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明曰:胭脂即燕支,又作焉支,又作阏氏。地名、花名、亦人名。古诗“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娶无颜色。”唐宋朝有口脂面药之赐,其法实出秦弄玉,粉丹偕箫史飞升。秦子都想是弄玉后身,故名碧玉。非国开好事不能尽此狡狯,卫懒仙曰:唐天宝宫中下红雨,太真命宫奴各以碗杓承之,用染自有天然,色艳千百年。后惜未有得以面者,今倩国开韵笔,传出紫烟法于人间郎。惜逸此,则余搜奇补之。
附记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妇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颜色。子都为胭脂神,缘窗私室,亦当塑像配享。
◎跋
髻鬟有品,妆台有记。洎乎黛史,眉谣抽秘。骋妍更无微不入,惟是膏唇丹饰尚少。志述金闺缺典,应为之首屈一指。得此记事,香艳弥绝仆本,恨人亦不禁眉飞色舞。丙申初秋震泽杨复吉识十美词纪吴江邹枢贯衡○叙偶于拾字僧筐中检得一帙,虽纸页破碎,而字迹尚未模糊,且甚妩媚。中载小序一,小传十,传后各缀以词题。其首曰:酒城渔叟著。复有邹枢,字贯衡,及松陵,邹氏家藏印章,则邹生者,固吾邑人也。中有陈圆圆一传,则与圆圆同时,大约生于胜国天启年间。序末,自著云辛酉初夏书,则此书成于康熙二十年也。观其兴致清狂,文词雅丽,其为风流才子无疑。独异既少负隽才,一时名盛,即事业未著,而诗文可传,何近在同邑,且未有知其姓字也。时朝廷特开鸿博之科,一时名士俱与其列,以彼其才。何独见遗?岂淡泊相遭放浪自得久矣,置功名于度外乎?且玩其词,意即多感慨之情,并无穷愁之语。狎妓征歌寻花问柳,则家之素封可知。生平著作,要非无力付梓者,何湮没不彰,一至于此?因思天下之大,人才何限。显扬什一,沦落什九;彰著什一,湮没什九。有唐赐方干等数百人,孤魂及第,吾恐尚有抱孙山之泣者耳。安得上天雨酒大地,作杯浇尽古今才子之坟?则邹生者亦得沾其余沥焉。更有不可解者,名士必悦倾城,而佳人难逢才子。而若人生平奇遇,不一而足。巧蝴蝶,天然其妻也;如意,天然其妾也。年相若,才相等。使屋贮二娇,游多名妓,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岂非千古福人,千古快事?乃一则贪利而卖,一则母怒而遣。遂以千载奇逢,化为千载恨事,虽迂腐,头巾必不出此,岂从来薄幸多出风流才子乎?彼邹生者,幸而不解相思,尚得于诗酒尝歌舞队纵横徜徉,终其余生,而所谓巧蝴蝶、如意者,流落天涯,旋遭兵火,竟不知所终矣,可不惜哉!因将原本手迹收藏,别录一通为副。其末一页为《琵琶妇朱增传》。词曰:潇湘夜雨,已汗漫破坏,不可复读。
姑阙之,不以已意增补云。已未仲冬同邑杨凌霄漫序○自序咏王献之桃叶之歌,吟苏子瞻柳绵之句。玉局词人,犹迷水盼。金莲学士,尚{冖}兰情。七贤亭琴酒宵陈,百美图婵娟晓起。霞妆星靥,揽菱镜之春云。
金凤银鹅,试舞衣之秋襞。悲翠楼前,竞解红鸾之。鸳鸯渚畔,时抽绛树之簪。
至若遇花奴于小曲,誉重怜怜。逢芷女于幽坊,名高盼盼。和香笺而咏柳,酬粉笔以题梅。谢秋娘之雅调,不肯送客淇间。霍小玉之风情,岂愿数钱河上。欲脱烟花之藉,思依龙凤之宾。无何而梁园榛莽,金谷灰尘,鸟衣燕子,飞入远近人家。凝碧优伶,散往寻常巷陌。宜春院风流云散,犹存李白酒楼。走马台烬灭烟消,谁识卢仝茶馆。文箫翠笛,俱归山水清音。艳曲浓歌,都付渔樵新话。拣残编而书农谱,执秃管而写《牛经》。瞻星望气,谁为识宝之英贤。掷果分绡,翻忆怜才之窈窕。展三冬而抒采,缋藻云乎哉!列十美以填词,感慨系之矣。辛酉初夏酒城渔叟自序◇巧蝴蝶余在襁褓即外祖母抚育。十二岁,外祖母怜余深夜读书,无有伴者,乃命媒婆庄妪,以三十金买得徐氏一女,年十二,眉目秀丽如画,以七夕来,呼为阿巧。
