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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张廷华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1:39

若青者,与蕊妓并时齐名,津中皆呼之为小八儿,似燕台妓品中题目也。辛巳秋,友人欲并致之,而适有据之者,卒不可得。壬午夏,妓避地之江南,逮今二载,匪惟余,其旧识者亦绝望矣。中秋日,有邀余饮月者,酒甫行而妓出,四座动色,迥非常观。细询之,附舟北来,才数日耳。余已倦客,戒行有期,仙素杳然不可复踪迹,岂意晚得高流。且酬夙愿,赠以夜合花长调云云。余谓青妓眉目姣好,放诞风流,似卓文君至于轻纤柔媚,兼有众长,自非蕊妓,无能为辈。

而蕊已若彼矣。美名难居,盛时易失,昔人所为感慨系之者也。

◇夜合花

天与温柔,人传娇小,几年思煞倾域。江波浩渺,断潮何处相迎。秋有信,月还盈,鹊桥边巧送新盟刘郎前度,徐让未老,消得风情。连宵雨暗窗棂,趁向云轻汉浅,掩映三星。龙鬓凤枕,黛眉几许低横。金不暖,玉无声,算瑶池独有飞琼。东阿才费,文园渴剧,端为卿卿。

天津密迩上都,水陆交会,俗颇奢靡,故声色最焉。缠头丰侈,攘臂纷纭,南北所经,无与同者。向者率多土著,近来秦晋间,遂闻风而麇至矣。然佳者盖寡,其稍稍出色者,即不能留也。蕊与青要为秀色独立者。异地多才,难争胜耳。

又闻其里中有童姓者始得名。客言其姿态绰约,背立风前,殆夺画图。而双弯之妙,在青素之上。盖目所未睹者,若风流言词,无以过人也。咸欲为余力致之,余谢曰:“美不可尽,欲不可极。扬州一梦,可以觉矣。”乃附识于卷末。此谱成于中秋后,余行有期矣。余故人自都中至,与主人巧相援止。既度重阳,而余侵寻抱疾,入仲冬始愈,冬至前乃成行。青妓自八月晦来斋中,依依不去,及是乃分手,不知者几谓有镜湖春色之恋也。盖妓性慧绝,既习余,却视外间人无足与者。由是大致怨怒,不恤也。或徵其指,答以微词,大似萧夫子之仆矣。主人曰:“盍委身乎?”妓不应。强之,则哀泣而已,其不可奈何,惟余知之耳。方余病中汤药洗沐,抑搔扶掖,无不曲体而周至者,余甚荷之。故人复招致有莲衣(束鹿人)月英素云(皆荏平人)数辈,皆少好在仙素之间,妓多方推引,余壹不顾也。濒行前数日,妓凄楚不自胜,屡废饮食,余再三慰之,妓自言生平未尝如此矣。余行之明日,夕宿青县,题少年游以寄思。盖不忍没妓之意,因再识。

◇少年游

离情触处总相关,小字县名传。听去偏惊,避将无计,谁使驻征鞍。梦中从此寻犹近,寒夜奈无眠。转眼春风,预愁江上万点见青山。

此书闻于武林汪师,李徵君求之积年不得。平原董曲江太史,许假而爽约。

今春遇德水赵易叔明经于广陵,愿为抄寄,七月之杪始至。披卷缠绵,如入柔乡,惜不得与凤楼共观之也。丁丑暮春沃田居士跋于红桥客馆。

丁丑腊二十三日,陈竹町从覃书楼借得,转示。在陬老人录于维扬无事此静坐斋,并缀二绝句于后:徐郎恬澹偏多事,手写饴山集外编。红紫妖邪纷著眼,亭亭可有出泥莲。

不缘落魄滞江湖,肯与师师立传无。却笑平安杜书记,只将恸哭换欢娱。

癸未长至后一日,研石山农录于娄县官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重录于张氏频香斋,距丁丑忽忽二十一年矣。

秋谷先生于康熙已未科馆选,时年一十有八,甲子衡文山右。所谓有事太原东下太行者,指此时也。至作谱岁在甲申,则先生已于戊辰年因演洪稗畦长生殿事去官,自后遂浪游燕赵吴越间。老而丧明,不废吟咏。迨乾隆已未,犹及与后辈称前后同年云。杨复吉附记○跋《海鸥小谱》,秋谷先生于康熙甲申岁寓津门所作。风流放旷,尽态极妍。

