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即开篇明义描写道:.2
《西游记》中观音菩萨,本为佛教大乘菩萨之一,但在中土又有化身,即唐中宗时高僧泗州僧伽大圣。据《太平广记》卷九十六“异僧十”载,他有许多奇异功能,还说他是“观音化身”,曾将“瓶水泛洒”,“甘雨大降”,又“其顶有一穴,恒以絮塞之,夜则去絮,香从顶穴中出,烟气满房,非常芳馥”。在《泗州通志·唐僧伽大师》载,大师是“西域人”,“唐龙朔中至长安,南游江淮,执杨枝瓶水,混稠众中”,“师常濯足,人取水饮之,痼疾皆愈”。在《宋高僧传·唐泗州普光王寺僧伽传》载,僧伽能“以柳枝拂者”治病,有“弟子三人:慧岸、慧俨、木叉”,其中木叉“以西域言为名,华言解脱也。自幼从伽剃发弟子,然则多显灵异”。唐僖宗“敕以其焚之灰塑像,仍赐谥曰真相大师。于今侍立于左,若配飨焉”。从唐代开始就传说甚多,并对后世文学较有影响。
唐人李公佐《古岳渎经》中记述了大禹降伏涡水神无支祁的传说。泗洲正在淮水处,所以宋代遂将大禹降伏无支祁的传说转嫁于僧伽身上。元初高文秀《锁水母》杂剧,题目正名曰:“木叉行者降妖怪,泗州大圣降水母”。将降伏无支祁之功进而录在僧伽师徒名下。僧伽传为观音化身,那么僧伽师徒之功,也就是观音师徒之功了。元人《西游记》平话正是沿着这种逻辑发展的,突出了观音与孙行者之间的关系,元末明初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中,将降伏孙行者的功劳全归之于观音。吴承恩《西游记》小说中,观音菩萨的大弟子木叉,法名惠岸,正是将僧伽的两大弟子合为一人,使唐代高僧僧伽、木叉师徒的诸种传说与《西游记》小说接缘了。
金乔觉与地藏菩萨
《西游记》中有位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他虽不是主要角色,但却是个重要的配角。小说中唐太宗魂游过地府,刘泉到过地府献瓜,魏征还写信至地府托人情走后门,而悟空则多次出入地府。这位地藏王菩萨的森罗宝殿一共有十层,遇事要一层层上报。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这是佛教经典中说法,我国一般只提阎罗王,同时又受佛教传说影响,称之为“阎五爷”。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着一个怪兽名叫“谛听”,“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在《西游记》第五十八回“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中,描写悟空与六耳猕猴大战,在天宫照妖镜下,甚至观音菩萨法眼之下,都难辨真假,而怪兽“啼听”却能识别,但因恐“妖精恶发”,“令阴府不安”,又考虑到无力擒妖,遂为悟空指一条明路“佛法无边”,即去雷音寺在“西天佛祖之前折辨”。我国民间信仰,主宰生死大权的本是东岳大帝,后来受佛教影响才出现地藏王菩萨之说。关于地藏王的本源有诸种说法,其中以唐代高僧金乔觉之说最有影响。据《宋高僧传》载,金乔觉是“新罗国王之支属”,生得“慈心而貌恶,颖悟天然”,又“特高才力,可敌十夫”。他“落发涉海,舍舟而徒,振锡观方”,见“九子山”后“心甚乐之”,遂入山苦修。“其山,天宝中李白游此,号为九华”山。肃宗至德年间,“诸葛节率村父自麓登高,深极无人”处,见到金乔觉“孤然闭目石室”,“群老惊叹”不已。于是募捐出资,为他建立了一座寺院。后来郡守张严奏表朝廷,为此寺注册。在德宗贞元十九年夏天,金乔觉“忽召众告别,罔知攸往,但闻山鸣石陨,扣钟嘶嗄,跏趺而灭,春秋九十九”。在《集说诠真》、《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等书中,也载有金乔觉的事迹,说他入灭三载,“颜色如生”,“骨节俱动,若撼金锁”,所以称之曰“金地藏”,七月三十日为其“生降之辰”。从唐末直至清代,每逢此日各地寺院多举行地藏法会,礼赞地藏,诵地藏经,忏悔回向,以示纪念。有时还搞大型活动,扎糊法船,中设地藏及十殿王像,入夜点灯,会毕焚化,或在路口点莲花灯,以示庆贺。另外,这一天也是大势至菩萨圣诞,凡是净土宗的寺庙,又有不同的纪念活动。民间每逢此日,有供奉香烛的风俗,有时也到寺庙中献香烛、设斋,以求地藏王解除先人及父母的厄难,并保祐自己一家人平安。