数日后,巧垂泣,告余母曰:“我非徐氏女,乃某族之某房女也。”余母大骇,即命庄妪召其母至曰:“我与汝家系至戚,岂可为此事?若论中表,我与汝兄弟也。令爱与我之子女辈,亦兄弟。”遂备酒同拜,皆以兄弟相叙。巧敏慧,诗词寓目,三遍即熟。好画蝴蝶,若有滴水在案,即随水画蝴蝶形。闲则研朱砂滤青花粉,买白笺描画蝴蝶,到后园扑取活者置室中,掩窗户以扇逐之,观其飞舞之态,于是画愈工。余母常以素绡制新样裙,命之画。服之。风吹裙带,蝶若翻舞,见者叹绝,呼为巧蝴蝶。一日与侍女海棠同宿,余作歌嘲之曰:“巧蝴蝶,作尽风流业。若到花丛伴海棠,花神定有勾魂帖。”巧因自嘲曰:“巧蝴蝶,欲画心终怯。高飞难近宝钗旁,低飞且隐湘裙撸”嗣后更不复画。会东城伍学宪,有公子字存敬者,中年少嗣,欲娶偏室,先于横塘彩云庄上,构造鸳鸯楼,雕甍画栋,为潇湘绿绮窗。琪花玉树,交映前后,以见金屋贮娇之意。然后谒余父求巧,以二百金为聘。余母厚备妆奁,如亲生者。去后慰问不绝,曾以柿蒂绫一方,作小楷,备叙姊弟相依之义,风雨联吟之情。后附意难忘词三首,外有水晶图画二枚,金陵色笺一匣,西洋白芯布一疋,水沉香三两,遗余。余偏示兄弟,皆为惨然。余以南京花绉一端,犀簪一枝,取桃花浅色绢,作小楷述旧意,和其词韵答之。甲申乙酉岁余兄弟避乱于乡,明年归城而音问疏矣。
借梁园金谷培养琼肌,珠作唾,玉为啼。道黉堂女婢,聪明侍郑。槐扉根叶,窈窕名崔。蝶谱时窥,凤毫轻点。巧夺滕王孰与齐,粉字吟梅和雪写,碧笺咏柳带烟题。曾共湘帘吹絮,倚箫选梦,多少事说着眉低。青嶂隔,绀园迷。花夜笑,往恨重题。鹊渚遗簪,泪辞春阁。凤楼锁佩,影伴香溪。鸿音凭纸待寻踪,南浦横塘待渡,踏遍云堤。(春风袅娜)◇如意余年十五,外祖母以二十五金买一女,名如意。年十四,色态俱绝。外祖母于寝室旁辟一小轩,俾余夜诵。女洗砚拥书拂几扫榻莹洁一尘不到,余甚喜之。
如是者一年,余偶于书中得西厢,有红朱评点。余笥中有《花间集》,亦以朱笔批阅。余疑此处更无人到,出自谁手,乃呼女问之,女笑不答。余曰:“此必汝所为,吾观汝非寻常女也,曾读书否?”女曰:“我南城织户陆氏女,七岁鬻于顾氏家,主怜我聪颖,命我入馆伴读。主母延女师训诸姑,师姓沈,嘉兴秀水人,工诗词,尽心教我。以故诗词颇晓。”余曰:“何又来此。”女曰:“主母以我长成,恐家主见留,乘家主赴杭,立命陈妪转鬻于此。但家主恩深,不得一辞为恨耳。”乃呜咽泪下。余因检其奁中,得词。调生查子,词云:“妆罢倦临帷,燕语莺声寂。谁与伴香奁,一卷花间集。琐细制芙蓉,旖旎薰安息。枉自足风流,没个人怜惜。”余笑之,含羞索去。及余十六岁,秋夜将半,酒微酣,呼女曰“我欲为西江月词,汝为我联去。”因指灯曰:“金粟初垂一穗”,女即曰:“铜壶已报三更。”余曰:“梅花绣帐影摇灯”,女曰:“可是芳魂未定?”联未毕,外祖母以夜深催寝,女去。余亦睡。从此吟咏,或诗或词,几于盈箧。余长兄一日潜至余寝所,启箧,一见袖去,泄之于母,母大怒,呼余责曰:“我望汝读书,汝但为诗词,狎昵奴婢。”乃立命庄妪遣女去。适有杭宦娶妾许之,女临别更无一言,惟以绣花汗巾,挽结数十,掷我而去。余凄惋至今,不能去怀。
纱窗梦未醒,箫声断,遥忆玉婵娟。记美发未齐,嫩鸦初握,步莲堪印,小凤新弯,销魂处流波传细语,低翠掠烟鬟。薛氏校书,芙蓉养纸,崔家录事,芝髓封编。〓草蕙兰佳句相鸣,和巧样卵色鱼笺。谁是多才情种?我见犹怜。叹轻鸿甫就,银屏生暖,彩鸾旋去,绣榻重寒,多少愁霜悲火,头上心前。(内家娇)◇陈圆陈圆者,女优也。少聪慧,色娟秀,好梳倭堕髻;纤柔婉转,就这如啼。演西厢,扮贴旦红娘脚色。体态倾靡,说白便巧,曲尽萧寺当年情绪。常在予家演剧,留连不去。后为田皇亲以二千金酬其母,挈去京师,闻又属之某王,宠冠后宫,入滇南终焉。
