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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张廷华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1:39

夫子尝以《牡丹亭》引证风雅,人多传诵。《谈姊钞本》采入,不复标明。

今加吴曰别之,予偶有质疑,间注数语,亦称钱曰:不欲以萧艾云云。乱二姊之蕙心兰语也。若序目所注,则无庸识别焉。宜又书。

或问吴山曰:“礼女未庙见而死,妇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子于陈未娶也,而评《牡丹亭》概称三妇何居?”曰:“庙见而成妇,谓子妇也,非夫妇之谓也。女之称妇,自纳采时己定之,而纳征则竟成其名。故《纳采辞》曰:吾子自惠贶室某,室者妇人之称。纳征则曰征者成也。至是而夫妇可以成也。礼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之可夫,犹婿之可妇矣。夫何伤于礼欤?”

或曰:“曲有格,字之多寡,声之阴阳去上限之,或文义弗畅,衍为衬字,限字大书,衬字细书,俾观者了然。而歌者有所循,《坊刻》《牡丹亭记》往往如此,今于衬字,何概用大书也?”曰元人北曲多衬字,概用大书,南曲何独不然。衬字细书,自吴江沈伯英辈,始斤斤焉。古人不尔也,予尝闻歌《牡丹亭》者,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格本七字,而歌者以吹来二字作衬。仅唱六字,具足情致。神明之道,存乎其人,况玉茗元本。本皆大书,无细书衬字也。

或谓:“《牡丹亭》多落调出韵,才人何乃许耶?”曰:“古曲如西厢,人值残春蒲郡东,才高难入俗人机,值字俗字作平则拗。琵琶,支虞歌麻且诸韵互押,若仅仅韵调而乏斐然之致,与歌工之乙尺四合无异,曷足贵乎?”曰:“子尝论评曲家,以西河大可氏西厢为最。今观毛评,亟称词例,《牡丹亭》韵调之失,何不明注之也?”吴山曰:“然,不尝论说时者乎?意义讹舛,大家宜辨。

若一方名一字画,偶有互异,必旁搜群藉,证析无己,此博物者事,非闺阁务矣。

声律之学,韵谱具在,故陈未尝注,谈亦仿之,予将取所用音调故实,方语诗词曲并语有费说者,学西河论释例。”别为书云。

或问曰:“有明一代之曲,有工于牡丹亭者乎?”曰:“明之工南曲,犹元之工北曲也。元曲传者无不工,而独推西厢记为第一。明曲有工有不工,《牡丹亭》自在无双之目矣。”

或曰:“子论《牡丹亭》之工,可得闻乎?”吴山曰:“为曲者有四类:深入情思,文质互见,上也;审音协律,雅尚本色,次也;吞剥坊言谰语,专事雕章逸辞,案头场上,交相为讥,下此无足观矣。《牡丹亭》之工,不可以是四者名之。其妙在神情之际,试观记中佳句非唐诗即宋词,非宋词即元曲。然皆若若士之自造,不得指之为唐为宋为元也。宋人作词,以运化唐诗为难。元人作曲亦然。商女后庭,出自牧之。晓风残月,本于柳七。故凡为文者,有佳句可指,皆非工于文者也。”

或曰:“宾白何如?”曰:“嬉笑怒骂,皆有雅致。宛转关生,在一二字间。

明戏本中故无此白,其冗处亦似元人,佳处虽元人勿逮也。”

或问“坊刻《牡丹亭》本,婚走折,舟子又有秋菊春花一歌;准警御淮二折,有箭坊锁城二浑,何此本独无也?”曰:“舟子歌乃用唐李昌符婢仆诗,其一章云: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忧。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要梳头。言外有春日载花停船相待之意。二章云: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空腹茶。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则与舟子全无关合,当是临川初连用之后,于定本削去。至以贱房为箭坊,及外面锁住李全里面锁住下官诸语,皆了无意致,宜其并从芟柞也。”

临川曲白,多用唐宋人诗词,不能悉为引注。览古者当自得之。即“寻梦”二字,亦出唐诗,乃评者往往惊为异想,辽豕白头,抑何可怪耶。

或问“记中杂用哎哟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诸字,同乎异乎?”曰:“字异而义略同,字同而呼之有轻重疾徐则义各异。凡重呼之为厌辞,为恶辞,为不然之辞;轻呼之为幸辞,为娇羞之辞;疾呼之为惜辞,为惊讶辞;徐呼之为怯辞,为悲痛辞,为不能自支之辞。以此类推,神理毕现矣。”

或曰:“《牡丹亭》集唐诗,往往点窜一二字,以就己意,非其至也。”曰:“何伤也。孔孟之引诗,有更易字者矣。至左传所引,皆非诗人之旨,引诗者之旨也。”曰:“落场诗皆集唐,何但注而不标也?”曰:“既己无不集唐,故玉茗元本,不复标集唐字也。落场诗不注爨色,亦从元本。”

