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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教导孔子说，你想学道吗？第一要内心的慧根、悟性、终极追寻和眷注、对于信仰的崇拜和激情体验、形而上的升华与思辨能力。第二要与外在的生活、万物、万象、时间与空间、社会与自然融汇贯通起来。对于外在的一切，同样也要有观摩，有聆听，有感知，有切肤的体察，有反应，也有交流沟通，有实践、践行、思考，要学会与之打交道。用现在的话来说，第一，道是伟大的内心体验，无此内心，一辈子也悟不了道，更学不到道。第二，道是生活与经验的总结升华，是大千世界的精华与本质，你每日每夜都从大千世界中得到道的启示、道的证明。困难在于，你内心的带有神秘体验性质的道感、道悟是无法表达展现出来的，你从大千世界不断得到的道的启发，是无法进入你的内心深处的。也就是说，你的内心必须大道化，而你体察的大道必须生活化。这中间需要一个环节，缺少了这个环节，圣人来了也帮不上忙啦。“

让我们换一个说法，道是伟大的信息源。你的内心接受装置只有与道的源头，与道的编码匹配，才能接受到它--祂的伟大信息。而你的外界对象又必须与你的心灵匹配，或你的心灵又必须与外界的接收装置匹配，才能发出或转发出世界、外界能够接收并从而激活运作起来的道之信息。

这个说法有点接近于我喜欢讲的一点体会，读书、学习、做事，最有趣、最激动人心之处在于从中发现生活，发现内心。内心是火种，生活是木材与煤炭的积累。没有火种就没有火焰，没有光和热，没有燃料火种也只能熄灭。同时，最有趣之处还在于从自身的体验、经验、感受、模糊琐碎的林林总总之中，感受到书本、哲人、学科与文化的花朵与果实。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qú）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gòu）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名声是天下的公器，为天下人所拥有，个人不应该占有过多。仁义，是先王的旅店，可以临时借居一宿，不可多有寝住。你太张扬名声仁义了，只能为自己的显摆而找麻烦。古代的真正至人，真正懂事的人，就会明白，仁只是达到目的的一个过程，一条路子，而义也是临时用来可以寄居的容身之地。走过了仁之道路，住过了义之茅舍，真正要去的还是逍遥的虚空之乡。到了那里，吃的是简单凑和的田地中的出产，呆着的是不必费力与没有多少要求的园子。简单凑和，就好养活了；不必费力，没什么要求，也就用不着有什么支出与代价了。古人将这样的生活称之为获取本真、保持本真的生命之悠游。肯定财富的价值的人不可能谦让自己的俸禄；以彰显、张扬为价值的人做不到谦让自己的名声；喜欢权柄的人，绝对不能与旁人共享权力。这些东西，你拥有了，会感到紧张。你失去了，会感到悲哀。他们无从借鉴，无从认识与校正自己，从不反思自己无休无止地追逐着的东西的真实含义，这可真成了被老天所折磨刑戮的罪人啦。怨与恩（责备与施恩或被责备与施恩）、取与与（馈赠与剥夺）、谏与教（进言与教诲）、生与杀（赦免与处决），这八个方面都是治国理政、也都是求证求学求道的工具，是检验学道的方法。只有遵循大道的变化，不让自己的痴心被（偏见与苟且）湮没的人才得以运用它们。所以说，比证、证明就是纠正、端正，心里不能信服大道，天门--大道的门也就不会向他打开。”

这里头有两点极精彩。第一，他说仁义是一个旅馆，借用一下，临时住一下是可以的或必要的，但是不能长留，不能成为仁义道德的钉子户。按，中华文化的泛道德主义传统源远流长，国人最重视的是治国平天下，而把政治道德化的情结又是根深蒂固。天下，唯有德之人居之。他为什么统治你？因为他的德行高于你，这既是统治的根据，也是统治的限制，统治的雷区或陷阱。就是说，如果你统治而无德，你就是“无道昏君”，你就理应被那个载舟之水颠覆掉。这样的想法不无可取，但又相当乌托邦。原因是，推翻旧政权时，道德理想主义，泛道德论，可能是一个有利的武器，用来全盘否定旧政权，用来将旧统治者批倒批臭。但是执政治国，发展兴旺，光靠道德说教、道德示范、道德美文，常常会捉襟见肘，破绽百出。治国首先要靠经济，靠法制，靠文治武功，靠内政也靠外交……就是说，靠实绩，而过多的道德说讲有可能作秀化、修辞化、清谈化、高调化、忽悠化。此前，《庄子》已经发表了道德主要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这样一个极先进极高明的立论。这里，又讲到了仁义道德不能久居的有趣见解。你不能一辈子老是吃道德优越的饭，你不能一辈子都是靠道德优越吃饭，你得有真本事、真记录、真成绩、真货色。一句话，你得有点过硬的干货。“觏而多责”，太彰显了反而受责备。从泛道德论的命题上说，你把道德吹得愈是彰显，调子愈高，百姓就愈是按道德要求你处处事事做到符合伟大崇高的道德标准，你就越发不可能当真做到；你的应该被追究、被问责的事情就愈多。这实在是讲到点子上了。

