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从伟大的美丽出发,探求万物的道理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天地具有全面的、足够的与宏大的美德与美丽,却从来没有什么自我表述;四时运行具有明确的规律与章法,却从来没有进行过什么议论;万物的存在变化具有既定的道理与格局,却从来用不着加以解说。达到顶峰的圣人,从天地伟大的美丽出发,从而获得万物存在变化的道理,所以说圣人无为,大圣不作,这是我们对于天地作了深入观察之后得出的判断。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庄子》上最美丽的句子之一,是脍炙人口的名句,是中华民族古代学人“天地颂”的主台词。吟咏于此,确实令人感觉到人类的浅薄与浮躁。每个人,至少是很多人,往往是说的比做成的多,说得比唱的好听,更不要说比做到的好听了。而天地的形象、天地的境界、天地的功能--大德,却给人们提供了真正恢宏、谦逊、自信、博大而且沉潜的榜样。四时有明法而不议,说到底仍然是不争论,不说空话,不要没完没了地搞论坛、搞研讨、搞辩论、搞上院下院的意思。如果你做的事符合自然规律、客观规律,就别没完没了地掰扯了,你要干的事能有四季变化那么广泛深入与巨大反差吗?四时交替,并不需要事先辩论,不需要正反两方唇枪舌剑,该变的不就变了吗?该取代的不就取代了吗?为什么人类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样复杂乃至于惨烈!
语言与文字的使用是人作为万物之灵的标志,它们是文化的载体,是历史的保存,是人类活动的花朵也是果实,但也是人类的灾难:多少时间、多少生命、多少财富、多少智慧都浪费在空谈、假话、夸张、作秀、恐吓、诱惑、语言暴力、语言误导、语言骗局当中!
中华传统文化似乎自古就有不特别提倡自由讨论、争论、辩驳、解说的传统,这与儒家的对于尊、卑、长、幼、纲、目的秩序的维护与保守有关,也与道家的齐物、无为、一切听其自然的主张有关。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确实很感人,你可以创作出大合唱来赞颂这样的不言的天地。但是人呢?一个诸侯,一个帝王,一个将相,一个老师先生,一个商家、工艺师……只是不言,一定能证明他或她的管用与伟大吗?还是证明他或她的脑残或智障呢?
再搬搬杠,天与地果然绝对地无言吗?虎有虎啸,龙有龙吟,庄稼拔节时会咔咔地响,水有水文,天有天文,地有地貌,还有阴晴雨电、狂风惊雷、巨寒酷热、洪涝干旱、地震泥石流、雪崩塌方,当然也有风调雨顺、花明柳媚、天清地阔、万物欣欣向荣的美好局面,这不就是天地之言吗?天地不作人言,不等于它们永远无声无息。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天有天音、天籁、天谴,地有地籁、地动山摇、海啸,还有钱塘江涨潮千军万马般的呼啸。所以,古代中国皇帝遇有天灾地祸,都要下罪己诏,他们认定上天与大地会因人事不妙而向他们发出黄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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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那个它(天地,或言大道,或如后文之言本根)的神奇与明澈精深微妙,与宇宙万物一起变化无穷。万物已经各有其存在的方式:死了的,是已经死了;生了的,也已经生出生长了。它们可能是方块带角,可能是圆球无端……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万物所以如此生生死死、方方圆圆,所以千差万别的根由。翩翩万物、芸芸众生,从古代就自行早已存在。“六合”算是十分巨大的吧,却始终不能超出它的囊括;秋天的毫毛算是细小的了,也还得仰赖于它的充实,方才能成就其小小的形体。天下万物万象时时都在沉浮变易,不会永远保持自身的故态;阴阳与四季也永在运行,各有自己的秩序。它是那么糊涂幽暗,仿佛业已消失,实际上却又无处不在,生气洋溢;它并没有自身的确定形象,却体现了充足的精神,万物被它养育却一点也未觉察。这一切都是来自本根,感悟到了本根,就可以用它来观察自然之道了。
这一段文字的主语用的是代名词:彼、其、此。有的老师将彼译作大道,有的老师将之解释为天地。其实最好的解释文本已经告诉了你,就是本根。本根就是根本,根是根源、根由、根基。本是本体、本身、本质,应该还包括本色与本真。本根是大道的一个重要属性,大道的一个值得歌颂乃至膜拜的优越性,大道的一个重要品格。大道之所以是大道,在于它的本根性、根本性。但本根并不完全等同于大道。大道不仅是本根,而且是法则,是缘起,是归宿,是覆盖,是总和,是无穷与永恒。但谈本根必然通向大道。天地则是大道的表现,大道的硬件、硬体或下载。从对于天地的观察与歌颂出发,下一步就会是寻找感悟天地的本根,寻找本根,壮哉,通向大道的精神旅程开始了。