或问:“若士集诗,腹笥乎?獭祭乎?”曰:“不知也。虽然,难矣。”

陈于上卷未注三句,谈补之。谈于下卷亦未注一句,钱疏之。予涉猎于文,既厌翻检,而钱益睹记寡陋。唐人诗集,以及类苑纪事,万首绝句诸本,篇章重出,名字互异,不一而足。钱偶有所注,注漏实多,它如“来鹄”或云“来鹏”,“崔鲁”一作“崔橹”。谁能谭笑解重围,皇甫冉句也。伪刻刘长卿。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诗也。谬为孙逖不胜枚举,皆不复置辨,览者无深摭掎焉。

或问:“若士复罗念庵云,师言性,弟子言情。而还魂记用顾况世间只有情难说之句,其说可得闻乎?”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性发为情而或过焉,则为欲。书曰:生民有欲,是也。流连放荡,人所易溺。宛邱之诗,以歌舞为有情,情也而欲矣。故传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至浮屠氏以知识爱恋为有情,晋人所云未免有情,类乎斯旨。而后之言情者,大率以男女爱恋当之矣。夫孔圣尝以好色比德,诗道性情,国风好色,儿女情长之说,未可非也。

若士言情,以为情见于人伦,伦始于夫妇。丽娘一梦所感,而矢以为夫,之死靡忒,则亦情之正也。若其所谓因缘死生之故,则从乎浮屠者也。王季重论玉茗四梦,紫钗侠也。邯郸仙也,南柯佛也,牡丹亭情也,其知若士言情之旨矣。”

宜按洵有情兮,是千古言情之祖。陶元亮效张蔡为闲情赋,专写男女,虽属托谕,亦一征也。

或者曰:“死者果可复生乎?”曰:“可。死生一理也。圣贤之形,百年而萎,同乎凡民。而神常生于天地,其与民同生死者,不欲为怪以惑世也。佛老之徒,则有不死其形者矣。夫强死者尚能厉,况自我死之,自我生之,复生亦奚足异乎?予最爱陈女评《牡丹亭》题辞云:死可以生易,生可与死难。引而不发,其义无极。夫恒人之情,鲜不谓疾疹所感,沟渎自经。死则甚易。明冥永隔,夜台莫旦,生则甚难。不知圣贤之行法俟命,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一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死不闻道,则与百物同澌绝耳。古来殉道之人,皆能庙享百世。匹夫匹妇,凛乎如在。死耶生耶,实自主之。陈女兹评,黯与道合,不徒佛语涅盘,老言谷神也。”

或又曰:“临川言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理与情二乎?”曰:非也。若士言之而不欲尽也。情本乎性,性即理也。理贯天壤,弥六合者也。言理者莫如六经,理不可通者六经实多。无论元鸟降生,牛羊腓字,其迹甚怪,即以梦言,如商赍良弼,周与九龄,孔子奠两楹,皆非情感。周礼掌梦献梦,理解传会,左氏所纪,益荒忽不伦已。然则世有通人,虽谓情所必无,理所必有,其可哉。”

或问“若士言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何谓也?”曰:“梦即真也。人所谓真者,非真也。形骸也。虽然,梦与形骸未尝贰也。不观梦媾而精遗,梦击跃而手足动摇乎?形骇者真与梦同,而所受则异。不声而言,不动而为,不衣而衣,不食而食,不境而无所不之焉,梦之中又有梦,故曰:天下岂少梦中之人也。”

尝与夫子论梦境,夫子曰:“吾其问诸焦冥乎,眼睫一交,已别是一世界。”

古德教人参睡着无梦时,便似鸿混沌也。予谓按囟则惊,拊心则魇,此处大可观梦。夫子颔之。又一日论梦,夫子曰:“昼与夜,死生之道也。醒与梦,人鬼之道也。”予曰:“其寐也绵绵延延,如微云之出岫。若不遽然,其寝也,千里一息,捷如下峡之船。何也?”夫子曰:“阳见而阴伏,故出难而归速。”

或称评论传奇者,类作鄙俚之语,以谐俗目。今《牡丹亭》评本,文辞雅隽,恐观者不皆雅人。如卧听古乐也,曰是何轻量天下也,天下不皆雅人,亦不绝雅人,正使万俗人讥不足恨。恨万俗人赏,一雅人讥耳。

或曰:“子所谓抄入《苕溪本》者,尝见之矣。陈评上卷,可得见乎?”吴山悄然而悲,喟然而应之。曰:“癸丑之秋,予馆黄氏,怜火不戒,尽燔其书。

陈之所评,久为灰尘,且所谓苕溪本者,今亦亡矣。”曰:“何为其亡也?”曰:“癸酉冬日钱女将谋剞劂,录副本成。日暮微霰,烧烛浔酒,促予检校。漏下四十刻,寒气蒲肤,微闻折竹声,钱谓此时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见庭树枝条,积玉堆粉。予手把副本,临风狂叫,竟忘室中烛花爆落纸上,烟达帘外,回视延々然不可向迩,急挈酒瓮倾泼之,始熄。复簇炉火然灯,酒纵横流地上,漆儿焦烂,烛台融锡,与残纸煨烬,团结不能解。因叹陈本既灾而谈本复罹此厄。

