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在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签以妃礼葬之。
旗人某氏女者,父为骁骑校,夫妇老而无子,且家赤贫,恃女针黹以养。缝浣氵厨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识文字,有暇,则聚邻童,教以识字,藉博升合资。时咸丰初年也,一日禁中选秀女期届,女名在籍中,闻报,抑父母恸哭。
念已入宫,父母老无依,日展转死沟壑,欲奉亲以遁者数矣。故事,无问官民家女,既当选,则以官监守之,虑其遁也。女既不克脱,不得已,届期,随众往,排班候驾于坤宁宫门外,时天甫黎明也。是时金陵甫失守,羽书络绎至,上忧劳旰食,每枢臣入见,议战守事,辄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宫禁,已战栗不自胜。又俟驾久,罢倚不能耐,重以饥渴交迫,相向饮泣。监者叱之曰:“圣驾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众闻言,愈战惧欲绝。女勃然起,万声语监者曰:“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且赭寇起粤峤间,不数载,悉长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以遏贼锋,保祖宗大业,而犹留情女色,强护民家女,幽之宫禁中。
俾终身不获见天日,以纵已一日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监者大惊,急掩其口。而上适退朝,御辇已至前矣。因共缚其手,牵诣上前,抑之跪。女犹倔强,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闻之。至是复笑,问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语。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职责命释其缚,令引入宫中,朝见皇后。时某邸方丧偶,谋续娶,因以女指昏焉,而罢所选秀女,使皆宁其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乡里以针神誉之,少失怙恃,鞠于兄嫂,兄嫂皆锺爱之,为择配甚苛。故及笄犹无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麦草织雨笠,穷工极巧,钩心斗角,竭数十日力,仅成一具。持付兄,俾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无增减。有购者,即询其里居姓字而谨识之。”兄讶曰:“一笠耳,恶能直百金。持以过布,人不将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购者。如其竟无人,不怨兄也。”嫂在侧,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择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
兄不得己,持以出。阅三日,无人问价者,意女特佯言耳。日暮,倦欲归,忽一少年翩然来,迎与语,衣履修洁,神宇间雅。兄故所相识,邻村某高材生也。见所持笠,异之。把玩不释手,问持此何为?以求售对。询其价,以百金对。生沈思久之,恍然司,即邀兄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则生犹未娶也。归告妻,使以语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亲迎以归,伉俪果綦笃。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妇二人,倡随之乐,诚万户侯不与易也。生宝爱草笠甚,令女为制锦,韬藏其中。出必冠之,无间晴雨。归必手自拂拭,韬而悬之帷中,以为常。数年后,女举一子,已呀呀学语矣。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尝求昏于女,女以其无行,却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妇也。谋所以闲之者乃阳纳交焉。恒招生为诗酒会,因道之为狭邪游,生惑焉。出辄数日不归,女忧之,乃婉语曰:“昨某君来吾家,吾于屏后窥其人,目动而言肆,是殆有异图,不可近也。”生未以为然,笑置之。一日醉归,忽易笠而帽,女讶问之,则已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无一言。生倦而酣寝,晓始醒,则独卧于床。讶女胡蚤作,呼之不应,亟起视,巳缢于窗棂间矣。生骇极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视碎锦狼藉地上,拾审之,即所以韬香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号泣数日,亦感疾死。
李师师外传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扌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亦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
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
师师方四岁,寅犯罪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娼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徽宗既即位,好事奢华,而蔡京章王黼之徒,遂假绍述为名,劝帝复行青苗诸法,长安中粉饰为饶乐气象,市肆酒税,日计万缗;金玉缯帛,充溢府库。于是童贯、朱π辈,复导以声色狗马宫室园囿之乐。凡海内奇花异石,搜采殆偏。筑离宫于汴城之北,名曰艮狱,帝般乐其中,久而厌之,更思微行为狭邪游。
内押班张迪者,帝所亲幸之寺人也,未宫时为长安狎客,往来诸坊曲,故与李姥善。为帝言陇西氏色。艺双绝,帝艳心焉。翌日,命迪出内府紫葺二匹,霞勰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诡云大贾赵乙愿过庐一顾。姥利金币,培诺。
