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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张廷华 当前章节:159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1:39

△王贞卿如姊

(结缡未久遽淡尘缘,因爱武林山水佳胜,遂结精庐长齐绣佛焉。)天教管领好湖山,小结精蓝屋几间。解脱我教输一著,龛深佛火掩禅关。

△倪琳仙如妹

(少孤贫遇人不淑,藉笔耕,为活耽吟工愁。著有《鹃血吟草》。)云林家世本清贫,嫁得萧郎等路人。一卷苦吟诗太瘦,杜鹃啼血不成春。△蔡清仙如妹(健谈善饮知文翰,卒年三十四岁)七年文字缔交深,记得愁浇酒劝斟。今日鸣琴人已杳,闺中何处觅知音。△周蘅仙如妹(知书明礼,早孀无子。事姑至孝。)不忍磨笄遽殉夫,只因堂上有慈姑。莱衣能代承欢子,贤孝如君毕竟无。△徐碧仙如妹(重交谊,有热肠,襟期旷达,喜弄柔翰。)徐淑清才第一流,别来忽忽几经秋。天涯芳草无情,碧画出江淹一段愁。△嵇逸仙如妹(明慧,爽直,能为小诗,予弟妇也。)翰墨论交总角年,聪明应是掌书仙。绿窗谱出双声调,艳福闺房羡阴连。

△谈静仙如妹

(雅淡桌荦,解诗画,音律,善,饮有山水癖怙恃,均失守贞,不字。)水月襟期绝点尘,女贞傲雪不知春。悠然独抱烟霞癖,约我西湖共结邻。△王树蕙如妹(贤淑明礼至性和婉,爱品箫笛)生小娇憨不解愁,今生慧福几生修。回头十四年前事,明月琼箫共倚楼。

△钮华仙如妹(明达安贫,赋性浑朴)

敦厚温柔本性成,能安裙布与钗荆。寒灯压线秋风冷,辛苦年年玉剪声。△邵湘梅如妹(敏慧,善谈,兼工诗画,回文纤,恨有苏氏悲。)莫问支机石上缘,娲皇待补有情天。春愁一掬无人买,收入苏娘纤锦篇。△赵筠秋女史(技擅三绝,并工写照。未婚夫卒,苦节事亲)江南传遍姓名香,三绝兰闺尽擅常湘管有花虽艳绝,含毫独不画鸳鸯。

△赵芝云女史

(能诗,精书画。母卒庐墓西湖,誓不字人。每为男装以自韬晦。)湖滨庐墓听松风,至孝真能娩北宫。千古木兰今再见,迷离谁复辨雌雄。

△沈紫瑛女史(耽吟豪饮,喜读史。)

吴姜山下卜幽居,种得梅花半绕庐。中有风流女博士,竟能卓荦读群书。

△曾楚香女史(耽吟咏解书画,文正公犹女也。)江花艳入梦魂中,才德人争仰女宗。不愧故侯家世好,瓣香我愿拜南丰。

△陆费犀香女史

(嘉禾玉泉中丞女孙家,叔祖姑嫜犹女也。少孤,寄生吾家,著有《佩兰吟草》)笙诗补咏泪全枯,弱质依人痛少孤。回首门庭太零落,一楼烟雨梦鸳湖。

△湘卿、砚香、琼卿外姑母

(砚姑适钱塘许氏,著有《研香吟》草湘姑适金华鲍氏抱,秋扇悲著有《辟嚣馆诗草》,琼姑自经殉母著有《如璧轩诗草》。)当年曾共角词场,今日回头合断肠。天上人间各离别,尘缘如此太凄凉。

○别后寄怀徐碧仙如妹

艳说吾宗大有人,知君徐淑是前身。笑侬一样耽吟咏,怎及清词不染尘。容易东风又一年,别情苦被柳丝牵。鹃啼花落春如梦,一段离愁绝可怜。渺涉长波怅若何,鱼书打叠寄离歌。春江一水碧如许,怪底文通别恨多。不堪回首短长亭,何日挑灯雨共听。身为寻君拚化蝶,梦中山隔几重青。

○寄琴香盟姊

浙水吴山有梦通,倩他双鲤递诗筒。身因闲绝翻多病,心到愁深转觉空。感别怕看春草绿,思君况见落花红。何时重放苏台棹,剪烛西窗聚首同。

○寄诸谱妹

拚负秋光懒倚阑,别来愁病减眠餐。菊花比骨何妨瘦,梅子为心总是酸。放眼乾坤宜痛饮,侧身天地自长叹。酒酣忽洒千行泪,不为知音不肯弹。

○寄怀同谱

无那怀人独倚楼,十分凉意沁帘钩。梧桐一叶落金并,秋雨秋风愁复愁。云山目断忆知音,怕向风前鼓玉琴。一点秋灯虫四壁,恼他扰碎别离心。

○寄静仙西湖

梦痕约略忆杭州,往事如烟付水流。欲买青山未偿愿,云天回首不胜愁。白鸥点点下横塘,几树垂杨锁夕阳。万柄风荷摇不定,水天深处十分凉。

○赠邵湘梅女史

风流久仰女中师,梦夺江淹笔一枝。花朋有情闲作画,茶烟无语静敲诗。清才拔俗如君少,着意工愁笑我痴。记得水萍初聚首,瘦梅香冷岁寒时。

○邵婧之女史于归诗以催妆

一堂弦育聚群仙,尽是翩翩女少年。试问个中谁领袖,邵娘风度独清妍。肯将新学让檀郎,象数欧文各擅常不作寻常儿女态,何须梅萼助新妆。聪明慧业证三生,藉甚才名早岁成。今日闺房添韵事,琴歌新谱合欢声。女儿有愿去浮槎,求学情殷志足夸。三岛来年春似海,双双携手看樱花。

流苏宝帐镂金箱,云锦衣裳璨七襄。笑我添妆无别赠,新词学谱贺新郎。诗草承安定胡士兰女史题词,步韵谢之蓦地传来绝妙辞,盥薇百读谢娘诗。璇闺卓荦才如此,访遍江南竟未知。巴词可许共赓酬,倾倒清才第一流。多谢吟笺遥寄赠,怜侬薄命替侬愁。风调超然迥轶群,清名恨未早知闻。枫桥水色丘于酒,买得扁舟拟访君。水萍风絮聚何年,欲向三生间夙缘。字格簪花诗璨锦,料君三绝定兼全。

