地上应用,那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出去几尺。我们比较一下古今,其差别又岂少于水与陆之别?周朝的礼法制度与鲁国的区别又岂小于舟与车?如今孔子硬要把周朝礼法制度的一套推行到鲁国来,这与推着船行走旱路有什么区别?当然劳而无功了,而且只能自找苦吃自找祸患。他怎么硬不明白,理念法度随着外物流传变异,无尽无休,并无准谱准稿子的道理呢?”
先是讲古今之辨,从时间的纵座标上分析照搬周礼周制的荒谬性。再以水路旱路为例,从空间的横向座标上讲“无方之传,应物不穷”,即没有固定限定的既成格式来规范流传,一切应随世界而变化无穷。前一段刍狗的例子,讲的是时限性,同样的一套设备、观念、礼义、法度,过了期就不能用了,用之则凶。这里又从舟车的例子,讲空间与条件对于有效性的规定,也可以称之为地限性。不管多么好的东西,适合你的国情、乡情、民情,就可能是有效的,而如果不符合你的国情、民情、乡情,则必定是无效的。无效了,即不能通过实践的检验,你再说下大天来也没有用。只能闹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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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对孔子志在周公周礼的批评是相当致命的,对于一切整日介慨叹今不如昔,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人来说也是致命的。读到这一段,你甚至会想到,这里树立的靶子,即所谓的孔子怎么会这样蠢?到了二十一世纪如果还有人想搞什么“半部论语治天下”,不更是不可思议了吗?
当然,《庄子》也有向后看的先王乌托邦,如马蹄中所述的那种先民理想国。《庄子》在批评孔孟的时候,不是也应该扪心自问,反思一番的吗?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zhā)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你再看看那个用桔槔的人吧,拉一拉桔槔就低下去了,放开手桔槔就扬起来了。这种机械是被人所操作引导的,不能用它来引导人。所以不论是低身还是扬头,桔槔是不会被什么人开罪的。所以说,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其价值不在于它们的彼此相同,而在于它们的治国平天下的功效。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恰恰如同柤梨桔柚,这些水果的味道完全不一,但都很中吃。”
非常深刻也非常“现代”,戏将“现代”二字用在这里的意思是它常读常新。人要操纵桔槔,但是不要被桔槔操纵,这就是反异化思想的萌芽。理念、理论、礼法、价值、制度,乃至于旗帜、号角,就如桔槔,你拉动它就俯首,你放开它就高扬,它应该为人所用,人不能为它所用,不能由它操纵,更不必怕得罪它。
以人为本,包含着一个用意,即保持人的主体性。但是为什么人常常会俯首贴耳,被自己制定的东西框住管住卡住噎住呢?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方面最明显最突出的例证是语言的异化,即人创造的语言变成了人的主宰、人的上帝。就如上面讲过了的礼义法度、理念理论、价值信仰、制度法则、旗帜号角来说,其中任何一个词都比一个个体的人显得更伟大也更持久,尤其是语言可能比现实更具神性。现实太实太具体,而语言抽象,一抽象就伟大完满了!美丽一词往往比任何具体的美女更美丽;高大一词往往比任何具体的大块头更高大,尤其是更完美;真理一词更比任何宣称自身是真理的化身的人更靠得住。它--语言有可能被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所掌控,有可能被一个人或一群人所喜爱所激赏,让他或他们五体投地。而且这一群人当中,蠢人完全可能多于智者,偏见可能比真理更有市场,无知盲目的冲动比理性的判断更有煽情力……到那个时候,用语言祭起的桔槔就可以被神圣化,就比发明它、使用它的人更有力,就反过来可以抡成大棒,要发明它、使用它的人的命。
人为自己的创造物所制服,例证还多,例如有些原始宗教的祭天制度,中国历史上有过的为河伯娶妇制度。神话、迷信、规矩,都是人制造出来的,然后时有可怜人会成为它的祭品。呜呼!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到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呢?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yuán)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qiè)。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pín)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所以说礼义法度,是与时俱进,随时代的变迁而变迁的。今天如果找到一身周公的服装给猿猴穿上,这只猴子肯定是又撕又咬,扯襟断袖,无法接受,不把它彻底毁掉是不算完的。让我们看看古今的区别,正像是猿猴之与周公的不同。西施由于心口疼痛,常常皱眉捧心而立,本村本街的人看到了觉得她很美丽,于是一些丑女也学着样儿皱眉捧心而立。本街本村的富人见了,反感得闭门不开,怕受不了她们的丑样儿;穷人看到,带上妻子儿女赶紧避开,实在是恶心得受不了啦。可怜呀,孔老夫子这回算是无计可施啦。”
《庄子》的文体追求华丽、丰赡与淋漓尽致。举了刍狗的例子讲时限性,举了舟车的例子讲空间性,举了桔槔的例子讲主体性与反异化,再举了水果的例子讲多样性,反对千篇一律,这里又举起猿猴穿衣与东施效颦的故事来了。周公的服装再好,不适合猴儿的要求。西施捧心的姿势再美,不能由东施来照搬。这样的故事寓言,甚至有几分黑色幽默呢。
五仁义可以临时借居,不可久宿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术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孔子年龄已经五十一岁了,没有学到大道,就到南方的沛地去找老聃。老子说:“呵,你来了,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啊,你也学到大道了吗?”孔子说:“唉,别提了,没学到呀。”老子说,你是怎样学的道呢?“答:“我先是从典籍法度、规则秩序中学,学了五年,没有什么收获。”老子问:“你又怎么样去求学于道术呢?”答:“我又从阴阳物相的相反相成中研究道术,过了十二年了,没有什么收获。”
社会运转、典籍法度、规则秩序,不等于大道,也不可能完全脱离大道。万物万相、阴阳五行、天地日月、相生相克,也不等于大道,其实离大道是更近了些。所以说是孔子用了十二年时间研习之,已近道矣,奈何未得?差的是最后那一点悟性与形而上的激情噢!
天运:天地与生命的乐章(8)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同证,王注)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
老子说:“是的,如果道是可以用来献礼上呈的,那么人人都会向他的国君献道了;如果道是可以用来进贡拥有的,那么人人都向自己的父母贡道进道了;如果道是可以讲说传授的,那么人人都会向自己的兄弟授道传道了;如果道是可以馈赠给予的,那么人人都把道转送给予自己的子孙了。然而,这些都是做不到的。没有别的原因,一方面,你内心中没有一个主心骨,另一方面,你在外界,找不到一个核证、对照、共振的对象。如果你没有一个体悟道的主体性,道即使在你的心中有所感悟体察了,即你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与大道沾边了,大道仍然不可能留驻在你的心里。同样,如果你找不到核证与共振的道的对象,你无法将你有所体悟的大道有所践行,道无法运行。同时,如果你的内心已经对于大道有自己的体悟,但是不能从外界得到呼应、接受、对比、互证,不能为外界所理解、所接受、所共振,圣人也无法将它们表现、显示、讲述出来;而即使你从外界听到、见到了有关大道的启示讲授,获得了有关大道的伟大信息,如果你内心中没有主见、悟性来消化吸收,圣人也没有办法使你将它们收藏,无法将道化为你的血肉--就是说,即使是圣人,也无法将还处在你的身外的大道植入你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