第二，讲的这个正字。一般认为正者证也，我想是很对的。我就最喜欢用互证、作证来表达一个学习、读书与思考直到写作的过程。人的学习体悟是怎么回事呢？表面上看只是吸收、汲取外来的信息，其实任何信息都需要经过验证、消化、选择。你的经验，你的已有的世界观、人生观、信仰观，你的思路与良知良能，必定时时与外来的信息碰撞、交融、互动。学道，学术，学艺，其实都是互动的过程，你本身动不起来，学什么也没有戏。就拿我正在写的这本书来说，我追求的岂不就是正者证也，互动才能互证互正，互正了才会是天门大开，道思泉涌，道心绽放，道性受用。而你自己不以为然，动不起来，天门也就对你永远地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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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里的正，可能不可能包含着“政”，即治国平天下的内容呢？似不应完全排除。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个方面，与其说是读书学习过程的描绘，不如说是治理统治的八个方面。中国人喜欢整体性、一致性与一元化，治国与治学，其理同一，这是国人最喜欢接受的思想方法。

六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zǎn）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cǎn）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了老子想谈论仁义的话题，老子说：“颠簸着（或扬洒着）米糠，污人眼目，搞得天地与东西南北都转了向了；蚊虻叮咬皮肤，搞得人们通宵不得安眠了。这就是仁义呀，罗哩罗嗦，把人心都搞乱了，为害太大了。先生您要是想治理天下，千万不要丢失那种朴素与纯真（不要搞什么颠簸去糠），你只须顺风而动，依靠德行而牢牢站立，又何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敲着鼓追逐逃亡者呢？白天鹅用不着天天洗澡来维持它的洁白，乌鸦也用不着天天染色来保持它的漆黑。白呀，黑呀，都是天生的，不值得努力为之区别争论。名誉仁义，也只有出于天然才是有价值的，不值得用力去推广。名声如何，听其自然，必合道理，哪里用得着喋喋不休！泉水干涸了，鱼儿们晾到了陆地上，互相吐着水沫子湿润对方，这虽然很友爱，却完全不如畅游在江河湖海里而彼此相忘更自在呀。”

我们不妨往比较现代的方向上研究这一段文字，道德伦理当然是重要的，也是吸引人的，但是如果道德伦理脱离了社会实践、脱离了人民的物质利益，脱离了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的四位一体的发展，一句话，理念一旦脱离了生活，就变成了乱人眼目的粃糠，变成了叮人皮肉的蚊虫，变成了捣乱了。鲁迅有云：“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华盖集·忽然想到（六）》）这话难道咱们忘记了？

这里再讲相濡以沫与相忘于江湖的故事，流露出了一些发展的观念，相濡以沫在道德人心上十分动人，但是用这个办法是发展不成生产力的，只有相忘于江湖，才会有鱼类与渔业的大发展。

其实《庄子》很在意文章的生动性、生活实感。什么播糠眯目、蚊虻噆肤、放风而动、总德而立、负建鼓而求亡子、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一直到鱼的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都极真切通俗，而又耐人深思。敲着大鼓去追寻逃亡者的说法令人苦笑，尤其是牛皮大王们、高调兜售者们、豪华立论者们，值得认真对照反省。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xié），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