岂二女手泽,不欲留于人世,精灵自为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残欲,雪光易晓,相对凄然。久之,命奴子坎墙阴梅树旁,以生绢包烬团瘗之。至今留焦儿,志予过焉。”

李玉山曰:“瘗烬团,留焦儿,皆雅事可传。”

或曰:“女三为粲,美故难兼。徐淑苏蕙,不闻继[A134],韦丛裴柔,亦止双绝。子聘三室而秘思妍辞,后先相映,乐乎何遇之奇也。抑世皆传子评《牡丹亭》矣。一旦谓出三妇手,将无疑子为捉刀人乎?”吴山曰:“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予序已费辞,无为复也。且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其斯之谓与,予初聘陈,曾未结衤离,夭阏不遂。谈也三岁为妇,炊臼遽征。钱复清瘦善病,时时卧床,殆不起。予又好游,一年三百六十日,无几日在家相对,子以为乐乎否也。”

右或问十七条,夫子每与座客谈论所及,记以示余。因次诸卷末,是日晚饭时,予偶言言情之书,都不及经济。夫子曰:“不然。观《牡丹亭记》中,骚扰淮扬地方一语,即是深论天下形势。盖守江者必先守淮,自淮而东,以楚泗广陵为之表,则京口秣陵,得以遮蔽。自淮而西,以寿卢历阳为之表,则建康姑熟。

得襟带长江,以限南北,而长淮又所以蔽长江。自古天下裂为南北,其得失皆在于此。故金人南牧,必先骚扰其间。宋家策应,亦以淮扬为重镇,授杜公安抚也。

非经济而何。”因顾谓儿子向荣曰:“凡读书一字一句,当深绎其意,类如此。”

甲戌秋分日钱宜述。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儿子校雠伪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儿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

然灯陈酒果,为奠。夫子忻然笑曰:“无乃太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予曰:“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凭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

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过矣。”夜分就寝。

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

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己。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己。”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

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听丽谯ヨ如打五鼓,向壁停灯未灭。予亦起呼小婢,簇火沦茗。梳扫讫,急索楮笔纪其事。时灯影微红,朝暾已射东牖,夫子曰:“与汝同梦,是非无因。

丽娘故见此貌,得母欲流传人世耶?汝从李小姑学尤求白描法,盍想像图之。”

予谓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强促握管写成,并次记中韵系以诗。诗云: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诗云: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将属同志者咸和焉。钱宜识。

李玉山曰:“予应兄嫂教有和句云:因梦为图事邈然,牡丹亭畔一逢仙。可知当日怀春意,犹在青青梅子边。如瞿鹆学人言,不惟不工,亦不似也。”

或谓水墨人物,自李伯时,非也。晋卫协为列女图,吴道子尝摹之以勒石,则己是白描法矣。龙眠墨笔仕女,仿也。非也。予与吴氏三夫人为表妯娌,尝见其藏有韩冬郎偶见图四幅,不设丹青,而自然逸丽,比世所传宋画院陈居中摹崔丽人图,殆于过之。惜其不署姓名,或云是吴中尤求所临。今观钱夫人为杜丽娘写照,其姿神得之梦遇,而侧身敛态,运笔同居中法。手搓梅子,则取之偶见图第一幅也。昔人论管仲姬墨竹梅兰无一笔无所本,盖如此。乙亥春日冯娴跋。

吴山四兄,聘陈嫂,娶谈嫂。皆蚤夭。予每读其所评《还魂记》,未尝不泫然流涕,以为斯人既没,文采足传。而谈嫂故隐之,私心欲为表章,以垂诸后。

四兄故好游,谈嫂没十三年,朱弦未续。有劝之者,辄吟微之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之句。母氏迫之,始复娶钱嫂。尝与予共事笔砚,酬花啸月之余,取二嫂评木参注之。又请于四兄,典金钗雕板行世。予偶忆吴都张元长氏《梅花草堂》二谈,载俞娘行三,丽人也。年十七夭。当其病也,好观文史。一日见《还魂传》,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若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真达意之作矣。”研丹砂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梦折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吾著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其手迹遒媚可喜。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急录一副本,将上汤先生、谢耳伯愿为邮不果,上虞山钱受之。近取西厢公案参倒洞闻汉月诸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甚急,某无以应也。

由此观之,俞娘之注《牡丹亭》也,当时多知之者,其本竟湮没不传。夫自有临川此记,闺人评跋,不知凡几,大都如风花波月,飘泊无存。今三嫂之合评,独流布不朽,斯殆有幸有不幸耶。然二谈所举俞娘俊语,以视三嫂评注,不翅瞠乎,则不存又何非幸耶?合评中诠疏文义,解脱名理,足使幽客启疑,枯禅生悟。恨古人不及见之,洵古人之不幸耳。钱嫂梦睹丽娘,纪事写像咏诗,又增一则公案。