浓点啼眉,低梳坠髻。声骤平康,苔翠氍毹,花红锦毯,趁拍舞霓裳。双文遗谱,风流谁解?卿能巧递温凉,香犀挽生绡淡束,几疑不是当常〓星回斗转,芳筵已散,倦余娇凭牙床。玉版填词,琼箫和曲,粉脂尚纱窗。钿车催去,燕台程远,鼓颦进噪渔阳。风尘老,蛮烟远隔,信音渺茫。(永遇乐)◇卞赛卞赛,金陵乐部伎也。工诗,好画兰,寓虎邱山塘白公真正侧。幕而邀之者,香车画舫,不绝于道。常以金陵十竹斋小花笺阊门白面圆Ψ画兰,邀余题诗。余信笔题就颇惬其意。每以十竹斋朱砂印色,及水沉香等赠余。不好华饰,不轻与人狎,似良家妇,后为杭宦取去,生一子,闻已为显宦矣。
清剪冰华,香团雪彩,淡绝秋娘风度。青粉墙头,门对白堤云树。开晓幕茉莉来时,临凉槛木瓜馨处,展鹅笺轻扫丛兰,白瓷斟茗篆烟午。〓堪怜江梦未杳,曾草湘蕤丽句。欣附芳谱,拟结同心。又值赋骊情苦,空撇下万卷霞绡,觅西楼一塘春雨。问何年重见风流,小窗深夜语。(绮罗香)◇沙才沙才者,金陵歌院伎。家桃叶渡,风致淡雅,工诗。余赴南围,曾至其室。
见其小轩中位置花石,几上有《自评唐诗》,及《花间集》。丹黄杂采,不忍释手。后徙至苏寓虎邱山塘,常以阊门云母笺裁斗方吟小令,作蝇头楷赠余索和。
余取宣德币,以碎朱研粉砑光赋诗一半儿十首答之。喜甚,藏之金陵紫檀钿盒中。
每见,出以示余,吟咏不置。余家每有小饮必招之,彼必辞他客而来。后金陵院乐中,有侵其旧居者,姥载女归故曲,遂不复至苏矣。
相台录事,韦曲司书,仙藻凭纤手。冷金笺剖,毫嫩,常伴翰林千首。
碧衫唾皱,早看尽阊门杨柳。赋小词题遍鲛绡,满路扬香蔻。〓何意怜才赠玖,写回文短幅春情先逗。微波暗溜,相怜处为我客前辞酒。傍奁未久,又鼓棹石城渡口。想到时懒唱桃根,人似黄花瘦。(解语花)◇梁昭梁昭,吴门妓也。姿色绝丽,酒微酣,两颊红晕,望之如桃花士女。时吴门有徐六度曲,俞爱之拨阮。汪君品玉箫,管伍吹管子,为歌坛绝顶。昭师事徐六,学度曲,不逾年,精妙反过于徐。诸乐中惟管子合曲最和协,而管伍之管,其细如缕,昭动口箫管稍低于肉,听之若只知有肉,而不知有箫管也者。而箫管精蕴,暗行于肉之中,偷声换字,令听者魂消意荆虎邱中秋夜,胜会毕集,若昭等不来,皆以此夕为虚度。后适一钱姓者,钱以事系狱将死,昭殉身以报,投缳于尼巷,时人皆称其烈焉。
豆蔻衣香,芙蓉笑谱,小立春风门巷。蜻蜓碧浅,鱼子红深,可体纹三两。
户外乱拥雕轮,陪宴兰皋,系舟湖上,把琼箫漫品锦筝微拨,遏云声响。〓还自结顾曲周郎,哀丝豪竹,心力尽消歌唱。谁知燕燕,不信莺莺,烈骨竟藏鸳帐。
思守藁砧,又因金谷摧残。坠楼悲壮,女丈夫榇在吴门,堪与要离同葬。(惜余春慢)◇李莲李莲,吴门妓也。姿色纤丽,少有渴玻年十九,以患热不出见客。常以小札招吕湘烟及余至其家,莲靓妆艳服,迎坐小轩,设馔精美,行酒政递花催板,竟夜无倦容。拨弦索,唱西厢草桥惊梦,歌彻首尾,宛转浏亮。妈怜惜,不使之毕,而莲不顾也。是岁秋复招我二人,见其面庞消减,香腮印红,仍具酒垂泪而言曰:“我病已久,向之与君尽欢者,勉力以报知心,故不觉其惫也。今则不能矣,请君一诀,幸母悲切。”于是取弦索,歌新水令阕,气短而止,持袂呜咽不胜。逾数日逝矣。予作招商曲以挽之,湘烟赙之甚厚,至今言及犹怅怅云。
鸳树凝愁,珠楼堕影,惨惨啼红幽梦。扇冷桃花,把香车谁控。掩坊曲常自琼梳懒掠,粉碗梅钿胶冻,单鹄离鸾语此生休弄。〓忆芳筵曾受怜怜重,扶衰体笑解春风。勉强拨施ㄐ筝,苦霜飚吹送。葬西阮近在真娘冢,箫声断,零落歌纨凤。问谁念小玉情真,赋招魂是宋。(拜星月慢)◇朱素朱素者,北濠名妓也。色调称绝,好酒,然不遇知心不饮也。余常结侠友数人,为连夜饮。时有张孟恭、刘默生、吕湘烟、陆森玉等,而素亦与焉。素爱惠山雪酒,每饮,必瓷坛屡易。坐客或有倦睡受罚者,而素卓然无惰容。后随妈至伉,有李生往天竺遇素于湖心亭,素款李生至家,备询余等数人。李生归述,盖不胜欷嘘云。
鲛宫一缕冰丝影,亭亭幻成娇倩。梨梦方萦,梅妆初洗,迎入宜春歌院。相逢未晚,正茂苑新莺。白堤清管,羯鼓催樽,竹林颓玉笑稽阮。〓双红豪思谁比?