所系诗词,旖旎缠绵。出入《香奁》、《疑雨》二集,洵艺林艳品也。先生杂著,如《谈龙录》、《声调谱》,德州肤氏皆已梓行,独此帙尚少流传。壬寅孟冬,武林鲍丈以文过访,谈次及之,则云箧中久藏写本。丙戌春间,莱阳赵荷村太守,借刻于杭,束板寄睦,荷村捐馆,此书亦不可问闻矣,为惋惜者久之。余因忆吴兴同年闵太史裕仲,曾云家有其书,许为持赠,岂书索之。促冬上浣太史专函寄示。余得之狂喜,急倩友人钞人丛书续编,而录其副以诒以文。廿年剑化,一旦珠还,遥稔知不足斋主人,应不禁掀髯一笑也。此帙为笠泽书院山长闵敦甫先生手校本,后附题辞二绝句,今并录后。壬寅小除夕震泽杨复吉识邵飞飞传江阴陈鼎定九邵飞飞者,字扶摇,三山西河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村童句读,飞飞隔墙闻读书声,过耳辄成诵。七岁,遍记学庸论孟毛诗,常阐诵于室。季父奇之,教之识字,一目了然。稍讲,即通大义。垂髫以才貌闻里中,求之者阿母皆不许,盖欲售显者以图富贵也。闽寇伏诛,姚口庵总督关南。幕员有罗密者,道经其居,见飞飞干衣河畔,艳羡不已。复廉知能文,遂殚力图之。乃托辞继室,以千金馈母,又厚贿其季父,即归之。居五载,秩满还京师。其妇悍妒且虐不能容,遂以飞飞配阍人。乃作薄命词二十绝句,燕台词十绝句,以寄其母而死。其《薄命词》曰:谁怜青鬓乱飘蓬,马上琵琶曲又终。嫁得伧夫双足健,漫云佳婿喜乘龙。

隔断江山几万重,粉脂零落为谁容。如何嫡嫡亲生母,只爱金钱不爱侬。

停针无语对银缸,心自酸辛泪自双。高垒愁城坚似铁,酒兵十万总难降。

荻帘日影上迟迟,乱绾鸟云不画眉。羡杀隔街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褊衤迁世所希谁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白云缥缈望中迷,独倚蓬窗掩面啼。万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凤凰楼。

想后思前恨屡加,误人都是浣溪纱。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访若耶。

十里西湖忆旧游,而今无复泛轻舟。自怜磊落看花眼,日对烟窗两泪流。

积雨污泥尽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偶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赢得芳魂归去好,一杯黄土百年心。

自排薄命更谁如,兰不当门竟被锄。回首五年成底事,珠围翠绕梦华胥。

土砌茅帘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看他赫赫司晨牝,也是怒侬一样人。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侬去配司阍。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天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阑,名花相对并头看。何期弃置同秋叶,忍使琵琶别调弹。

淡淡春衫枭枭腰,菱花自对亦魂消。如何刚狠河东性,相见虽怜总不饶。

五载红妆窄袖轻,人人都道妾倾城。郎情底事秋云薄,莫讶青楼日送迎。

挑灯含泪垒去笺,万里缄封报可怜。为报生身亲血母,卖儿还几多钱。

无端昔日慕金夫,也是贪痴女子愚。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自堪娱。

自悔当初博望高,今成明月水中捞。风筝本是随风信,莫怪丝丝线不牢。

无奈呜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林梢。堪怜薄命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其《燕台词》曰:

跨褪郎当短短衫,高箍头髻更岩。教奴依样常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

摩娑双眼蹙双蛾,掩面呼天怎奈何?俗子不知人意懒,挨肩的的唱身歌。

柳色青青咏汉南,树犹如此人何堪。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髻簪。

怪声咀哙夸多般,反道奴奴舌蛮。怅望夕阳芳树外,娇莺嘹亮语家山。

炎天斗室秽难闻,烧酒生葱尺日熏。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衫衬石榴裙。

豕圈鸡楼暑气重,嗡嗡满屋斗青蝇。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劈兰老米锅焦饭,南国佳人几惯经。

秋宵偏厌酒人狂,雨怨支愁总断肠。一枕正成乡曲梦,门前犹唤卖甜浆。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可惜青蒽纤似玉,日生炉火簇烟煤。

北地风高朔雪寒,满天飞絮尘重帘。炕头不是寻常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共三十绝句,所亲得其诗于母氏,遍以示人,读者莫不怜之。