○游龙华寺

有情芳草碧连天,三月韵华分外妍。指点仙源疑宛在,桃花红煞石桥边。

○舟行即景

数间矮屋一茅亭,芦荻萧萧草不青。水接冻云天欲堕,雁行点点下寒停一尊浊酒倚蓬窗,划破烟波画桨双。古树寒鸦栖不定,雪花如絮扑轻只。

○武林道中口占

红蓼青菱镜里天,波摇桥影半弓圆。忽听Ы乃渔舟出,白鸟一双飞破烟。草痕黄界路三义,临水柴门四五家。怪底风来香不断,岸边开遍Ы冬花。

○西湖

六桥垂柳锁轻烟,雨后新晴放画船。指点西冷苏小墓,美人香草自年年。孤山隐隐白云遮,来访风流处士家。放鹤空留亭子在,诗魂千古证梅花。

○辛卯仲秋重游西湖

西子仍无恙,依稀忆旧游。水清鱼逐队,天阔雁鸣秋。塔影随波活,钟声带月流。联吟有佳侣,容与一扁舟。

处士忠臣聚,林家大有人。漪园参月老,阆苑拜花神。鸿爪同留印,乌私苦忆亲。(丙戌曾侍先君来游)忘机羡渔父,烟水静垂纶。

云影峰头幻,湖光镜面平。荷残犹恋蝶,柳老不闻莺。品茗泉亲沦,探幽酒共倾。归途谁送我,明月最多情。

○游慈相寺

极目长松一碧连,青山绕寺黛痕鲜。清幽不让三天竺,名胜争传半月泉。(半月泉如半月,虽三五之夕,池中月亦不圆,有东坡题碣在。)云影白迷飞瀑冷,日光红亲野花妍。尘襟涤尽凭阑立,静听东风鸟语圆。

○棠溪观水嬉归途口占

丝丝新柳不藏鸦,风送轻舟绿水涯。一幅乡村好图画,菜花黄入野人家。夕阳箫鼓画船过,桑柘青浓影蘸波。燕子一双掠春水,篷窗乱扑落花多。

○漫成

清琴瘦鹤共盘桓,秋月春风指一弹。芳草绿云低压径,落花红雨乱敲栏。酒因解恨倾杯易,诗到无题下笔难。多少青山环屋外,恍疑风景画中看。

○渔家

烟波深处寄生涯,水国苍茫泛钓槎。四壁晚霞明蓼穗,一船晴雪压芦花。夕阳柳岸阼起,秋雨逢窗笑语讹。卖罢银鲈归去候,满般凉月冷鱼义。

○山居

万山青裹读书楼,飞瀑当门声泻秋。松影一庭延鹤梦,花光三径腻莺喉。苍苔满地凉云锁,红药翻阶宿雨收。饱领烟霞闲趣味,翠屏掩映画帘钩。

○隐者

青卷松涛云万壑,药苗彩罢闲调鹤。月明树底抚清琴,风过刺酮花乱落。

○题任叔田广文循垓采兰图

恋恋鸟私托咏歌,芳馨采撷向岳阿。骚经哀怨传兰芷,小雅悲怀为蓼莪。空谷雨风凄欲绝,终天霜露感如何。孝思取认馀图画,补出笙诗泪点多。

○题写南山楼图

道场耸翠苕溪曲,镇日相看看不足。爱山更胜苏玉局,丹青一幅恣收束。满{氏巾}云烟挥断续,图成一笔倾。软红洗尽俗尘俗,山光扑入楼头绿。

○题半日醉齐主人间居自遣图

汶上高风誉早驰,披图今日仰英姿。郑虔绝技花生笔,阮籍清狂酒满卮。一院桐阴闲弄笛,半帘花影静敲棋。文章盖世横行久,不论尖团总入时。公善画蟹。

花木深深屋几椽,闭门未许俗缘牵。结来翰墨三生契,(公与外子同谱)参透推敲两字禅。世事不须求甚解,人生最好是随缘。明年得意槐黄后,忙煞长安十里鞭。

○题画

青山无语暮云流,瘦柳疏烟无限秋。柔橹一声声Ы乃,滩头惊起睡沙鸥。

○题月湖渔隐图

万顷琉璃波渺渺,乾坤一叶扁舟。小鲈鱼风起钓丝凉,浊世浮名淡鸥鸟。

○自题二十五岁小影

锦瑟年华弹指过,眉山曲曲奈愁何。怪他天上团圆月,惯照秋思入鬓多。罡风吹堕小瑶天,回首琼楼梦亦仙。底事横琴偏不鼓,要从琴外悟真筌。题俞庆曾女史绣墨轩诗后女史字吉,初德清俞曲园太史女孙也。适宗氏其姑遇之虐,女史曲意承顺嗣其姑为子置妾,妾有恶疮女史亲调汤药姑,犹谓其妒也。日怒詈之女史不能安作书,致太史尾隐一死,字遂仰药。卒年仅三十有三,太史为作传,传其诗。

坐听梅雨愁清夕,蕉窗灯影耿凉碧。一卷新诗读百回。苏娘字字皆琼璧。羡君清才女谪仙,闻君四德群推贤。红闺赌韵花生笔,聪慧深邀大父怜。于归夫婿亦时彦,玉堂人物世争羡。莱舞娱亲两璧人,绿梅花下开清燕。夸何姑恶朝暮啼,蝉声聒耳风凄凄。伤心掩润言不和,十年血泪凝幽闺。曲意承欢辄逢怒,托之歌咏愁难诉。自从桃叶渡江来,医药亲调反云妒。生成薄命复何争,敢怨姑心太不明。一笑九京寻乐土,恨深自觉死生轻。隐语家书传死字,未忍重伤重闱意。才逾三日噩音来,一树琼英竟萎翠。吁嗟乎!淑媛底事偏坎坷,岂真才人例折磨。碧海青天自千古,侬亦为之抱恨多。