暮夜,帝易服,杂内侍四十馀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频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师出拜。帝延伫以待。
时迪已辞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轩,茶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兴间适,独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陈列鹿炙鸡酢鱼羊签等肴,饭以香子稻米,帝为进一餐。姥侍旁款语移时,而师师终未出见。帝方疑异,而姥忽复请浴,帝辞之。姥至帝前耳语曰:“儿性好洁,勿忤。”
帝不得已,随姥至一小楼下氵室中。浴竟,姥复引帝坐后堂,肴核水陆,杯盏新洁,劝帝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良久,姥才执烛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帝益异之。为徒倚几榻间又良久,见姥拥一姬姗姗而来,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姥与帝耳语曰:“儿性颇愎,勿怪。”帝于灯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问其年不答,复强之,乃迁至于他所。姥复附帝耳曰:“儿性好静坐,唐突勿罪。”遂为下帷而出。师师乃起解玄绢褐袄衣轻绨,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漫然,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帝急披帷出,姥闻亦起,为进杏酥饮枣糕饣不饣乇诸点品。帝饮杏酥杯许,旋起去。内侍从行者皆潜候于外,即拥卫还宫。时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语师师曰:“赵人礼意不薄,汝何落落乃尔。”师师怒曰:“彼贾奴耳,我何为者。”姥笑曰:“儿强项,可令御史里行。”已而长安人言藉藉,皆知驾幸陇西氏。姥闻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谓师师曰:“洵是夷吾族矣。”师师曰:“无恐。上肯顾我,岂忍杀我。且畴昔之夜,幸不见逼。上意必怜我,惟是我所窃自悼者,实命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此则死有馀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不至此,可无虑也。”次年正月帝遣迪赐师师蛇附琴者。蛇附琴者,琴古而漆マ,则有纹如蛇之附,盖大内珍藏宝器也。又赐白金五十两。
二月帝复微行如陇西氏。师师仍淡妆素服,俯伏门阶迎驾。帝喜,为执其手令起。帝见其堂户勿华厂,前所御处,皆以蟠龙锦绣覆其上。又小轩改造佶阁画栋朱栏都无幽趣。而李姥见帝至,亦匿避。宣至,则体颤不能起,无复向时调寒送暖情态,帝意不悦,为霁颜,以老娘呼之,谕以一家子无拘畏。姥拜谢,乃引帝至大楼。楼初成,师师伏地叩帝赐额。时楼前杏花盛放,帝为书“醉杏楼”三字赐之。少顷置酒,师师侍侧,姥匍匐传樽为帝寿。帝赐师师隅坐,命鼓所赐蛇付琴,为弄《梅花三弄》。帝衔杯饮听,称善者再。然帝见所供肴馔,皆龙凤形,或镂或绘,悉如宫中式,因问之。知出自尚食房厨夫手,姥出金钱倩制者。
帝亦不怿,谕姥今后悉如前,无矜张显著。遂不终席,驾返。
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赐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以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团凤转蒙顶等茶百斤;杯托寒具银坛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千两。时宫中已盛传其事。郑后闻而谏曰:“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帝颔之。阅岁者,再不复出。然通问赏赐,未尝绝也。
宣和二年,帝复幸陇西氏,见悬所赐画于醉杏楼,观玩久之,忽回顾见师师戏语曰:“画中人乃呼之欲出孜孜不倦。”即日,赐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郁青镜、金虬香鼎,次日,以赐师师端溪凤朱砚、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纹纸,又赐李姥钱百千缗。迪私言于上曰:“帝幸陇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继。今艮狱离宫东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镇安坊。若于此处为潜道,帝驾往还珠便。”帝曰:“汝图之。”于是迪等疏言离宫宿卫人,向多露处,臣等愿出赀若干,于官地,营室数百楹,广筑围墙,以便宿卫。帝可其奏。于是羽林巡军等,布列至镇安坊止。而行人为之屏迹矣。
四年三月,帝始从潜道幸陇西,赐藏阄双陆等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白二色玉棋子,画院宫房屋九折五花之簟,鳞文葫叶之席,湘竹绮帘五采珊瑚钩。是日帝与师师双陆不胜,围棋又不胜,赐白金二千两。嗣后师师生辰,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二事,玑一箧,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百匹,白金千两。后又以灭辽庆贺,大赍州郡,加恩宫府,乃赐师师紫绡绢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千两,良酝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赐李姥大府钱万缗计。前后赐金银钱缯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
帝尝于宫中集宫眷等,宴坐。韦妃私问曰:“何物李家儿,陛下悦之如此?”