《西游记》虽是吴承恩虚构、创作的神话小说,但也有现实的影子,并主要取材于唐初玄奘法师往天竺求法、取经的故事。他不仅改头换面让玄奘入书,还在不同程度上借鉴了悟空大师车奉朝、八戒师澄观、泗州大圣僧伽、木叉、鸟窠道林禅师和金乔觉大师的事迹、传说、名号,虽是游戏笔墨,却又有一定史实的严肃性,值得称道。
印度灵猴谁似君(1)
关于孙悟空这一形象的来源,在学术界一直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观点。
在二、三十年代,我国有些著名的学者,如胡适、许地山、郑振铎,以及稍晚一点的季羡林等人,或受“文艺西来”说影响,或受俄国人钢和泰教授影响,都认为孙悟空的形象是受到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神猴哈奴曼影响产生的。
蚁垤仙人(“瓦尔米基”)《罗摩衍那》(亦译作《罗摩延书》、《拉麻传》和《腊玛延那》)和广博仙人(“毗耶娑”)《摩诃婆罗多》是印度公元前二世纪前后的两大史诗。《罗摩衍那》旧本约二万四千颂,是一代一代地口口相传下来的长篇史诗,内容极丰富。在印度,不仅佛教,婆罗门教、印度教和耆那教等,都极崇敬大神罗摩。 罗摩是毗湿奴的化身。毗湿奴与梵天、湿婆为古吠陀教的大神,后又成为婆罗门教的“三相神”,他十次下凡救世,有一千多个称号,不仅有保护能力,并能创造和降魔。《罗摩衍那》故事很早就出现在佛教文献中,如公元一世纪佛教诗人鸠摩罗罗多《大庄严论经》中有史诗的故事简介,公元一至二世纪佛教学者、诗人和戏剧家马鸣《佛所行赞》叙事长诗中,有些地方就受到《罗摩衍那》情节的影响。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一文中认为在哈奴曼身上可以看到齐天大圣的背影,其理由有二:
第一,《取经诗话》里说,猴行者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花果山自然是猴子国。行者是八万四千猴子的王,与哈奴曼的身份也很相近。第二,《拉麻传》里说哈奴曼不但神通广大,并且学问渊深;他是一个文法大家;“人都知道哈奴曼是第九位文法作者”。《取经诗话》里的猴行者初见时乃是一个白衣秀才,也许是这位文法大家堕落的变相呢!
季羡林根据两部汉译佛经中的故事内容与《罗摩衍那》内容,在《印度古代文学史》论道:
第一个是元魏·吉迦夜共昙曜译的《杂宝藏经》第一卷第一个故事,叫做《十奢王缘》。内容大体上是:有一个国王,号曰十奢。王大夫人生育一子,名叫罗摩。第二夫人有一子,名曰罗漫(罗什漫那)。第三夫人生子婆罗陀(婆罗多)。第四夫人生子,字灭怨恶(设睹卢祗那)。王喜欢第三夫人,告诉她说:“若有所须,随尔所愿。”她当时不提任何要求。国王有病,立太子罗摩为王。第三夫人忽然提出,立她的儿子婆罗陀为王,将罗摩流放深山十二年。国王认为,“王者之法,法无二语”,被迫充许。弟弟罗漫怂恿罗摩使用勇力,不受此辱。罗摩不听。兄弟二人即远徙深山。时婆罗陀正在他国,回兵入山,想请罗摩回朝登极。罗摩不肯,将革屣交给弟弟。婆罗陀还国,常把革屣置御座,日夕朝拜,代摄国政。十二年后,罗摩还朝为王。
第二故事是三国吴·康僧会译的《六度集经》第五卷第四十六个故事。内容大体上是:从前菩萨在一个大国为王。他的舅舅是另一个国家的国王。舅舅兴兵来夺他的土地。他为了避免战争,不让老百姓受害,带着元妃逃往山林。海里有一条邪龙将元妃盗挟,想回到海里,路上遇到一只巨鸟,堵住道路,被龙用雷电击掉右翼。国王找不到元妃,手持弓箭,到诸山寻觅。路遇猕猴,告诉他为舅舅所逐。双方同病相怜,答应互相帮助。国王帮助猴王打败猴舅。猴王派出猴兵寻觅元妃踪迹。遇到被打伤的巨鸟,告诉猴众,恶龙把元妃劫往海中大洲之上。猴兵到了海滨,无法渡海。天帝释化作病猴,前来献计。众猴负石填海,到达洲上,与恶龙搏斗。龙作毒雾,有小猴用天药抹猴鼻子,以抗毒雾,龙兴风造云,雷电震地。国王放箭,正中龙胸。龙死,小猴开门救出元妃。人猴两王班师回国。此时国王舅父已死,国王又登极为王。国王怀疑元妃贞操,元妃说,她是清白的;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大地将开裂,结果大地果然开裂。