外史氏曰:红颜薄命,自古而然,况有才乎?才者造物之所忌也。丈夫擅之,且犹不可,况女子哉?况女子而犹使之不得其所哉?宜其怨之深而言之忿,必至于死而后已也。余读飞飞诗三十章,感慨系之矣。

妇学

会稽章学诚实斋

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文字,千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只以文艺为学者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磐自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刀夫人,内子命妇于宾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妇学之目,德容言功。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于经礼,习于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育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于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妇学掌于九嫔,教法行于宫壶。内而臣采,外及侯对。六典未详,自可例测。

葛覃师氏,著于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于内则。(卿士大夫)历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称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盈满之祥。

邓曼详推于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于乾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怀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姜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典礼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儿载籍,非特著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徵。列女则如曹昭蔡炎故事,其为鹬皇彪炳,当十倍于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务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于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是理。详辨其说于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春秋以降,官师分识。学不守于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校雠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学)至于降为词章,亦以才美所优,标著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锺于间气,亦遂得文辞偏著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巳。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为利禄之涂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夺,士之学业,等干农夫治田,固其宜也。妇人文字非职业,间有擅者,出于天性之优,非有争于风气,骛于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于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于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鹜声名则非阴类矣。)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于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馀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佼。木兰征戌、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伫、子夜芳香,其声单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于六朝杂议,并是骚客拟辞,诗人寄兴。情虽托于儿女,义实本于风人。

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闲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于拟作佳矣)。至于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炎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他安常处顺,及以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于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于古,亦不悖于教化者也。

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遂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为妇女宜于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

(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替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于自替,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

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无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于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旷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符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精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授,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于江左。符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女者,并是以妇女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淹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耀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特不可,亦无是理也。

晋人崇尚元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归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

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元旨,方于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于异端非近于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于四德三从者也。若其旖旎风光,寒温酬答,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榜饰其虚声。亚人虽曰虚诞,如其儿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彤,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太家女诫之体,而妄拟圣经等于七林说问子虚鸟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款识,惟资对勘于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大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挥尘,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熏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并,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

见于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传声诗,都人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阔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闻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于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会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元极三人,其他莫能并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按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证矣。

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隙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谊,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回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托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如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诸诗人温厚之辞,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于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于挽郎为称;棹歌纵妙,亦用于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闻为而至耶。

(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藉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寄,箸于简编,禁纲所驰,亦不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法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罢受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彷,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著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为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为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后生。娼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标榜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已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珠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礼也。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虽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织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之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育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世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颖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方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徵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礼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也。)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已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跋

章实齐进士《妇学》,余于艺海珠尘中得见全帙。其言婉而多风,洵金闺药石也。因录登丛书,之盖较陆丽京、陈乾初、量石丈《新妇谱》、徐野君《妇德四箴》,更进一筹矣。丁卯上已日震泽杨复吉识妇人鞋袜考莆田余怀澹心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纟意、黄纟意、青勾、素履、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

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嫔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纲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娘以制缠足,屈上作新月状,著素袜,行舞莲中,迥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珠丽,颜色之夭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衤肖裙裾之华靡,鬓、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径,足趺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矗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径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知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

即东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蓬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

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窈袄一双,过客一玩百钱。

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国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

古有底之袜,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

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虚凌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人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

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区咏玉台者。

余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窃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下句乃云纤纤玉笋裹轻云,已极善形容。《秘辛》云:足长八寸,下云底平指签,约缣迫袜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觉摹写酷肖,非影响之谈。盖汉尺最小,其长如今六寸耳,是八寸仅四寸馀也。《秘辛》又云: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盖四尺三寸也。《汉制考》云:中妇人手长八寸。《仪礼注》云:中人之迹,长尺二寸。

