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认为,他在中东和非洲已经有一些成绩,应该把注意力转过来为自由法国打开外交局面,他决 定回伦敦去。回伦敦的中途,他在布拉柴维尔接见了美国《芝加哥每日新闻》记者乔治・威勒,不料引出一段加深误会的插曲。威勒问他,英国政府既然已经承认了自由法国,却一直不肯对维希政权关上大门,戴高乐该如何理解这种情况。戴高乐说:英国政府担心的是维希的舰队会落到德国人手里,这其实是英国与德国的一笔战时交易,维希政府在这笔交易中充当了中介人。维希把法兰西帝国出卖给了希特勒,同时答应英国不使法国舰艇落在德国手里。在谈话中,戴高乐还提到自由法国愿意向美国提供法国的属领基地。戴高乐在去伦敦的飞机上看到了威勒写的采访草稿,马上打电报提出:除非威勒修改文稿,否则他不同意发表。但是已经晚了,电稿已被寄出。8月27日《芝加哥每日新闻》在显著地位刊登了题为《戴高乐向美国提供非洲港口》的威勒电稿,引起了美国舆论界的骚动,因为美国还不是交战国,当时还无意卷入战争。国务卿赫尔被问到基地问题时,断然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最恼火的自然是丘吉尔,他指示外交大臣艾登,戴高乐到伦敦后暂时不要去理睬他,同自由法国正在 进行的谈判也要暂时停一停。丘吉尔决定给这位桀骜不驯的将军一点颜色看看。
戴高乐9月1日抵达伦敦后果然立即要求会见丘吉尔。丘吉尔说必须先澄清《芝加哥每日新闻》上登的消息,否则会见是毫无意义的。戴高乐说这个报道完全歪曲了他的意思,他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与英国一起战斗到底,直到取得最后胜利。戴高乐向布拉柴维尔发了一封电报,命令自由法国的代表把那个美国记者赶出刚果。丘吉尔于12日会见了戴高乐。双方都力图澄清自己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的立场,但是,隔阂已经很深了。
戴高乐虽然流亡在伦敦,但是他绝不允许英国干预自由法国内部的事务。在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和自由法国两个并肩作战的盟友仍经常不断地发生摩擦,在后来的1945年几乎发生了直接冲突。
戴高乐确曾向美国发出过呼吁。1941年5月19日,他委派勒内・普利文作为自由法国的全权代表到达华盛顿,争取同美国建立经常性的联系,要求罗斯福及时向喀麦隆、乍得和刚果派驻空军,自由法国控制下的太平洋属地也可以为美国提供便利。因为 一旦美国参战,它必须以非洲为基地,才能向欧洲进攻。但是,普利文6月到达华盛顿后却受到冷遇,他发现美国对自由法国几乎视而不见,也不打算同维希政府断绝外交关系。美国漠视法国从1940年6月以来发生的变化,罗斯福认为贝当出任总理无非是政府领导人的更迭,幻想贝当政府通过温柔的手段抵制希特勒,相反,对于流亡国外坚持抵抗斗争的戴高乐,却认为不可信任,美国驻维希政府的大使李海海军上将和驻北非的代表罗伯特・墨菲竟然轻信贝当的话,认为戴高乐的出走是“叛变”行为。在罗斯福总统、国务卿赫尔等人的眼里,戴高乐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自由法国是一个没有代表性的“非法团体”, 只能在涉及美国自身利益的问题上同它接触,在涉及法国利益的问题上就不能同它打交道。
一次,美国国务院准备同普利文和英国驻美使节讨论美国支援英法抗德战争的问题。国务院提出,普利文只能以“专家”名义、不能以自由法国代表的身份参加。普利文立刻向戴高乐报告了这件事。戴高乐8月9日复电普利文,指示他坚持原则,一定要以自由法国代表的资格参加会谈,否则就拒绝出席。戴高 乐指出,自由法国需要的是作战物资,而不是医疗用品这类的救济品。
经过斗争,美国作了一些让步。9月,赫尔宣布美国和自由法国之间有共同利益。10月,罗斯福致函斯退丁纽斯,决定把租借法案的受惠范围扩大到自由法国。但是这并不等于承认自由法国,罗斯福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美国将来用得着戴高乐所控制的非洲地区。