以上是汉译佛典中两个故事的简要内容,第一个故事相当于蚁垤《罗摩衍那》的前一半,只是没有悉多的名字;第二个故事相当于后一半,只说“元妃”,也没有悉多的名字,把这两个故事合在一起,完完全全就是今天我们熟悉的罗摩的故事,连一些细节都完全吻合到令人吃惊的程度。
这里还需要说明的是,第二个故事为《六度集经》卷五第四十九个故事,名曰《国王本生》,此中“大国王”未提叫“罗摩”,“小猴”未提叫“哈努曼”,而在最后佛陀告诉众比丘这“大国王”是他前身,“元妃”是他的妻子“俱夷”。释迦牟尼有三个妻子:一为俱夷(“瞿夷”),二为耶输陀罗,三为摩奴舍。这里指他的第一位夫人。《罗摩衍那》这部史诗全文译出,介绍给中国读者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产生的宋代,在《西游记》平话产生的元代,那些下层说书艺人是否读过《杂宝藏经》和《六度集经》,是否能从中悟出他们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分离出来的两大部分内容?对此我深表怀疑。至于吴承恩很可能读过这两部佛经,但也未必就知这两个故事合起来是《罗摩衍那》史诗全文梗概,仅从经中“小猴”二字知道他叫“哈努曼”,并由此创造出齐天大圣孙悟空。
印度灵猴谁似君(2)
十年代末,吴晓铃在《〈西游记〉和〈罗摩延书〉》一文对孙悟空受哈努曼影响说提出异议,他列举了后秦·鸠摩罗什译《大庄严论经》、六朝陈·真谛译《婆薮槃豆传》中均提到《罗摩延书》,或作《罗摩延传》,但并没有进而介绍其内容梗概。在《摩登伽经》、《佛本行集经》、《佛所行赞》等经中虽提到“罗摩”,但却不是《罗摩延书》里的罗摩。在《八楞伽经》、《太子须大拿经》、《啰拏说救疗小儿疾病经》等经中,虽在译文中介绍过这部史诗,往往支离破碎、一鳞半爪,甚至有时还改头换面,挦撦饾饤,如果不是熟知原故事情节的人,几乎无法辨识,如果不是了解古代印度社会和文化的人,也无法解释。而且绝大多数释典翻译文学,并不采自《罗摩延书》,只是引典入经文。就算是《六度集经》卷五《国王本生》也不是直接取自《罗摩延书》,而是改写以借用,只有《杂宝藏经》卷一《十奢王缘》“较为直截地叙述了《罗摩延书》第一卷和第二卷的故事轮廓”。另外,从古代印度的历史情况看,《罗摩延书》这样的文学作品是“属于婆罗门教的,佛教把婆罗门教当做‘外道’对待”,所以在佛教经典中偶用是要加以改造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想像从释典翻译文学的夹缝里挤进来的一点点的、删改得全非本来面目的《罗摩延书》的故事片段会影响到《西游记》故事的成长,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赞同吴晓铃的观点,我觉得从《罗摩衍那》中找不到孙悟空的血缘关系,不是“进口货”。《罗摩衍那》这部史诗描写的是印度十车王的儿子罗摩和妻子悉多,以及他弟弟罗什曼那被逐,在外流浪十四年的种种遭遇。悉多非常美丽,曾被楞伽城十头魔王罗波那用计劫走。罗摩在寻妻复仇途中助猴王须羯哩婆夺得他哥哥波林王位。于是猴王派手下大将哈努曼,随罗摩去报仇。神猴哈奴曼勇敢机敏,能在空中往来,又善于变化。他多次识破敌人阴谋,火烧楞伽宫,两次盗仙草救罗摩兄弟的生命,终于帮助罗摩征服了强敌,救出悉多,胜利凯旋。不过,在史诗中罗摩是最主要角色,他是大神毗湿奴化身,文武双全,神通广大,本领远在哈努曼之上,是位半人半神的英雄。哈奴曼的形象虽有一定的社会意义,但他既不是书中主角,也不是具有叛逆性格的英雄,充其量不过是个能干的臣仆而已。至于《西游记》中的孙大圣,则是桀骜不驯的、敢于蔑视上天的英雄。无论从故事情节,还是从人物性格上,都没有本质上的相同之处,将二者的血缘硬连在一起,显然是不妥的。
《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形象虽与《罗摩衍那》中哈努曼无关,却与佛经和佛教故事有缘,这是取经故事题材本身所决定的。如《大唐西域记》卷四“弥猴献密及释迦等遗迹”事载:
在昔如来行经此处,时有弥猴持蜜奉佛,佛令水和,普遍大众。弥猴喜跃,堕坑而死;乘兹福力,得生人和,成阿罗汉。