○偶书石头记后

情天同是谪仙人,两小无猜镇日亲。记否碧纱厨裹事,戏呼卿字作颦颦。又送春归感岁华,阿侬生小恨无家。伤心一样同飘泊,凄绝东风葬落花。菊花香里快飞觞,斗韵分笺粉黛常试问清才谁冠首,当时独让病潇湘。凉月模糊香不温,懒调鹦鹉掩重门。窗前悔种千竿竹,赢得斑斑渍泪痕。药炉茶鼎篆烟浮,风雨幽窗一味秋。知否多情天亦妒,罚卿消瘦罚卿愁。儿家因果自家知,作茧春蚕自缚丝。了尽相思还尽泪,三生误煞是情痴。梨花落尽不成春,梦里重来恐未真。漫道玉郎真薄幸,空门Т迹为何人。

○月月小说题词

稗官温说总荒唐,摘异搜奇各擅常知否欧西能进步,全凭一曲荔枝香。文明我国尚胚胎,幸有文豪共骋才。欲藉生花三寸管,梦中惊起睡狮来。唤醒同胞志愿奢,他年或免化虫沙。狂澜念日凭文挽,此是批茶五月花。

○任烈妇诗

蔡家有女淑且贤,幼娴诗礼四德全。于归任氏年十五,和鸣韵叶鸳鸯弦。婿髫龄芹早采,云烟挥洒才如海。得意旋分贡树香,登堂偕舞荚衣彩。不图天忽召修文镜,掩孤鸾遽破分。妾心既碎妾肠断,哀猿啼惨凝愁云。自愁妾命薄于吊,从夫誓愿同生死触。石血溅桃花红,饮剪舌破莲花紫。夸均被阻苦为防,寸心至此转傍徨。上有白发下黄口,安排一一费思量。抱儿因向小郎托,高堂更赖欢时博。仰事俯畜既有人,问心已安死亦乐。空闺黯淡月黄昏,杜宇声凄静掩门。一灯火耿寒碧,冰绡三尺腾冰魂。停尸暑月色不变,盖棺依旧如生面。凛然正气炳千秋,合列吴兴节烈传。吁嗟乎!士夫偷息生草间,视此烈妇应汗颜。

○读小青传书后用琳仙如妹韵

小劫华下碧城,到头可悔误痴情。多愁转觉难为死,照影空怜太瘦生。倚竹有人吟月冷,落花无主逐风轻。凄凉夜雨幽窗里,一豆灯红独伴卿。

折蕙摧兰太可伤,喘丝扶起尚新妆。诗吟纨扇悲秋月,泪洒胭脂化海堂。安得鸽羹疗妒妇,讵因狮吼误痴郎。珍珠小字红笺认,忍读焚馀稿数章。

长夜凄清静掩门,眼枯拭尽泪无痕。支离病骨怯秋冷,寂寞伤心愁雨昏。空剩残诗传恨事,竟无慧剑斩情根。一尊酒浊浇卿墓,流水斜阳欲断魂。

漫说情多误此生,千秋赢得竞传名。青天有缺嗟难补,碧海无边恨莫平。倩景桃花魂亦瘦,芳心水眩同清。年年春雨棠梨落,凄绝孤山杜宇声。

○雪窗和步棣韵

寒窗泼墨倒金壶,摹出王维本色图。万树梅花一天雪,乾坤赢得点尘无。闭门风雪乐清贫,一枕梨云梦裹身。输与当年袁处士,空山高卧伴无人。料峭尖风透碧纱,匆匆岁暮感年华。算来毕竟天公巧,一夜能开万树花。红炉煮雪涤诗肠,金鸭消残几缕香。最是寒宵听不得,雁声断续不成行。

○芦花用查郅齐侍御韵

晴雪丛丛夹岸铺,渔艘红透一灯孤。低迷远渚疏还密,倒映寒流有亦无。素影欲遮烟雨艇,白描写出水云图。共开不借东风力,玉骨珊珊傲五湖。

曾泊浔阳送别船,琵琶弹醒野鸥眠。半江月冷闻渔笛,两岸花飞逐客鞭。一片潮声催远浦,十分秋色淡平川。此中记有英雄隐,古垒依稀不计年。

迷离一望白纷纷,色与遥天淡不分。点点寒光吹作雪,重重凉影酿成云。声传月夜惊羁客,迹隐烟波傲此君。占断秋风来水国,萧疏红蓼共斜曛。

古渡苍凉昔景非,夕阳红上钓鱼矶。月明浅水群鸥宿,霜冷荒江一雁飞。画尽寒灰书草草,听残羌管思依依。漫言难敌春棉暖,曾作当年孝子衣。

○吊小青

冷雨幽窗肠断时,聪明悔作有情痴。空将心事留图画,付与痴郎恐未知。狮吼朝朝几度惊,女儿命薄可怜生。挑灯洒尽红冰泪,忍听中宵杜宇声。小劫华绝可怜,妒花风雨奈何天。情缘一笑今参破,莫作他生并蒂莲。亭亭瘦影照春波,怜我怜卿唤奈何。凄绝孤山旧游处,埋香冢畔落花多。清才国色本难兼,愁重何堪病更添。一盏梨浆难续命,凄风冷雨不开帘。

○挽琼卿从姑

姑叔祖翁泉生公女也,年十九,失怙事叔祖姑陆费夫人。至孝越五年,叔祖姑卒,遽仰药为家人所持不得,死。卒投缳以殉为绝命,诗数百言,尤殷以附葬母傍为属,时光绪庚子十月廿一日也。年仅廿四岁事上得,旌表如例:纯孝争夸媲北宫,承欢曲意廿年中。无端一夜萱花萎,雪样麻衣泪染红。绝命词成血泪枯,寒灯冷月影模糊。捐身一死寻常事,如此从容毕竟无。闺阁咸钦咏絮才,料应此去返蓬莱。梅花依旧开如雪,可有芳魂月下来。侍母重泉誓不归,人间天上愿相依。遗诗怕向寒窗读,南望潇湘空泪挥。

长白惠兴女史,以身殉学。诗以悼之:

茫茫大陆化虫沙,白祸侵寻未有涯。记取有人先觉任,女豪生近帝王家。国势存亡争一着,最先教育重家庭。苦心兴学牺生命,女界沉沉此唤醒。金钗典尽力难支,慷慨捐躯谏以尸。赖有姚黄能继起,(姚君发起中国公学,黄君发起竞存公学,皆以身殉学)不然愧煞此须眉。