至此,美国和自由法国总算建立了某种关系,戴高乐可以在租借法案范围内得到一些美国提供的作战物资。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苏联政府自从希特勒向苏联发起进攻后,同自由法国很快建立起相当于外交关系的正式关系,相互派遣了代表。1942年5月,莫洛托夫到伦敦与英国商讨延长英苏互助条约问题。戴高乐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两人都表示要加强反对希特勒的同盟关系。莫洛托夫表示支持自由法国的斗争,戴高乐表示将使用自己的影响,力争西方盟军尽早在欧洲开辟第二战 场。此时,苏联正处于莫斯科保卫战前夕,几乎是单枪匹马地支撑着欧洲战局,当然希望西方盟军早日在欧洲登陆,以夹击共同的敌人。这一年的12月,戴高乐的军队占领纽芬兰附近的法国领地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戴高乐就此于10日致函丘吉尔,向他通报 :“目前穆兹利埃海军中将正率领着‘米漠萨’号、‘阿利斯’号和‘阿贡尼’号这三只轻巡洋舰由纽芬兰前往哈里法克斯。他打算立刻前去把圣皮埃尔和密克隆争取过来 ”。信中说,这是一次“小小的奇袭 ”。美国认为这是戴高乐对门罗主义的挑衅,但在既成事实面前只好接受。这是罗斯福和戴高乐直接发生龃龉的第一件事。
1942年5月的一天早晨,戴高乐突然得知:一支英国军队在法属马达加斯加东北海岸登陆。数月前,戴高乐就曾几次敦促盟国支持自由法国占领马达加斯加,丘吉尔没有理睬,现在英国越俎代疱了。依丘吉尔看来,自由法国根本没有独自登陆的条件,英国则由于日本军队已对太平洋威胁而急需占领这个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岛屿。更重要的是,丘吉尔在作出决定之前,取得了罗斯福的同意,戴高乐却完全被撇在 一边。事后英国向盛怒之下的戴高乐表白,英国对于马达加斯加没有任何领土要求,马达加斯加是属于自由法国的,这次登陆只是出自太平洋战争的需要。美国政府的一份公报也说,战争结束以后,马达加斯加将立即还给法国。
戴高乐立即下令在赤道非洲集结一个旅的兵力,作出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开赴太平洋的姿态。同时十分愤慨地对丘吉尔说,如果盟国把法国的领地一块一块地拿了过去,法国和英美的合作将无法维持下去。
6月10日,丘吉尔邀戴高乐面谈,丘吉尔竭力安抚戴高乐,既祝贺自由法国的军队最近在非洲以很有力的攻势打击德军取得的胜利,又故作坦诚地说戴高乐对于英国在马达加斯加采取军事行动不满是有理由的,但英国对这个岛绝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他在结束谈话时一再对戴高乐表示友好 :“我一定不会抛弃您,您相信我好了 。”三天之后,艾登再次向戴高乐提出保证,表明英国对于整个法兰西帝国,特别是对于马达加斯加没有任何企图。
风波又过去了。戴高乐感到,自从美国在战争舞台上正式登场以来,盟国间的关系更复杂了。每当自 由法国同英国或美国发生摩擦时,英美总是站在一起的。戴高乐不可能摆脱“一对二”的局面。戴高乐和丘吉尔会晤时早已没有了他们合作初期那种气氛,有时不免争吵得面红耳赤。
1942年5月21日,美国新任驻伦敦大使约翰・怀南特拜会了戴高乐。事后,艾登向戴高乐透露,美国政府可能正在考虑对自由法国全国委员会的态度。7月9日,美国发表公报,承认自由法国是法国抗战力量的象征,美英两国政府认为,法国政治前途答案将在自由和没有强制的条件下决定。公报措词含糊,只能表明罗斯福不能再完全忽视戴高乐的存在了。罗斯福一直顽固地拒绝承认戴高乐的全国委员会,他曾经对美国驻北非代表说,在法国人民自由选择自己的政府之前 , 他绝不承认任何一个人或一群人就是法国政府。罗斯福在英国军队登陆马达加斯加时对丘吉尔说,美国是目前唯一能够同维希政权打交道的盟国,他不能把这种联系割断,所以美国虽然支持英国的行动,但是不便公开为英国作些什么。7月中旬,戴高乐决定把自由法国改名为“战斗法国 ”。这时,法国国内的抵抗运动已开始承认戴高乐愿意接受他的领导。 从自由法国到战斗法国,其意义不仅是改变了运动的名称,而是反映戴高乐领导的抗德斗争的规模有了更大的发展,他的影响不仅存在于海外,也得到了国内抵抗运动的拥护。