这故事见《贤愚经》卷十二,又出《弥沙塞律》卷十、《僧祇律》卷二十九和《佛五百弟子自说本起经》,并被广泛地用于印度佛门寺院雕刻中,将唐僧取经故事与神猴联系起来,衍为师徒关系,恐怕与此传说有关。《师子月佛本生经》载:
佛说婆须蜜多菩萨往昔因缘。于然灯佛灭后,堕弥猴身,见一罗汉坐禅,取袈娑披,擎香炉绕行供养,罗汉为授三归五戒,由受戒故命终生兜率天,值遇一生补处菩萨,从是以后值佛无数,今当次补弥勒,号师子月佛,并八万四千金色弥猴,亦授佛记种种因缘。
此中由弥猴修成正果的师子月佛度脱了八万四千金色弥猴,而《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孙行者的初型白衣秀才猴行者,自称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弥猴王”,二者之间有着某种相似。在《六度集经》卷六《猕猴王本生》和《杂宝藏经》卷二《善恶狝猴缘》中,五百狝猴王和善狝猴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化身。在六朝梁·僧旻等编辑《经律异相》中除了介绍狝猴持蜜奉佛故事外,还介绍了《杂譬喻经》、《法句经》、《阿育王经》等中狝猴求法修成正果的故事,在《杂譬喻经》狝猴等四兽与梵志结缘故事中,狝猴是舍利弗的化身。在弼马温《白宝抄》的《千手观音法杂集》载:
经云:毕婆伽罗王文是山神部也。毕者,广也,大也。婆伽罗者亦云摩伽罗,此云猕猴,出《金光明经·诸天药叉护持品》。
此中叫婆伽罗的神猴是观音的扈从。在《觉禅钞》卷二《药师法》中的“安底罗”大将是猕猴,《成菩提集》卷一引《大集经》中的“安陀罗”是猕猴,这三个猕猴很可能是同一神猴,只是翻译成汉文稍有出入,他们都是观音的扈从,也可以说是护法神将。以上这些神猴或升天成佛,或为护法神将,或为佛陀的化身,这种佛经故事传说,在唐代或东汉至六朝时中国早有译文、译介,很值得研究。大概唐人崔牧就是受到此类佛经故事启示,撰述了猿猴晒经,风吹卷落,樵人得经献宝的《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序》文。日本学者太田辰夫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考》中,将这猿猴设想为取经途中任向导的猴行者的前身。在《佛说出生一切如来法眼遍照大力明王经》中,描写的大力明王菩萨“眼如朱,发如炽火”,“虎皮为衣”,“手持金刚棒”,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能降伏一切魔王,制服龙王,又与须菩提尊者有缘份。在《一字佛顶轮王经》卷一有画像法,当中菩提树下画释迦如来说法相,目观一字顶轮王,在佛眼座下,画孙那利大明咒王,左金刚杵,右连华,皆身金色。在《密迹金刚力士经》载,密迹金刚力大无比,他所持金刚杵,连天帝释都不能举起,释迦牟尼佛的大弟子号称神足第一的目连都不能稍稍移动一下,比孙大圣的金箍棒还沉。据朝鲜人边暹等编《朴通事谚解》载,元代《西游记》平话中“孙行者证果大力王菩萨”。而吴承恩《西游记》第四十四回“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中,唐僧师徒被“呐喊之声”惊住,悟空“踏云光,起在空中”,见许多受难和尚“齐喊‘大力王菩萨’”,悟空过去询问,方知太白金星给众僧托梦,待齐天大圣至此可救他们脱离苦海。悟空虽在小说中已经升级了,成为斗战胜佛,但仍于此节中留下旧日之遗迹。再有,悟空之名,本取自唐代一位名僧法号。悟空大师俗名车朝奉,是开元、天宝间人。早年随内寺伯张韬光出使西域,因病未还。他先投舍利越魔而披缁衣,起名法界,后赴印度那烂陀寺留学三年。贞元五年(789年)归国奉正度賜名悟空。他是传密教的大师,比玄奘晚一百多年,而且也到那烂陀寺进修佛学,《西游记》中将他们结为师徒关系,是自然不过的事了。
总之,齐天大圣孙悟空与哈努曼没有血缘关系,但却受到从轮回中由猴成佛的佛教传说的某种启示。不过,印度的神猴一般缺少神通,只是佛门佣仆而已,根本不具备孙悟空的叛逆精神和追求自由的大无畏战斗精神。
涡水神猿无支祁(1)