酒坛临未久,离袂旋判。南内云痕,西湖雨迹,暗把吴绡偷染。零筝断扇,念影伴无多,璧沉珠掩。欲赋闲愁,未吟先意懒。(齐天乐)◇罗节罗节,金阊女优也。为旦,色柔婉绝伦。嫣以其年渐长,思得一富家儿为破瓜计,节曰:“我为名优,嗣后以所得者,酬母正多,我终身事,母幸勿预。”
一日,节在余家演剧,卸杏色外衫于衣桁。余见其衣带上,系小紫香囊,内有琥珀坠,素绡半幅,上书细字,辞义俱不可解,忙向余索去。自是年余,节忽不见,妈遍求不得,思想成病,半载后,妈忽不见,方知其绡上所书,密约也。珀坠贽物也,节之去,践盟也,妈亦去,迎养也。节亦青楼中之异人矣。
纵流温傍玉,评不到此真真。看凤曲莺喉鸠惊燕舞态尽花茵,步由于珊珊暗出,似巫峰坠下一丝云料想蜂狂蝶骤,自应无处藏春。〓谁知剑恨与收欣,却早乞闲身。看仙杼梭霞,芳屏画草,愿事情人。兰棹五湖归去,迓慈帏犹念旧时恩。
锁住花心柳性,莫教飘荡风尘。(木兰花慢)○题词樊舟附客挑灯拂拭读残编,想见风流美少年。伴读女中称学士,缔交院里号书仙。
焚香煮茗聊新句,妙舞清歌醉绮筵。莫道才人鲜遇合,如君何必怨苍天。
云散风流未几时,可怜姓氏已无知。美人题赠胭脂冷,才子文章锦绣迷。
当日争笼书壁句,而今谁唱定情诗。笔精墨妙长流落,拾得残编费梦思。
○又(琴川侄均)
清词丽句仅遗编,湮没荒江历百年。当日不知有柳七,今朝始识是坡仙。
梨花同梦归深院,桃叶行歌醉绮筵。回首昔时豪兴处,埋名何必问苍天。
才华应自冠当时,遇合风流人共知。芍药盈篇币上袅,葡萄满幅望中迷。
联吟绣阁填新曲,伴读书斋制小诗。韵事却归何处也,那堪千占系人思。
○跋
缺憾世界,可憾实繁。每读《非烟春梦》诸传记,趣于邑者累日。茫茫千古,何处无泪痕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十美词》成,吾知离恨天中,又增一重公案矣。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悦容编长洲卫泳懒仙订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义士节妇,莫非大有情人。顾丈夫不遇知己,满腔真情,欲付之名节事功而无所用,不得不钟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至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之真,亦文之以色事人一道。昔云: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惟人取悦,悦之至而容亦至。众人亦收国士之享,虽然,悦容者寄也,编悦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则余且为扁舟五湖人矣,岂独向空山续禅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调停爱护,款则欲周,词旨欲畅,设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梦,想像自真,然犹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为闺中清玩之秘书,以见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没云尔。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瑟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关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
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高才,略减妒心,已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
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
儒生寒士,纵无金屋以贮,亦须为美人营一靓妆地,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纡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盖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语索笑,情致两饶。不惟供月,且以助妆。
修洁便是胜场,繁华当属后乘。
◇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相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时衣,岂堪求备哉?