7月23日,戴高乐会见了美国的高级海陆军将领,他们是陆军参谋长马歇尔上将,海军参谋长金海军上将,驻欧美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中将等。戴高乐向他们提出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马歇尔等人只听不说,实际上他们正在准备先在北非登陆的计划,根据罗斯福的意见,这个代号为“火炬”的北非登陆计划要对戴高乐“保密”, 甚至不能像丘吉尔主张的那样,在登陆的前一天通知戴高乐。
但是,这样军事行动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丘吉尔不久即任命亚历山大将军担任总司令,蒙哥马利将军为第八集团军司令。11月8日,艾森豪威尔指挥的英美联军攻入北非,在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登陆,卡萨布兰卡、奥兰、阿尔及尔的维希政府的驻军被击溃。11月11日,正在阿尔及尔的维希政府的外交部长弗朗索瓦・达尔朗与美国的克拉克将军签署了停战协定,使英美联军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便占领了阿尔 及尔。
奇怪的是,罗斯福居然让达尔朗留下继续担任在北非的法国代表,原来维希政府派驻的总督诺盖斯等军政人员也一概留任。同时把来到阿尔及尔的法国五星上将吉罗安排为达尔朗的第二把手。显然,罗斯福不打算让准备到阿尔及尔来的戴高乐插手。
起用达尔朗与排斥戴高乐,在英国和法国都引起了强烈的不满,丘吉尔认为罗斯福根本不了解法国的情况,竟然对作为“法国抵抗运动的核心和法国荣誉的火焰”的戴高乐及其组织,抱着如此“强烈的敌对情绪 ”。丘吉尔写信给罗斯福申述说,英国政府对戴高乐和他领导的运动承担着庄严义务,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对待。丘吉尔认为应该把法国的一切反德力量组织在一起,成立一个联合政府,应该邀请戴高乐来阿尔及尔。丘吉尔在另一封信中还坚持,对达尔朗的安排只能是权宜之计,容纳这样的人会对法国及至全欧洲的抗德大业造成严重的政治损害,人们会认为英国和美国正在到处与吉斯林式的人物缔约。
在丘吉尔的一再坚持下,罗斯福同意请戴高乐到阿尔及尔来。圣诞节前夜,达尔朗突然被暗杀。吉罗 立即接任。在美国的支持下,吉罗准备成为法国海外抵抗运动的总代表。
阿尔及尔发生的事对戴高乐的尊严是极大的冒犯。戴高乐既然不可能屈尊在达尔朗之下,当然也不能当吉罗的副手。
亨利・吉罗是五星上将,军阶比戴高乐高,资格比戴高乐老,早年戴高乐在麦茨服役时,吉罗曾是他的上级。吉罗完全是行伍出身,一度曾追随过贝当,现在靠美国人的支持硬要充当统领法国抗战的领导人。戴高乐认为,战斗法国的力量已经布满赤道非洲和地中海东部地区,要打回欧洲,解放法国,就必须进入北非,而且这是他1940年6月出走伦敦以来一直为之奋斗的。他可以和吉罗合作,为此,吉罗到达阿尔及尔后,戴高乐主动多次写信给他,建议为建立一个统一的抗德运动进行磋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战斗法国淹没在吉罗领导的运动里。戴高乐还坚持,他和吉罗的关系是法国人之间的事情,可以在阿尔及尔谈,也可以在贝鲁特谈,但绝不能在美国的导演下去讨论法国的事情。
丘吉尔和艾登奔走于罗斯福和戴高乐之间,既规 劝罗斯福,必须看到戴高乐的战斗法国是法国最早抗战组织,又劝说戴高乐让步。戴高乐对丘吉尔说:他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总是听美国人的,英国是最早在北非作战的,把隆美尔的军队打败并向利比亚挺进的正是英国军队,而美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兵一卒同希特勒交过手。然而,丘吉尔甘愿把在北非的指挥权让给美国。丘吉尔提醒戴高乐,英国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做任何反对罗斯福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美国要把整个法属非洲的领导权都交给吉罗,英国也没有办法。