学子莘莘泽莫忘,先生此举破天荒。千秋学界传佳话,俎豆湖山姓氏香。

○华室诗选题词

字里行间气似兰,愁肠宛转触无端。锦囊佳句搜罗富,白璧瑕指摘难。吐尽春蚕丝未断,吟成别鹄泪空弹。一般茆屋牵萝恨,日暮天寒翠被单。

苕溪一水隔盈盈,展卷疑通咳唾声,画荻他时酬苦志,颂椒早岁擅才名。苔岑聚首情如昨,花月联吟梦易惊。几度焚香三复诵,雪泥鸿爪咸平生。

○琴香女史朱月莲题

绝妙无惭是好辞,修眉未画早工诗。挑灯细读销魂句,人似梅花瘦可知。拈韵分笺互唱酬,清才如水自风流。可怜一管生花笔,不写关睢只写愁。工愁善病孰如君,哀艳词华不忍闻。江北江南众闺秀,新诗一卷独超群。柏舟早赋正华年,六载匆匆怅短缘。薄命红颜原有例,从来福慧不双全。

○安定女史伯荃胡士兰题

右为吾乡徐曼仙,女史所作女史学。通新旧善画工书,曾任天足会学堂教员,桃李盈门,极一时之盛。所拟《红楼梦叶戏谱》已列入本编三集中。兹读其诗,缠绵往复神韵悠然,雅近晚唐风格,附录庄词后,珠联璧合,旗鼓正自相当耳。宣统二年四月,皥皥子附识。

《香艳丛书》(第三部)之十五梵门绮语录二

苏州染香庵松月佛门子弟尘心未净,不耐禅房寂寞而还俗嫁人者,往往而有。然皆姻缘草草,有类私奔,未有百两相迎、六礼咸备、委禽纳币而结正式之婚者。况乎其为阀阅之家,诗书之子,御轮亲迎,歌“宜家宜室”之诗也。如光绪辛丑壬寅间,苏城染香庵之松月与齐门程秀才之成婚,可作乘龙佳话矣。

松月十七八岁时,丰容盛,姿色在中人以上,而В梅迨棘有女怀春,禅榻凄凉,不无身世飘零之感。然其住持尼清规确守,斋鱼粥鼓,与松月同卧起,竟寸步不相离。庵中除一老妪司炊爨启闭外,此外别无他人。庵规严肃,五尺之童不入门。松月虽春心浅逗,顾频年禁锢,心不死而自死,无如之何也。

某宦妇者,已字,未嫁而夫死,过门成服,抱木为婚,之死靡他,守贞终老。营一家庵于城西,带发修行,暮鼓晨钟,俨然方外。与染香尼相友善,时时往还,经卷流连,颇称莫逆。妇每至庵,见松月年华渐长,端庄流丽,体态苗条,饶有大家风范,爱之而复怜之,屡欲为尼说法,俾松月及时还俗,不致沦没终身,将来女貌郎才,可达有情眷属之目的。然知尼故性情刚愎,非可以情格而理喻者,若用强迫手段,又何事不可以办到;唯素与尼善,而夺其所有,未免伤情;且佛法綦严,吾既与之为同道中人,不可为吾一人所破坏,然于松月一方面,终有不能释然于心者。乃以言讽于尼曰:“师年老矣,若不预为之计,将来松月一人,青年孤弱,何以担承庵务?不若早为之地,觅一乡女为松月徒。否则,余家有蠢婢在,不嫌粗劣,当谨以作赠品,则承乏有人矣。”尼深然之。

他日妇以婢至,为之皈依度。婢果痴憨丑陋,年已十八九,尚未知人道者。顾操作勤劳,行为诚恳,晨执炊而暮键户。既助尼之力,深得尼之欢,而庵中旧有之老妪已聋瞽不任事,尼方莫为之计,至是而感激妇之垂爱不置也。不知妇之拔帜立帜,设计甚工。淮阴将兵,固有能出奇而制胜者。不旬日间,松月黄鹤矣。嫦娥奔月,里巷喧传。然佛家门开方便,“逃禅”二字,安必不可作逃出解?无足异也。尼自失松月后,无法寻觅,思慕哭泣,固意中事,总以有婢相承乏,亦以聊慰其衷怀,音耗杳然,旋即置之矣。

齐门程秀才者,歙人木商子也,文名籍甚,有声于时。父母早亡,家资巨万,弱冠娶某氏女,伉俪甚笃。三月而赋《悼亡》,庄子鼓盆,悲不自已。有为执柯,辄不之许。会寒食往山塘扫墓,携小舟出阊门,行数里许,见临河一巨宅,丽姝三四,倚门而立,中一人貌最秀,无寻常脂粉气。询诸舟人,知其为董事程姓家秀才。本以断弦久,鳏鱼寂寂,锦衾角枕,独旦生悲,遇此殊姿,不觉心动。及闻舟人言,知系同姓。格于成例,为之愕然。

舟行数箭路,舟人女向秀才乞舱中自来火燃香烟,谓秀才曰:“侬操舟久,不时往来山塘,沿河人家,大半相识。”顷之,程姓有姊妹三,其姿容淡容淡雅者,盖彼亲串女也。秀才大喜,微露问名意。女以有母在家,足以任媒介事,容归而与谋。秀才重托之,许厚酬柯润焉。

数日,女来报命,谓:“此女系某宦妇义女,妇守贞,无所出,以义女作亲女,爱怜倍至。终身之事,妇有全权。尊嘱已由老母通达,幸不辱命。唯一切婚礼,须稍饰观。”秀才一一应之,而择日下聘也。婚有日矣,妇即假亲串家嫁女。妇之夫家本巨族,妇请夫兄主婚,而夫族之人皆重妇贞,徇妇之意,合族咸至,赞襄喜事,如己家嫁女者。然而并不知新人之为松月幻相也。或有疑之者,则以母家远族侄女对之。男家先世亦贵显,故迎娶之日,衔牌仪仗,充塞衢途。彩舆临门,山塘十里间,咸啧啧相称羡。女家于所对付之处,其繁盛盖称是妇嘱。女之勿以来历告人,但曰:“本为母之夫家远族女,螟蛉以作亲女者耳。”盖妇之夫家本浙西人,家乡寒族多素不通闻问,故人深信之,而无疑之者。