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选侍
美人不可无婢,犹花不可无叶。秃枝孤芷,虽姚黄魏紫,吾何以观之哉?佳婢数人,务须修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其命名,亦犹斋头品具,可无佳称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具。衣厨食柜,岂可溷入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枰。至于锦衾褥画帐绣帏,俱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栊。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荠,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故阅书画,是闺中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兰红拂女中之侠,以至举案提翁截发丸熊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范。闺阁宜悬,且使女郎持戒珠,执尘尾,作礼其下。或相与参禅唱偈说仙谈侠,真可改观鬯意,涤除尘俗。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以备谈述歌咏。
间有不能识字,暇中聊为陈说。共话古今,奇胜红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识一丁,博古者未必占便宜,然女校书最堪供役。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体迎风,喜之态。星眼微,柳眉重晕,怒之态。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泣之态。鬓云乱洒,胸雪横舒,睡之态。
金针倒拈,绣屏斜倚,懒之态。长颦减翠,瘦靥消红,病之态。惜花踏月为芳情,倚阑踏径为闲情;小窗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无明无夜,乍笑乍啼,为痴情。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逸趣也。
酒微醺,妆半御,睡初回,别趣也。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奇趣也。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壶水,神困顿如软玉,神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乍散乍收。数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态又次之,至于得心难言也。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及若耶溪头之一面。紫台宫十年虚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声。故有终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语,历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厮守追欢浑闲事,而一朝隔别,万里系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了不动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恋不得,无心得之。或现前不得,死后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难。
态之中吾最爱睡与懒。情之中吾最爱幽与柔。趣则其别者乎,神则其顿困者乎,心则却以不得为大幸矣。客曰:痴心妇人负心男子。其来也,一非日矣。负心吾不忍为之,痴心又不能禁也。自此缘情深重,展转爱恋,交互缠绵,流浪生死海中,何时出头?不若暂时笼鸟瓶花点缀光景,到头来各奔前程,大家不致担误。何如何如?说至此,亦自知杀风景极矣。然不能不杀风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兰大士前祝曰:但愿今生得寿夭,不生子,侍妾数十人足矣。极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与俗人共赏鉴也。
◇及时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无非行乐之常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为含金柳,为芳兰芷,为雨前茶。体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壮也,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牡丹,无不逞之容,无不工之致,亦无不胜之任。
至于半老,则时及暮而姿或丰,色渐淡而意更远。约略梳妆,遍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窨酒,如霜后橘。知老将提兵,调度自别,此终身快意时也。
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婵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此一岁快意时也。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襦。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方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为次,酌酒铺肴沈酣潦倒为下。
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闲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讯款谈,种种尤当加意。
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钟情不深矣。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致。即一颦一笑皆可以开畅元想,彼临去秋波那一转,正今时举业之宗门。能参透者,文无头巾气,诗无学究气,禅亦无香火气。
◇招隐
谢安之屐也,稽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闻以色隐者,然宜隐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视世之奔蜗角蝇头者,殆胸中无癖,怅怅靡托者也。真英雄豪杰,能把臂入林,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有一种解语言的花竹,清宵魂梦,饶几多枕席上烟霞。须知色有桃源,绝胜寻真绝欲,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深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
◇达观
诚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诚,是为自欺者开一便门矣。且好色何伤乎?尧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于桀纣,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
文园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减。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倚重。安问好色哉?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彭未闻鳏居,而鹤龄不老。殇子何尝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相牵而死,岂尽色故哉?
人只为虚怯死生,所以祸福得丧,种种惑乱,毋怪乎名节道义之当前,知而不为,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数,趋避空劳,勘破关头,古今同尽,缘色以为好,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色空空色皆虚话,斩尽藤萝我独存,此悟得真身而观有独至也。痴女恋男,正无达观。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观身,最为高洁。充此一念,可证仙果。
○跋
《悦容编》之载于快书者,易名《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首标长水天放生辑,俱不载撰人姓氏。因《树屋书影》指为梁溪叶文通所作,然亦拟议之辞。初无灼见,间考《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购得《懒仙枕中秘》二册,内有是编,因据以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吴中韵士,顺治甲午岁,尝选刊古文冰雪携皆幽奇苍古,味在咸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识香天谈薮震泽吴雷发夜钟洛阳人梨花开时,携酒其下,曰为梨花洗妆。惜洗妆诗,未有出群之才,足以称此。余尝于花落时,聚而瘗之。袭以破砚,作葬花诗曰:蝶拍莺簧当挽歌,蜂房酿酒酬高坡。蓬窠埋后无人赏,负却春光奈尔何。幽香绝艳本难知,无限荒榛又蔽之。开亦枉然何况落,谁吟楚些吊湘累。加袂成行觅斧斤,描空射影聚飞虻。劳君百计戕佳丽,难损青山与白云。
黄山谷曰:兰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其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愚观前人,皆谓兰优蕙绌。然苏郡鬻兰甚贱,而蕙价有加。
若所谓建兰者,乃漳之蕙也,其值较兰何啻数十倍。然则向所云果不足凭耶,抑古今或有不同耶?实则漳之,其香无以加也。
余少喜植花。兰最易培,而劳莫甚于菊。然犹易得其性,惟蕙为至难。
人于兰蕙总称曰兰,其香微有不同,而实则二而一也。山谷比兰于君子,而以蕙为士大夫。余谓二花先不当分,且士大夫独不可为君子乎。大抵兰蕙皆可比于君子,或在茅舍,或在玉堂,出处虽殊,而其品之高不改也。
香不在烟也,然烟自不可无。若憎烟而欲去之,香亦何从生乎?世有植兰蕙者,剪除其叶,而独留花,岂得谓之爱花者?大抵诸花皆以叶为助,惟梅开时无叶,正是无可如何耳。
暑易伤人,李笠翁谓中元既过,当举家相庆复生。余谓寒之中人,亦可畏也。
过花朝亦当如是。
王荆公读《孟尝君传》一篇,余尝论之曰:“责人易,责己难。”荆公以南面制秦责孟尝君,不知尔时诸侯,不能同心,其势愈弱,将何以制强秦。若鸡鸣狗盗,能救人主于危,方见平时待客之厚,一朝食报也。鸡鸣狗盗,乃能报主,而人君委任之专,几于坏有宋天下。且以全宋不能制一元昊,尚欲责人无己乎?