天地万物,这里谈到了它们的很多特色:多样、有序、自然、宏伟、沉浮、不言、无定形、变动不羁、惛然若亡,它的主心骨是大道,它的本根,它的根本与根源,它的本质与本体是大道。以大道为纲,对天地万物的认识豁然贯通。当然这里头有中国文化的一个重大轻小、重总括轻分析、重人文并混合文史哲而轻自然科学尤其是技术科学的传统在内,有一个自古以来人们信奉的“抓牛鼻子”论在里头。这样的理论颇可享受,颇可共舞,与之合唱、对唱,但有极大的片面性。它忽视了另一个通向大道、通向真理的路径:分门别类,从具体分析,从现象出发,从感觉、感性、感知出发,达到综合与抽象,达到概括与本质。相对于西方文化,我们忽略自然科学,忽略具体事物、学科的千差万别,这无论如何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不幸。
六合为巨,至大矣,但是未离其内,仍处于本根--大道之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是本根的元素使纤细渺小的秋毫具备了形体,就是说本根--大道又成为构建细小的秋毫的一个因素,本根乃是在秋毫之内,如老子所论述的以无有入无间。原因就在于,六合--上下东南西北的三维空间,巨则甚大矣,仍然是有形的世界属性,即世界的空间性。而本根的思考,是无形的,是思辨的花朵,是神性(形而上、精神、超验性、先验性、彼岸性--在人生的此岸、活人的具体具象的世界中接触不到,或存在于生前死后的另一个世界之中)的概念。无形的神胜于有形的物,比六合更巨大,比秋毫更细微。于是玄而又玄,众妙之门的赞叹吟咏,又出来了。
三一谈道就入睡,这才是道吗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啮缺向被衣请教对于大道的领悟,被衣说:“请先要做到端正你的形态外表,集中你的注意力,使之专一,这样,天生的和顺的气息与状态机制便会出现在你这里;还请收敛你的智巧,齐一你的忖度,神采、神力就会驻留在你的心中。玄德将因为你的纯朴而凸显其美好,大道将因为你的虚静而与你同在,你的目光,你的眸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犊那样纯洁,不会去在意外在的任何事件!”
被衣话没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见了十分高兴,唱着歌儿离去,说:“身形犹如干枯的骨头架子,内心犹如死灰,朴实无华,单纯实在,不因为任何缘故任何事情而装腔作势、有所矜持,浑浑沌沌,昏昏暗暗,没有任何心计,谁也不可能与之共谋。这是什么样的有道之人啊!”
这个故事我愿意戏称之为“内愚一”主义。第一,它重视的是内存的省视,是忘记客观世界,忘记对象,以枯骸或槁木即枯树死灰的心情忽略外物,要做到死猪不怕开水烫、死人不怕鞭尸、死狗不馋骨头的境地。它认定,大道会出现于内心,只要你不搅扰它,不去分散它,不去冲击它,心中自有大道,心中自有本根,心中自有天地,心中自有大美与玄德。一头是天与地,是六合,是四时,是万物万象,一头是内心,而把中间的一大块,尤其是人间一大块、社会一大块全部抹掉忘掉。
第二,重视愚,而智是苦恼与败坏、纷争与仇恨的根源。怎么个愚法?这一段颇有新意,庄子喜欢的愚的特点是速可眠,是舒乐安定,是睡大觉主义。高人善睡,刘备三顾茅庐,碰到的山人诸葛孔明,叫做“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诸葛亮向读者的第一次亮相是他的充足的,决无神经衰弱的睡态。啮缺刚请教完,听了几个字就睡着了,因而获得被衣的高度称赞。这个愚字中包含了经常处于高度抑制状态的意思,即绝不兴奋,绝不张扬,绝不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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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失眠与否不是当作神经系统或精神系统的健康状况来作临床诊断,而是当作一种精神境界来看,这也是中土独有的思路。至人无梦,前文中已有说法,即已经从是否善睡上看火候看修养看道行了。
《孟子·公孙丑下》有道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当然孟子讲的道与庄子的道不相同,但《知北游》中的这一段描写不妨说成是“得道者多眠,失道者寡眠”,比孟子更通俗。反过来推论,是不是读通《庄子》有利睡眠呢?说不准的,现代性的被许多有识者诟病的毛病之一,是神经紧张、失眠的人越来越多,患躁郁症的人越来越多。请他们读读庄子,读读与老王共舞的庄子吧。读者一笑。