较量即可知矣。且他处言缠足甚多,姑引数条。白乐天上阳宫人《白发诗》云:小头鞋履窄衣裳;《诚齐杂志》云:天宝间,桃源女子吴寸趾,以足小得名;《姚族尺牍》云:马嵬老妪,得太真锦袜以致富,其女名玉飞,得雀头履一只,真珠饰口,薄檀为苴,长仅三寸;《南部烟花记》:有陈宫卧履,卧时犹履,缠足可知;《古乐府》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辍耕录》云:晋永嘉元年,趿鞋用黄草,宫内妃御皆著,始有伏鸠头履子。伏鸠头,状其纤小也。《南史》羊侃有弹筝人,陆大喜,著鹿角爪,长七寸,时人谓能掌中舞,此皆在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记·货殖传》云:今赵女郑姬设形容拮呜琴,揄长袖,蹑利屐,谓之利亦尖锐之意。张衡《西境》云:振朱履于盘撙,史游急就章,印角。下注云:谓韦履,头深而兑,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谓之跣子。按兑与锐同,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张衡同声歌,芬以狄香者也;印角当印其角。举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谓妇之履也。修竹阁女训云:本寿问于母曰:“女子必缠足,何也?”其母曰:“圣人重女,使不轻举,是以裹其足。”范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秘辛之前矣。其他言妇人鞋履者甚众,尚在疑似未暇多载也。费锡璜滋衡氏跋缠足谈钱塘袁枚子才妇人缠足,《墨庄漫录》,以为起于李后主窈娘。《杨升庵丹铅录》,引古乐府之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杜牧诗之钿尺裁量减四分驳之,以为唐时巳有矣。

《辍耕录》亦云始于五代。余按汉隶释汉武梁祠,画老莱之母,曾子之妻,履头皆锐,是证据之最古者,然沈约《宋书礼志》,男子履圆,女子履兑,是又非锐之说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为美谈。可见古妇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缠足之事,转在男子。毛诗赤芾金舄,卜子夏小传曰:幅Τ也,所以自Τ束也,笺云如今行滕也。行而缄足,故曰行滕。邪而缠之,故曰邪幅。卫褚师声子袜而登席,也公怒其无礼。岂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谓之有礼乎?盖虽脱履解袜,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妇人亦当如男子矣。大抵妇人之步,贵乎舒迟,《毛诗》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纠兮。毛传舒,迟也;窈纠,舒之姿也。张平子《南都赋》: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既以缓行为贵,则缠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ヒ却角褐袜巾。《师古注》ヒ韦履也,头深而锐,平底,俗名跣子。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汉书地理志》:赵女弹弦右ε;师古注:ε与屣同,小履之无跟者也。跖谓轻蹑之也。是数者,皆渐渐有以小为贵之义。然唐白香诗曰“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妆。韩致光诗曰“六寸肤圆光致致”,皆极言其小,而终不言其弓。可见潘妃之步金莲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断妇人以新靴换故靴,知男子妇人同一靴也。郭若虚《图画见闻记》:唐代宗令宫人穿红锦幼靴。杨妃死于马嵬,人藏其锦袜,观者人一钱。太白赵女词: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皆妇人穿靴袜之明证,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韩维为颖王记室,侍王坐,有以弓鞋进者,维曰:“王安用舞靴。”

可见当时妇人,舞才着弓鞋,平时不着也。惟北宋徐积咏蔡家妇云:但知勒四支,不知裹两足。陆放翁《老学庵笔记》: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错到底。伊世珍《郎记言》徐玉英卧履,以薄玉花为饰,内加龙脑,谓之玉香,此则弓鞋之明证,盛行于宋时。若《玉壶清话》载,唐明皇咏锦袜云: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以为弓鞋之证,恐是小说家之附会。

百花弹词

钱塘钱涛怒白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

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

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

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

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

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炎。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

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种牡丹花,天生富贵,号花王,称国色,花里为尊。姚家黄、魏家紫,而今罕见。得君王带笑看,倾国倾城。醉杨妃,倚阑干,沉香亭北李青莲,题妙句三调清平。芍药花,比牡丹虽然少逊,一般的斗春华,越样鲜新。金带围,广陵城预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赠与何人。露桃花,倚东风,深红浅白。武陵溪,元都观,到处藏春。蓬莱山,三千载开花结果。天台路,盼着了阮肇刘晨。最可惜暮春时,一番红雨。真堪叹,今日里人去题门,桃花谢,杏花开。艳妆春色,垒乱霞,飘微散,根倚深云。碎锦坊,裴晋公午桥遗爱。庐山上,董神仙五树成林。探花宴,上林中,赋诗争快。状元去,马如飞,踏碎香尘。桃花红,杏花红,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无月自明。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钻核,倒不如李家儿万古盘根。世间花还又数梨花,洁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样消魂。莺来窥,蝶来认。

新妆淡淡泪阑千,愁寂寞春雨盈盈。蔷薇花在墙东,春红零乱。想经年未架,却心绪纵横。无人处,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时,才经过,兜住罗裙。玉兰花,分明是苕华刻就。玉堂前,争春色,香气氤氲绣球花,在风前,谁能踢弄。玉簪花,满地上,若个遗簪。金雀花,一般儿飞飞欲动。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轻。