孔子去见老聃归来，三天一声也没有吭。他的学生们问道：“老师去见老聃，给他提什么意见了吗？”孔子说：“而今，我总算是看到龙了。龙这种东西，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分开来看，仍然是文采条理的华章，他生活在云霄之上，伸展盘旋于阴阳二气之中，我对他即使想张嘴说点什么也说不出来呀，我还能给老聃提什么意见？”子贡说：“这么说是真有这样的人啦？人有这种一动不动而能显出龙的气度、沉默渊深而能发出霹雳之声，启动以后像天地一样地恢宏伟大的吗？我能不能也去见识一下他的学问、举止、风采呢？”于是子贡以孔子的名义求见老聃。

这里的孔子对老子的称颂有这么几部分：第一，老子总体伟大，合成伟大，分开来细看也各呈现其文采与章法，就是说，老子经得住宏观，也经得住微观的观察掂量。这说明，老子的结构与材料（原料）、运用与待用、整体与零部件细节都超出常人。我们作为后世的读者，至少可以感受，老子思想体系深邃独特，警世骇俗，同时文字简古，一以当百当亿万，老子的文风千古一人，如咒语神谕。第二，老子乘云气而养乎阴阳，老子是天人合一，是天人，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超拔之人，与世界宇宙同格之人。第三，他是龙人，与龙一样伟大、变化、神异，并且幽深。子贡进一步发挥说，老子似乎是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外表如槁木死灰，内容如蛟龙雷电。够劲啊。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子坐在厅堂之上，听到子贡求见的声音，便低声说：“你来见我这个老迈之人，是不是有什么意见要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皇五帝治国之道虽然不同，他们的拥有大名，即与声名同在却是一样的。你说他们不算圣人，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老子说：“年轻人，请过来一下，你说的他们治国之道不同，是什么含义呢？”子贡说：“唐尧把天下禅让给虞舜，虞舜把天下让给夏禹，夏禹治世靠的是辛苦努力，商汤靠的是武装力量。文王仍然顺着商纣，无意造反，到了武王时候，就要造商纣的反而绝对不听商纣的。所以说，他们几个人是不同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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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的话多少有些兴问罪之师的意思，尤其是一张口先抬出三皇五帝，想把老子压下去。而老子据堂而应，微曰--低声说话，也显得传神。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归，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chài）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老聃说：“年轻人，你再过来一点。我给你说说三皇五帝是怎么治理天下的。黄帝治天下，让天下浑然为一，不分你我，百姓死了亲属而不哭，别人并不以为不对，因为大家并无亲疏远近的区别嘛。到了唐尧时候，百姓知道个亲疏远近了，有人为了亲戚利益去杀害亲属的仇敌的，别人也不以为做的有什么不对。到了虞舜时候，百姓的心在于竞争，孕妇十个月生了孩子，孩子五个月就说起话来了，还没有长成儿童，就区分起你呀我呀的了，同时有了夭折短命的了。到了夏禹时期呢，闹得人心善变，人们各有心计，而且将用兵动武炫力施暴视为正常，甚至主张杀了强盗不算杀人，不必承担道义与法律责任；人们自发地划分了族群，互相争夺天下，于是搞得天下大惊，什么儒家呀墨家呀都闹起来了。一开始还有点秩序，后来全乱了套。你怎么样解释这样的发展呢？我可以告诉你，三皇五帝之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治理，其实是搞乱天下。三皇的智力，往上说违背了日月的光辉，往下说破坏了山水的精华，在中间影响了四季的运行。他们的智谋像蝎子的尾巴一样毒恶，搞得连微小的生物也不得安宁，还自吹是圣人呢，他们不感到可耻吗？太无耻了啊。”子贡听了心神不安，站也站不稳了。

这一段里老子的话超常地尖锐。其中老聃讲的所谓天下政治或政治文化的恶化过程，其实也是一个个体生命的成长过程。初生婴儿时期，浑然同一，不分你我，即使近亲死亡，也不会引起婴儿的特别悲伤。三个月至半年的样子，已经认人，认人识母，也就是有了亲疏远近的意识，对于陌生人已经有所畏惧有所防范，对于经常哺喂自己照顾自己的人有了好感。当然，不可能为了亲人去杀害仇敌。产生竞争之心呢，至少从幼儿时期，在幼儿园中就开始了，而且大人往往教导幼儿竞争，如训练幼儿一个本领（玩某种玩具，说一个词，或做某个动作），学会了奖励他或她吃好的。搞得生孩子不足月抢着出世，生下来五个月就会说话，听起来近乎荒诞，但能让人想起迄今不衰的什么低龄智力开发、神童班之类的把戏，和这些把戏背后的人们的急躁心情。进入少年时期呢，开始有心计有对于他人的敌视了。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准恶化定则确实令人叹息。文学作品中常常会流露这样的赞美童年、怀念既往、憎恨人的长大的伤感与牢骚。然而，理性一点看，社会的结构，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的邅变，人际关系的复杂，利益、理念、信仰的分化与矛盾，带来的种种麻烦都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在带来麻烦的同时，也带来巨大的发展利益与前景。在文学的多愁善感的向后看的诗篇脍炙人口的同时，生产与社会的发展也正在带来新的辉煌壮丽。发展的过程中有准恶化，也同样会有超越这种恶化的进步。

