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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55

这里还有一个认识的过程,无非无,什么意思?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中包含着有的因素,有中包含着无的因素,这个好说,人生下来是有了,但最后要死,这是无的因素存在的铁证。世界上本来并无银河系,后来有了;本来没有太阳系与地球,后来有了;本来没有生命,后来有了;本来没有庄子,后来有了;本来没有本书,后来老王写了,书业接受了编辑出版了,这些都是无中生有。(不是如后世所传,无中生有乃造谣生事、凭空诬陷意。)无无,则两面都解得通,一个就是说连这个可能生有的另一个无也无有了。一个是既然任何无都可能生有,也就不必强调什么无不无的了。当然从理论上说,这没有完,你只有无无无无……下去才能保证无有,然而,这样下去,也就是还是会有的了。老庄有天才的理念,然而太彻底,永远做不到,做不到还要讲究这种理念,可供参考,可供阅读,可以提供最好的精神享受,也可以馈赠你永远的糊涂与迷茫,它是精神上的仙丹,也是精神上的茅台与人头马。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大司马家捶制带钩的师傅,年已八十,做起活来从不会出现丝毫的误差。大司马问:“你是特别手巧吗,还是有什么道的讲究呢?”捶制带钩的老人说:“我是有我坚持守护的原则的。我二十岁时就喜好捶制带钩这件工作,对于其他无关的事物我连看也不多看一眼,不是钩带就不会招引我关心。我用心于此,是把本来可能用于他物他事的精力全用在捶制带钩上了(即不旁骛那些于我无用亦无可用心之事),因而使我的心思、精力得到更好的发挥和运用,何况是无所不用心呢?能够这样,外物怎么会不帮助我顺利做事呢?”

是的,即使仅仅从集中注意力的角度也可以看出有所不为有所放弃的重要性。你集中注意力于学问,就不可过于分心于流俗利害、小得小失。你集中于创造,就不可过于分心于他人的一时反应、接受还是不接受。你集中于事业,就不可过于分心于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你集中于A,就不可分散精力于B。

但事物也有另一面,有些是相辅相成的。爱因斯坦是物理学家,同时他热爱演奏小提琴。一辈子制作带钩,似乎难以达到出神入化之境,除非他有另外的与理念、学问与高端的修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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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

冉求问孔子说:“天地产生以前的情况,我们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啊,古时候的情况就像今天一样,观察今天就可以了解过往。”冉求觉得没得到满意的回答,也没的再问了,便退去了。第二天再次相见,说:“昨天我问'天地产生以前的情况,我们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说:'可以啊,古时候的情况就像今天一样。'昨天我心里还明白,今天越想越糊涂了,请问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昨天你觉得明白,是因为你的精神先期有所接受;今天你越来越糊涂了,是因为又离开了精神,而去追究具体形迹去了。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从来不曾有子孙,却突然有了很多的子子孙孙,可能吗?”冉求不能回答。

始终如一,古今一体,知古则可知今,知今则可知古,这是事物与认识论的一个方面。没有原先的子孙,就不会有今日的子孙,这也证明了古今之不可分割。但事物又有另一方面。古今大异其趣的事多着呢。否则,老子、庄子,有时候还有孔子,又何必动不动怀念先王之治呢?

求其精神,求其神似,则古今如一;求其形象,求其具体,则茫然不知其解。这样一说,高妙则高妙矣,又有些打马虎眼的味道。大而化之,马而虎之,物而齐之,岂止古今如一,呼牛即牛,呼马即马,呼龙则龙,呼蛇则蛇,牛马龙蛇都一体化了,还说啥呢?

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孔子说:“算了,不必再回答了!我们无法为了生而使死者复生,也不可能为了死而使生者死去。人的死和生是互相等待着的吗?其实它们是一个整体。有先于天地而生出的物类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具有同样形体的物本身。先于万物而产生的不可能是同类的物体,而是大道。我们的感觉是本来就有物,既然本来就有物的存在,物的存在也就没有终了了。圣人为什么对于人的仁爱始终没有终结呢,也就是取法于万物的永恒存在。”

生与死,物与物,还有最早的先于天地的物体,这又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这里虚拟的孔子认为,生与死本来就是一体的,鸡与蛋本来就是一体的,古与今本来就是一体不可分的,物的存在压根就是这样的。这种说法,从天体史与地球史上看不准确,但是从物质不灭定律与能量不灭定律来说,是有道理的。

这里努力探求比物更本原的存在,如果物的本源是同样的物,那就没有本源本原可说。“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就是说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不是某一个物,某一种物的出现不可能先于一切的物,那么这里能够给予解释的只有道。道既是物的本原,也是物的总体,同时是物的法则,是物的道理、规律,是天地的本根。其实到了这里,物与道已经一致了。

八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逍遥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造字,上下结构,上左为束,上右为反文旁,下为韭)(jī)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先生说过:'对于一切事物人员,不必有所送行,也不必有所迎接。'请问先生,这样讲的原由何在(或应该怎样最恰当地因应活动)?”