明白无误地提倡愚,批评乃至谴责知与智,是老庄学说的一个特点。中土哲学的非智、反智主义,看来源远流长。孔子没有太多地非智,但《论语》中对于巧言令色的批判,对于巧伪的说法,也让人觉得还是愚一点好。《三字经》里讲“首孝弟(悌),次见闻”,明确见闻(智、才)远远不像孝弟--德那样重要。这和中国悠久的封建制度有关,人们愚一点,有利于口喊万岁,见了君王就叩头如捣蒜。
当然,我们也可以考虑到古代对于愚的解释也许包括了更多的积极正面的东西,例如返朴归真,例如说一不二,例如不搞阴谋诡计等。
我们还要考虑到一个说法:大智若愚。起码世界上有两种愚,一种是弱智脑残,一种是超级的智慧与聪明,像孔子所说的宁武子那样“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论语·公冶长》)。邦无道,是说这个邦国天下大乱,人们不按牌理出牌,只有超低调、潜龙在渊、一问三不知,才能庶几有所等待,有所自保,有所回旋,至少是有所不为,即无为,即沉默是金。在那种邦无道的情势下,你还特别表现自己,特别想出风头、闹腾一气,结果必然是搭错车,上贼船,一失足成千古恨。“文革”中我国就有这样的人物,与其说他们是智,不如说他们是聪明过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与大智若愚并列,也会有大愚若智的情况,我们的传统的说法叫做愚而诈,自命机灵鬼,诡计多端,小丑罢了。
另则说明了庄子提倡的愚与弱智状态的巨大区别:抱元守一,精神向一处拢,注意向一处聚,视听走同一个方向,心智只认一个大道,自然不会焦虑也不会失眠,不会闹心也不会致气,以一抵御杂、多、邪、故(事端)还有贪欲之类的各种非道性侵扰。
四汝身非汝有也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向丞请教:“道可以获得并且归自己拥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归你所有,又怎么能获得大道,并据为己有呢?”舜说:“什么,我的身体不归我所有?那么是哪一个能够拥有我的身体呢?”丞说:“是天和地把形体委派下来、下载下来,成就了你的身体;你的生长、生活也不是归你个人所有的,那是天地委派、下载下来的阴阳之气,凝积合和,成就了你的生机;性命也不是你所自有的,那是天地把平顺运转之气委派、下载给你了;即使你的子孙也不是归你所有的,那是天地所委派、下载给你,供你蜕变替代所用的。所以,一个如你这样的人,你行走,但是你准知道去哪里吗?你居住,你知道在把持与守护什么样的空间吗?你吃喝,你知道你的饮食滋味到底是怎么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一个人的行走、居住和吃喝都不过是天地之气的运转而成,天地的生生不已与运转无休的阳气是这样强大活跃,又怎么可以由某个人获得并据为己有呢?”
这一段讲非私论、非有论、非私有论,叫做走向透彻,走向想得开。老子讲了,“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第十三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归自己私有了,还有什么可以患得患失的呢?《庄子》这里讲的是你的生死、性命、子孙都是天地之气结合形成的,是天地给你的委托委派,是天地暂时给你使用、借用、代理、经管、照顾的。天与地是董事长董事会,你最多是科室或项目经理,一般只是见习学徒、科员,是被委托被委任的代理人或候补代理。这个委托是有时限的,期满停止委托,你的生死、性命、子孙,都再不归你经管,你的委托失效作废。这样说来,何必还那么私心盈满、计较不休、争夺惨烈?同时,委托期内的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他的等等歧义,又哪里有那么严重,你占有的东西越多,天地收回去的也就越多。如果你确立一个一切的“我的”并非吾有的观念,你会不会变得大气一些、豁达一些、开阔一些呢?
当然一切问题也不是随着一念的转变就迎刃而解。老子讲的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庄,甚至于加上孔子,都喜欢讲天地不言--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就是说,你的生死、性命、子孙虽然是归天地所有,但是天地并不占有你,并不把持你,并不主宰你,你仍然是自由的,至少在你的有生之日暂时是自由的。完全否定自己对自己的所有权、支配权,就那么正确吗?
