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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刘荫柏 当前章节:9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1:52

《说西游》

作者:刘荫柏【完结】

内容简介:

《刘荫柏说西游》以著名学者、作家刘荫柏先生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和中央电视台所作《西游记》系列讲座为基础,选配精美图片,加以修改增订而成。

《西游记》的特色是宗教色彩浓厚,种种仙佛神怪,令人目不暇接。本书以轻松流畅的笔墨,娓娓讲述西游人物的来龙去脉,点破佛教、道教和民间宗教的玄机与微妙关系,为读者祛疑解惑。

拨开云雾识作者(1)

拨开云雾识作者(2)

怀才不遇吴承恩(1)

怀才不遇吴承恩(2)

怀才不遇吴承恩(3)

灵石传说流千古(1)

灵石传说流千古(2)

灵石传说流千古(3)

巫术伤人荒古传(1)

巫术伤人荒古传(2)

巫术伤人荒古传(3)

三教合一庄严体(1)

三教合一庄严体(2)

多少高僧入笔端(1)

多少高僧入笔端(2)

印度灵猴谁似君(1)

印度灵猴谁似君(2)

涡水神猿无支祁(1)

涡水神猿无支祁(2)

心猿意马需禁咒(1)

心猿意马需禁咒(2)

心猿意马需禁咒(3)

前后悟空情何别(1)

前后悟空情何别(2)

历史传说话唐僧(1)

历史传说话唐僧(2)

历史传说话唐僧(3)

历史传说话唐僧(4)

八戒身世何处寻(1)

八戒身世何处寻(2)

八戒身世何处寻(3)

沙僧几变失灵性(1)

沙僧几变失灵性(2)

玉帝王母蟠桃会(1)

玉帝王母蟠桃会(2)

西王母的本相(1)

西王母的本相(2)

二郎传说头绪多(1)

二郎传说头绪多(2)

二郎传说头绪多(3)

拨开云雾识作者(1)

《西游记》是一部伟大的神话小说,其内容之丰富,气魄之宏伟,不但在中国古典小说中独步,就是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没有可以和它类比者,兼以它的语言幽默、诙谐,在说说笑笑的谈神志怪之中,常常透露出对人世间冷峻的见解,所以能在几百年间一直为人民所喜爱,以致其中许多人物早已成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了。

《西游记》的作者是谁?在今天还提出这个问题看来似乎是可笑的,因为现在稍有些文史知识的人都知道它的作者是明代中期的吴承恩。但是,在实际上吴承恩是这部小说的作者,并不是很容易被人们认识到的,而长期以来曾被误以为是别的人,甚至是毫不相关的人,即华阳洞天主人——邱处机。

华阳洞天主人是最早知道的名号。在明代最早出版的全本《西游记》小说有:

新刻出像官板大字本《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金陵唐氏世德堂刊本。

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闽书林杨闽斋刊本。

《唐僧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明刊本,似从世德堂刊本出者。

以上三种明刊本,皆题曰“华阳洞天主人校”,卷首又都有秣陵陈元之写的序文。金陵世德堂本序文末题“时壬辰夏端四日也”,指明万历二十年(1590年)。关于华阳洞天主人是谁,目前有三种猜测:

一是唐光禄。据陈元之序中云:“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事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千万言有余,而充敘于余。”郑振铎在《西游记的演化》一文推测华阳洞天主人就是唐光禄。

二是李春芳。汪浚《吴承恩与〈西游记〉》一文最先猜测“华阳洞天主人”是李春芳。苏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详尽推考这种观点。但他们只是认为《西游记》小说是由他校订出版的。在上世纪末沈承庆《话说吴承恩》一书中,据《西游记》第五十九回一首诗:

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

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

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

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

认为“合看这首诗第四、五、六、七四句,正是隐语‘李春芳老人留迹’,而与卷首所标‘华阳洞天主人校’指的同是‘编撰西游记’之意”,由此断定李春芳是《西游记》的作者。

三是吴承恩。我的朋友刘怀玉《吴承恩论稿》一书认为华阳洞天主人就是吴承恩。主要论点有三:一是李春芳为一代元辅,没有必要校此小说。二是李春芳信仰道教,断不会在小说中一再嘲弄道教中人物。三是吴承恩虽在涉及李春芳的四篇诗文:《赠李石麓太史》、《元寿颂》、《德寿齐荣颂》、《祭石麓公夫人文》中,有三篇谈到华阳洞天典故,不过仅凭此就认为华阳洞天主人是李春芳的别号,还不能令人信服。而吴承恩也写过一些与句曲山陶弘景金坛华阳之洞天有关的诗文。另外,吴承恩与陶弘景在兴趣爱好上有许多相近之处,又都对释教、道教极有研究。故而“华阳洞天主人”极有可能是吴承恩为自己起的别号或笔名。我过去也曾猜测“华阳洞天主人”是李春芳,但近几年越来越觉得它可能是吴承恩最初在坊间传抄本上的署名。

拨开云雾识作者(2)

其次是邱处机。邱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南宋时登州栖霞(今山东省栖霞县)人,为全真教创始人王嚞的高足弟子,七真之一。他潜修于龙门山,形成龙门法派。元太祖成吉思汗派人召邱处机,他率十几个门徒“历四载”,“经数十国,为地万有余里”,始达雪山。他屡次劝成吉思汗,“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为治之方”当“以敬天爱民为本”。成吉思汗虽觉得要争夺天下不能不杀人,但又“深契其言”,尊其为“仙翁”(详见《元史·释老传》、《金莲正宗记》)。邱处机门人李志常作《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叙其事迹,今存在《道藏》中。邱处机著有《摄生消息论》、《大丹直指》、《磻溪集》等书。可能因为明刊《西游记》小说都未署吴承恩之名,而这两部书虽性质不同却书名有相同之处,后人遂不免混为一谈,或故弄玄虚将水搅浑,清初西陵残梦道人汪澹漪笺评刊刻《西游证道书》百回本时,在卷首增添了一篇元人虞集《西游证道书原序》,首次提出小说的作者是邱长春,并谓得之于“大略堂《西游》古本”。于是“不根之谈乃愈不可拔也”(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一直到清末学术界都没有搞清楚。李志常的《长春真人西游记》,不足两万字,纯系旅游见闻录,并不是小说。在《四部备要》史部及《在榕园丛书》乙集和《丛书集成初编》都收录李志常之书,其中唯有西溪居士孙锡序文,并无虞集序文。此书后收有清人钱大昕、徐松、程同文、董祐诚写的四篇跋文及段玉裁、张穆两则附语。钱大昕在跋文中论及《长春真人西游记》与《西游记》小说事,指出小说“乃明人作,萧山毛大可据《辍耕录》以为出处机之手,真郢书燕说矣”。另外,在虞集《道园全集》中也没有《西游证道书原序》一文。故知所谓元人虞集的序文乃是后人伪作,或许就是汪澹漪、黄太鸿之辈自撰。

在明、清出版界一再张冠李戴,以讹传讹,埋没作者吴承恩的大名时,却有一些严肃的学者在认真考究《西游记》小说的真正作者,拨开社会上种种传说之迷雾。清初学者吴玉,在乾隆十年(1746年)纂修《山阳县志》时,见到明代天启年间《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一《淮贤文目》载: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

即疑《西游记》小说的作者是吴承恩。乾隆、嘉庆时的大学者纪昀,虽未见到天启《淮安府志》和《山阳县志》,但他根据《西游记》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因而断言:“《西游记》为明人依托,无疑也。”(《如是我闻》三)至于作者是何人,纪昀还没能考证出来。继吴玉之后,山阳人阮葵生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撰写《茶余客话》时,据旧府志、县志也认为《西游记》乃吴承恩作。嘉庆时著名学者兼戏曲研究家焦循,在《剧说》卷五中引纪昀《如是我闻》和阮葵生《茶余客话》并进而考辨道:

射阳(吴承恩号射阳山人)去修志时不远,未必以世俗通行之小说移易姓氏,其说当有所据。观其中方言、俚语,皆淮之乡音;街谈巷弄,市井童孺所习闻,而他方有不尽然者,其出淮人之手尤无疑。然此特射阳游戏之笔,聊资村翁童子之笑谑;必求得修炼秘诀,亦凿矣。

朴学家丁晏在嘉庆、道光年间完成的《石亭记续编》一书,也力辨所谓邱处机作《西游记》小说之谬,证明此书是他的同乡吴承恩作。道光、咸丰年间学者陆以湉,在《冷庐杂识》卷四中据丁晏之说及“淮安府康熙初旧志艺文书目”,“谓记中所述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锦衣卫、兵马司、司礼监,皆明代官制,又多淮郡方言”,断定《西游记》小说是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吴承恩作。但遗憾的是,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并不为世人所重视,多因循汪澹漪辈之谬说,甚至到了一九二一年汪原放用新式标点刊印《西游记》,胡适写的《西游记序》中,还不知道小说的作者是谁,只能说:“《西游记》小说之作必在明朝中叶以后”,“是明朝中叶以后一位无名的小说家做的。”鲁迅在一九二二年与胡适通信中指出《西游记》小说的作者为射阳山人吴承恩。在第二年撰写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更据天启《淮安府志》及吴玉、纪昀、阮葵生、丁晏等人之论见,认为吴承恩是《西游记》小说的最后加工写定者。从此以后,学术界见解趋于一致。

怀才不遇吴承恩(1)

其次是邱处机。邱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南宋时登州栖霞(今山东省栖霞县)人,为全真教创始人王嚞的高足弟子,七真之一。他潜修于龙门山,形成龙门法派。元太祖成吉思汗派人召邱处机,他率十几个门徒“历四载”,“经数十国,为地万有余里”,始达雪山。他屡次劝成吉思汗,“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为治之方”当“以敬天爱民为本”。成吉思汗虽觉得要争夺天下不能不杀人,但又“深契其言”,尊其为“仙翁”(详见《元史·释老传》、《金莲正宗记》)。邱处机门人李志常作《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叙其事迹,今存在《道藏》中。邱处机著有《摄生消息论》、《大丹直指》、《磻溪集》等书。可能因为明刊《西游记》小说都未署吴承恩之名,而这两部书虽性质不同却书名有相同之处,后人遂不免混为一谈,或故弄玄虚将水搅浑,清初西陵残梦道人汪澹漪笺评刊刻《西游证道书》百回本时,在卷首增添了一篇元人虞集《西游证道书原序》,首次提出小说的作者是邱长春,并谓得之于“大略堂《西游》古本”。于是“不根之谈乃愈不可拔也”(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一直到清末学术界都没有搞清楚。李志常的《长春真人西游记》,不足两万字,纯系旅游见闻录,并不是小说。在《四部备要》史部及《在榕园丛书》乙集和《丛书集成初编》都收录李志常之书,其中唯有西溪居士孙锡序文,并无虞集序文。此书后收有清人钱大昕、徐松、程同文、董祐诚写的四篇跋文及段玉裁、张穆两则附语。钱大昕在跋文中论及《长春真人西游记》与《西游记》小说事,指出小说“乃明人作,萧山毛大可据《辍耕录》以为出处机之手,真郢书燕说矣”。另外,在虞集《道园全集》中也没有《西游证道书原序》一文。故知所谓元人虞集的序文乃是后人伪作,或许就是汪澹漪、黄太鸿之辈自撰。

在明、清出版界一再张冠李戴,以讹传讹,埋没作者吴承恩的大名时,却有一些严肃的学者在认真考究《西游记》小说的真正作者,拨开社会上种种传说之迷雾。清初学者吴玉,在乾隆十年(1746年)纂修《山阳县志》时,见到明代天启年间《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一《淮贤文目》载: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