予亦乐为论而和之,并识其后,自幸青云之附云。玉山小姑李淑谨跋。

《牡丹亭》一书,经诸家改窜,以就声律,遂致元文剥落,一不幸也。又经陋人批点,全失作者情致,二不幸也。百余年来,诵此书者,如俞娘小青,闺阁中多有解人。又有赋害杀娄东俞二娘者,惜其评论,皆不传于世。今得吴氏三夫人合评,使书中文情毕出,无纤毫遗憾,引而伸之,转在行墨之外,岂非是书之大幸耶?文章有神,其足以传后者,自有后人与之神会。设或陈夫人评本残缺,无谈夫人续之,续矣,而秘之箧笥,无钱夫人参评,又废首饰以梓行之,则世之人能诵而不能解,虽再阅百余年,此书犹在尘雾中也。今观刻成,而丽娘见形于梦,我故疑是作者化身矣。同里女弟顾姒题。

吴与予家为通门,吴山四叔,又父之执也。予故少小以叔事之,未尝避匿。

忆六龄时侨寄京华四叔假舍焉。一日论牡丹亭剧以陈谈两夫人评语引证禅理。举似大人,大人叹异不已。予时蒙稚,无所解,惟以生晚不获见两夫人为恨。大人与四叔持论,每不能相下。予又闻论《牡丹亭》时,大人云:“肯綮在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殇、正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构、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灵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踬为大块,偷麋为造化,不律为真宰,撰精魂而通变之。”语未毕,四叔大叫叹绝。忽忽二十年,予已作未亡人。今大人归里,将干孤屿筑稗畦草堂,为吟啸之地。四叔故好西方止观经,亦将归吴山草堂,同钱夫人作庞老行迳。他时予或过夫人习静,重闻绪论,即许拈此剧,参悟前因否也。因读三夫人合评,感而书其后。同里女侄淇之则谨识。

甲戌长夏,晒书检得旧竹纸半幅,乃陈姊弥留时所作断句,口授妹书者。夫子云陈没九年后得诸其妹婿,妹亦亡二年矣。竹币斜裂,仅存后半,因锲夫子《还魂记》。或问上方空白,感其昔时闲论《牡丹亭》之句,附录于此,俾零膏剩馥,采香奁者犹得采摭焉。第二行北风吹梦四字,二行恰如残醉欲醒时七字,是末句也。以后皆一行二十一字,一行七字相间,凡九首。三行下缺二字,其文云:也曾枯坐阅金经,不断无明为有形。及到悬崖须□□,如何烦恼转婴宁。按阙文疑是撤手二字。次云:屐子裁罗二寸余,带儿折半里犹疏。情知难向黄泉走,好借天风得步虚。次云:家近西湖性爱山,欲游娘却骂痴顽。湖光山色常如此,人到幽扃更不还。次云:簇蝶临花绣作衣,年年不著待于归。那知著向泉台去,花不生香蝶不飞。次云:尽检箱奁付妹收,独看明镜意迟留。算来此物须为殉,恐向人间复照愁。次云:爷娘莫为女伤情,姊嫁仍悲墓草生。何似女身犹未嫁,一棺寒雨傍先莹。次云:看侬形欲与神离,小婢情多亦泪垂。金珥一双留作念,五年无日不相随。次云:口角涡斜痰满咽,涓涓清泪洒红绵。伤心赵嫂牵衾语,多半啼痕是隔年。次云:昔时闲论牡丹亭,残梦今知未易醒。自在一灵花月下,不须留影费丹青。按谈姊南楼集,载补陈姊缺文。一首云:北风吹梦欲何之,帘幕重重只自垂。一缕病魂消未得,却如残醉欲醒时。予亦有补句云:北风吹梦断重吹,一枕余寒心自疑。添得五更消渴甚,却如残醉欲醒时。自顾形秽,难免续貂之诮矣。

○跋

临川《牡丹亭》数得闺阁知音,同时内江女子,因慕才而至沉渊。兹吴吴山三妇,复先后为之评点校刊,岂第玉箫象管出佳人口已哉?近见吾乡某氏闺秀,又有手评本,玉缀珠编,不一而足。身后佳话,洵堪骄视千古矣。丙申长夏震泽杨复吉识龟台琬琰新安张正茂松如◇西王母母居龙月城,城中产黄中李,花开则三影,结实则九影。母惜之过于蟠桃。