厥后,琴耽瑟好,鸿案相庄焉。值妇病,秀才夫妇同往省亲。适染香尼亦送物品至,瞥见女而大咤,盖妆束全非,而面目犹是。幸妇疾中神志极清,亟曳尼坐,掩其口,而告之故,且愿以重金寿,以之自赎其罪。尼亦喜松月之得所也,亦遂不多言。然而春光从此漏泄矣,而秀才犹未之知也。

先是,妇以蠢婢赠尼,即与松月密约于某月某日,舣舟庵后,伺隙而潜逃,松月一一如其教。及赚得松月归,即藏匿山塘程姓家,程妇之母姨家也。由是为之蓄发缠足,与彼姊妹行同寝馈,涵育薰陶,习焉而化。不数月,凤翘踏月,蛇髻盘云矣。舟人妇本尝往来两程家,妇亦时至母姨处,故舟妇亦与相识,然女之为比邱变态则不能得而知。及秀才许以厚柯,因之以撮合山自任,竭情牵合,得成此一段美满姻缘也。夫妇之于此事也,踪迹秘甚,当时戒舟人勿言,舟人亦遂不敢言。他年,妇又病瘵死,舟人稍稍言之,综厥后先,却相吻合,特不知程秀才能知床头人历史否耶。

由是言之,妇既与尼相友善,不应于尼之前使此狡狯伎俩。然其成全松月也,则其一片婆心焉。或曰:“妇何厚于松月,而薄于己婢若此?”有知之者曰:“婢固石女也,故入庵之后,亦遂安之若素耳。而如松月者,既入空门,旋归华族,且其于归礼数无异,名门闺秀,煌煌冠帔,非梦想所能到此,固尼界中罕有之事也,可作梵门掌故矣。”

○海州百子庵守先

客有自海州来者,告余以百子庵奸杀事。余曰:“余阅报纸,已尽知矣。本年三月初旬,舆论《时事报》之图画新闻,不且详载其事乎?”客曰:“子试言之。不知与余之所知相吻合否?此事余固知之最确也。”

余曰:“报言海州城内百子庵尼守先,美而艳,性尤淫荡。初与州差赵美有染,继与州书葛双喜姘识,竟疏赵而亲葛。后又与碧霞宫僧人善隆私,遂欲并葛而远之。葛不能平,上年三月初四日,邀赵美至某饭馆晚饮,醉后,同往百子庵,意在杀僧人善拢扣门时,守先正与善隆参欢喜禅,闻葛怒骂,令善隆越墙先遁,然后开门。葛搜善隆不得,即将守先拖至门外,以刀劈其面。守先昏绝在地,复与赵美连砍十数刀,登时毕命。彼时善隆伏在门前苗麦深处,目睹情形,不敢救护。次早,地保报案相验。州牧谢元洪私访舆论,立将葛双喜、赵美、善隆获案,均直供不讳云云。报纸言之凿凿,而且葛、赵两人之饮酒,僧人善隆之越墙,女尼守先之受刃,图绘精详,形神逼肖,子之所知,当不外是。”

客曰:“噫!余曩者固僻处海隅,未获见此项报纸,然如子之所言,按诸余之所知,则是两相矛盾也。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是殆传闻之误。在报馆有闻必录,一时不加详察,以致真赝之不明,而绘图者,又信笔所之,私心揣度,以供按日画图之资料。是皆不足深责。但言之者,邪正不分,贞淫不辨,致正者、贞者皆因此而蒙不白之冤,而为邪为淫,反为笔伐口诛所不及,岂公论耶?海州通淮滨海,土瘠民贫,其西北境,与山东郯城、日照等县相接壤,地多僧寺,尼庵称是。百子庵虽多淫尼,而守先幽闲贞静,固桃李其容,而冰霜其性者。年二十许,丰神绝俗,刘海发黝然覆额际,亦可人也。然长斋绣佛,颇能自守清规,此海州城中人人所共见而共闻者。碧霞宫僧人善隆,年已七十余,皤然一老衲矣。虽不知其为人之如何,而老态龙钟,微特万无与守先通奸理,且万无与他尼通奸理,又无论百子庵之墙之高否。而以善隆垂死之年,其尚能效《会真记》故事乎?百子庵非一尼,其与僧人通奸者,盖别为一尼,而非守先;其所通奸之僧人,又别为一僧,而非善拢奸杀事诚有之,其事与报章所载相仿佛,唯饮刃之尼,伤尚轻而未死,与所通奸之僧人,皆山东产,旋即递解回籍。而科赵葛以监禁之罪,则奸杀事之发现,正己酉春间事也。淫僧淫尼,不足深论,而守先之被诬,不得不为之一辨焉。守先淮海间人,貌殊美,而庄重不佻,实为女冠中所罕观。婴儿子至今无恙,可为赵威后告矣。”

客言如此,爰为Г笔而存其说。

○徐州延寿庵善云

徐州地方有著名之尼庵,曰延寿庵。女尼十数,皆山东产。类皆妙年俊俏,妖艳无伦,带发修行,不加度。昼则诵经礼佛,钟鱼并奏,铙钹齐鸣,固俨然尼也。夜则改装易服,蛾眉蝉{髟丐},粉腻脂香,则又俨然妓也。引人入胜,真个销魂。凡青年子弟,咸以是为温柔乡。数年以前,犹是暗藏春色,嗣后贿通官吏,恃为护符,遂公然为妓矣。且诸尼雅善度曲,又多有能演剧者,歌扇舞衫,音乐悉备,禅关幽静,不啻歌舞之场焉。事载庚戌四月十七日《时报》,并绘纪事画以征其实,浓情腻态,活现楮墨间。岂真纪事者之故神其说乎?空中楼阁,污及佛门子弟,阿鼻地狱将为若辈设矣。