即疑《西游记》小说的作者是吴承恩。乾隆、嘉庆时的大学者纪昀,虽未见到天启《淮安府志》和《山阳县志》,但他根据《西游记》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因而断言:“《西游记》为明人依托,无疑也。”(《如是我闻》三)至于作者是何人,纪昀还没能考证出来。继吴玉之后,山阳人阮葵生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撰写《茶余客话》时,据旧府志、县志也认为《西游记》乃吴承恩作。嘉庆时著名学者兼戏曲研究家焦循,在《剧说》卷五中引纪昀《如是我闻》和阮葵生《茶余客话》并进而考辨道:

射阳(吴承恩号射阳山人)去修志时不远,未必以世俗通行之小说移易姓氏,其说当有所据。观其中方言、俚语,皆淮之乡音;街谈巷弄,市井童孺所习闻,而他方有不尽然者,其出淮人之手尤无疑。然此特射阳游戏之笔,聊资村翁童子之笑谑;必求得修炼秘诀,亦凿矣。

朴学家丁晏在嘉庆、道光年间完成的《石亭记续编》一书,也力辨所谓邱处机作《西游记》小说之谬,证明此书是他的同乡吴承恩作。道光、咸丰年间学者陆以湉,在《冷庐杂识》卷四中据丁晏之说及“淮安府康熙初旧志艺文书目”,“谓记中所述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锦衣卫、兵马司、司礼监,皆明代官制,又多淮郡方言”,断定《西游记》小说是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吴承恩作。但遗憾的是,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并不为世人所重视,多因循汪澹漪辈之谬说,甚至到了一九二一年汪原放用新式标点刊印《西游记》,胡适写的《西游记序》中,还不知道小说的作者是谁,只能说:“《西游记》小说之作必在明朝中叶以后”,“是明朝中叶以后一位无名的小说家做的。”鲁迅在一九二二年与胡适通信中指出《西游记》小说的作者为射阳山人吴承恩。在第二年撰写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更据天启《淮安府志》及吴玉、纪昀、阮葵生、丁晏等人之论见,认为吴承恩是《西游记》小说的最后加工写定者。从此以后,学术界见解趋于一致。

怀才不遇吴承恩(2)

社会环境

吴承恩虽一生悒郁,未能在政治上奋进,却是一位长寿的文人,他活了八十多岁,历经孝宗(弘治)、武宗(正德)、世宗(嘉靖)、穆宗(隆庆)、神宗(万历)五个朝代,正所谓五朝弊政皆亲历,壮志功名未遇时。他生活的年代,正是明代中衰时期,帝王荒淫无恥,昏庸腐败,朝廷权奸握柄,朋党林立,互相倾轧。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大阉党,都产生在这个时代。如弘治年间的李广、蒋琮,正德年间的刘瑾、万历年间的冯保均为太监,其中尤以刘瑾阉党气焰最嚣张,以致北京城内流传有两个皇帝: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一个朱皇帝,一个刘皇帝(详见张萱《西园闻见录》卷100“内臣”)。严嵩是嘉靖年间大权奸,严嵩父子曲意媚上,贪鄙奸恶,窃权弄柄,当时曾一度握过大权的夏言、徐阶等人,也不是善良之辈。在明代皇帝中,武宗极好色,除立“豹房”令四方献美女供其淫乐外,还常常带兵外出寻欢作乐,“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毛奇龄《明武宗外纪》),又“遍入寡妇、处女家,掠以出,号哭震远近”(《明史·谷大用传》)。以致他每临幸,“民间尽嫁其女,藏匿妇人”,“市肆萧然,白昼户闭”(《明武宗外纪》)。世宗不仅穷奢极欲,多次大选宫女,还想吃灵丹妙药,长生不老,于是“一时方士如陶仲文、邵元节、蓝道行辈,纷纷并进,玉杯牛帛,诈妄滋兴”,或被封为真人、国师,获取高官厚位,或赐庄田、金银,享受优厚俸禄。他们出入皇宫,深入禁地,“口衔天宪,威福在手,天下士大夫靡然从风”(《明史·佞倖传》)。世宗从小崇道,天天往西苑炼丹修道,自“壬寅宫变”,几乎被宫女勒死后,自称尘外之人,移居西苑,奉玄修道,不视朝政了。而道教得势,佛教即受到排斥,这些隆贵的真人、国师在《西游记》中留下了暗影。当时,以顾宪成为首的一批比较正直的知识分子,抨击朝政,力图革新,结果被杀、被囚、被贬,更兼以东、西厂、内厂以及锦衣卫编织成庞大的特务网,到处出没,残害无辜,有些人往往因为一言半语获罪而横遭虐杀。《西游记》中祭赛国之锦衣卫,车迟国之“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的情景,正是对明代社会的揭露。监禁、酷刑、苛税几乎威胁社会各阶层人的生存,那冷酷险恶的政治气流,不消说是普通的百姓,就是士林也噤若寒蝉。在这黑暗、沉滞、恐怖的时代,吴承恩亲眼看到整个社会:

行伍日凋,科役日增,机械日繁,奸诈之风日竞。(《赠卫侯章君履任序》)

并尖锐地指出这是“群魔出孔窍,白昼搏人繁聚啸”(《二郎搜山图歌》)的社会,这恶浊的现实“匪独天数也,人亦与有责焉”(《送郡伯古愚邵公擢山东宪副序》)。

吴承恩生活的年代,也是明朝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异常尖锐的年代。封建统治者的暴虐,土地的兼并,赋税的加重,以及无休止的巧取豪夺,使经济破坏,天灾人祸到处出现。吴承恩生活在动荡的年代,又一直处于社会中、下层,很可能结识过一些江湖豪客,耳闻目睹过一些民众奋起反抗政府的动人事迹,尽管他受封建正统思想束缚,没有公开表示过对这些“草莽英雄”的同情,如李卓吾称赞林道乾(见《焚书》卷四《因记往事》),但在严肃的现实面前,有正义感的作家吴承恩不能不激起某种同情,甚至共鸣,这在塑造《西游记》孙悟空的形象中留下他感情的痕迹。

在社会衰败、动乱的景象中,又连年遭到外族入侵和倭寇掠抢,战火不息,民生涂炭。当时,北方有达延汗之孙俺达汗的战争威胁,东南沿海有倭寇骚扰。明朝中期蒙古瓦刺部衰落,鞑靼部兴起,达延汗统一了蒙古各部,其孙俺达汗史称“小王子”,势力更强,屡次率兵侵入内地。因为明朝边将把“诸边军粮百万,强半贿嵩”(《明史·丁汝夔传》),以致军士饥疲,边防大坏,在世宗一朝内竟出现鞑靼兵三逼京师的严重情况。在东南沿海,倭寇自十四世纪就开始侵掠,因明成祖永乐年间,辽东望海涡战役中,倭寇被明总兵刘江率领的军队一举全歼(详见严以简《殊域周咨录·日本》),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倭寇不敢大规模骚扰。至明世宗时,倭寇因与沿海豪强富商勾结,又猖狂起来。明朝派朱纨为浙江巡抚,兼督备倭,他逮捕了一些与倭寇有联系的地主富豪和奸商,又积极练兵,堵击倭寇,取得实效。不料触动了“闽浙大姓”的利益,受其诬陷,竟致下狱,被迫自杀(《明史·朱纨传》)。从此“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摇手,不敢言海禁事”,而倭寇更加猖獗。严嵩当政时,其义子赵文华奉命督视海防,倾陷御倭督臣张经,严嵩父子甚至私通倭寇,激起人民极大愤慨。吴承恩目睹国家多难,权奸弄柄,正直有用之士惨遭杀害,以致无力抵御外侮,遂在《重刻金陀粹编序》中痛悼民族英雄岳飞之死,唾骂“奸邪误国”之秦桧,寄托自己复杂的哀思。在《西游记》十四回之后,描写孙悟空在取经途中一再降妖除怪,恐怕也有所寄托。

怀才不遇吴承恩(3)