◇嫦娥

羿妻,逃月为虚上夫人。

◇上元夫人

夫人名阿环,降汉宫,年可二十余,头作三角髻。

◇玉女

葭萌县有石穴,名玉女房。房前修竹数竿,下覆青石坛,每因风自扫此坛。

女每遇明月夜,即于坛上闲步徘徊,复入此房。

◇太真王夫人

夫人有子,为三天太上府都官。时乘白龙,周游四海。

◇殷王女

女食蓬累根得道。

◇朱翼

太阳女,二百八十岁,色如桃花,眉鬓如画。

◇马郎妇

妇于金沙滩,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淫念。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

◇玉卮娘子

玉卮西王母第三女,崔书生遇之,遗以白玉合。

◇颛和(大玄女)

一名西灵子都,入水不濡,入火不然。盛寒,着单衣行水上,可至积日。能徙宫殿城市于他所,指之则失所在。

◇麻姑

姑降蔡经家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久清浅矣。共有三麻姑,此即王方平妹降蔡经家者。又石勒时,麻秋女于望仙桥飞升,名麻姑。又政和中,建昌人,姑余山得道者,亦名麻姑。(《耕余雅录》云:麻姑姓黎,字琼仙,唐放出宫人也。则是有四麻姑矣。)◇女儿朱仲尝于会稽卖珠,以素书贳酒于儿家。儿盗写之,学其术仙去。

◇紫云娘

鲁敢遇仙女曰:“尝见紫云娘,诵君佳句。”

◇毛女

女字玉姜,陶太白陟芙蓉峰,遇之。毛发翠润,身轻如飞,以万岁松脂千岁柏子遗陶。

◇梅姑

梅姑生时,能着履行水上。

◇弄玉

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止其屋。后乘凤去。

◇英妃

妃腋下忽生碧毛,谢同列曰:“我碧毫小仙也。久为世溷,今当去。汝等努力,会当见我于玄圃耳。”

◇张丽英

英面有奇光,不照镜,但对白纨扇,如鉴焉。

◇南阳公主

王莽秉政,公主避乱奔华山,得道仙去,岭上遗一双珠履。

◇白水素女

晋安郡书生谢端,性介洁,不染声色,尝于海岸观涛,得一螺,大如一石米斛。割之,中有美女曰:“予天汉中素女,天帝矜卿纯正,令为君妇。”

◇晓晕

晕酿游仙酒,饮之而卧,梦历蓬莱赤水。

◇鹿娘

村人韩文秀,见鹿产一女,遂收养之。及长为女冠,梁武帝为立观。后死,入棺,帝开视之,但异香,不见骸骨。

◇皇太姆

姆居武夷,游行乘白云一片。

◇水仙子

仙子为南溟夫人侍者,手恒弄一圆石子,如鸟卵,色类玉。后以赠青霞君为红镇。一日忽大风雨,石裂,有一虫走出,状若绿螈,就研池饮少水,乘风雨掣去,盖一龙也。

◇萼绿华

降羊权家,可二十入场,上下皆青衣。赠权诗,及金玉条脱各一枚。

◇配瑛

瑛与凤共处,凤尝以羽翼扇女面。

◇拳夫人

夫人居处,尝有青紫气属天,两手俱拳。汉武帝令开其手,数十人擘莫能开。

帝自披手即伸。后死云阳宫,香闻十里,尸解柩空,但存丝履。

◇鲁妙典

麓林道士,授妙典《大洞黄庭经》,入九疑十年。

◇智琼

琼下嫁济北从事弦义起,赠诗云:飘浮教述敖,曹云石滋芝。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常降,应会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

◇程伟妻

伟按枕中鸿宝,作金不成,妻即因伟炉中汞,出囊中药少许,投之即成金。

◇黄虚微

虚微年逾八十,貌如婴孺,号花姑。

◇缑仙姑

姑居南岳魏夫人仙坛,忽一青鸟飞来,自言为南岳夫人使,以姑修道精苦,命我为伴。姑徙湖南,隐九疑,鸟并随之。(清话云青鸟形如鸠鸽,红顶长尾,缑仙姑曾见之。)◇云英云英,双手如玉,光彩照人。

◇杜兰香

兰香驾青牛钿车下嫁张硕,婢子二,大者萱支,小者松支。《墉城集仙录》云:湘江渔父,于洞庭闻啼儿声,视之三岁女子,举之。十年余,忽有青童自硕所来,携女去,临升谓父曰:“我杜兰香也,有过,谪人间耳。”

◇秀英

英,丁义女。今瑞州崇元观,有英炼丹所。

◇少室仙姝

封陟居少室山,林薮深秀,泉石清寒。仙姝降其居,陟不顾,留诗:萧郎不顾凤头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樊夫人