然余于十年前,尝橐笔于毗陵京口间,渡江而至邗上,由是而通而淮而海而徐。江淮襟带之交,盖时有羁人踪迹焉。光绪戊戌,余应某太守之招至徐州,作入幕之宾者一年有余。斋居寂寞,颇动寻芳之兴,顾徐州民俗质鲁,鲜南方文雅气。勾阑数处,举不足以容膝。况复宽衣翘髻,不识时妆,劣粉庸脂,何足以供识者一噱。延寿庵者,当时早已著名。庵中有名善云者,尤为脍炙人口,幕中有曾入桃源者,尝浼其先容而往访也。善云果丰神淡穆,情性温和。时方仲夏,素衫而蓝帔,双钩端整,修短适其中,雾鬓云鬟,并不作优婆装束。问其年,才二八耳。口语微带齐鲁音,盖山东滕县人也。滕县与徐州府治北境相毗连,俗虽强悍,而人尚儒雅。善云固有所谓美秀而文者,岂真尼山邹峄灵秀之气,复得分润于女界耶?语次,颇觉通知书卷,知幼时曾受其伯叔行之教育。父母以疫亡,家贫无所赖。厥后,其伯叔行又死于疫,不得已而入空门。语至此,若深自于邑者。余亦为之恻然。又言延寿庵诸尼,皆以争妍斗艳为宗旨,行止略不检摄,余尝不善其所为,故往往不肯出见客。遂指余同往之友曰:“渠固风雅士,时一惠临,麈尾叨陪,深得问字之益。渠既风雅,则渠之友当有同情。如君雍容儒素,定非俗人,禅寮颇称习静,不嫌猥亵,幸勿弃遗,俾方外人亦得常聆教益,可乎?”余愧谢不敢当。

夫如善云者,姿首既在中人以上,妆饰靓雅可爱,又复清言屑玉,文采斐然,贞静幽闲,斯为不愧。虽不知其生平之究竟,要之未可以寻常比邱视也。厥后,某太守以及瓜卸事,余亦袱被南归。盖与善云相见者,仅数次耳。青鸾信杳,岁星周矣。今阅报纸所载延寿庵事,触余旧感,因为之追忆而书之。

○梨里女贞庵爱金

《易·屯》之六二曰:“女子贞不字。”庵曰女贞,其名词自甚佳也。然玩下句“十年乃字”,则所谓“贞不字”者,非真不字也,特待字耳。梨里女贞庵之爱金,今已字人矣。而十年以来,禅榻凄凉,佛灯寂静,遵时养晦,暂屏铅华,不知者以为此固守不嫁主义,真能实行女贞二字者也。夫女贞庵之在梨里,一乡镇著名尼庵也。爱金之在女贞,一尼庵著名妙尼也。

爱金五六岁时,即隶女贞,自幼颇能狷狷自好,衣衫清洁,经卷整齐,略通文墨,雅好涂鸦。至十二三岁时,楷法益整饬,簪花格妙,秀润可观,喜作吉语。有时整理经页,以纸包裹,复于包面上加红签,上书“开包大吉”四字。有某檀越见而大笑,以“包”与“苞”之谐音也。爱金不之解,固请其说,某为之约略解之。爱金两颊微,略露羞态,然仍在似解不解间也。

一日其师赴邻家唪经,忘带经卷一册,因遣香工回庵,嘱爱金检取,爱金作一手条复之曰:“经包甚多,不知所要者是何经名。路近而时早,不如吾师回来,开包自龋”师归而薄责之。爱金固请其得罪之由。师不能言,微晒而已。爱金恍然自悟,至羞不可仰。于是尽毁其包上之红签,不复再作吉语矣。其痴憨如是,其灵敏又如是,真可儿也。

年渐长,体态苗条,貌益妩媚,眉弯敛月,发覆留云。人之见之者,以为如此丰姿,而郁郁久居此,娟娟此豸,小妮子大可惜己。况爱金生成贞静,极不善于应酬,有随喜而来者,大有千呼万唤始出来之势。出家人固以男女避嫌为第一要义,比之大家闺秀,更宜确守清规,亦即所谓“女子贞不字”也。殊不知爱金之平时物色,只以风尘中无当意者。以故索居闲处,若不嫌其沉默而寂寥。其实终身之愿,时在心头,“女子贞不字”,未必十年不字也。

会里中某生新丧偶,延女贞庵女尼唪经,爱金与焉。某生固丰神俊秀,有王恭“濯濯春柳”之概。性既温存,才亦倜傥,料理丧事,井井有条。爱金心焉数之,不觉心为之醉。他日生以送经资到庵,爱金留其坐,聒而与之语,禅房秘密,其所语非局外所能知。生亦因此爱爱金甚。或数日不见金,则采萧一日,如隔三秋也。金之于生也亦然。金由是阴蓄发,复以双缠纤其趺。不数月后,雾鬓云鬟,金莲贴地矣。其师颇能事,见爱金之作为,知爱金之心事,且以爱爱金故,深愿作赞成人,门开方便,愿有情人成眷属。遂倩冰上人,成此姻缘好事。生亦感爱金之辱承青睐,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况复中年失偶,不耐鳏居,虽属比邱,不妨作破格怜才之想。人谓僧尼性最贪,而女贞老尼却不然。生以双金镯为聘,并以二百金为师尼寿,师尼受镯返金,克日成礼。届期,生以鼓吹迎之归,居然伉俪矣。

爱金自以出身微,不敢以大妇居,事夫御下,备极谨恭。生上无父母,而妻遗一子一女,子稍长,女则尚襁褓,爱金悉心调护,抚之如慈母。亲族皆以爱金贤,莫不重为亲,无有以女尼还俗,而稍事鄙薄者。仆媪辈亦相戒不说“尼”字,群以主母目之。爱金反不自讳,辄殷殷为人道前事也。

呜呼!女尼多矣,女尼之还俗多矣,尼而终身为尼,贞者固多,淫者亦不少,其有至死不嫁,竟借佛地为秘密卖淫之所,丑声四播,往往而有。若有志还俗者,或者迎新送旧,阅人多矣。迨至择人,而事又何异于老妓之从良?其嘻嘻高々又顾而之他,更不足道也。复有禅房密约,啮臂先盟,儿女私情,所谓先奸后娶者,当夫青庐乍启,欲求如完璧之归来,盖亦鲜矣。爱金之归生,则固依然处子也。爱金以五六岁出家,以十六七岁时还俗,相距却十年,则借庵居以待字,正如《屯》二之所云。隐居求志,行义达道,一出一处,古圣贤辨之稔矣。爱金之先,其殆隐于尼耳。厥后十年乃字,则大丈夫得时则驾也。自有一爱金,而庵曰女贞,肇赐嘉名,名副其实焉。