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欢花,最苦多情。有一种水中莲,又名菡荽,照秋波,窥明镜,冉冉亭亭。细端详,绿云中宛如仙子。虽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尘。太华峰,藕如船,曾开十丈。太液池,花能语,红白芳芬。似六郎好庞儿亲承儿女后,怪潘妃一步步喜杀东昏。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谁人攀得著,两袖香生。红状元,白探花,黄为榜眼。宝龙涎,欺凤饼,老翠连云皋涂山种将成,储备株齐挺廉寒宫,斫不去家载重生。晚霜天,东篱畔,菊花开放。想从来称如知己,只有渊明。问尊前子细看花如我瘦,吟泽畔,灵均氏问夕餐英。

秋江上,芙蓉花凌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别有风情。紫薇花端只许仙郎相对,紫荆花再不教兄弟轻分。木笔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钱花买不得万种春情。玉阶前鸡冠花那能报晓,三更里杜鹃花啼得伤心。并不见金灯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无声。我爱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爱他千日红不肯凋零。我爱他剪春罗剪开罗带,我爱他紫罗栏裁作罗巾。谁得似凌霄花干云直上,谁得似蜀葵花向日倾城。谁知道萱草花儿儿女女,谁知道棠样花弟弟兄兄。茉莉花偏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梦难醒。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满座香薰。

凤仙花细看时,恍如凤彩。牵牛花,试听花,不见牛鸣。蜡梅花是谁把黄酥细染,石梅花问谁将红粉调匀。真堪叹木槿花朝荣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长生。有一个着芦花,花中孝子;有一个敢松花,花里仙人。真难得款冬花三冬独茂,真难得长春花四季长新。红蓼花一点点离人泪血,杨柳花一丝丝荡子春魂。朱藤花尽道是轻盈不俗,水仙花又自会潇洒离尘。棣棠花虽不是黄金炼就,玫瑰花却真个紫玉雕成。枣子花橘子花终须结实,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飘零。栀子花带妙香三分嫩白,樱桃花垂紫带一树买笑,几万贯榆荚钱不会通神。万种花总不如寒梅独异,又清香,又高古,无与为群点就了寿阳妆。一时丰韵,做醒了罗浮梦,千古消魂。尚记得在他乡,寄归驿使;不知道是何年,嫁与林君。

闻道花开不易看,一时说出许多般。

不知尚有名花在,听我从头仔细弹。

还有那幽兰花行于空谷,纵无人,香自在,不受尘埃。还有那蕃观琼花一本,是天花岂肯在人世沉论。还有那优昙花奇香妙品,在西方亿万劫与物为邻。

还有那虞美人花开古墓,立风前,情脉脉,欲笑还颦。还有那雁来红老年忽少,还有那吉祥草到处为祯,还有那美人苴偎红倚绿,还有那映山红遍谷弥陵。莺粟花媚药中实名鸦片,珠兰花七碗内堪伴茶星。一丈红五尺拦刚递半段,木兰花船上望原是花身。汉宫秋,那知道长门秋怨;秋海棠,最堪怜肠断秋砧。梧桐花放下着六根六只,木棉花识就了千纬千经。月季花,月月红,四时不断。含笑花,朝朝乐,一笑生春。一般的菜花开,游蜂队队。直等的槐花黄,举子纷纷。石竹花,篆竹花,迥于异样。朱兰花,若兰花,各自相分。苜蓿花,靛青花,近于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琐碎难论。笔尖头写不尽许多数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记其名。倒不如隋炀帝宫中剪彩代天工,补就了一霞阳春。又不如唐天子服轩击鼓,好春光判断了不费天心。洛阳城到春来名花开遍,河阳县号花封仙吏传名。黄四娘有的是千枝万朵,苏公堤镇一片紫雾红云。说不尽自古来繁华境界,收拾些从今后花柳心情。君不见霎时间催花风雨。粉墙边,苍苔上,都是残英。金谷园剩得些荒苔野鲜,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怜。彩云中望不见散花天女。春宫内难觅个花蕊夫人,觑得破假机关,花开花落;悟得着真消息,非色非声。坐谈间描写尽花情花态,东风里不知道花喜花嗔。满词场又添了一番佳话,惭愧杀江郎笔五色花生。