帝曰:“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无何,帝禅位,自号为道君教主,退处太乙宫,佚游之兴,于是衰矣。师师语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祸之将及。”姥曰:“然则奈何?”师师曰:“汝第勿与知,唯我所欲。”是时金人方启衅,河北告急,师师乃集前后所赐金钱,呈牒开封尹,愿入官助河北饷。复赂迪等代请于上皇,愿弃家为女冠。上皇许之,赐北郭慈云观居之。
未几金人破汴,主帅达赖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张邦昌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国城,知师师死状,犹不自禁其涕泣泪澜也。
论曰: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猥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座召北辕之祸,宜哉。
◎附录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吉凶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颊。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在榷场,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
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尹京不案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支容臣退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驰,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磊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著,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他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审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贵耳集》)《读书敏求记·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宣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
红楼百美诗
潘容卿孚美
《百美新咏》创格之后,继者林立。潘容卿孚铭著有《红楼百美诗》一帙,裁对工整,言简事赅,洵佳制也。诗云:椒殿恩荣渥(元妃),萱闱福祚昌(贾母)。
宜家娴静好(王夫人),警世演荒唐(幻仙姑)。
金玉前缘误(宝钗),苹蘩内则详(尤氏)。
承愉鹦舌巧(凤姐),矢志鹄音伤(李纨)。
私语销银烛(四儿),新盟订海棠(探春)。
琼葩开并蒂(李文绮),彩笔纪千行(彩明)。
凄恻芙蓉诔(晴雯),娉婷茉莉妆(平儿)。
良姻希附凤(传秋芳),雅试笑携蝗(刘姥姥)。
凫靥徵仙品(薛宝钗),鹃啼悼婿乡(迎春)。
魂难招露井(金钏),梦竟觅兰房(秦可卿)。
慧镜层层障(妙玉),禅灯蔼蔼光(惜春)。
旅愁淹淑女(邢岫烟),归信诳凝郎(紫鹃)。
介寿联双美(喜鸾四姐儿),称名应七襄(巧姐)。
赠硝怀旧侣(药官),斗草扰离肠(豆官)。
秋月诗人榻(香菱),春风仲子墙(司棋)。
醉颜眠芍药(史湘云),清泪洒潇湘(黛玉)。
忿积拌争柳(春燕),情移惯画蔷(龄官)。
倩容欣一顾(娇杏),嘉礼侍三商(雪雁)。
舞趁秋鞑索(佩偕凤鸾),书传傀儡场(葵官)。
伶官寒食纸(藕官),梵宇合欢床(鹤仙沁香)。
鼠窃模糊遣(坠儿),鸾交邂逅臧(万儿)。
诙谐衔主命(小螺),妩媚炫戎装(危画将军)。
簟拭兰汤腻(碧痕),衣沾桂萼香(秋纹)。
添妆脂粉具(素云),倚立佩环锵(绣凤绣鸾)。
彩凤赏寸浮(宝官玉官),牵丝引凤凰(雏凤)。
偕行旋白璧(青儿),留盼羡红裳(红衣女)。
曲度秋宵艳(文花),神游雪径凉(若玉)。
陈词楼启钥(丰儿),宣令座飞觞(鸳鸯)。
杯茗看争啜(智能),厨肴间秘藏(莲花)。
投笺来款款(翠墨),问房屋去皇皇(靓儿)。
枫露空遗憾(茜雪),苓霜不讳藏(彩云)。
属垣听隐约(小鹊),观海咏苍茫(真真国女)。