在我国,关于神猴的传说是和龙的传说一样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神奇的内容。《山海经·西山经》载,小次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是个凶神。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载,蜀中大猿“一名马化”,“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汉·焦赣《焦氏易林》卷一“坤之剥”:“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而独宿。”都十分好色。赵晔《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载有越处女与袁公比剑故事,足见汉代此类传说颇多,那位“飞上树,化为白猿”的袁公,大概就是孙猴子的远祖。到了唐代神猴的传说更丰富多彩。如《广异记·张》中善化人形,“衣褐革之裘,貌极异”,使虎、豹、巨熊都听其指挥的“巴西侯”。《续玄怪录·刁俊朝》中因在汉江作恶,被上天追查,避祸于刁俊朝妻子脖子里,能大能小,雅好音乐,变化神奇的水猿。《集异记·汪凤》中,从地穴放走被茅山道士鲍知远囚住的“猴神”,遂使“六合烟尘”的凶煞。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中,平时幻化成“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飞如“匹练”,“半昼往返数千里”,“遍体皆如铁”,“目光如电”,用刀剑砍之“如中铁石”,又能“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的“大白猿”,都在某种程度上有孙猴子的身影。明人罗贯中、冯梦龙《平妖传》对上述传说加以归纳道:
生居申位,裔出巴山。生居申位,申阳官子孙聚居;裔出巴山,巴西侯宗族蕃衍。柔肠易断啸月明,谁不含悲?长臂能通登树杪,何愁善射?数学传风后,谁知是前代历师?刀法授云长,错认做人间剑侠。神通却是降龙祖,变化平欺弼马温。
道出各种神猴传说与孙悟空之关系。鲁迅潜心研究中国小说史,在多种资料基础上指出:
《西游》中两提“无支祁”(一作巫枝祇),盖元时盛行此故事,作西游者或亦受此事影响。其根本见《太平广记》卷四六七《李汤》条。(《鲁迅书信集》)
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此中《李汤》即唐人李公佐《古岳渎经》。
我觉得鲁迅的论述很有道理,而且是有案可稽的,主要有以下四点:
第一,《古岳渎经》中涡水神无支祁,在宋人《陈巡检梅岭失妻》话本、元末明初杨景贤《西游记》杂剧、明初无名氏《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和《西游记》小说中均提过,而且是与孙悟空有关的人物。
《陈巡检梅岭失妻》中自称“齐天大圣”的猢孙精白申公云:“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
杨景贤《西游记》杂剧“神佛降孙”中孙行者云:“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姐离山老母,二妹巫枝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搅葛,怒时搅海翻江。”
《二郎神锁齐天大圣》头折,齐天大圣“自报家门”云:“吾神三人,姐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妹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姐姐龟山水母,因水渰了泗州,损害生灵极多,被释迦如来拿住,锁在碧油罈中,不能翻身。”
吴承恩《西游记》六十六回,功曹笑道:“这枝岳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城,即今泗州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在另一处,国师王菩萨说:“奈何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