○梨里万寿庵双喜

梨里万寿庵尼双喜,芳名久著,如雷贯耳者,已十余年。蒹葭秋水,恨未能一见其人。余友东海生,梨里人也,为余言双喜近年事云。双喜年已三十矣,丰神韶秀,如二十许。生自言行年幼,数年以前,尚不解注意美色,今见双喜,恨相见晚。若先十年,曾不知若何姝丽也。

梨里本多著名尼庵,万寿亦在著名之列。顾他庵皆与尘市近,独万寿坐落市杪,辄少行人,危桥雪欹,败叶云堕,以故西庵、女贞庵等,先后以奸案败。妙尼四五,为官绅所驱逐,庵产充公,而万寿则鲁灵光殿,岿然独存,诸尼亦得保全无恙,又加双喜为是庵住持,为人霭然和气,诸檀越到庵随喜,莫不乐与结善缘。双喜又善自调护,弥缝匡救,保存名誉不少,远近之人,皆以能守清规目之。其实青年孤守,岂不怀春?菩萨低眉,有谁禁其禅参欢喜者?况乎一枝桃李,正在华,浪蝶游蜂,有不寻芳而至耶?

里中某甲,世家子也,闻其与双喜交最久,两情缱绻,比伉俪为尤深。顾曲径通幽,踪迹甚秘,知其隐者,殆鲜其人。而甲故狷狷自好者,少年时行止略不检,近则束身圭璧,颇悔及于当初。虽春秋仅及中年,已如蘧大夫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皆非。盖以于士行则为羞,而于佛门则为罪。杜门思过,决计与双喜绝。然双喜则情丝牵绊,反依依不肯舍。采萧采葛,三月三秋,柳毅之书,恒一日而数至。微特此也,竟欲仗我佛之灵,而登门问其罪。甲不得已,稍稍敷衍之。迨后思得一计,恍然若大悟。作而起曰:“今得之矣。”

有友某乙在其座,见其状而问其故。甲故为嗫嚅,笑而不肯言。久之,乃言曰:“君知余与双喜两人事乎?彼此知己,不妨为君一言,然不足为外人道。君欲聆余言,能秘而不泄乎?”乙誓以天日。甲将往事约略言之,并不及屏绝意,而备绳双喜美,为之绘声绘色焉。乙闻而神往,欲求甲先容以见,甲订以日,届时而同往。乙固少年俊秀,貌美如冠玉,甲并于双喜前揄扬乙之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家境如何。如是者数阅月,过从愈勤,相识愈稔,喜竟移情于乙,乙亦倾心于喜。鹣鹣比翼,不禁入其彀中矣。甲始则佯不知,继则故作盛怒状,数双喜罪而绝之,致双喜羞愧交集,无地可自容,嘤嘤啜泣而已,而不知甲之移花接木计也。

今乙与双喜结不解缘,甲则金蟾脱壳矣。此东海生为余言。余深惜双喜之为人簸弄而不知也,而水性杨花,固不能为双喜恕,然而甲之计亦狡矣哉。

○上海净修庵兰英

庚戌春夏之交,上海北浙江路承业里八弄第二百七十八号门牌净修庵,忽发现一妙尼,揣度其芳龄,约不出二十外,八千烦恼丝,已全行披,然圆容替月,盛貌羞花,玉立亭亭时,其丰神自不可掩,装束从方外,衫裙以纯黑,崭新夺目,皆泰西纱制,双钩贴地,端小如束笋,血栏红皮底,湖缎黑花帮,则又是闺阁中人,绝不类优婆形状。人之见之者,既惊其美,又诧其妆,有以为此固于佛门中独树一帜也,有以为此是于勾阑外别开生面也。承业里地居僻静,鲜车马之往来,至是而行人如蚁慕,如鹜趋,闻名而来者,皆以一睹颜色为幸。顾庵规谨饬,门设常关,既不能如蓬山之有路可通,又不能如蓝桥之凌波可渡。而庵中人又深居简出,唯钟鱼梵贝声,因风度出墙外而已。闻所闻而来,未得见所见而去。尔音金玉,引为憾焉。或者曰:“如此妙年,如此美质,岂真肯郁郁禅关者?殆别与有情人禅参欢喜,特事几秘密,非局外人所得而知欤?不然净修庵一颓废逼窄之旧刹,香金所入无几,并无财产上之来源,服御之华,安所得耶?”

乃有知其底蕴者,则曰:“此固凌其姓而兰英其名者耳。初本良家女,二九而嫁,奁具颇丰,夫家某姓亦饶裕,而所天旋以瘵亡。虽冶容未必诲淫,而慢藏不免诲盗。本年三四月间,饯春时节,迎夏光阴,婪尾一杯,困人天气。会立夏日,厨开樱笋,俗例必以高粱酒酿芳物为食品,谓可以免蛀夏也。值玫瑰新酿熟,兰英满引数觥,不觉颓然醉倒,仰卧软藤条榻上,丝丝娇喘,芳心撩乱,身入华胥,唇脂晕红,汗粉融素,梨花带雨,海棠睡春,不足喻其神,不足方其妙也。而钗钿零落,一双金条脱,褪却枕边,胸前珠茉莉球,与双玉峰相熨贴,尤为价值不资,忽被邻人范双全所窥见。双全素无赖,一时贪心顿起,潜入闺中,四顾无人,试其去箧探囊手段,既取其镯复摘其球,袖之而出。及兰英宿酲微醒,好梦初回,则金珠饰品,俱已不胫而走,不翼而飞矣。双全久涎兰英美,兰英拒之峻,故兰英失物,绝不疑双全,以为当酣睡时,若被双全见,必以探花为主义,非仅仅窃物所能已,此犹不幸中之幸。不意为双全者,淫欲贪得之心,交相为用,平昔既为兰英所峻拒,知非可以苟焉之者,一经声张,无可逃免,金光璀灿,珠颗匀圆,予取予求,取携甚便,无赖之辈,变计甚捷,狡狯伎俩,于此可见一斑。盖人不疑双全窃,而窃者固双全也。他日双全以镯炫于人曰:‘兰英爱吾,兰英爱吾此灿灿者,不其赠品耶?’于时有羡之者,有妒之者,有欲向之分肥者。人言可畏,谁折檀树?春光漏泄,非为柳条,风声所播,而窃物于是乎有主名矣。兰英于是投控公堂,当日即奉讯判。双全押候查明,约日再行复讯。岂料凌氏家长,以兰英疏于防范,尤复涉讼公庭,既失物而又出乖,群起而大加责备。嘻嘻高々,衅起家庭,兰英羞愤交加,自恨红颜薄命,孤鸾寡鹄,我生不辰,不若削发为尼,不再与闻世事,区区饰品身外之物,即使完璧归来,亦拌充作善举。遂入净修庵,拜老尼为师。我佛慈悲,盈盈下拜,甘心祝发,居然比邱矣。越日复至家内,将一切俗务料理清楚,长作佛门弟子,誓将永绝红尘。此庚戌四月事也。兹果见兰英皈依佛教,洗净凡心,若所谓心如古井水者,特不知凌氏家长辈,当时将何以为情。而兰英一时激烈,异日其能初终一辙否耶?”