七六经不过是先王之陈迹，除了庄子，谁敢这样说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yì）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

孔子对老聃说：“我下功夫做《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的阐发研究与编辑整理工作，用了很长的时间，算是熟悉它们的逻辑与掌故了。我以这样的学问去会见七十二个君主，给他们讲解先王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阐明周公、召公治国理政的事迹，但是没有一个君主接受我的讲说。怎么人们是这样难于被说服，而道理是这样地难于讲明晰呢！老子说：“太幸运了，你没有遇到治世的所谓明君，没有什么人接受你那一套大道理。你讲的六经，不过是先王陈旧的事迹，并不是先王之所以成为先王所以能留下为人称颂的事迹的根本与原由。你能讲的那些东西，都是行路留下的足迹，而足迹，既不是足，也不是能够留下足迹的鞋子。你看白鹢这种鸟儿，互相对视，眼珠都不用转就能交配成孕；而虫子呢，雄者在上鸣叫，雌者在下应和，于是也交配成孕；还有一种叫做类的生物，自身具务雌雄两性，自己就可以受孕交配。万物各有其天性，不可更换，各有其命运，不可改变；万物发展各有其时间，不可阻止，万物变化都是根据大道的运转，不可板结堵塞。我们做什么事，符合大道，自然畅通无阻；如果不符合大道，必然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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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老庄的某些说法，与现今人们喜说的反对教条主义相通，与歌德所说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相通。用陈旧的往事教化旁人，难矣哉，何况孔子意欲教导的是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君王呢！

履与迹的分析着实有趣，我们读的书，课程讲义，最多是痕迹，是脚印。痕迹--脚印是从哪里出来的呢？是鞋子走出来的。鞋子为什么会走呢？因为脚在移动，而脚的移动是大活人的意识、欲望、思想或生理状况决定的。惜哉这些死读书的人啊，他们一辈子研究脚印，崇拜脚印，卖弄脚印，争论脚印，却完全忘记了脚丫子，忘记了大活人，忘记了大活人必然会有的生活、生命、冲动、欲望、意志、决心、性格、理念、信仰、争斗，种种伟大与渺小、英明与愚蠢、热烈与冷漠。脚印--鞋子--活人的比喻太棒了。老王所以老了老了要与庄周共舞，不正是由于不满足于脚印的分析与考证，而要拥抱与试探、旋转与加热聪明绝顶而又忽冷忽热的庄周先生吗？如果读者从斯书中不仅得到了脚印的丈量与模写，而且多少感受到了脚丫子与人的灵与肉的活果你们读了老王的书，如见庄足，如睹庄影，如闻庄声，如感庄速、庄力与他的灵巧、才气、雄辩与潇洒，老王的目的就达到了！

从种种生命的交配与受孕说起，这倒很有点师法自然的意思，有点尊重生命的缘起的态度，不像后世把雌雄交合看成低下肮脏的事情。当时人们对于一些鸟虫交合现象的观察与论断着实有趣。问题不在于他的观察有几多可靠与真实，而在于他怎么会有那么奇特绝妙的想像力。太神奇了！从这里强调万物有其特色，有其自然而然的路径，不必强求，不要干预过多，不要自作主张，这确实是教人聪明的学问，而不是包打天下的傻瓜吹牛。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闭门不出三个月，孔子又去见老聃了，孔子说：“我明白了，乌鸦与喜鹊都是从蛋里孵化而生的，鱼类呢，则是通过互相吐沫子产生了下一代，细腰蜂是变化而生的。有了弟弟，为兄的则会啼哭。这都是自然造化之常理。我有太长的时间没有去注意自然造化的奥妙了，没有与自然造化在一起，又怎么能去教化旁人呢。老子听了说道：“行了，这回孔子算是弄明白啦。”