孔子说:“古时候的人,外表变化很多但内心却一如过往;现在的人,内心不断变化而外表却保持一贯,不露声色。与外物一起变化的人,内心一贯,并不随波逐流,可以跟随着外界不停地变化,也可以依然故我不变不化。跟外在环境相顺应,有所调整是安然的,必定要变化了,被迫有所变化了,也并不觉得多出了点什么,有多少不同。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果林,虞舜的宫室,商汤、周武王的殿舍,都还是恰到好处,原来多大就是多大,不会因变化而追求扩张(或缩小)。而到了儒家、墨家之流的时期,就以是非好坏来相互争论不休了,何况现时的人,更不像样子啦!圣人与万物相处,不伤害外物,也不有取于外物。不伤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可能伤害他。正因为相互无所伤害,也就能够与外物自然而然地相送相迎。是山林吗,是旷野吗?同样使我感到舒畅欢乐!可是欢乐还未消逝,人生的悲哀又会接着到来。悲哀与欢乐的到来,我无法抵御,悲哀与欢乐的离去,我也不可能挽留。可悲啊,世上的人们只不过是外物临时栖息的旅舍罢了(或,万物只不过是世人的旅舍罢了)。人们知道的是他遇到的事物,而不知道他所不曾遇到的事物。人们只能做到他能做的事情,而做不到他所不能做的事情。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有所不遇,这本来就是人们所不可避免的尴尬。希图避开人人所不能避开的困境,难道不是太可怜了吗?最好的言论是取消言说,最好的行动是停止行动。一般人的知识和认知,实在是很浅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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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事物,来了去了,来的时候无须欢迎,不管你欢迎不欢迎,该来的都要来;去的时候无须送行,不管你送行不送行,该走的都要走。这就是说,对待万物的消长变化,要采取随它去的态度,要承认这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这里似乎与唯物论有相通处,也就不需要主观的跟着闹哄。

然后说是古人外变内不变,今人内变外不变,证明古人人心永古,前后一贯而外表无所谓,不得不与时俱化。今人人心不古,言行不一,前后不一,表里不一,而外表不动声色。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九斤老太式的牢骚在中国从先秦到现当代从未消失过,至今不变。向后看的人文情怀,在我国真是源远流长。

提到了几处古代建筑园林,未说明用意何在,应该也是说古人的古、古人的适可而止与随遇而安,批评今人的贪得无厌、骄奢淫佚与自取灭亡。

不伤害外物,也不被外物侵害,这是理论,这是理念,这也是幻想,因为不论自然界、生物界还是人类,都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产生磨擦,存在生存竞争、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是无法否认的现实。作为理想,互不相扰,当然是好。中华文化的一大特点是淡化与压制竞争,其可能的问题是影响社会进步与历史发展,也影响儒家教化的可行性、现实性,弄不好就成为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可取处是强调和谐有序,强调个人的主观感受,诸如逍遥自在、潇洒无愧、适可而止等,不趋动过多的向外扩张侵略。

“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在森林,在原野,我是快乐欣然的;“乐未毕也,哀又继之”--欢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已经袭上了心头。直至“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这一段是极好的诗句或散文,而且似曾相识。用这么简单的五十来个汉字,浓缩了人一生的良多感受。人生活在大自然中,似乎应该有一种天然的欢欣畅快,然而,乐未毕也,哀又继之,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老病死、祸福通蹇、沉浮兴衰、聚散离合、恩怨情仇,天灾人祸……孰能无哀,孰能无憾?孰能一红到底?孰能芝麻开花节节高入云霄再入九霄?李白为夜宴桃李园作序,乃叹曰“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者百代之过客”,此情此语,直接出于《知北游》。而一部《红楼梦》里反复吟咏的“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也可以从这五十来个字中找到源头,这五十来个字表现的正是人生的“情不能尽”也。

不但中国文学中有这样的说法,欧洲也有。这五十个字恰恰像脍炙人口的丹麦民歌《在森林和原野》所唱:

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逍遥,

(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这是多么美丽呀多么美丽呀,

鸟儿们在歌唱,

鸟儿们在舞蹈,

少女呀你为什么苦恼又悲伤?

这不就是丹麦版的“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吗?瞧,鸟儿们又唱又舞,甚至人们还有了逍遥感,少女却是苦恼而且悲伤起来!

《知北游》与丹麦民歌如此共鸣,甚至中译歌词用了《庄子》的“逍遥”二字,太令人欢乐也令人落泪了。

老王说:终极眷顾是神学的主旨,是宗教的本质。哲学、文学、艺术、科学、数学其实也有自己的终极眷顾。对于俗人来说,终极的探索使之恐惧。对于哲人来说,终极的思辨令人心旷神怡而又心怀严肃。对于科学家来说,终极的探讨是永远前行的驱动,是永远的理性的光辉。对于宗教信徒来说,终极的道性,就是佛陀,就是上帝,就是主,就是天堂--完美与激情的颠峰--永远的家园。

后记 庄子的快活 穿越时空之舞 收藏本书 字号 -+

后记

本书讨论的对象是《庄子·外篇》文本,尽管对外篇的来历与著者有不同的说法,其内容与文字仍然是极有兴味与深度的,是值得为之写一本或不止一本书的。

本书在结构上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楷体字排印的,是《庄子》原文。另一部分仿宋字的是笔者老王的现代汉语转述。再有宋体字排的,是老王的读后感、借题发挥、质疑与切磋。为什么不讲什么白话翻译而讲转述呢?我深感亦步亦趋地译下来,即使都译得“对”,仍然给人以文似断简、字如天书的感觉。读过白话译文,常常不是明白了,而是更加莫名其妙了。文言与白话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字对字、词对词、句对句的对应关系,需要有所分析,有所连结,有所破解,乃至不可能完全没有猜测。我最喜欢的是庄子对于古书好比古人的鞋印的说法。鞋印不是鞋,更不是脚丫子,离活人很远。但庄周的最大魅力是他的超级活性。老王追求的不仅是考察鞋印,而且是恢复庄周这个大活人,比活人还活百倍的智者,让我们一起去号他的脉搏,去听他的心跳,去与他抬杠,去给他鼓掌,去与他推推搡搡,也搂搂抱抱,说得更好一点就是与庄共舞。与庄共舞,其乐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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