饮恨金无迹(尤二姐),全贞剑有芒(尤三姐)。
风筝飘蛱蝶(嫣红),冰练殉鸳鸯(张金哥)。
菊献花盘丽(碧月),梅编采线长(莺儿)。
珠期还合浦(彩霞),云早试巫阳(袭人)。
笑杂疏棂外(宝蟾),羞含短榻旁(柳五儿)。
知交嗟赋鹏(可人),往事鉴亡羊(良儿)。
缱绻萦绡帕(小红),憨痴认绣囊(傻大姐)。
藏珍兄陷妹(入画),感义女悲娘(宝)。
水月涵真性(芳),荼蘼殿众芳(麝月)。
夭桃偏减色(茄),丛棘更生芒(秋桐)。
妙谛颐能解(翠),讹传口未防(侍书)。
飞蚨凭尔赐(佳蕙),垒凤向谁偿(绣橘)。
荩箧聊分检(翡翠玻璃),缫居镇自忙(二丫头)。
歌喉流绮席(云儿),忠节吊回廊(瑞珠)。
花靥娇慵画(绮霞),莲羹喜共尝(玉钏)。
霜螯滋戏讯(琥珀),脂虎逞强梁(夏金桂)。
演剧须眉古(艾言),撩人意态狂(多如娘)。
抚弦胶幸续(胡氏),舒影徐(春纤)。
构讼夫贻戚(周瑞女),言归母待将(檀云)。
佳音潜问览(小霞),噩梦细论量(彩屏)。
荐枕情何迫(贵儿媳妇),操戈气易扬(善姐)。
买糕通絮语(小蝉),泼醋惹馀殃(鲍二家姐)。
缀奠羁萧寺(鹦鹉鹦哥),追随过别厢(银蝶)。
击蒙烦饬戒(珍珠),身胜偶倘佯(翠云)。
蝶使怜纤弱(文杏),鸳俦叹逝亡(药官)。
乞钱呼较便(银姐),送券任堪当(笑儿)。
身拟彰文绣(小吉祥),名同衍吉祥(同喜贵)。
趋跄陪御辇(抱琴等),鼓吹奏华堂(文官等)。
百花扇序
赵杏楼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风播杨花(杨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栀子),几见扇迎桃叶(桃花)。所以青楼色减(冬青),玉女名湮(玉兰),纵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赠芍秉兰之什(芍药),无如茑萝莫托(茑萝松),徒深凤漂鸾泊之悲(凤仙)。故迷香之洞无春(木香),比红之诗难继也(红花)。
兹有兰芗女史(兰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颜如槿华(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双清(剪秋罗);的砾樱唇(樱桃),探春痕之一点(探春)。只以家无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丛中(十姊妹),侨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于粪壤(玫瑰),素质何堪(素馨)。
尝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踟蹰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恼则金盏浇胸(金盏)。纵迎春色以争妍(迎春),犹抱冬心而独耐(耐冬),则有采香才子(栋子花)。红豆诗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锦囊才富(青囊)。韩冬郎无其艳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玑(珠兰),襟怀风月(二月蓝)。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恒摇木笔以书空(木笔)。
因之逐队香街(瑞香),爰掷金钱而买笑(金钱)。偶过枇杷花底(枇杷花),试叩荆扉(紫荆),竟从茉莉帏中(茉莉)。潜窥蓉面(芙蓉),高烧蜡烛(腊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对照菱花(菱花),篱菊之秋容比瘦(菊花)。
茶馀共话(山茶),漏滴忘归(滴滴金)。绣球抛向郎怀(绣球),锦带击于女手(锦带)。从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忧(忘忧)。订夜合之双情(夜合),绾丁香之百结(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饱看并蒂莲花(莲花)。金橘怀中(橘花),几索双丸豆寇(豆寇花)。虽乏桑中之喜(扶桑),已无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缠绵(木绵),诗肠鼓吹(鼓子花),爱对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词(晚香玉)。更拈百种名花,绘向合欢团扇(百合花)。木桃有赠(夹竹桃),琼玖思酬(琼花)。因描依样葫芦(芦花),寿登枣梓(枣花)。更仿浣花藤纸(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张蕉雪为谱传奇(红蕉),鲁棣花遍徵题咏(唐棣)。共愿春长月季(月季),杜鹃无复催归(杜鹃花)。倘然香肯夜来(夜来香),桐凤不妨相似(桐花)。仆燕山羁旅(山樊),牛渚词人(牵牛)。