○苏州如意庵阿玉

阿玉,十年前苏州名尼也。居城中如意庵,当时有倾城之目,今访阿玉,则禅关月掩,颓刹烟封,凤去台空,令人欷欲绝矣。然一言阿玉,凡三十岁以上之苏州人士,无有不知其人者。盖阿玉在十年前,年不过二九,风流蕴藉,正在妙龄,居恒不事修饰,顾一种华贵之气,甚无假于浓脂腻粉,而神光焕发,淡雅中多华丽,殆亦天生成之也。如意庵在苏城西南隅,地邻府学,巷曰泮环,陟其地者,流水一泓,小桥欹侧丛莽间,乡狞甚,迎人而吠,人烟稀少,本非闹市比。阿玉在庵时,如意庵稍稍修葺,风微人往,昨是今非,崔护重来,当不胜人面桃花之感矣。阿玉生平喜清静,不妄与人结纳,即寻常巾帼,随喜而来,非臭味相同,辄不愿多酬应,矧吴中纨子,十居八九耶!有朱茂才,与阿玉有秘密交。茂才固才貌两全者,然家赤贫,一母一妻一襁褓女,炊烟数数断。阿玉以经资之所入,与针黹之所余,茂才来,辄助。茂才德之,衔结莫报焉。茂才方弱冠,天资敏捷,会功令易八股为策论,茂才留心时事,复专精经史学。时书院课士之例尚未尽废,茂才月课,时冠其曹。或以所得膏奖偿阿玉,阿玉储而藏之,阴伺茂才不时之需,则仍完璧归。或取其所应需者,而仍以所余还阿玉,阿玉亦不固予,复储而藏之。茂才于某科举于乡,越数年,以考试举贡录取,分发某省,以知县补用,盖边远也。得第归来,竟无盘缠禀到费。且鲜亲友,无告贷处。又复末世功名,强弩之末,几不为世所重。萧条行李,何以成行?阿玉罄所有以为赠,于是乎得束装。旋得某县缺,板舆迎养,妻女亦相偕行。如意庵亦于是时无阿玉。人有知阿玉者,谓已为茂才招之去。莲花座下,桃叶迎归,好事竟成,三生有幸,风尘赏识,阿玉洵非常人矣。

○苏州吉祥庵三小姐

僧尼之结方外缘也,于情为相洽,于理为相当。饮食男女,大欲所存,似亦无容刻责矣。特佛法谨严,每引以为清规之玷耳。至若闺门巾帼,暧昧成奸,借我佛以夤缘,开无遮之大会,斯又佛界之罪人,抑亦世界之罪人也。然而隔花人远,蓬山万重,蜂蝶虽狂,无花枝之招引,纵有如天之胆,夫又谁敢偷香乎?三小姐者,苏州名门女也。花容月貌,艳丽无伦。顾赋性风骚,不拘拘于绳墨。生平喜游玩,登山临水外,凡丛林庵观间,时时有其踪迹。吴中多纨绔子,闻三小姐名,莫不心神颠倒,思一亲香泽为幸。久之而无人耳鼓中无三小姐,亦无人眼帘中无三小姐。于是三小姐之艳名之丑声,并驾齐驱,两相传播矣。年及笄,有为之议婚者,三小姐辄阻挠之。盖自由其性质,不肯作樊笼中物耳。父母无如何,姑听之而已。城南结草庵,僧庵也,庵与沧浪亭邻。流水一湾,清幽可喜。入门一巨池,为苏人放生处,石桥架其上。越桥而达于殿,禅房花木,曲径通幽,一僧寮优胜地也。每年开放生会一次,苏州故多佞佛人,莅斯会者,士女如云。三小姐闻之,亦忻然乘舆往,游观风景,流连久之。洎乎日落崦嵫,人皆倦游而返,三小姐独空舆归。盖已拼借宿禅居,与老僧同榻也。有客宿宿,有客信信堂上,丑其行,屏不纳其归。三小姐将计就计,遂皈依而愿为尼。结草庵之南,有吉祥庵,为某老尼焚修之所,三小姐愿事老尼为师父,假一榻以为容身地,且以数十金寿老尼。老尼喜而允之。三小姐不披缁,亦不髡发,浓妆艳裹,犹是俗家。吉祥庵虽为之而下榻,而鲜一夕归宿者,顾无日不朝而往,暮而出。问之,则以归省父母言。老尼颇深信之,殊不知其早与结草庵某僧结不解缘,良宵稳度,无夜不在结草也。移尊就教,情好极浓。结草庵地居僻静,屋宇尤极深奥,暗藏春色,殊非局外所能知。乃某僧素性淫荡,昔年与某庵尼私,蚌珠暗结,致坠胎而毙其命。今经三首县访悉,派差密拿到案,房中多闺人用品,一并呈解,而三小姐事亦即和盘托出。下某僧狱,而追捕三小姐,则飞鸿冥然,黄鹤杳然矣。逮吉祥庵老尼问之,则双泪龙钟,不自知其将作何语。讯其家属,则以久经出逐对,亦不肯任其咎。谳无可定,判淫僧以监禁,罪置三小姐于不问。庵产本饶裕,初拟充作学堂用,旋为某劣绅所回护,另易管理僧而后已。夫为三小姐之父母者,既不能管束于其先,迨其后也,听其出家,反以遂其淫欲之私,致演出如斯之丑剧。世之为家长者,可不防微杜渐,而知所自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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