从上述几种引文可以看出,无支祁(或称巫枝祇、泗州圣母、龟山水母、水母娘娘、水猿大圣)与孙悟空是有血缘关系的。在话本和杂剧中无支祁是孙行者的姐妹,在小说中虽未谈二者之关系,但实际上也是《红楼梦》中描写甄宝玉之手法。
第二,性状、生活环境及神通上多相似之处。《西游记》中孙悟空生活在花果山、水帘洞,又能入龙宫借宝,即“水猿”之类。他“尖嘴缩腮,金睛火眼”,有七十二般变化,会“觔斗云”,一下子行“十万八千里路”,是神通广大的猴王。《古岳渎经》中无支祁,是“淮涡水神”,“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光彩若电”,他可以“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失”。孙悟空与无支祁,从性状上均属猴类,从生活环境上或为水猿或近似水猿,从本领上都力大无穷,异常机敏,善能变化,疾速飞行,难以制驭,故在无支祁身上可以看到齐天大圣的雏形。
涡水神猿无支祁(2)
第三,在早期的孙悟空形象上还残留着远古和唐人传奇、宋人话本中野性神猴的遗迹。从《山海经》中“朱厌”、《搜神记》中“马化”,《焦氏易林》中“南山大玃”,《刁俊朝》中水猿,《汪凤》中制造动乱的猴神,《白猿传》中大白猿,《梅岭失妻》中齐天大圣白申公,突出表现了我国古代神猴传说中三大特点:一是好色,二是不安本分、犯上作乱,三是神通变化,能生活在江河中。在早期的西天取经故事中,孙悟空的形象正具备这三大特点,而这些又恰恰是印度古代传说中神猴所缺乏的。宋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缺“第一”部分,其余十六部分内容极简单,只是宋代说话人的提纲,此中白衣秀才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他不安本分,犯上作乱偷王母蟠桃,他能上天宫,入王母池,入龙池,有大神通杀死白虎精,降伏九条馗头鼍龙,只是未提“猴行者”好色事。在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中,孙行者好色,盗“金鼎国女子我为妻”。又不安本分,犯上作乱偷“玉皇殿琼浆”,“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作庆仙衣会”,“盗了太上老君炼就金丹,九转炼得铜筋铁骨”。他还神通广大,“喜时攀藤搅葛,怒时搅海翻江”,是“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具有水猿的本领。小说中孙悟空的叛逆精神虽比杂剧中更突出、强烈,但却不好色。杂剧中孙行者不仅好色,而且说话不正经,如第十九出“铁扇凶威”中,借扇时对铁扇公主说:“弟子不浅,娘子不深,我与你大家各出一件,凑成一对妖精。”因说下流话调戏,铁扇公主才大怒与之争斗的,还保留原始猴神的特性。据朝鲜人边暹等在相当于元末时编《朴通事谚解》学汉文古课本中原注可知,元代《西游记》平话中,孙悟空“去王母宫偷王母绣仙衣一套,来设庆仙衣会”事推测,元人平话中有盗金鼎国女子为妻的情节。在原注中还谈到孙行者居住花果山水帘洞,“洞前有铁板桥,桥下有万丈涧”。他“神通广大,入天宫仙桃园偷蟠桃,又偷老君灵丹药”。可见早期的孙猴子与远古传说及唐宋传奇、话本中神猴的品格上有某种类似,这说明孙悟空这一艺术形象是在我国传统文学和民间文学的土壤里孕育出来的伟大儿子,不是什么纯粹“进口货”。
第四,从无支祁传说的渊源与流变中,也能找到彼此的血缘关系。
《古岳渎经》中“无支祁”或在别处称之为“水母”,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汉·王褒《九怀·思忠》云:“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朝兮南荣。”注曰:“天龟水神”。它不是水猿,而是龟形水兽、水神。汉·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第四”中河淮水神取马的传说,大概就是无支祁的前身。这种“神形兽视”的神话传说,很可能是远古时代“图腾崇拜”的遗痕,是由完全兽形神变成完全人形神的一种过渡。唐人李公佐集远古神猴传说之大成,塑造了“无支祁”。但这篇小说在唐代并未引起人们多大注意,李公佐获大名是靠他写《南柯太守传》。到了宋朝此说不仅广为流传,成了热门货,还被搬上舞台,即元代陶宗仪《辍耕录》“院本名目”和《宦门子弟错立身》第十二出〔天净沙〕中提到的《水母砌》。此传说故事交了好运,或许是因为当时瓦肆艺人讲说“灵怪”故事在推波助澜吧。
