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篇序言,都是绝佳的骈体文,对仗工稳,用典巧实,句调齐整,音节铿锵,如"羁愁旅鬓,何妨重补四愁;孤影穷途,直欲高吟五嗜";又如"启盈箱之芍药,才是徐陵;浣满手之蔷薇,友非吴质";再如"兄为灵运,感新句于西堂;弟是少游,寄闲情于下泽"等等,真可谓属对精切,运古如新。大约也是在三十四岁时,传主吴敬梓移家南京已经一年,在他领略了白下的"花明"、"日丽"、"风清"、"雪霁"的春夏秋冬四景之后,创作了一篇长达三千余言的极为卓特的《移家赋》,历叙家世生平、移家原由、寄寓南京之后的思想感情,表达了传主对此后生活的意愿。这是了解吴敬梓家世、生平、思想感情的一篇极为重要的第一手材料;特别是这一篇赋文是在传主生活发生激变、思想有所转进的关键时期所作,更值得我们充分重视。《移家赋》既有汉代大赋铺采摛文的特点,又吸收了六朝骈赋对仗工稳的长处,的确是篇可臻上品的佳制。首有五百七十二字的序言,叙述了在"承平之世"何以要变卖"先君所置"的祖宅移家南京的缘故;接着又诉说了移家金陵之后"故交零落"、"叹老嗟卑"、"聊自适于琴书"的寂寞心情;最后又描写了自己"笙簧六艺,渔猎百家"的攻读生涯;并表明自己虽无任何技艺但却能为文,因而"追为此赋"以抒发自己的"悲切怨愤"。
赋的正文二千五百二十九字,共分五个部分,从"我之宗周贵裔"到"擅海内之文章"为第一部分,历叙远祖、高祖,曾祖、父辈的事迹,记叙了从"隶淮南为编氓,勤西畴以耕耨"到"五十年中,家门鼎盛"的发家史。第二部分从"吾父于是仰而思"到"仙翁则惟遗笙鹤"止,表彰父亲的孝道德行,克尽教职,以及叙述丢官归里、辞世的经过。第三部分以"于是君子之泽"到"遇斯人而怏怏",说明父死之后,家道中落,族中出现败坏世德祖风、攀结暴发新贵之人,谴责他们贻羞先人的行为。从"梓少有六甲之诵"到"困穷途而瑟缩"为第四部分,这一部分着重叙述自己早年的遭遇,在家族中备受歧视,在社会上遭到冷遇,因而不得不怀着"逝将去汝"的愤慨离乡背井。最后一部分从"金陵佳丽"到"听则悲生不已"是描写移家金陵后的生活情景,传主对"金陵佳丽,黄旗紫气,虎踞龙盘,川流山峙,桂桨兰舟,药栏花砌,歌吹沸天,绮罗扑地"的六朝故都极为赞赏,并进而表示了"爱买数椽而居,遂有终焉之志"的决心。从赋中我们知道传主在南京出而与文人学士相互往返,吟诗作文,讨论学问,所谓"青钱学土,白衣尚书,私拟七子,相推六儒";退而与叶氏享受偕隐之乐,所谓"况复回文织锦,故人织素,鬓影春风,缟衣茹藘,垂露华于石井,弹绿绮而佳趣。"同时,早年纵游秦淮时结识的歌儿舞女,如今传主也继续与他们交往,所谓"别有何戡白首,车子青春,红红小妓,黑黑故人。寄闲情于丝竹,消壮怀于风尘"。这表明吴敬梓移家南京之初,除了与南京的知识分子有所交往,还与乐工伶人保持了一定友谊。这样,他早年与"左史妠"厮混在一起而培养起来的"香词唱满吴儿口,旗亭法曲传江潭"(吴檠《为敏轩三十初度作》)的戏曲艺术才能,于移家南京之后又有了进一步施展的机会。因而,在最后一部分,他对自己的创作才能自许为"妙曲唱于旗亭,绝调歌于郢市"。
的确,《移家赋》不但从内容来看,是我们了解到吴敬梓的家世生平、思想感情的一篇极为重要的资料;即使从艺术表现来看,也让我们了解到吴敬梓高度的文学素养。如前所述,青少年时代的吴敬梓,除了尊奉父师之训攻读四书、五经、八股制艺之外,还偷偷地阅读了大量的戏曲、小说作品,在《移家赋》中也曾引用了许多笔记小说,如《神异经》、《说苑》、《唐摭言》、《朝野佥载》、《列异传》等等。到了而立之年,已经在友朋中享有"文章大好"(金两铭《为敏轩三十初度作》)的声誉,特别是"迩年诗律倍绮密,僻书奇字来稽参"(吴檠《为敏轩三十初度作》),形成了自己的文章风格。这在他为徐紫芝《玉巢诗草》和汤懋坤《石臞诗集》写的序中可以窥知;而《移家赋》中更有许多为一般作者很少使用的"僻书奇字"。这种文风大约与这一时期吴敬梓愤世嫉俗、放达不羁的性格有关。他这种不苟同世俗的性格,不仅在他擅长的辞赋中以运用"僻书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还于喜爱和创作一般正统文人不屑写作的文艺形式--小说、戏曲表现出来。程晋芳在《哭吴敏轩》诗的夹注中就说"君好为稗说"。吴敬梓虽然没有戏曲作品传世,但却为友人的传奇写过序,而他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大约在移家南京之后不久,就开始执笔写作了。这从《春兴八首》之五中可以觇知,诗云:兴来凭水槛,岂是好楼居。嗜酒嵇中散,窥园董舒。闲情时有作,消渴病难除。一事差堪喜,侯门未曳裾。