一名云翘,夫人为玉皇女史。刘网吐盘成鱼;夫人吐盘成蹋食之。

◇杨敬真

敬真适同村王清,奉箕帚惟谨,目为勤力新妇。

◇卖蕨母

姆卖蕨市上,黄衣破结,有饥色。王鲸遇而悯之,乃以千钱买蕨。姆谢而去。

及归蒸于鸟头甑,尽成金钗。

◇郊道光女

女尝于高邮军南楼东井,汲水炼丹,飞仙去。今号玉女井。

◇湛姆

许旌阳心期每岁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

◇云林夫人

夫人与许穆书云: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与人间许长史。

◇何仙姑

姑生而顶有六毫,含云母粉,往来山岭,行步如飞。天宝九载,见于麻姑五色云中。

◇吴彩鸾

彩鸾日写唐韵一部,运笔如飞。

◇崔生妻

崔生得隐形符,潜唐玄宗宫禁中,为术士所知,追捕甚急,生逃还山,追者在后,隔涧见妻,告之,妻掷其领巾,成五色虹桥,生过即灭。

◇许明恕婢

明恕以杖击婢,随杖身起,不知所在。

◇杨父女

女绝色,有谢生者求娶,父曰:“有诗一联,能续则许。”诗曰:“朱奁半窗月,修竹一帘风。”生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曰:“天生吾婿。

偶之。”七年而逝。后生见之江中曰:“吾水仙也,谪人间耳。”

◇骊山老姥

姆袖中出一瓢,令李筌谷中取水。既满,忽重百余斤,力不能制。

◇潘统制妻

妻一岁连举三子,常于净室趺坐诵经,出必以虎子自随。

◇东陵圣母

或以圣母奸妖,官收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遗所着履一纟两。

◇孙仙姑

姑临化书颂云:三千功德超三界,跳出阴阳包裹外。隐显纵横得自由,醉魂不复归宁海。

◇裴玄静

玄静乘白凤冲举。

◇瞿夫人

隋末,黄元仙为辰州刺史。隋亡,兴夫人隐州西之罗山,贫甚,为人佣织养姑,如此者十年。忽谓元仙曰:“昨有帝命当与君别,俄化青气数丈,腾空而去。”

◇威逍遥

逍遥独处静室。忽一日屋裂如云,但见室内所御衣履,逍遥与众仙在云中。

◇陈元娇

元娇掌蓬莱紫虚洞。

◇唐广真

广真跨大虾蟆度海,因游名山。

◇钱妙真

妙真与妹,依陶隐居。道成,忽披白衣,入茅山燕洞。妹后至,洞已扃矣。

至今有碧桃花,紫菖蒲在焉。

◇曹仙媪

媪常携幼女,引一犬,息马斗关柳下。一日渡河,舟师拒之,媪携女与犬,凌波御风,须臾登岸。

◇武元照

元照在女孩,母茹荤,辄终日不乳。比长神人告照绝粒,母强食,神乃剖腹涤之。

◇麻衣仙姑

仙姑隐少室山,人见跳入石壁中,声隐隐如雷。

◇马大仙

大仙家贫,事姑甚谨。尝往来佣织,去家百里。有美食即以笠浮,顷刻还家荐姑。

◇刘安女

母送女适何氏,忽有白鹅自空而堕,女乘之去。陈轩诗曰:白鹅乘去人何在,青鸟飞来信不遥。若使何郎有仙骨,也应同引凤箫。

◇焦静贞

静贞谓薛季昌曰:司马承祯得道,高于陶都水,当为东华上清真人。

◇酒家女

女眉生而连,耳细而长,众以为异。邺人犊子,牵一黄犊过,女悦之,遂随去。冬日常献桃李市中。

◇太真

杨通幽道士,至蓬莱最高处,多楼阁。有户东向,署曰玉妃太真院。

◇江妃二女

女游江湄,逢郑交甫,解所佩明珠赠之。行数十步,女不见,珠亦随失。

◇谢自然

自然登天台玉霄峰,见沧海蓬莱,亦应非远。乃浮一席,航海访蓬莱。

◇王氏祖母

母二百余岁,两眼白皆碧,夜多不睡。每月余,忽不见,数日复来。床头秘一柳箱,可尺余,封锁甚密。一日母不在,因窃开之,中止一小铁篦,自是不归。

◇洛神女

萧旷遇神女问曰:“陈思王精灵安在?”曰为遮须王。

◇明节刘后

林灵素云:“后是九华玉真安妃。”后有青城翁,见后于巫山。

◇禅黎王女

女生而不言,其国枯旱,地下生火,王怖。女为仰啸,天降洪水至十丈。

◇卖酒姥

姥善采百花酿酒,王方平尝以千钱过蔡经家,与姥沽酒。后有人经洞庭湖,见卖百花酒者,姥也。

潮嘉风月记

山阴俞蛟清源

青楼珠箔,能勾荡子之魂。赤仄云缯,难实妖姬之壑。被无穷之遗害,溯作俑于何年。金缕歌残,艳名花而早折。玉箫声咽,伤幽会以难期。洞号迷香,入寻何众。泥惟沾絮,洗脱者谁。仆也不解温柔,贻讥风雅。遇紫云于席上,敢发狂言。赓缘水于墙边,顿忘绮梦。墨堆雪岭,美丑无烦加黑白之评。风荷珠,姻缘何必有短长之喻。乃梅州带水,毗接封圻。而潮郡连疆,地邻瀛海,彻夜之笙歌叠奏。拨弦而惊起潜鳞,侵晨之纷黛皆香,笼蝉鬓而艳留碧浪。采风问俗,纪载宜详。品翠题红,篇章争丽。逞掷心而卖眼,每气尽于绮围中。竭献笑以呈欢,徒魂断于蓬窗深处。迨夫色荒情倦,继以裘敝金残。对此日之萧条,伤怀殊甚。忆当年之佳丽,回首难堪。是用箴规,爰资搜辑。