或曰:以一笑欲杀赵之美人,此者,亦非庸庸者矣。愚谓观人者,必于其树立如何?假使者果感平原君之意,而有以报之,犹有说也。乃不闻其于邯郸之围,合纵之议,或致其身,或建一策,是其人不过知平原之惟恐失一士,而有挟以来言耳。纵肆狡狯,以成其残忍之心,其罪不可胜诛,而毫无功之可赎,乃犹赞美之乎。美人之笑,断无死罪,而平原君轻以所爱之头,谢一庸恶之人,亦惟恐士心之不得而已。者之妄,生于相胁。平原之残,成于相畏。此皆可为之痛恨者,而何足取之有。
昼间之境,纷纭变化,不能豫料,不堪追忆,至梦尤甚,岂天之颠倒生人,抑人之自为颠倒乎?然余谓梦乃不可无者,所思之人,千里可以咫尺。客游于外,有术可以遄归,皆梦之功也。唐李昌符有中宵多梦昼多眠之句,余有句云:避愁寻梦梦偏稀;又云:昨宵梦断今堪续;又云:梦为蝴寻花。此虽昼闲所得,然安知非梦也。
梦每昏于醒时,此其常也。甚而昼间必不为之事,梦中为之矣。然梦有清于醒时者,昼或多欺,梦中则自觉其心而不欺也。人之一生,睡醒各半,是半生在梦中过也。若余之多病者,又岂止半生乎。半生之事,必有神司之。梦中亦有丰啬悲欢,一切所值之地,所接之人,各有不同,不可谓非半生之命也。若徒曰想曰因,竟有毫无所想绝无所因者。梦之所包,亦大矣哉。
梦饮花下,有舞者索诗。口吟应之,举座叫绝。一碧衫少年,令舞者捧巨觥以进曰:此乃红玉杯也。聊润诗肠,饮毕复斟,辞以不能。旁有美人衣绣绿者,曰:吾当代饮。尔即歌此词以侑觞。舞者扬袂而歌,少年执板,美人缓饮,举座欢然。少年攀一花大如斗,簪余帽上,两美人大笑,余遂醒,忆此诗犹未尝忘也,追想梦境,花傍一亭,额曰思旧居,或曰此即吾子所书,亦纪其岁月乎?余惝恍不能答。辽懿德萧皇后,抱千古之沉冤,令览古者,人人悲愤,终不能解其故。
虽乙辛孝杰,后皆诛戮,然何补于香消玉碎乎?世有以轮回劫运解之者,吾仍欲搔首问天也。得后人凭吊,庶几稍白万一。姑以慰其幽魂,特恐弹入瑶琴,适令隳泪者,欲添江涨耳。余尝有题回心院词后曰:象床翠被熏炉,频剔银缸影尚孤。不用黄金遥买赋,清弦弹出付宫奴。又题十香词后曰:群小焚芝更刈兰,倩谁芳艳吐毫端。丧心偏属文人事,千载还应按剑看。
同一鱼也,入釜鬻者无数,而金鱼则畜之。同一鸟也,调酸咸者无数,而鹤则置之园中。画眉这属,则藏之笼内而日饲之。然则文采声音,其可忽乎?