性嗜丹铅(山庆),心惭铁石(铁树花)。记得牡丹开日(牡丹),曾遇梨园(梨花)。不图梅萼舒时(梅花),又亲兰泽(木兰)。受挹蔷薇香露(蔷薇),试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银烛繁花(阑天烛),读断肠之佳句(断肠花)。
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弥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苹蘩(苹花)殊乏凌霄之笔(凌霄花)。
○附题词
吴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游,诗名传播在青楼。嗟余醉出歌姬院,散尽黄金只卖愁。
周子方
红情绿意惜娉婷,写照分明在画屏。看到一枝赏一咏,胜他十万护花铃。
为花忙煞笔头春,阿宝怜才意备真。纨扇锦笺留韵事,青衫红粉两传人。
张次渲
小青真个解怜才,权把新诗当镜台。一曲韦娘春意满,百花齐向笔尖开。
欲将永好报投瓜,十色裁笺学浣花。他日吟坛传韵事,门前也合种枇杷。
张子修
逢人共说项斯名,展读词章心更倾。纨扇彩笺真妙绝,风流千古两多情。
才华锦绣满胸中,百咏名花字字工。红袖而今长拂拭,何须羡彼碧妙笼。
周慎之
好风吹放合欢枝,彩笔题成绝妙词。我亦凝情旧狂客,怕从愁里读君诗。
抛残红豆旧风流,回首不堪京洛游。剩得模糊诗画在,寻常团扇亦千秋。
漫拈红豆说相思,儿女情工一例凝。粉黛飘零名士感,凄凉谱入断肠词。
新诗一卷当缠头,小杜青楼惯买愁。赢得薛涛千载后,天涯芳草继风流。
名葩憔悴委芳时,空费罗虬百首诗。不及金铃三万个,一春长护好花枝。
红颜命薄恨难填,落拓青衫复可怜。扇自团圆人自缺,声声徒唤奈何天。
陈铁珊
一枝仙卉谪天台,吹落风尘信可哀。名士自来饶艳福,美人从古重诗才。
多情草本王孙种,薄命花难阆苑栽。细雨小窗无限景,幽兰都为女儿开。
寄语东风好护持,莫教风雨损花枝。赠投有意心原慧,飘泊无归命可知。
不信倾城偏堕劫,幸逢才子自工诗。百花贱纸殷勤制,如此痴情报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儿娇,春意三分韵更饶。才子从来情是累,美人真个福难消。
吟成团扇怜桃叶,染就华笺胜薛涛。一样风流佳话在,朝宗而后又诗樵。
宝竹坡
花丛闻说有知音,百首新诗费苦吟。夜雨滴乾才子泪,春风吹暖美人心。
锦笺染出关情切,纨扇题成寄意深。转盼鸳鸯各飞去,绮楼何日再追寻。
闲馀笔话长洲汤传楹卿谋
○小引
闲与馀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种竹栽花,雅歌投台,鼓琴对奕,皆闲也。其事已过,则为闲之馀矣。笔与话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对酬酢纷,如面固能闻,久不复记,皆话也。欲其不朽,则有赖于笔矣。故惟闲馀始能以笔为话,此汤君卿谋闲馀笔话之所由以名也。虽然话可易笔哉,能胜读十年书者,则笔之能悦亲戚之情者,则笔之能大家团圆共说无生者,则笔之非是话也不可以笔。今卿谋之笔,固已不啻如此。吾尝取而读之,其措恩在有意无意之间,其吐语在亦佛亦仙之际,其旁通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其静致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不唯非闲馀不能著,且非闲馀亦不能读矣,吾独怪乎世之著书者,应酬世务,权衡子母,凡其笔之于书者,皆出于忙冗之馀,亦安得有佳话乎哉?虞卿有言,非穷愁不能著书。余谓穷而愁者必且米盐不继,室人交谪当尔时,安能著书?能著书者,大都皆贫而乐者耳。余虽不识卿谋,然未尝不可想见其乐也。
心齐张潮撰
○闲馀笔话