没事多观察自然造化的种种特点，从中体味大道的三昧，这是一个好建议，也是一种享受。从学理上说，不一定靠得住，例如中东局势，例如三股势力，例如金融危机，恐怕靠观察虫蜂鸟鱼花草树木嘛主意也得不到。从自然现象、生命现象中获得某些灵感，倒也并非全不可能。这是满有趣味的思路。从自然造化中学，至少比从先王陈迹中学更可爱一些，灵活一些。得空就去感受与赞颂伟大的自然界吧，学会礼赞大自然的人，有戏啦！

老王说：黄帝讲咸池之乐一段，堪称天才之作。谈乐比直接谈道的任何文字都更加精彩与富有对大道的直感、质感、至感。一以惧、再以怠、三以惑的说法意味深长。道是不可言说的，说明道并不仅仅是一段言语、几个词字、一个命题、一个说法。在道面前，人类的语言是相形见绌的。可言的不是道，此前已经讲过了。那么通向道的路径就不仅仅是动用语言作主要载体的思辨、论述、辩驳、撰写。也许音乐是比语言更有效的习道、求道、载道之路之器。惧就是道，就是道的威严与伟大、无穷与永恒、震动与警醒，也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不仁而且无情。怠就是道，就是雨露滋润，就是上善若水，就是虚静柔弱，就是槁木死灰，无为而无不为。惑尤其是道，就是浑沌，就是不知，就是不言，就是惚兮恍兮、无边无端无限、不积，抓不住也摸不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咸池交响”的过程就是拥抱世界、体悟大道、交通天地、感受究竟、豁然贯通、颠峰体验、喜怒哀乐、惊惧敬畏、疑惑迷茫的全部整合，也就是学道、悟道、感道、修道的全过程。当然，通向大道的不仅有音乐与思辨，也还有建筑，有科学，有献身，有道德善行，有文学，有绘画，有工艺，有医术，有太极，有三百六十种绝活绝技。一个建筑师终于创造出了至美至壮、宏大圆满的建筑群，例如埃及的卡纳克神殿、印度的泰姬陵；一个音乐家终于演奏出了深邃雄浑的交响乐，例如贝多芬第九；一个画家终于完成了永生不朽的画卷，例如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一个作家终于写就了万世流传、感人肺腑的杰作，例如《红楼梦》；一个政治家终于成就了惊天动地的伟业；一个医生终于发现了济世救人的奇术奇方，甚至于一个匠人如工倕毕一生之力终于成就出来了巧夺天工的技艺……他们能不感到道性的激动与充实的不朽吗？而成功后的不无茫然，衰老时的不无困惑，欢呼后的仍然孤独，顺应后的或有疲惫，是不是离永远终结的大道更近而不是更远了呢？啊，终极眷顾的结果是永无终极，永无终极的过程是永远的对于终极的升华……或者说，一个真正演奏了、欣赏了咸池之乐与这一类精神的奇葩的天选之人，他们离大道的遥远与亲近是不是已经合而为一了呢？

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1）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知北游》是外篇最后一章，其内容完全适合作全书最后一章，比现时以杂篇的《天下》结束更能收拢得住。它充满玄思--抽象的、阔大的、神秘的与超验的思想。它集中谈论天与道、生与死、知与不知、物与我、言与不言这些激动人心、令人彻悟也令人发狂的大问题。它充满微妙感、智力的优越感乃至伤感：欲言忘言，天地大美，澡雪精神，“乐未毕也，哀又继之”。人生在世，白马过隙……读之如嚼橄榄，馀味深长。

我们无法推测此书章节安排编辑的过程，可能这只是巧合，可能那时并无在结尾处小结全书的思路，那就更妙了。内篇第一章是《逍遥游》，本章是《知北游》，全书只此二章名“游”。“游”是动感，是庄子对于人生的总结，是非常吸引人的一个字。当然，二游不同，一游是北溟南溟，九万里，扶摇羊角，而这里的二游更多是认知，是精神思想上天入地、前始后终之游。读庄谈庄，让我们共同体会这种神游的激情与风度吧。