这就表明,尽管传主身罹消渴病,但仍象嵇康那样嗜酒;尽管经常"窥园",与友人纵游白门山水,但并不妨碍自己象董仲舒那样勤于著作,时有作品脱稿。这些作品,绝不限于《文木山房集》中的《闲情四首》,也不限于类似陶渊明《闲情赋》那样的《移家赋》,还在于更重要的作品,也就是他的传世之作《儒林外史》已于这一时期酝酿成熟,并已开始执笔写作了。
传主吴敬梓愤世嫉俗、放达不羁的性格,不仅通过他的创作表现出来,而且在他的行事处世中也有表现。"一事差堪喜,侯门未曳据",正是这种性格的极为可贵的表露。在故乡全椒,吴氏家族本身就是"侯门",谈不上有什么寄食王门的事发生,可是到了移家南京之初,虽然还不至于囊空如洗,但他所继承的祖产已所剩无几,应该说经济状况还是比较拮据的。而在这样的境遇中,却能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不向豪门贵族低眉折腰,这正是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位现实主义大师的缘故。传主吴敬梓这种可贵性格的形成,当然主要是由于生活磨炼所致。在他经历了从"家世盛华缨"到"落魄中南迁"(《春帆集·怀人诗》,见程晋芳《勉行堂诗集》卷二)的由盛而衰的过程以后,他并没有被这种庸俗势利的风气所浸染,相反,却被这种风气所激怒,专门与被豪门贵族所瞧不起的伶人乐工相交往,从而使得他熟悉了社会下层的生活实况,也丰富了他的创作内容。这种羞于曳裾侯门的性格,还和他继承先人的道德修养有关。如前所述,他的高祖吴沛,曾经拒绝宛陵太守关骥的延致,认为大丈夫应该"自树勋业",不能依傍他人曳裾侯门。这一行为自然给予极为祟仰先人的传主以十分深刻的影响,从而在自己的处世行事中仿效。
总之,传主吴敬梓在怀着对全椒社会和吴氏族人的无比愤慨心情移家南京之初,结识了不少进步的思想家、科学家、文人、画家乃至乐工伶人,开扩了眼界;游赏了白门的钟山淮水,领略了六代豪华的遗迹,逐渐平复了一度发生的思乡之情。在南京最初几年的生活,传主仍然未能在仕途上寻到出路,因而决心充分发挥自己的文学才能,除了创作传统形式的诗、词、歌、赋作品之外,还要以正统文人所瞧不起的"稗说"形式来创作反映自己周围人物活动的作品。
五 鸿博之试
《移家赋》写成之后,传主吴敬梓已从三十四岁进入三十五岁了,时为雍正十三年(1735 年),直到乾隆三年(1738 年)传主三十八岁时的数年之内,出自怀念故乡之情,吴敬梓曾返回故乡探望过;为了排遣著述生涯中的孤寂,他曾去苏北一带访友游览。但在这几年内,传主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则是被荐举参加博学鸿词科试,他参加了地方级的考试,但最终未去京师参加廷试。由此而带来了思想情绪上的复杂的波动和变化。经过现实的教训,友人的慰藉,以及在大江南北的邀游中不断排遣和淘洗,吴敬梓终于能从功名富贵狭小的圈子挣脱出来,虽然此后还有反复,然而他的追逐功名的思想逐渐淡化,情绪也渐趋平复。无论八股科举考试也好,博学鸿词科试也好,传主对它们的真面目开始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自从雍正十一年(1733 年)移家南京以来,"几年卜筑板桥住,秦淮水色钟山树"(《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的生活,虽然已逐渐医治好故乡社会加给他的早年的心灵创伤。然而,重土难迁的习俗观念也非朝夕可以消除,虽然传主在愤激之时表露了对故乡极端厌恶乃至仇视的情绪,但全椒毕竟是哺育他成长的故土,自会不时泛起一般常人均难以避免的思乡之情。