予闲人也,性好静。闭门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类禅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问。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为懒。既乃颓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闻履声,且积而成玻寂也懒也病也,皆闲境也。而又佐以听雨之朝,看云之画,临风之晚,待月之宵,浇书摊饭之馀,篝火篆烟之暇,皆闲境也。造物者秘为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无闲情教训。予独以闲情领受之,则天清地旷,浩乎茫茫,皆吾闲也,皆是助我闲话也。虽然,话亦何择之有。白云往还,星月自出,以为太空之话可也。风叶鸣廊,江波自涌,以为大块之话可也。夕秀始吹,草虫杂作,以为万象之话可也。惟其闲闲尔也。
而吾置身此间,不已馀乎?吾尤以其闲而为话,不尤馀之馀乎?吾爱吾馀,辄付此卷。或庄或谑,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骂,或醒或醉,或独或偶,或出或处,或见或闻,无乎不闲,无乎不馀,则皆可话也。吾话吾闲,亦闲也。人知吾话之为闲,而不知吾话之闲为闲之馀也。昔苏学士强间人说鬼,不免犯妄语戒。
予喜闻闲苦而话不得闲人,因邀中书君话之。中书君即予之闲人也。中书君闲矣,而予益复闲。闲情一箧,宛在十指间,何必妄言妄听,借鬼话作舌本,母乃耳根未净乎?予舌本既强,耳根复清,因以其闻闻及中书君,而中书君相过从时,辄为闲时闲境一助,自今以往,庶无馀闲逸此卷外。此中闲话,日夕自佳,惜不令苏学士掀髯听之也。
聪明能误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乱世,不如朴诚。意气能陨命,不如优容。
衣冠能厚颜,不如草野。
原评:名言可铭座右
胸中泾渭,清浊之流自如。皮里春秋,雌黄之口何在。彼日以标榜为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为暗哑之人,庶足忏悔冤业,解脱杀机耳。
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托,须知张子房暮年,用不著黄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为好结果。当日辟谷,毕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场,则秦皇汉武,何不白日飞。
吾辈不可不存时时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则身轻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则性善而孽缘不堕。此儒宗禅悦不二法门也。若心境本不清旷,饰放诞为风流;事迹本不光明,假慈悲为因果,地狱之设,正为此人。
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属英雄身泪,真事业,真性情,俱在此中。非复儿女情长,执手涕泣比也。
原评:如卿谋言岂有泪乾时耶
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
原评:古诗云可惜欢娱地,都非年少时。又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每一讽咏,殊不胜情如卿谋言有同感矣。
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尤为亲近。意中尝设一佳景此,愿与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帘一几一尘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轴,然后一妆一婢一丝一竹一愁一喜一谑一嘲。乘兴则一楼一台一觞一咏。倦游则一枕一簟一蝶一槐。梦觉徐徐,两美在侧。一寐一寤,一偎一抱,当此之时,只愁明月尽矣。
原评:但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
极意作诗,不必得诗。穷形作画,不必入画。深于诗画者,正于不著笔处遇之。予尝登楼远眺,见树顶藏鸦,山岚滴翠,便如身在画图中。又尝扃户静思,见竹影摇窗,茶烟袅日,辄觉诗情落币上。乃悟坐即有诗,行即有画。简文所云会心处不在远,东坡所云时于此间得少佳处也。但不堪向莽汉饶舌,恐减吾辈清福耳。
吾辈一身得秋气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气,则近于思妇。得夏气,则近于热官。得冬气,则近于隐士。固当以萧瑟清旷,荡我襟情,兼持万斛秋光为世间疗俗耳。