五没有足够的陶醉与向往,你怎么可能体悟大道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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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聃曰:“汝齐戒,疏瀹(yuè)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yǎo)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孔子问老聃说:“今天我们安闲无事,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我想我是不是可以请问您关于对大道的认知的问题。”老聃说:“那得先请你斋戒,疏导通畅你的心灵,像用雪洗澡一样(或洗得像雪一样纯净)地清洁振奋你的精神,打破你的心智成见!大道,真是深邃奥妙难以讲解啊!要不我给你说个概略吧。”
“清清楚楚的东西是从幽幽冥冥、昏昏暗暗中产生出来的,有抓挠有端绪有次序、摸得着首尾把柄的东西则产生于浑沌无形,精神产生于大道,形体产生于精髓、精气。万物是通过不同的形体演变而产生的(或谓万物的存在都是从具有一个形体而开始的)。例如,具有九个孔窍的动物是胎生的,具有八个孔窍的动物是卵生的。(按,可能是指七窍加大小便的孔道,而鸟类鱼类大小便出自一个孔窍,故比胎生动物少一窍。)它的到来不留痕迹,它的离去没有边际--你不知道它是自何处来到何处去,你不知道它从哪儿出出进进,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居住停留,它却能够通向壮阔辽远的四面八方。能追随与认同这样的伟大的道,与之一致一体,这样的人四肢会比较强健,思维会比较通达,耳聪目明。他们虽然运用心思却不会疲惫不堪,应对外物也不会死板固执。天得不到它便不能高悬覆盖,地得不到它便不能广阔宏远,太阳和月亮没有它便无法运行,万物没有它便不可能昌盛发展,这是什么呢?这就是大道啊!”
又是一段颂歌,没有歌颂之心、崇拜之心,没有对于终极与虚空的陶醉与向往,你对于大道的理解与认知是不会到位的。“昭昭生于冥冥”,此话甚美,是的,日月星辰似乎都是从黑暗中升起来的,而不是自来悬挂在光天之上的。动物从母亲的身体中出生,也是昭昭出于冥冥。人的精神体验也是如此,只有冥冥中才能产生智慧之光的照耀,无奈中才能产生光辉的选择,科学发现与神机妙算的光照产生于无计可施与苦心钻研,产生于困境黑洞。无门无房无崖无方,正是这一切究竟层次与特征的皆无,成就了它的无为而无不为,无能而无不能,无形而无不成。
关于卵生动物比胎生动物少一个窍穴的说法也很实在细致,具象的形体的意义,在这里得到了高度的承认。然而,得到承认的结论却是它们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驱动,是本根,是大道、大同、大一。抽象高于具象,形而上高于形而下,大道高于万物,冥冥高于光曜,无高于有。中华古国的思想家有一种对于抽象与幽冥的崇拜与敬畏,甚至有时超过了对于光明的礼赞。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再说博读经典的人不一定意味着具有了真知灼见,喜欢辩论的人不一定就意味着分外聪慧(或者是说博闻并不需要智知,辩论并不需要聪慧),圣人对此是断然不取(或断然认定)的。至于有人想去增益它(大道),其实不可能对之再有什么真正增益;想去减少它,其实不可能对之有所当真减少(或者是说,世上的许多自认为有所增益,其实并无增益;自认为有所减少,其实并无减少),那正是圣人坚持认为的。汪洋浩荡呀,大道它像大海一样;高大雄奇呀,它的任何过程的结束也正是另一过程的开始。万物运动,推移变易,但是大道从不因为这些变动而缺少什么、亏损什么。那么,世俗君子所推崇的大道,都是那些外在的东西罢了!大道对万物做出自己的贡献,从不会因之感到匮乏,这才是道啊!”