◇丽景

潮州居羊城东北,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表诸郡,莫与之京。以故郭门内外,商族辐辏,人烟稠密,俨然自成都会。昔韩文公贬潮州刺史,驱鳄鱼之害,开文教之端。后人追慕其德,名其江曰韩江。越今七百余年,烟波浩渺无沧桑之更。而绣帏画舫,鳞接水次;月夕花朝,鬓影流香;歌声戛玉,繁华气象,百倍秦淮。此外如梅州之八角亭前,齐昌之西河塘外,虽规模不及,而雨丝风片,滞人魂魄,如出一辙也。若非在上者惠养有方,则荒徼之区,安能富庶华美至此极哉。

潮嘉曲部中,半皆蜒户女郎。而蜒户,惟麦濮苏吴何顾曾七姓,以舟为家,互相配偶,人皆贱之。间尝考诸纪载,蜒谓之水栏辨水色,即知有龙。又曰龙户。

秦始皇使屠睢统五军监禄杀酉瓯王,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意者,今之蜒户,即西瓯之遗民欤。生男专事篷篙,只在清溪潮阳五百里内,往来载运物货,以受值。生女则视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抚畜,或卖邻舟。父母兄弟,仍时相顾问。稍长,辄勾眉敷粉,ㄓ管调丝,盖其相沿之习。有不能不为娼者,非如燕赵之区;随处可游,资生多术,乃不顾廉耻,以身为货,可同日而语。故遇交好者,择纯谨可倚,即托以终身,不侯老大始嫁作商人妇也。广东蜒户,与浙江堕民,曾蒙谕旨,准其为良,与居民一体安居习业。土豪地棍,横加逼辱,依律治罪,载在令典,此真胞与为怀,欲涤斯民旧习之污。无如结习莫除,甘于下贱,亦可哀也己。六筵船形势,昂首巨腹而缩尾。首长约身之半,前后五舱,首舱居则设门,并儿席之属,行则并篷去之,以瘦楫。中舱为款客之所,两旁垂以湘帘,虽宽不能旋马。而明敞若轩庭,前后分为燕寝,儿榻衾枕奁具熏笼红闺雅器,无不精备。卷幔初入,竟锦绣夺目,芬芳袭人,不类尘寰。然此犹丽景之常耳。

顷年更有解事者,屏除罗绮,卧处横施竹榻、布帷,角枕,极其朴素。榻左右各立高儿,悬名人书画。儿上位置胆瓶、彝鼎、闲倚蓬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风味。对榻设局、脚床二,非诗人雅志不延坐。韩江抵清溪,往回千余里,处处修篁夹岸。每乘此船,与粉白黛绿者,凭栏偶坐,听深林各种野鸟声,顿忘作客。

是何异古之迷香洞,非胸有卓识,安得不为之惑。谚云:少不入广,职此故欤。

潮嘉风俗朴鲁。良家妇女,布衣椎髻,颇形恶劣。舟中则云鬓分梳,薄如蝉翅,蛾眉约秀,淡若春山。彩袖曳风,唾花凝碧。绣鞋步月,瘦玉生香。至于环佩声低,芳踪渐远,钗钿制巧,新样频翻,更有不能枚举者。而伧荒之徒,囿于习俗,每嫌莲船不束,无论妍媸见而齿冷,是皆措大之见,鸟足与品题佳丽哉。

从来歌咏美人,未尝语及其足。史称杨妃罗袜,宋书称妇人圆履。韩冬郎诗云:六寸圆肤光致致,皆不缠足之明验。且昔人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是女之美恶,不在足之大校今有人焉,浓眉阔目,硕腹粗腰,虽裙底双钩,不盈三寸,亦谓之佳丽乎?如余所见,潮州之竹姑,兴宁之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之吴小金,麦凤妹皆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缓行独立,倍觉娉婷。余虽不解个中三昧,而知当日西子太真,足以倾人城者,断不在凤头窄小也。

琵琶古乐器也,自康昆仑而后,能弹五十四丝者,己久无其人矣。然当时太常卿王,尝云琵声多琶声少,亦未可弹大弦,岂俗手所能擅其技哉。今舟中女校书,度曲,动辄乱拨石槽,以倚和其韵,虽有巧者,时变新声,究不足兴言乐也。但空江秋夜,月印澄潭。雁横碧落,箕踞蓬窗。静聪邻船,轻弹低唱。亦复不恶。友人金柳南赠林香竹姬人大美云:香枫一曲欲销魂,红烛青尊忽夜分。无限幽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