靖节之宰彭泽,左司之守苏州。未闻明记其善政,而共信其惠泽及民者。信之于其诗也,大抵钟情山水,寄怀翰墨。其人处则必非俗人,出则必非俗吏。
乩仙诗曰:蓼岸荡兰桡,花深人未遇。鸳鸯正熟眠,回舟更寻路。此情仙也。
常熟冯定远(班)《灯花》句云:闺中有喜深深拜,旅邸无眠浅浅挑。顾粟园述昆山吴修龄(殳)《泥美人》句云:公如反国甘为块,郎若封关定作泥。顾柳村述,二顾皆昆山人,能诗。
余尝有闺情小诗云:雨滴梧桐小院凉,称炉留住一帘香。夜深还候月光到,添得罗衣立画郎。志葵弟在楚尝书此诗于一童纨扇上。后此童来志葵处,屡索作者诗,复书闺情于小笺云:懒看灯花吐复蔫,鹦哥不语绣帘前。夜深枕上频惊起,小婢无端梦语颠。童子持去。报以绣囊曰:金闺以赠作者。志葵叩以姓氏,再三,不答。曰属不许言也。
香奁艳体,至王次回疑雨集而极。实度越温李,耳食者每讳言之。且故讥其纤巧,有伤大雅,直登徒子耳。余酷爱其不由熟径,仍入人心坎中,悉评跋之,丹铅不啻再四。嗜痂之癖,恐莫余同矣。
李夏宁枚(煜)著《海外游草》有绿茉莉说云:岭南多茉莉,色白,独琼地色绿,绰约鲜妍,土人呼为多情花。有中州人携牡丹求售至琼者,花叶即凋落。
故土人歌有不求富贵爱多情之句。又云绿珠博白人,花所以变色为绿,琼种亦自博移来者。语非无征,附记于此以俟解人。
汪研村(沃)有《桃叶渡书》所见云:杨花万点因风起,画船摇荡春风里。
波回吹动绮罗香,有女如花隔窗纸。自研螺黛砚痕新,含睇拈毫笑忽颦。润玉岂传王逸少,簪花拟学卫夫人。却笑舟人归去速,回头帘幕藏深绿。锦缆日系柳阴中,沉吟自制秦淮曲。王渔洋评:余小时有句云:不知何事牵侬意,欲叠红笺赋洛神。聊可印证。
康熙庚寅秋,客游西湖。月夜,至断桥,不禁恸哭而返。余生平畏言断桥,谓境遇情绪无非此耳,因赋一绝:六桥杨柳飘零候,更有消魂是断桥。行到此桥原不断,断肠人看泪如潮。抱病昭庆寺,有友人携青楼以诗招饮次韵谢之曰:游半西湖兴未饶,一灯秋雨卧僧寮。云遮宝塔贪看影,梦绕钱塘怯听潮。半臂借君凉亦暖,六桥招我近偏遥。秦筝赵瑟心难动,况复河阳恨未消。
同邑姚鲁望(岱)长贫工诗,以客授老。而弱女(栖霞)细娴吟咏,十七而夭,著有《剪愁吟》。临终数日前寒夜不寐,口占云:半庭残雪峭寒生,榻近梅花病亦清。冷梦未成灯自灭,疏钟画角一声声。夜永纱窗月下迟,无眠起坐强支持。意中多少难言事,尽在低声唤母时。读之殊堪肠断。
《在园杂志》云:余守括州时,十二月下旬,杂花作蕊,梅花盛开,立春诗有“插瓶花影一蜂过”之句,同人以为太早。岂知四方风气不同,无足为异。至温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鹃山凹如火,则早而又早矣。
《文心雕龙》:竹有生日,即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是日谓之竹醉。栽竹多盛。山谷诗:夏栽醉竹余千个。注是日竹醉宜栽竹。(古今类传)又月令,潮日种竹易活,潮日八月十八日也。(同上)案两日自应栽竹,而雨过即移,记向南枝二语,尤贵知之。
竹种甚多,有见于书者,有未传者。后各以其意名之,或略沿古,或从时,或随地,不可胜计矣。愚谓可玩而兼可用可食,植物之美,无逾于竹。欲寻其伦,其莲与菊乎。
《珍珠船》云:世称三友,竹有节而啬华,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
爱才有上施者,如任华之于供奉拾遗,繁知一之于忠州刺史是也。有下施者,如茂孝之于子迁,逋翁之于香山是也。总之皆是具眼,皆是婆心。
范昭逵《从西纪略》曰:五月十九日蚤行至舍勒乌孙少歇,前次黑河沿地即青冢也。冢高二十丈余,阔数十亩。冢前石虎二,石狮一。享殿遗址,尚有琉璃碧瓦狼藉道左。顶有室,碎石砌其外,磁瓮贯其中。云是喇嘛所为也。冢旁有古柳,横卧道中,老干上伸,葱郁舒秀。噫!青天碧海,塞外斜阳。白草黄沙,魂归何处。征人短歌,用当长叹。炎汉宁无出使臣,却教红粉去蒙尘琵琶不尽当年恨,万里长城倚妇人。余为和曰:运筹决胜足才臣,谁遣蛾眉靖塞尘。咫尺昭阳犹未识,那能遥选苎萝人。
才女不年,古今最痛。余所见《湘碧遗草》,乃长洲袁雁亭刻其亡妇所著。