这是中国式的物质不灭与能量不灭定律。对于大道,你无法增减损益,对于万物万象,你其实也无法增减损益。南水北调,你北面的水增加了,南面的水减少了,有一部分水在路途中渗漏了。一个城市进行增雨操作,必然使另一个地方的降水有所减少。而大道本身的能量与存在是∞--无穷大,资助多少、使用多少对之全无影响。尤其是人类的那些表现、表演,博学未必多知,善辩未必聪慧,人的表演常常是坐井观天,是隔靴搔痒,是表层的小打小闹。但人们闹哄得厉害,常常自己把自己镇唬住,自以为闹出了多大动静,闹成了多大气候,可悲呀。也是难得有个庄子早就看到了这一方面,并致力于给人类降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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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还好一点,庄子则是对于大道的赞美太多太多,而来自大道的依靠、运用、参考、资助太少太少。对于一个伟大的东西,如果只剩了礼赞的份儿了,是不是也会影响心气呢?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yì)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luǒ)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尔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中土好地方,有条件让人类栖居,人类的需要既不是那么阴也不是那么阳,它要的是天地之间,亦阴亦阳;说是人,也就一下子成了人形人体啦,暂时成了人形人体啦;最后,人们还是要返归他们的本原老根--阴阳天地大道上去。从本根上说,人的产生,不过是一时的气的聚合。虽然有长寿与短命的区分,其实所差又能有多少?说起来,个体生命的存在只不过是须臾之间,又哪里搞得明白什么唐尧和夏桀的大是大非!瓜果的生长自有一定的规律和秩序,人伦关系被人们搞得很复杂,也还可以有一个相互的关系与次序。圣人碰上遭遇上什么情况,并不较劲;而错过了漏掉了什么事物,也就不会留恋嘀咕。碰上就碰上啦,丢弃也就丢弃啦。能够随时调整适应,这就是德;无心、随机却也能顺应、回应,这就是道;做到了德与道,帝业就能兴旺,王侯也能崛起。”
用一种平顺无心,即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对待人生万事,包括对待生死,这是东方哲人的一个讲法,与西方的强调胜利、成功、征服、竞争的说法有所区别。以大道为参照系,寿夭、是非、成败、顺逆、去留的区别似乎不足挂齿。如钱锺书的诗:“弈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应褪尽,夜来无梦过邯郸。”(谓世事繁杂,棋局多变,饮水自知,暖寒岂有大异?抛掉不切实际的那种蒙蔽着自身、像一层薄膜一样的幻想吧,虽然车过邯郸,也不要做梦了吧。您老!)正在到来的一切,不需要欢迎,也不需要抗拒。不管你欢迎或抗拒,该来的都要来,迎为多馀,为脱裤子放屁;拒为愚蠢,为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自欺欺人。正在逝去的一切,你也不必挽留哭泣,留也留不住,哭也哭不赢,更不必动辄摆出守护、守卫、与之共存亡的虚张声势。
万物万事万理,本来是增之不会多、减之不会少的存在,你能守个鸟!不留不守,那么用不用为某些旧的过程的逝去而欢呼踊跃呢?《庄子》这一段没有说,显然也是不必要。不留不守不迎不拒了,少许多麻烦,但是做到这样通达与高瞻远瞩,是不是又显得冷血、过分随波逐流,乃至于混世了呢?
对于大道、宇宙、永恒与无穷大来说,个体的生命确实是渺小的,然而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有生之年又是重要的,是享受也是奉献,是苦恼也是欢乐,是忧虑也是事功,是欲望也是圆满,是价值追求也是听其自然。与无相比,与零相比,生命是大而又大的机遇与馈赠,是最最珍贵的东西。寿与夭,赫赫成就与一事无成,流芳百世与遗臭万年,当然不同,当然要有欢迎与拒绝的选择。过分贬低个体与生命,这是《庄子》无法不令人反感的地方。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liú)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袠(zhì)。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骏马(或谓日光)掠过孔隙,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万物聚集蓬勃,会有各种各样的存在发生与出现;同时万物自行变化,会有各种离去(进入无穷)与消失。变化而成为生命人形,来到世上,又会因变化而离开--死去。活着的生命为之哀哭,同类的人们也为之悲叹。可是所谓的死去,无非是解脱了天地收藏聚拢你的外鞘包裹,也就是打破了天地对你的桎棝。变化推移,魂魄就要这样走了,身形也将随之而去,这就是最终的回本归宗啊!人本来没有形体,等到后来有了形体,又会发生变化,最后仍是没有了形体,这是人们都知晓的,却不是人们所追求所期待的。这也是人们所共同谈论的话题和说法。懂得了有无生死变化之理,就不必纠缠不休地去议论掰扯;没完没了地讨论这些天地自然的道理,就永远说不清道不明这样深刻的大道理。越是要求把一切弄个清楚明白,你就越是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认识;宏辞雄辩常常不如沉默不语。道不可能通过言说而听闻,期待听闻不如塞耳内省,沉默内视,才能有最大的收获。”
在《庄子》乃至古今中外的种种书籍经典之中,这一段谈生与死的文字既沉郁又豁达,既实际又开通,甚至比内篇《大宗师》中所讲的子祀等四友以无为首,以死为尻,还有快死了设想化左臂为鸡,化右臂为弹……的忽悠感人得多,有说服力与感染力得多。人生如白驹过隙,这样的叹息不可谓不沉重。忽然、注然、勃然……无奈而又不能不为之赞叹。莫不出焉,莫不入焉,你必须认可这事实、这规律、这天意、这大道。大归的说法既实在又健康得多了,天弢天袠之说,虽然高超,仍然在理,仍是实情,你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比说死后左臂变为司晨公鸡贴谱多了。最后说是不必扯得太明太清,也很实在,与一味幽冥一味抽象不同。庄子《庄子》,是善于旱地拔葱的,极漂亮,但有时拔得过高过快过玄。而这一段拔得比较恳切实诚,博大而不失其性情,渊深而不失其情理,超拔而不失其平常、正常、有常。好!