一道是可知与可言的吗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fèn）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有个叫知（代表心智）的人向北面游历，来到玄水岸上，登上名叫隐弅的山丘，恰好在那里遇上了无为谓（代表无为、无谓、无言、不可言说的大道）。知问无为谓说：“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应该怎么样去思索，去考虑，才能知晓、懂得大道？怎么样生活，怎么样自处，怎样行事，才能符合大道？根据什么，沿着什么途径，才能获得大道？”问了几次无为谓都没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从无为谓那里得不到答案，便返回白水的南岸，登上名叫狐阕的山陵，在那里遇到了狂屈。又狂又屈，是特立独行、稀奇古怪的意思吧。知把此前问无为谓的话向狂屈提出来请教，狂屈说：“唉，我明白了，我会给你说一说，只是我心里确实想与你谈，却又忘记了这心里想说的话语。”知从狂屈那里也是一无所获，转回到黄帝的宫舍，见到黄帝，他就把这些问题说了。黄帝说：“不要思想，不要考虑，才能够懂得大道；不去处理，不去行事，方才能够符合大道；没有根据，没有来源，也没有途径，方才能够获得大道。”

把概念人格化，把概念上的歧义变成人际讨论或争论，这实在很特别也很天真，所以至今我们还讲什么京剧要姓京，或者姓社姓资的讨论应该如何把握等等。

一个是知，就是知识与智慧、智谋。一个是无为谓，就是无为并且无言。一个是狂屈，疯狂？狂热？佯狂？屈枉？委屈？屈弯？总而言之，有点变形，或者有点与众不同，与庸众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道不可言，这既是妙不可言，玄而又玄，又不妨予以探讨。关键在于，道基本上不是一个经验的与逻辑推理或数学计算所产生的概念。道是思辨，是突破经验层面的万物万象、一时一地、天地六合（三维空间）、生灭存亡、彼此是非正误的限定，达到本质、本源、永恒、无限、整体、全体、超越、齐物、融汇贯通、至高无上的终极概念。它是思辨也是信仰，是微积分也是激情，是分析也是了悟，是总括也是飞跃，是思维能力的创造也是独具慧眼的感受，是冷冷的沉思也是匍伏赞美的崇拜，是入情入理的思考论辩，也是乃至更是想入非非的神灵、神光、神性。逻辑、思辨、经验、分析……这些是大致可说的，但也不可能说得准确详尽与毫不走样。而信仰、激情、慧根、了悟、想像、崇拜……都不是讲得清说得明的。道啊道，你的超级伟大也给你带来了超级的困难，一言不发不完全像是大道，因为聋哑并非大道的表现，说出来呢，有可能越讲越不明白，越讲越走样。古往今来，谈老庄、谈道论禅、谈道教的书籍言论汗牛充栋，会不会有时产生出越发糊涂以至于荒谬绝伦的功效来呢？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所谓无为谓，如果能当真对之有所体悟，倒也不简单。它意味着你产生了混沌感、顿悟感、整体感，尤其是对于无穷大的感受，是数学、哲学、神学的大成与颠峰，是思辨的极致进入了非思辨的境界，而非思辨（激情、崇敬、信仰、感动、满足等）的极致进入了思辨。这不同于无知愚昧的迷信，又不同于小手小脚的钻牛角尖。

当然，过分地强调不能说、不能想、不能讨论、不能研究、不能做、不能行、不能止、不能有所遵循……又多少有点洒狗血的嫌疑。无为谓是大道，对于哲人来说它是哲学，对于智者来说它是智慧，对于信徒来说，它是信念，对于中低档智商来说，它完全可能变成狗血。我感到道教中有极美好的理念与修为，也有狗血式的喷洒与傻气乱冒。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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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一点讲，对于道的研买应该是在说与不说、作与不作、讨论与不讨论之间。首先还是要学习要研究，其次又不仅仅是一个研习的问题。生活、研习、思考、体悟，这是分不开的，也是不能厚此薄彼的。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知于是问黄帝：“我和你知道了这些道理，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你刚才讲的这些说法，那么，谁是正确的呢？”黄帝说：“那个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狂屈吗，差不多好像也是正确的，我和你却始终没有贴近于大道。有知有智的人是不多说话的，说话多了，正是无知无智的表现。所以说圣人要身体力行，正是不用言说而有所感染与教育。道不可能靠言词来获得，德不可能靠谈话来达到。至于仁，那是必须有所作为的，仁可能是做出来的；而讲求义，是可能亏损残缺的，是可能打折扣的：恰恰是有了欠缺才闹出个义来没完没了；而礼的那一套常常只是表面文章，大家相互作伪罢了。所以说：'失去了大道就只好去讲究德（价值观念、良心感受），失去了德就只能讲究仁（爱心、亲民、形象），失去了仁而后闹腾义（人际诚信或圈子拉扯），失去了义就只剩下礼（礼貌、形式、走过场、作样子）。礼，乃是道的伪饰与遮蔽，而且是搞乱思想的祸首。'所以说：'进行道的修习的人每天都得清除删减自身上的非道的元素，删减再删减，以至于达到无为的境界，达到无所作为的境界也就是万物无不自然而然地在那里运动作为了。'如今你已经由于违背道的原则而异化了，想要再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假如能比较容易地改变而回归根本，恐怕只有得道的伟大人物吧！”