戴高乐决心为战斗法国的神圣主权进行坚决的斗争。1943年1月,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举行会议,讨论战局,决定盟军究竟是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还是先在西西里岛登陆。这是德国隆美尔的军队在阿拉曼防线已被英军突破。欧洲战场上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已经把德国第六集团军团团围住,一场标志着战争转折点的保卫战即将开始。
根据罗斯福和丘吉尔的安排,吉罗先到了卡萨布兰卡。丘吉尔和艾登出面邀请戴高乐也到摩洛哥来与吉罗会面。开始时,戴高乐严辞拒绝,表示他同吉罗会晤与否和在哪里会晤,是法国人之间的事,用不着 “盟国高级法庭”来安排。经丘吉尔一再劝说,戴高乐于1943年1月22日来到卡萨布兰卡。戴高乐刚到便十分不快:摩洛哥本是法国所属的领地,法国人在这里谈法国的事却是在围着铁丝网,有美国兵守卫的地方进行!他第一次见到了罗斯福,也同吉罗进行了谈判,但丝毫未改变原先的立场,不愿同吉罗平分领导权。罗斯福则固执地认为,法国抵抗运动的领导权既不能交给吉罗,也不能交给戴高乐,而是要用吉罗来平衡戴高乐。比较而言,罗斯福更喜欢吉罗一些,因为他认为戴高乐傲慢偏执,根本不把美国放在眼里。他甚至认为,想不出另外一个人比戴高乐更加靠不住的。罗斯福几乎是强制性地让两个政敌握起手了。两个人握了手,也照了相,但是问题却一点儿也没有解决。
4月10日,吉罗向戴高乐提出一项奇特的建议:在阿尔及尔建立法国“海外领地委员会”, 吉罗和戴高乐都作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但是委员会不具有实际的政治权力。对于这个毫无意义的建议,戴高乐决定不予理睬。4月15日,战斗法国全国委员会通过决议,一致拥护戴高乐提出的成立一个拥有实权的执行 委员会的主张,由戴高乐出任主席,以吉罗为总司令的那部分法国军队置于委员会的领导之下。全国委员会宣布,戴高乐将以全国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前往阿尔及尔视事。这就是说,戴高乐的总指挥部从伦敦转到阿尔及尔。
经过几年的奋斗,戴高乐的实力和影响有了实在性的发展,他已成为海内外公认的抵抗运动的领袖和旗帜。北非各地都通电支持战斗法国。战斗法国在国内的影响也迅速扩大,戴高乐派往国内的抵抗运动的代表让・穆兰到5月中旬已组成了包括各种派别的全国性抗战运动委员会,委员会表示拥护戴高乐,要求迅速在阿尔及尔成立以戴高乐为主席的临时政府。
相形之下,吉罗显然势单力孤,在这种情况下,吉罗于5月17日邀请戴高乐前来阿尔及尔,共商成立中央权力机构的大事。5月27日,让・穆兰主持召开了全国抗战运动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以正式声明的形式宣告一个以戴高乐为主席的临时政府将在北非成立。英国和美国的广播电台转播了这项声明。
在离开伦敦前往阿尔及利亚的前夕,戴高乐在伦敦广播电台发表了简短讲话,号召法国人民 ,“为了 法国的战争,团结起来 !”“为了法国的伟大, 团结起来 !”“为了法国的复兴,团结起来 !”
戴高乐还致函英王乔治六世,感谢英国政府对法国抗战运动给予的同情和支持。当时丘吉尔没有在伦敦,戴高乐拜会了艾登,向他辞行。艾登半开玩笑地说 :“你知道吗?你给我们的麻烦比我们所有的欧洲盟国给我们的都要多 。”戴高乐回答说 :“我丝毫不怀疑这句话,因为法国是个大国呵 !”
5月30日,戴高乐在全国委员会负责对外事务的委员勒内・马西格利和负责内务的委员安德烈・菲利浦的陪同下来到阿尔及尔。
6月1日,戴高乐向法国记者散发了一项声明,宣布将尽早成立一个法国中央政权,以领导全国的反法西斯战争,这个政权将享有真正的主权。宣告第二天,他本人、卡特鲁将军、马西格利和菲利浦先生就将同吉罗将军举行会谈,讨论成立法国中央政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