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9)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老师死了,学生内疚,把死因归在自己的鲁钝上,这个思路比较勉强,不那么可信,也就不能感人动人。中国士人讲究谦虚、自省、返求诸己,过头了就令人觉得不舒服。神农(不是三皇五帝中的神农氏)扶着拐杖、睡着大觉上学,显然是成人教育、老年教育,而不是儿童入学。一听老师死了,猛地站了起来,是受了惊,这是很自然的,再坐下大笑,不自然。坐得突兀,自己也有点难受,以至丢下了拐杖。闻死而惊,是道法自然,闻死而笑,是后天学到的道,应该算是伪道。再有神农睡得正香,出来一个妸荷甘(这个名字干脆不像汉族)砰地推开了门,说明了老龙吉之死是猝死。如果老龙吉已经病了很久,神农与妸荷甘也就不大可能师从他老人家了。总之这个故事的破绽较多,是以意为之,不是从生活出发的生动活泼的故事。至少从文学性上看,劣于《庄子》上的其他故事。
弇堈(yǎn'gāng)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弇堈吊听说了此事以后,说:“能够体悟大道与大道一体的人,天下的所有君子人都要依靠他。如今老龙吉对于道,连秋毫之末的万分之一也未能得到,尚且懂得隐藏有关的非惯常所能接受的谈吐而死去,又何况真正做到了与大道一体的人呢!大道看上去没有形状,听起来没有声音,人们谈论起道来,感受到的是昏昏暗暗、模糊不清,人们谈论的道,实际上恐怕并不是真正的道。”
先说是老龙吉对于道的体悟连秋毫末梢的万分之一都不够,这个量的表述趋向于零,这其实就是说他全未得道。一个令神农反省内疚的老师,而且是已经作古的人,却被弇堈吊贬到如此程度,够令人丧气的了。刷地翻一个个儿,却原来是欲扬先抑,先把老龙吉的悟道贬成了近于零,再说他懂得隐藏自己的狂言--与众不同的道论,予以肯定,反过来说那些整天侈谈大道的人,连老龙吉都差得远着呢。文章的论述,摇摆多姿,略嫌夸张,还能凑和着看。
前贤一般认为狂言即是至言,这个解释当然有理,但是明说狂言也并非《庄子》通例,此前还讲过大言等词,强调狂或许是讲那些有志于大道却对大道的了解尚不够火候的人与言论,是隔着一层的对于大道的体悟,真正够了火候了,就不怎么讲说了,也不会怎么狂狷疏放了,更多的会是无言与吾不知也了。
大道是不能讲说的,一讲就难免狂狷疏放,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来体会狂言的含意。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仰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于是,泰清向无穷提问:“你知道什么是道吗?”无穷回答:“我不知道。”又问无为,无为回答说:“我知道的。”泰清问:“你知道道,那么道是有定数有规律的吗?”“有。”泰清说:“道的定数与规律是怎么样的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为尊贵于上,也可以作卑贱于下,可以凝聚结合,也可以脱离分散,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定数与规律呀。”
泰清把上述的问答告诉无始,并询问无始的看法,说:“如果是这样说来,那么无穷的不知道和无为的知道,两种说法谁对谁错呢?”无始说:“说不知,其实是知道了大道的深邃玄奥,说知道,则只是知道比较肤浅的一些东西;不知道是处于大道内里的感受,而所谓的知道,却是从外面观察思索大道的感受。”于是泰清仰起头来叹息说:“原来,不知道才是真正的知道啊!而知道就是真正的不知道啊!又有谁能体悟到这种不知道的真知道呢?”