《古岳渎经》中说大禹“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宋代苏轼将这传说入诗:“川锁支祁水尚浑”(《濠州七绝·涂山》)。入宋后这传说故事还发生讹变。朱熹《楚辞辨证》下“天问”云:“今世俗僧伽降无之祈,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依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可见已有将大禹讹为僧伽之俚说。僧伽俗姓何,西域人,唐高宗龙朔初年“来游北上,隶名于楚州龙兴寺”,久居临淮,“称泗州大圣”。“唐景龙二年,中宗皇帝遣迎师,入内道场,尊为国师。”(《泗州通志》卷二十七“仙释”)据《太平广记》卷九十六“异僧十”载,他有诸种神异功能,说他是“观音化身”。赞宁《宋高僧传·僧伽传》载,他有三大弟子:慧岸、慧俨、木叉。木叉“多显灵异”,唐僖宗赐谥曰“真相大师”,塑像侍于僧伽之右,如同配飨。宋代王象之《舆地纪胜》载:“水母洞在龟山寺,俗传泗州僧伽降水母于此。”元代高文秀《锁水母》杂剧,题目正名:“木叉行者降妖怪,泗州大圣降水母。”须子寿《泗州大圣渰水母》杂剧(均见钟嗣成《录鬼簿》),均将大禹降无支祁之说,改录于僧伽师徒名下。北宋大画家李公麟绘有《大圣降水母图》,元代有《大圣降水母》小说,明代中期尚存,吴承恩终生挚友朱曰藩见到过绘画和小说(朱曰藩《山带阁集·跋姚氏所藏大圣降水母图》)。足见这种传说在宋元至明初一直流传、衍变,经画家、作家、说话人在为之增色。而在《西游记》小说中,则将僧伽弟子慧岸、木叉合为一人,甚至将久已湮没的大禹降伏水怪的传说也与孙悟空结缘,悟空手中“如意金箍棒”正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神珍铁”。从上述各种资料不仅可以窥见孙悟空形象之衍变,同时还可以清晰看到早期取经故事中一直把《古岳渎经》中神话传说及流变作为重要借鉴。孙悟空的形象是从无支祁的狭窄单调描写中,又吸收了古代神猿的种种特性,步步扩大、衍变、充实,而更宏大神奇的,其中也不乏佛经故事对它的某种启示。
另外,从目前有关资料可知,吴承恩不仅写长篇小说,也写短篇小说,并从小受“市野言稗史”熏陶,尤其爱读唐人传奇,“善模写物情,每欲作一书对之”,产生极强创作欲望。后来在他写的短篇小说集《〈禹鼎志〉序》中不胜感慨地说:“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时纪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足见“幼年即好奇闻”的吴承恩,深受六朝志怪、唐宋传奇、宋元话本等影响而从事文学创作。从小说集书名上推测,其中很可能有继《古岳渎经》之后,描写大禹降伏水怪的其他动人传说,或为《西游记》这宏伟巨著的雏形和试笔。所以,鲁迅认为吴承恩在创作《西游记》时,“翻案挪移则用唐人传奇(如《异闻集》、《酉阳杂俎》等),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又借鉴于《古岳渎经》,“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于是禹伏无支祁故事遂以湮灭”(《中国小说史略》)。
心猿意马需禁咒(1)
“心猿意马”又作“意马心猿”,最初应是道教修炼心性的专用语,后因这四字内涵意广,又能与儒、佛的经意有相通之处,遂成三教通用语。道教中著名经典《参同契》云:
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神气散乱于外。