英谚“沉默是金”，与《庄子》的这一段似乎可以相互呼应。“无为”，沉默，未必是毫无表现，知去请教无为谓，说明无为又无谓者已经表现了自己的得道。不能讲解道的人多了，知并未见一个请教一个。既无为又无谓，这已经表现了道行。正如传染病情报中零病例、零报告也是疫情的重要情报一样，零发言、零行为也是一种发言与行为的元素。

“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这几句话很厉害，《庄子》认为具体的美德都是可以做出来的，是能够人为地作伪的，也是可能打折扣的。我们早就有这一类的词，说明我们早就见识到了这样的人和事。曰沽名钓誉，曰刁买人心，曰欺世盗名，曰装腔作势，曰虚与委蛇，曰巧伪人，曰伪善，曰假仁假义……近世，甚至有以写日记，在日记中夸张自己的先进思想与先进事迹为登龙奇术的。怪不得老庄都渴望人们能够更朴直一些啊。

“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或译为人如今已处于万物之中了，或道已经下载为物了，再回到道之根本上去，大不易了；我则欲释为“已经异化了”。这不仅是为了将庄学现代化，而且，从庄学的观点看，人生、万象、万物，即一切具体的物的出现，既是大道的下载，也是大道的异化。因为出现了生也就是出现了死，出现了我也就是出现了物，出现了万象也就是出现了区分与争执，出现了万物也就是出现了大小长短得失美丑的计较，出现了人类社会也就出现了各种人的毛病：贪欲、自傲、自私、自是、强权、虚伪、狭隘、智谋、诡计，尤其是各种概念、语词、忽悠胡说八道。世界是大道的花朵、大道的展现、大道的证明，也是大道的对立面，是大道的歪曲，是大道的异化，是大道的庸俗化、局限化、模糊化与摇摆化。已经进入了花样翻新、千奇百怪、乱乱哄哄的物的世界，再追根溯源，意欲回到无为无谓、至高至上的大道中去谈何容易！

让我们再往玄里想一想，一个人在他或她没有出生以前，是大道的一部分，与大道在一起，与大道同行、同格、同质、同项。一旦出生，就与万物在一起了，就是物了，就不恒等于大道了，就要日夜悲啼于对于大道的似有似无、似合似分、似得似失、似生似灭的感受了。这时又能在有生之年对大道有所感受，有所体悟，有所依傍，有所崇拜，当然本身就是大人了，就了不起了。

“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这话大致是从老子那里引用过来的。这使人联想到今日的减肥，无论是从美容美体还是从保健祛病出发，都要减肥，减而又减，以至于无赘肉与多馀的脂肪、多馀的体重。过肥，是对现代人的极大威胁。老庄他们要做的是精神与心智上的减肥，贪欲、权欲、争执、计谋、焦虑、妒忌、张扬……它们对人对群体的害处超过赘肉脂肪又多多了。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生的过程也就是是死的过程，生的因素也就是死的因素，生乃是死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死的同时是新的生命的开始，死是新生的一个开端。就像鸡生蛋蛋又生鸡一样，谁能理出它们的头绪、顺序与因果承继关系！人的出生，是气的聚合的结果，气聚合了，于是出现了生命。而气的分离散去，便是死亡的到来。如果死与生是互为同类，谁也离不开谁，是一体化的，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是一个东西的两面，那么对于死亡，我们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们说，万物万象其实是同一的，只有人为的偏见才使它们对立冲突起来。是人，把他们认为美好的东西视为神奇，把那些他们所讨厌的东西看作臭腐（或是万物，是世界，把它们喜好的东西变得神奇，而把它们厌倦的一切化为臭腐）。然后，臭腐的东西还会再转化为神奇，神奇的东西还会再转化为臭腐。神奇与腐朽也是互相一体的。所以有道是：'同样的一个气，在整个天下运转不休。'圣人也因此非常重视万物的同一性。”