这样的辩证法是很容易把自己与别人同时绕糊涂的。知道道其实是不知道,后来又说是只知道很浅薄很表面的道。知之浅矣,说明浅处仍然有道,道仍然有深浅之别,而浅处的道比较易于知之,那就还是知道道了,浅一点,但是知,不是丝毫不知。不知深矣,则比较麻烦,越不知越是知道的深,深知干脆等同于不知,白痴等于大知,好讲下去吗?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无始说:“道不可能听到,听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能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言说,言说出来的就不是道。要知道化生了一切形体的道,本身却是无形的啊!这样的道也就不可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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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学的意义上理解道,可以说道恰恰是连结了数学概念的两端,一端是零,一端是无穷大。道的形状、称述、讨论、定义、意志、开端、终极……都往零上发展,道的作用、意义、囊括的方面、时间与空间的伸延,都往无穷大上靠拢。正因为它是零形体、零称述、零讨论,它才是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无处不起作用的,它是可以以无有入无间的。无间,即无距离无缝隙,什么也进不去,但道是无有的,它不占任何地方,它不属于任何特定的时间,所以它是无穷的与永恒的。它不可以言说,所以它怎么说都是对的或都是不对的,你怎么崇拜它、信仰它、想像它、感悟它都是有理的。正因为它什么具体问题也不解决,所以它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再概括一下,道的根本品质在于“无”字上。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大道的特点是无色无形、无心无忧、无欲无惊、无为无争、无名无言、无私无恃、无咎无忧、无知无谋、无取无失、无区别无歧义,最后到了无为无不为的境界。这个“无不为”有人解释为“有为”,即老子等人说了半天无为其实还是有为的,至少是便利万物能够自然而然地什么都为了嘛。这样的解释不无道理,但是并不全面详尽。请细细琢磨,无不为与有为的含义并不相同,这里不能简单地负负得正,而是螺旋形的否定之否定。无不为中的不为,可能尚包括对于为的刻意躲避、拒绝、推托、恐惧的意思。正像佛家讲无,一直讲到无无上去,即那个无也无须死死把持,无须刻意无之。你既然什么都无了,也就不必老在那儿作无状、练无功、说无语、闹无字真经了。天天喊忠的“文革”时期,绝对少有真的忠。天天喊民主的地方,绝对缺失民主。天天闹腾健康的人,绝对不够健康。真正的无是无无的。
我们最最需要明白的是:既然无那个有,自然无那个无。从本质上说,如果无是本源,那还有什么无要特别强调、要钻研、要论辩、要急赤白脸地闹腾的呢?有无相生,只有有“有”的前提,谈无才是必要的。恐龙原来是有的,后来由于它身躯过于庞大、消耗过于大量,还有什么什么原因,被淘汰绝了种,大家才说恐龙是无了。否则,一个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物种,又有什么变无的可能呢?
无为,是说你不要主观主义地刻意作为,无不为,则是说你也不必刻意吃力地不作为。例如你可以无欲,不使自己陷入欲望的火坑,但也可以无禁欲,欲望来了,如果自然、合理、正常、健康、有限度……也不以为欲,不以为意,不足为欲,不足较劲。人渴了喝一口水,不会认为这是一种欲望的煎熬、趋迫与满足。官员领到月薪,也不一会意味着欲壑难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神经病,谁会责备他们的性欲呢?没完没了地酗酒与搂钱,靠权和钱玩弄异性,则是最恶劣的欲,最腐烂和愚蠢的“有为”了。
无之伟大在于,你彻底地钻研体悟起无来了,你就要无不为,无逃避,无做作,无不在(无所不在),无不有(无所不有),无不胜,无无,无无无,以至于无穷、无限、无涯、无际了,也就是说,你将拥有最大的无之有、无之王国、无之天堂了。