一日之间,人各有有,有各有时,时各有宜。养德宜操琴,练智宜弹棋,遣情宜赋诗,辅气宜酌酒,解事宜读史,得意宜临书,静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体物宜展画,适境宜按歌,阅候宜灌花,保形宜课药,隐心宜调鹤,孤况宜闻蛩,涉趣宜观鱼,忘极宜饲雀,幽寻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独立宜望山,闲吟宜倚树,清谈宜剪烛,狂笑宜登台,逸兴宜投壶,结想宜欹枕,息缘宜闭户,探景宜携囊,爽致宜临风,愁怀宜伫月,倦游宜听雨,元悟宜对雪,辟寒宜映日,空累宜看云,寄欢宜拾钗,挥愤宜击剑,遭乱宜学道,卧病宜参禅,疗俗宜避人,破梦宜说鬼,识此意者,一游一赏,悠然自得,何忧不合时宜耶?若予心慵手懒,身外俱空,无乎宜也。无乎宜,是以无乎不宜也。
文君当垆,卓王孙耻之,却为千古佳话。昔人诗云: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远山风流,宛然可念。但此时沽酒者必极多,万一有阮嗣宗来醉卧其侧,不知文君何以处之?未免代长卿忧耳。思之大笑。
袁粲为丹阳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咏自得。主人出,笑语欢然。俄而车骑至门,方知是袁尹。予谓车骑不至为高,既已徒步而来,何必乘轩而返。将以此鸣高耶?抑市重耶?即此未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醒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予曰既巳无可奈何,何必又唤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闻此言,必又唤奈何矣。
展成自号三中子,人不解其说,予曰:“心中事,扬州梦也。眼中泪穷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诗迹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
展成作夏子夜歌云:招郎采莲去,宛在水中。郎自采莲花,侬自采莲子。
因自注云:不采莲花,焉得莲子。予曰:“注脚妙矣。请下一转语。”曰:“你只顾采莲花,那得莲子。”相与绝倒。
金陵归,展成从水路而余登陆。展成寄语云:“君欲消受晓风残月耶?”予答云:“诚不如君唱大江东去。”
予与展成会饮一家,客方聚讼,适进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问此何人语,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
展成尝云:“月犯少微,载达求死,乃应在谢敷。可见苍苍者自有真品题,不为处士虚声所误。今人才能握管,便自号文士。脱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应之曰:“此曹徒乱天下,人反俱僧。吾今屈辱文星,权令大家应兆也。得名场乾净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监子成名耳。虽然,今日谢敷,非卿而谁?设不幸月犯少微,卿剧可危。尔时即不作自祭文,亦须以谀墓累及我也。”相与狂笑不已。
原评:孰意今日谢敷卿谋当之耶,谀墓之谑颠倒,及余能无车过腹痛之感。
夜坐阅《牡丹亭》,因忆比来所传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语鬼语,意甚不平。窃谓才如临川,自当修文地府,纵不能遇花神保护,亦何至摧残慧业文人,令受无量怖苦。岂冥途亦妒奇才耶?内子从旁语曰:“当由临川不幸遇著杜太守陈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颔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须觅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氲司矣。”
展成尝语予支“昔谢康乐谓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予亦谓天地茫茫,只有万斛愁,予独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万斛愁,君独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觯,然则置我何地。
还是万斛愁尔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无与焉。此言颇得平否?”