鸦片烟出外洋诸国,色黑而润。凡游粤者,无不领其旨趣。余初不知为何物,后按本草纲目云: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红罂粟花,小令水淹头。七八月,花谢后,刺青皮取之。此说甚确。余尝见人煮烟熬膏,其中尚有花瓣如莲者。不过形体略小,其为罂粟所制无疑。友人姚春圃尝为余道鸦片之美,谓其气芬芳,有味清甜。值闷雨沉沉,或愁怀渺渺,矮榻短檠,对卧递及,始则精神焕发,头目清利。继之胸膈顿开,兴致倍佳。久之骨节欲酥,双眸倦豁。维时拂枕高卧,万念俱无,但觉梦境迷离,神魂骀荡,真极乐世界也。余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然近日四民中,惟农夫不尝其味。即仕途中,多有耽此者。

至于娼家无不设此以媚客,然嗜好过分,受害亦甚酷。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瓷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识,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唯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

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

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非拇战轰饮者得领其风味。余见万花主人于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云: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小鼎繁声逗响泉,蓬瀛夜静话联蝉。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极佳者,每斤需白镪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见焉。

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为青龙,奉之如神。每岁二月,望前结彩为舆,管弦钲鼓,舁之以行,名曰迎青龙。女郎之未经梳拢者,皆浓妆艳服,扮剧中故事,随神游行。望之灿然,发锦始濯,如花始发,艳心悦目,莫可名言。纨绔子弟,裙屐少年,争备金绘,择佳丽者,以次给之,受者名曰得标。得标多者声名噪甚,即有大腹腹贾,不惜千金为制衣饰,与之梳拢。昔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云:凤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报赛忙。百戏具张全不顾,争围台阁看新妆。又云:一枝花门一枝新,公子王孙逐后尘。夺得锦标载月返,不知春思属何人。盖实录也。

曲中称谓,多不可解。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载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客至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之类,皆不离乎本来面目。惟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或曰:潮人阮读如燕,襄读如相,即刘阮楚襄之意,是真痴人说梦。楚襄非女子,何以客反呼妓为襄耶?燕襄之称,必有命意者在,惜乎无从考据耳。舟中妓女亲生者少,皆买自贫家,或得诸他舟。教习弦歌,传授衣钵,颇费劬劳。迨梳栊后,一切家计,取给于女,谓之当家。当家日久,遇意中人,任其缱绻,不甚管束。唯私本船篙工,则与良妇犯奸无异。阿母忿相责詈,不少宽容。姊妹中亦鄙薄之,此娼家家法也。

◇丽品

濮小姑,韩江人。态度丰艳,柔情绰约。虽不娴文翰,而吐属温和。遇少年服饰炫丽,举止浮荡者,厌薄之。名士骚客,联句飞觞,则樱唇微绽,粉靥生涡,侍坐终日不倦。否则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数行,先姊妹歌《满江红》一曲,便向座客敛衽辞去。虽有力者,咬以金帛,挟以威势,亦不顾也。故当时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为吟坛主。临安吴殿撰颉云:校试潮嘉,适乘其舟,严谕从人禁妓不得入谒。小姑窃窥而心慕之。然以学使尊严,何敢遽为毛遂,辘轳于中。莫可排解者,累日矣。一日傍晚,舟次齐昌江口,密雨如注,小姑曰:“此天赞我也。”因舆其母定计设筵,醉仆从子他舟,潜令篙师约当吴寝所穴篷数处。顷之衾枕淋漓,吴急起狂呼,莫有应者。小姑伪自梦中惊觉,挑灯出视,谓吴曰:“湫隘何可憩息,后有小榻尚洁,敢请贵人移寝。何如?”吴睨之,嫣然一笑,媚致横流,不觉心动。遂与燕婉。及试罢,返省,题便面以赠小姑曰: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见郑都知。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蓬窗便百年。小姑捧诗而拜,欲脱籍,随行。吴不可,殷勤慰谕而止。于是潮人咸呼小姑为殿撰夫人云,小姑益自矜贵,即名士骚人,亦难轻觌其面。假母逼之,小姑曰:“儿尝侍寝玉堂,何可复理故业。”遂出私囊千金于湘子桥边,筑精舍数间,焚香礼佛。后闻吴君逝世,设位哭奠,数日不食而卒。至今潮人艳称之。噫歌妓中如濮小姑者,亦佣中佼佼者乎。余闻吴公胪唱后,告假完姻。其夫人双目失明,自惭非偶,告之父母,遣人谢绝。吴曰:“夫妇之义,一与之盟,终身不易。汉宣帝即位,尚求微时故剑。余何人斯,敢背此盟。”卒为夫妇,其高义有足多者,因纪其遇小姑,而并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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