以此比喻人的心思流荡散乱,就同如猿猴,心性攀缘、躁动、多欲,又如同野马奔驰,一逸难追。所以,道教强调要拴住心猿,使意马收缰,清静、存神、坐忘、守一,守持人的精、气、神,使之不内耗,不外逸,不仅可延年益寿,还能长生久视。因此,这一词语在道教的经典中,在古代许多道士的诗文中经常应用。儒家讲求内观反省的道德修养功夫,注重心性修养,孔子强调“克己复礼”,“思无邪”,孟子主张“存心养性”,“存夜气”而“求其放心”。孔、孟认为人的本性或本心是善良的,应保持这种良善的本能。孟子认为人在白天,心性容易为外物所扰,引发种种欲念,就会丧失固有的善良本性。人在夜间,心绪安静,易于入洁净之境,使心复归于本来面目。所以“存夜气”就是“存心”,就是保持人的本性。而这个良心、本性,一旦被物欲所蒙蔽,就会丧失,是人是禽兽全在于此。因此,孟子又提出“求其放心”,即将丢失了的本心寻找回来,这与道教所说的入静、守一,心猿拴定,意马收缰大同小异。佛教非常重视心性学,实为佛学枢要。认为“心性本净”,“不生不灭”,只是有时会被“客尘所染”,一旦“明心见性”,就能“顿悟成佛”。心性又称“本心”、“真心”、“净菩提心”、“如来藏心”。据《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将人之心灵形象地分为六十种,这其中有贪心、无贪心、瞋心、悭心、痴心、智心、疑心等,第六十种心为“猨猴心”。禅宗认为文字、语言是妄想,是分别之根本标志,它依名(概念)、相(表象),执着于分别和各自规定性。修行在于消除自心妄想流注,从而泯灭名相分别,这就是“法离文字”。语言、文字不是佛法至理,不能表达真如之境,只是一种借助手段。故教化者不用语言、文字阐释、解说来开悟修行者,而用妙喻,不说破的警语、隐语,乃至放喝、行棒等禅机启发,以心传心,催人警醒。所以用“猨猴心”比喻修行者心灵散乱,不能专注于一境,就像猿猴一样攀缘、跳跃,不可禁止,永无宁日。心猿一旦在情欲之林躁动,就会带来烦恼和痛苦。在《坛经》中云:
万法尽在自心。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即宇宙万物都包含一心之中,连神、魔也在心中,“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这正如《西游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中所云:
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所以使心猿定而归正,意马收缰不逞情欲,自然就能修成正果。足见“心猿意马”一词,儒、道、释在解说中既有共性,又有个性,涵义很广。
“心猿意马”这四字对《西游记》小说关系甚大,实为全书之枢纽。按小说中之意,“心猿”指孙悟空,“意马”指白龙马,悟能指的是“情”,而悟净指的是“性”,这正如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中所描写的情景,悟空先请观音菩萨收服了玉龙,他后来又制服了八戒。于是,他们师徒辞别了高老庄众人,“背了白马三藏骑着”,八戒担着“行李”,“悟空肩担铁棒,前行引路”,“投西而去”。有诗为证: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点明“心猿”、“意马”、“情”、“性”所指之人。在比《西游记》小说出版早三十多年的《清源妙道显圣真君一了真人护国祐民忠孝二郎宝卷》“水火既济品第六”云:
参禅不受明人点,都作朦胧走心猿。
猿猴顿断无情锁,见害当来主人公。
念佛若不拴意马,走了心猿闹天宫。
在“心猿不动品第十一”云:
一切神圣全旌表,后收行者孙悟空。
猿猴锁在无影树,意马拴住不动身。
在“行者翻身品第十四”云:
老唐僧,为譬语,不离身体。
孙行者,他就是,七孔之心。
猪八戒,精气神,养住不动。
白龙马,意不走,锁住无能。
沙僧譬,血脉转,浑身运动。
人人有,五个人,遍体通行。
心猿意马需禁咒(2)
在此宝卷也认为西天取经故事,也含有隐喻人在修身悟道的过程中锁心猿,收意马,使情不动,性不迷,自然无漏而归伏成正果。
在《西游记》小说中,仅从回目看,与“心猿意马”有关的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