思想心声

在吴承恩生活的时代,出现了王艮、李卓吾等反对封建传统守旧思想,具有初步民主思想的进步思想家,他们提倡个性解放(“造命”),反对统治者过多地干扰民众,过分地用严刑峻法和封建礼教束缚人民。这种强调个人作用,反对和命运妥协,认为人应该有改变环境的大胆思想,对于吴承恩这颗不愿受世网羁勒的心产生某种心灵上的共鸣,并唱出异样的歌调。社会黑暗沉滞,个人际遇坎坷,这不能不使才华横溢的吴承恩,胸中激荡着悒闷的风雷,在《二郎搜山图歌》中不胜感喟道:

野夫有怀多感激,抚事临风三叹息。

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

这种愤激的情绪不仅在他的一些诗文中时时流露,也被他融入《西游记》的创作之中。在谈及自己的处境时,他不止一次地自嘲说:“春秋已壮,尚泣牛衣。徒夸罗鸟之符,误忝屠龙之伎。囊底新编,疏芜自叹;怀中短刺,漫灭谁投。”(《答西玄公启》)在《贺吴春洲举善障词》中,他仰天悲歌:

世涂颠倒,叹万事纠纷,更无分晓。龙杂常鱼,鳞群野兽,鸾凤混同凡鸟。

他身居卑处,屡遭压抑,心情凄楚感伤,但他又傲骨天然,决不肯为改变境况“傍人门户篱落,以钓一时声誉”(李维桢《吴射阳先生选集叙》),因此“上不能鸣钟佩玉,纪竹素于麟台;下不能带索披刍,激薪歌于豹谷”,一直“处囊中”未能颖脱(《答西玄公启》)。他无情地嘲笑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看透了他们心灵卑污:

是故匍匐拜下,仰而陈词,心悸貌严,瞬息万虑,吾见臣子之于太上也,而今施之长官矣。……笑语相媚,妒异党同,避忌逢迎,恩爱尔汝,吾见婢妾之于闺门也,而今闻之丈夫矣。手谈眼语,诪张万端,蝇营鼠窥,射利如蜮,吾见驵侩之于市井也,而今布之学校矣。(《贺学博未斋陶师膺奖序》)

在恶浊的环境中他孤高自许,不随波逐流,在《对月感秋》之四中傲然述怀:

群生总如梦,独尔惊豪杰。

大笑仰青天,停杯问明月。

在《赠沙星士》中借颂这位隐士而曲笔自况:

平生不肯受人怜,喜笑悲歌气傲然。

他虽常说自己如“孤鹤野云”,愿做“尘世”的”颠仙”,其实他并不能真正超然物外,涤除尘世之念,故当他回忆起师长葛木、王凤灵对他的慰勉与期望时,不禁悲鸣:

忆昔龙溪鸣鼓钟,后有王公前葛公。

…………

骏骨谁知马首龙,卑飞不免鸦嘲凤。

潞河冰尽春帆开,隔年重上黄金台。

舒颜就教恍疑梦,执笔佥凭犹自猜。

(《忆昔行赠汪云岚分教巴陵》)

从上述诗文中不难看出,这位“艺则须高天下人”(《后围棋歌赠小李》)的大作家,是位极有理想抱负的人。吴承恩多么渴望自己能像“八百开周,三千定殷”(《太公赞》)的姜尚那样匡世济时,大展宏图,可惜他生逢昏暗之世,又遇昏庸之君,更无人拔擢,再加上周遭是恐怖杀伐气流,于是他只好将满怀悲怨放浪于诗酒之中,以寻求精神上的麻醉和解脱。在百无聊赖的苦闷生活中,这个曾为几个世纪人不断创新,不断丰富的题材——西天取经故事,遂与他的心境沟通,产生了某种共鸣,使他将满腔悲恨,毕生理想,凭借着“善谐谑”(天启《淮安府志》卷十六《人物志》二)的本领,把自己卓越才华和一生心血倾注到《西游记》创作之中,用这神话传说的奇幻酒杯,寄托自己的襟抱,一浇胸中块垒,正如他幼年时绘画的天鹅,传说中的天鹅,在临终前唱的一曲美丽而悒怨的歌。

灵石传说流千古(1)

《西游记》与中国古代的灵石传说结下甚深的情缘,小说中第一主角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是从灵石中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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