强调天下万物万象的同一性，淡化它们的差异性，这是庄子的特色之一。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看够了那些大同小异的人与思想观念、利益集团、血缘集团直至诸侯王国之间的夸大其词的纷争，如以暴易暴，以片面斥片面，以牛皮嘲牛皮，以昏反昏，以恶对恶。他也看够了人们为自己不可抗拒的变化与命运而忧心忡忡、焦虑迷狂，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火上浇油，自取灭亡。他还看透了万物万象归一的大趋势。寿夭终难逃一死，贵贱常互为表里，腐朽与神奇也并非势不两立，仁政与暴政都有自己的仁与暴。庄子的这个思路，比强调差异与斗争的理论看得远些，或嫌消极，却又有利于休养生息与和谐安稳，当然，不利于睁了眼睛看。知道有这样的绝门之论，体会先秦大家的想像力、表达力与中华民族的惊人头脑，与之共舞几圈，诚然可喜可庆。至于21世纪，当然一个庄子一个孔子远不够用，我们需要的思想、精神、学问、资源、成果、创造与新意，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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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下一气耳”的说法像是天才的小儿科道理。那个时候还不懂得物质三态的理论。其实万物都可能呈现出气化的状态，因此称之为“一气耳”是天才的。气给庄子时候的国人的印象当然是易于交通变易，将世界的原始状态设想为一团气，贴谱。生死互徒而无纪，就更高明了。是有了生才有死？是有了死才有生？想不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这样深邃有趣。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我应。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知对黄帝说：“我问过无为谓，无为谓他不予回应，不是诚心不回应，是硬是不知道如何回应。我问过狂屈，狂屈衷心要告诉我点什么，却没有告诉，不是不肯告诉，是衷心想着告知我，却同时忘记了该怎样说。接下来我来请教你，你是知道我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的，为什么却说我们是离道越来越远了呢？”黄帝说：“真正了解大道的，他对于大道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差不多接近于道的，是忘记了如何解说大道的；我和你终究不能靠近于道，是因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啦。”

狂屈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黄帝的话是最智慧的关于道的言论。

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知道，曾经以为自己知道，终于是忘记了，这也是接近于知道，好似知道。这个说法很好玩。在特定的情况条件下，这个话很精彩，至少比认定自己确实有所知道更精彩。在混乱中，在非理性的狂潮中，在完全无奈之中，在客观世界向你提出的问题大大超出了人的认知水准的时候，承认自己的无知，也许才是有知的表现。而越是夸夸其谈，越是对答如流，越是巧舌如簧，越要丢丑，越要永被恶名。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愚也不可及，这也是一种超高级的不知。当问答进入了形而上的层面，进入了超智力的层面，你最好的选择也是承认无知，选择无言，长叹而且无为、勿为、不为。与此同时，你可以在风度上下功夫，可以在气色上下功夫，在日常生活中下功夫，无为而无不为，无所用心而事事时时呈现出得道者的高度。

有什么办法呢？许多人之倒霉，之吃瘪，之愚蠢，之害人害己，不是由于他的无知、无言、无谓，而是他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是由于他的强不知以为知，自以为知，自以为是，他的有害的知识、言语、行为与计较太多。为什么傻人更有傻人福？为什么三缄其口常常成为度过困境的最佳法门？为什么人们将藏拙视为美德，而将张扬视为幼稚？能不慎乎？

但同时有一个问题，人不是承认自己无知与无为谓就至此结束了，就万事大吉了。人的特点，人生的意义之一在于，既老老实实地承认无知，又渴望有所知，渴望有所探索，有所发明，有所前进，有所积累。第一你是不知，第二你正在知，第三你渴求知，第四你确实在知上有不小的前进。第五，前进了半天，该承认无知的还是无知，该承认说不出来、道不明白的也仍然是如此。什么叫明白，什么叫糊涂呢？这几方面都理得清想得顺，就基本明白，否则仍然是糊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