展成首肯。
○跋
向读尤悔庵先生《西堂杂俎》,其倾倒于汤君者实甚,屡欲购《湘中草》读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见其书,诚有如尤先生所云者。汤君虽早赋玉楼,然观其间而有馀,苟以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之说准之,则二十五年之寿,便可作五十观矣。心斋居士题敝帚斋馀谈(节录)秀水沈德符景倩◇妇人弓足妇人缠足,不知始自何时。或云始于齐东昏,则以步步生莲一语也。然余向年观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则与男子无异。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俱有说为证明。又见则天后画像,其芳趺亦不下长孙,可见唐初大抵皆然。惟大历中夏侯审咏被中睡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盖弓足始见此。至杜牧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又韩屋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则六寸当为今四寸,亦弓足之寻常者矣。因思此法当始于唐之中叶。今又传南唐后主为宫姬娘作新月样,以为始于此时,似亦未必然也。向闻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盖取便御前奔趋无频蹶之患,全与民间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师,隆冬遇扫雪军士从内出,拾得宫婢敝履相视,始信其说不诬。近日刻《杂事秘辛》纪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云。
◇春画
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
及齐后为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钢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遂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而秘戏之能事尽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
惟古墓砖石中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余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根可动,凡见数处。大云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摩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市骨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庭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绒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风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扇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住,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人疴
人生具两形者,古好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又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曰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国宠太兴之徵,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中各居其半也。余幼年在京师闻教坊有妓陈二者,姿貌既非殊丽,门前车马亦稀,但为熏贵家所昵,动辄弥月不出,甚或攘夺诟玻问之,则如晋惠京洛人分上下半月作男女。以故闺阁中嬖溺不肯拾去。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藁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专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京师多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积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不男
男子生而隐宫者。内典以为人中恶趣有五种不男,曰生坚妒变半。且有五种不女,曰螺筋鼓角线。俱终身无嗣育。如古帝王贵人亦有之。晋废帝海西公有隐疾,汉武阳侯樊市人不能为人,元魏仇洛齐生非男,北齐临漳令李庶之天阉,隋大将军杨约之为囗所伤皆是也。本朝藩王则楚王英佥亦传闻不男,大臣则杨文襄一清,倪文毅岳,及士人闵工部梦得,俱云隐宫无嗣息。其有无罪而自宫者。
国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辞赐宫女,金吾指挥同知传广以求入内廷,隆庆间戚畹李文进以随侍今慈圣皇太后,入宫仕至御马监太监,赐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产弟也。今莆田王继祖,以少年读书,苦思欲,自去睾丸。又闻嘉靖末年,暗淡人户部主事柯维麒以修《宋史新编》求绝房室专功,亦如太史公下蚕室故事。此闻之冯开之祭酒,及于中甫比部者。王与柯俱孙茂竹同年进士,其言或有据。宋宦官梁师成自诡苏轼出子,及用事后,复应进士举。登上第仍供内役,此古今所无,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晋王济熹事腐刑。为城府典宝,以潜邸恩升太监,尊宠一时。其宦迹竟与司马迁无异,却与梁师成相反。又元顺帝至正间有赵伯颜不花者,年三十馀有妻子矣,为顺帝所阉,后官至枢密院使,大贵用事。
◇惧内
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巳成,虑中有违言,损其誉望也。
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季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万历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薰,皆矫矫虎臣,著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荏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亦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此果圣语耶?”中曰:“不敢词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中渐笑而已。盖中素以墨著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纪为诸公解嘲。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辰庶常也,以怕妇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