百岁光阳易白头,花开花落几时休。

且将膝上琶琵语,弹尽胸中一段愁。

最好春光二月天,惊红哭紫各纷然。

那能化作花间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今列女传

◇母仪

孝圣宪皇后,纯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贫无奴婢。六七岁时,父母遣诣市卖浆酒粟面,所至店肆辄大雠,市人敬异焉。十三岁时入京师,值中外姊妹当选入宫,随往观之。门者初以为在籍中,既而引见十人为列,始觉之。主者惧谴,令入末班。孝圣容体端颀中选,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宪皇帝王宫也。宪皇帝肃俭仅学,靡有声色侍御之好。福晋别居,进见有时,会夏被时疾,御者多不乐往。孝圣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谨,连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及为太后,约皇帝以礼,率六宫以慈,福寿仁贤,形于四海。

准回之平也,有女藉于宫中,生有美色,专得上宠,号曰回妃。然准女怀其家国,恨于亡破,阴怀逆志,因侍寝而惊宫御者数矣。诘问具对以必死报父母之雠。上益悲壮其志,思以恩养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辄左右之。会郊祭斋宿,子夜驾出,太后乘平辇,直至上宫,入便闭门。宦侍奔告,上遽命驾还。叩门不得入,以额触扉臣御号泣,闻于内外。太后当门坐,促召回女,绞而杀之,待其气绝,抚之巳冷,乃启门。上入号泣,俄而大寤,顿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动泣下。海内闻者皆欢息,相谓天子有圣母也,静而有化而疆于教诲。

诗曰君子万年,景命有仆,此之谓也。

◇节义

织笠女者,河南人也。其县妇女采台草织笠以为事。女自十二三时,每织,择精好细洁之草别藏之。既多,复择其尤。当嫁之岁,自制一笠,既成昏,用献其夫而语其勤焉。夫载以出,市人见者无不夸也。久之旁县亦闻之。它日夫出,有自后呼之者,公子也。问之,曰:“物以难得而珍,货以有用为贵。今子之笠,妇所织也。冠之不可以却暑,无贪不可以为炊。子诚卖之,愿论其价。可乎?”

其夫心惜之而以客为佯言,姑应之曰:“吾笠不卖。客幸欲之,若得钱八万,当以与客。不然,无相问也。”公子大喜,遽下钱八万,取笠而去。于是其夫辇钱而归,喜告其妇曰:“笠已卖矣,乃得八万。若先斩之,十万可致也。”女问其故,默然内悲而无言。其夫出,遂阖月目经而死。君子以织笠女为识微,夫古之妇也,义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门,荣辱随之。至于见卖逼淫而求死兴狱者,有司日有闻也。女之死,可谓达时矣。使龙比如之,则其君无杀谏之名。屈平知之,则其行无左徒之宠。君子兴其待败而俱伤也,不若自洁以全其交。诗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谓也。

◇辩通

直辞女童满洲人,其父为京营四品官,则未知其为参领与,佐领与。咸丰九年冬选良家女入宫,引见内殿。上亲临视,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诸女立阶下,冰冻缩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贫衣薄,不堪其寒,屡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争论,女童大言曰:“吾闻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吾闻古有无道昏主,今其是邪。”于是上在屏后微闻之,出则诏问谁言者。诸女恐怖失色莫能对。女童前跪称奴适有言。上问曰:“汝何所云?”女童前对奴等当引见,驾久不出,诚不胜寒。欲出不得而总管以朝廷禁令相责。奴诚死罪,忘其躯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窃闻古有无道昏主,窃以论皇上,愿伏其罪。于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愿选者,今可出矣。”女童叩头退位,上遂罢眩当女童前后言时与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听。及得温旨遣出,或犹战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闻京师,君子以为能直辞。诗曰“匪饥匪渴,德音来括”,此之谓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阶。欲令后选时,女可不豫也。君子以为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宽明,显名于后世。诗曰“静女其变,贻我彤管”,女童可以炜彤管矣。

○附录

《国风报春》、《冰室野乘》载此三事,据云得之,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笔记,吴又闻诸王,壬秋先生云云。兹读《湘绮楼》,《今列女传》笔意谨严,叙述得体,事实与吴稍异,惟吴文斐亦有可观,因附录之。皓皓子识回部王刀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绳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微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密疏奏闻。

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处之西内。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谑其侣,欲共削而夺之。

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袒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计,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潜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间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旒,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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