任何的无,都是另一个方面的有,无为的另一方面是无挂碍、无对手,是有自然、有大道、有万物的和谐。无争的另一方面是有大同、有包容、有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闲暇与从容。无惊的另一方面则是稳定与平和。无知的另一面则是有朴素、有谦逊、有调整充实的足够空间。无虑的另一方面则至少有深深的呼吸吐纳与踏实的睡眠。无私更不用说了,无私者才有大大方方的风度与宽广公正的胸怀。没有了无,哪儿来的有?没有了有,哪儿来的无?生命亦是如此,没有死,哪儿有生的定义、生的珍惜、生的记忆与生的留恋?没有生的短暂,哪儿来的死的永恒与不尽滋味?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无始说:“有人问大道便给以应答的,恐怕是并不知道什么是道。同时那位热心地到处询问大道的人,他也不可能听闻大道的玄奥。道没什么可问的,问了也没有什么可答的。没的可问还要问,这是在询问穷途末路,也是询问本身的穷途末路;没的回答却勉强回应,这说明自己心里没有什么内容内存,或是说明他对大道的了解远未登堂入室。以空洞的内心回应穷途末路的提问,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广阔的宇宙,对内不能了解自身的本原,所以他的精神境界不能超过那巍峨的昆仑,也不能遨游于清虚宁寂的太虚之境。”
这里抨击对于大道的问答,在当时应该是有针对性的,但我辈不知其详。问穷云云,含义应该相当于今日北方口语中仍有的所谓“穷问”。“穷问个啥?”嘲笑的是那种无意义的、没话找话的、自己也不知询问的目的与要求的无聊提问,也是询问者缺少最最起码的知识与经验准备的提问,例如一个文盲向教授提问科学与学科。看来提问题也要有点前提和基础,否则如现今的某些传媒的采访提问,如问一个小英雄:“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或问一个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孩子:“你想不想你的亲人呢?”或问一位老人:“你是否感到自己老了?”令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真格的是“穷问”啊。游乎太虚的说法令人想起《红楼梦》,宝玉梦到的太虚幻境,名称不是起源于《庄子》吗?
可以设想,老庄对于大道的宣讲,比起孔孟对于仁义的宣讲更抽象也更艰难,老庄应该不会少有这种被穷问、被问穷、闻无内、无内闻的遭遇。这一段大讲无问无应的道理,也是在吐着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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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从有个无到连这个无也无了
光曜(yào)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光曜--光辉照耀,问无有--虚空无所有:“先生你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呢?”无有不出声,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细观察无有的形状和相貌,晦暗、深邃、空无,看了一天也看不到什么,听了一天也听不到什么,摸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什么。
光曜说:“到了头儿啦,谁能够达到这样的高端呢!我能够领会到'无'了,但是不能领会到连无也无啦,即'无无'啊;我的'无'仍然是无了这个'有'罢了,从哪儿能够提升到不但无有而且无无的至高无上的境界呢!”
果然,说到无无就讲起无无来了。什么叫无有?一个官员被奉承,被献赠礼品,他告诉自己不可收礼,不可相信谀词,他做到了谦虚谨慎两袖清风,他是无有不良趋向的。如果他的清名已经昭著,社会风气因之已经有所改变,他走到哪里从无任何人生行贿、送礼、阿谀、拍马、讨好之念,本人除奉公守法地为人民服务外也根本不用考虑如何避开陷阱,这就差不多是无无了。如果你那里民风朴实,道德高尚,官员基本应卯即可,无事可做,无政可施,无话要讲,无错要纠,按照庄子的理想就当真做到无无了。
而如果你是一个文人,你能不因争名夺利而嫉妒、生事、出丑、伤人、作秀、吹嘘、投机、大言欺世,你做到了无有这些劣迹,比多数文人已经高出一大截。但你还要时时有所预防、有所警惕、有所矜持、有所反省与自我洗涤,你最多是无有。你提高一步,从此对这些东西见若未见、闻若未闻,名利引诱等等对于你根本不存在,动机不存在,无耻无聊的行为元素不存在,为自己打算的想法不存在,看着别人不顺眼的可能性也不存在,标榜自己的必要也不存在,你向着无无便靠近了一步。
光曜问无有,绝了。光曜美哉,然而它是一个有,他照到哪里哪里亮,照不到哪里,哪里不亮,漆黑觑黑。无有自然漆黑,他无意使之漆黑,是自然漆黑。无有自然无界,不是他开疆拓土,扩大四界,而是压根没有边界。无有没有冲撞,不是疏导有方,腾出了大路,亮出了绿灯,而是压根谁也碰撞不到谁。光曜看无有,嘛也看不见,不是无有隐身,而是他本来就一不亮二无物三无形四无色五无声六无痕迹,你看个什么劲儿呢?看就是穷看,听就是穷听,问就是穷问,对话就是穷说。无有不回答提问,不是不回答,而是他根本不会说话。到了头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