妇郭氏,名文蛾,字琼媚。其遗草淡中带艳,粉翠欲飞。康熙庚辰鹤栖老人,为作传及序。而老易轩主人亦序其事,附以雁亭悼亡,并诸家诔挽之作。余观红颜薄命,或遇人不淑,及得所耦而复啬其寿,其可悲悼,与才士之不遇将母同。每欲搜其类而汇之,以传于后,聊补域中缺陷。而抚躬嗟叹,残红碎锦,丛榛掩之,青衫如故,惟有泪洒蓉裳耳。
丁已春杪游灵芝庵,庵后土邱,呼曰小娘坟。俗传沈万三葬其女,穿冢甚多,欲后世莫辨真葬处。此乃其一冢耳。古树斜阳,令人不胜凭吊之感。因赋二绝:点点栖鸦树影寒,钟声聊醒断魂酸。玉鱼珠凤藏何巧,疑冢累累似阿瞒。金谷无人吊季伦,兰堂绣户久飘尘。荒坟有女招堤畔,谁解寻芳独怆神。
明崇正中扬州名妓沈隐字素琼,偕母游西湖,卜居于楼外楼。楼本宋人所建,歌舞旧地也。尝语人曰:但得一真才士,不复为楼中人矣。一日寻苏墓,见西冷桥上,一才子独坐纵饮,狂歌自得,讯之,为新安夏子龙也。负才使气,傲岸不羁,琼竟归之。夏故挥霍,家赤贫,琼甘焉。未几,夏以痛饮伤卒。琼视敛尽哀,遂盛妆饰,自序平生诗稿,题曰《幽愤言》,复成绝命词三首,以红丝自经于柩旁。余友钮沧亭赋《念奴娇》词吊之曰:凭高长啸,唤起耐雪梅魂。酬他红友,槛外奇峰留古色。一任痴云浪走,青眼杯边,白头字里,月濯章台柳。秋风太惨,花销并蒂香藕,不堪破镜寻鸾。缟衣拭泪,仍是描蛾手。三尺红丝知我意,绾住黄垆佳耦。野冢双鸳,遥天孤鹤,环佩西湖口。问今歌舞还学得素琼否?余读之有感,爰题二绝于其端曰:烟月萧萧柳枝,钱塘还记旧游时。怨红愁绿情谁寄,却见西湖挽玉词。怀古无端有泪飘,青蛾化土不堪招。南屏钟响风篁和,欲醒芳魂在六桥。
《南雅》一书,苕溪董江屏(耒)所辑诸诗僧诗也。后附江屏之兄裘夏(樵)及江屏诗。其序而跋之者,江屏父漏霜禅人(南潜)也。漏霜未出家时,著《丰草庵诗集》。而《宝云诗集》,则皆为僧以后诗。其中叩寂寞而求音,乃世俗所未能搜索者。
明万历中有官于浙者(忘其名),贪虐自纵,托其子捆载而归。选勇士数人,督役夫而行。至苕中见一翁策蹇至,相与谈甚洽。抵暮,过长林,翁忽曰:“公子装归之物,皆非理所得。曷不假我以为娱老之具?”公子怒,诸勇士厉声呼之,翁加鞭而前。行约半里许,飞一弹,中一勇士之指。诸勇士皆持兵欲与角,又数弹遍中其指。复跃至谓役夫曰:“随我行则生若。”诸勇士悉投兵而拜。公子乃挥役夫去,怅然自失,反走诉于其父,乃令人广捕。逾月,公子访求技勇,偕游西湖。见此翁行堤上,两少年从之。公子命从者突出擒之,翁大笑。一少年略举手,而仆者三人,余人遂不敢动。翁谓公子曰:“姑至我舟中小酌可乎?”则画舫泊于九溪,揖公子及群从登焉。洒肴之陈,非人世所易有。所言者,皆述生平赈贫恤困,锄抑强暴之事。公子欲启口,辄献巨觯酒酣,翁掀髯曰:“为我达尊公,无相觅也。”呼童设笔砚,疾扫数行,携公子手登岸,共览十八涧之胜,坐石上听瀑声。笑谓公子宜勉为贤人,干父之蛊,我欲将此水涤尔尘襟也。出一缄与别,谓一二日间,消息可到。勿以微物琐琐长者为。公子归语其父,开缄视之,则历数其罪状也。翼日,父子晨起,各云所卧之枕,截而为两。旁有白绢大书曰:官改前非,子改父恶。以枕代尔,尚其戒之。自此召还捕者,竦然自戢,父子俱得令名。
叶虞部仲韶有自撰《年谱》,吾党叶庭方携来见示,此书始于明神宗之己丑,终于怀宗之癸未,乃未刻之书也。可以见虞部生平大略。为儒者,为侠士,为词客,为情种,历历在目,栩栩欲生。而总之当以二字概之曰:“愁人”而已。
其叙四十八岁之春云,苕华尽白,灵腑恒摧,春花秋月,画卷宵灯。靡非惝恍之端,只是凄瘳之绪,如韦苏州云。暄凉同寡趣,朗晦俱无理矣。有二婢,一素韦时年十九;一红于,时年十八。虽周旋屏帏之间,有分感伤,无心消遣,并令及时适人。复听其父自嫁,余不惟不取其值,凡平日炉奁具,余贫士故非华美者,亦悉与之携去。各嫁士人为妾云。
九月《午梦堂集》成,《鹂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闻》二卷、《伊人思》一卷、《秦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奁续》些一卷、《百》一卷,共九种。其《鸳鸯构》一卷,后易之以《灵护集》为十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