吴敬梓既然一度萌发过"失计辞乡土"、"梦里故山遥"(《春兴八首》)的情绪,特别是在这年除夕,他回想起埋葬在故乡的父母,回顾自己仍在"他乡留滞"而不能祭扫,感到无比的惭愧与悔恨,因而就产生了返回故乡祭扫先人墓丘的念头。大约在雍正十三年(1735 年)新春之际,三十五岁的吴敬梓终于取道滁州返回故乡全椒。在故乡逗留了不过一个月左右,他倒又觉得客居自下的生涯令人难忘,又匆匆返回已经住定下来的南京。在路过滁州时,他写下了《滁州旅思》一诗:晓望诸峰翠色新,雨余芳草碧如茵。春光已过湔裙节,胜地浑无蜡屐人。旅病那堪花入梦,暮寒不厌酒霑唇。遥思二月秦淮柳,蘸露拖烟委曲尘。
旧时习俗,在正月初一至月底这一段时间内,士女酹酒于水边洗衣以祓除不祥,这就是诗中所谓的湔裙(一作湔衫)。由此可以知道在正月刚过不久,传主就怀念起南京。在他的想象中,仲春二月的秦淮河畔,一片绿里透出微黄的柳色,摇曳在烟露之中的丝丝枝条,恍如向他召唤也似。一念及此,他又收拾行装,告别故乡,他已没有三十三岁迁家时那样既愤激又沉痛的情绪,因而在这首诗作中只透露了一种淡淡的愁思罢了。
回到南京以后,敏轩这种怅惘莫名的愁思并没有消逝在钟山秦淮的山光水色之中,一种进退失据、四无着落的苦闷再度纠缠着正当壮年的传主。思乡之情虽然因为这次返回故土之后逐渐淡薄下来,客居秦淮的诗酒唱酬生涯虽然令他感到一定的满足,然而步入中年的吴敬梓,怎能在这种百无聊赖的闲散生活中打发本应有所作为的岁月?但出路又在哪里?他一时也找不到。这种百无聊赖、苦闷无端的心情自春至夏又经秋至冬,始终支配着传主。到了九月九日正是登高的节气,吴敬梓事先就邀约族兄吴檠同往登高,这也可算是寂寞无聊生涯中的一种排遣岁月的盛事。这日清晨,传主独依河亭等待青然,闲中凭阑远眺,只见窗前一带绿水,帘外菊花渐次开放,不禁牵动万端愁思。直等到夕阳西下,游船已尽,渔灯数点,明灭闪烁,族兄却未前来,敏轩感到深深的失望,无可奈何地媛起酤来的新酿美酒,手捧一卷《南华经》,打发这愁人的深秋之夜。
这种寂寞的生活,对传主的身心都产生了极为有害的影响,早年罹致的糖尿病再次发作,在《秋病》四首中,不仅叙述了自己日渐加重的病情,而且还抒发了自己益发苦闷的心绪:素领应随秋气深,却缘消渴罢弹琴。美人一赋堪千古,何用子虚与上林。
--之二屯贱谁怜虞仲翔,那堪多病卧匡床。黄金市骏年来贵,换骨都无海上方。
--之四从这几首诗中我们可知道传主之所以无端苦闷乃是由于功名不遂、出仕无望。他并以虞仲翔的遭遇比喻自己的坎坷。虞仲翔名翻,为太伯、仲雍之后,据《元和姓纂》卷二:虞,虞有天下号日虞,子商均因以为氏。又武王封虞仲于河东,亦为虞氏。会稽余姚人赵相虞卿。秦有虞香,香十四代孙意,自东郡徙余姚;五代孙歆,歆生翻。
虞翻为三国时经学家,据《三国志》卷五十七虞翻传,他因开罪 孙权,被远戍。虞翻的生平际遇,与传主这一时期的经历十分相似,因而,吴敬梓在诗中不免要引以自喻。而从传主以虞仲翔自况中,也可窥知他这一时期的生活情景和思想境界。
这一年即雍正十三年(1735 年)秋冬之际,吴敬梓的病情虽未全然痊愈,但已略有好转。于是,乃有真州、扬州之行。落日寒江,获花连岸,他于波涛中登上一叶小舟渡江而去。在轻舟中,传主写有绝句一首,描写了此行所见的景色,多少也透露了自己的心境,诗云:波光骀荡绿杨湾,渔市人家晒网还。日暮危樯依曲港,寒云遮断小帆山。
--《望真州》传主此行的目的,在于访问故友,《访杨东木敷五》一诗的最后两句"不是故人施榻待,扁舟风雨又菰芦",正说明在苏北他受到敌人的热情接待。但是,尽管得到好友的慰藉,传主的心情依然十分低沉,在《不寐》一诗中就表现了他作客时的恶劣心境,诗云:客中眠未稳,漏鼓听愈真。月落鸟辞树,灯昏鼠近人。酒痕渰病肺,诗卷伴闲身。侧耳棋枰响,因思王积薪。
越是睡不稳,声声漏鼓越是听得清;辗转反侧之际,想到自己病肺的躯体、冷寂的生涯,能不令他生发凄苦之感?而在不眠之夜忽然听到棋声,不禁触发了对棋友的思念。王积薪是唐玄宗时有名的国手,他的棋艺之精,"绝无其伦",事迹见薛用弱的《集异记》。从这首诗看来,传主吴敬梓也善于奕棋。金榘在为传主三十初度写的诗作中也有这样的句子:"长安闻道久似奕,胡不敲枰纵手谈?一局便了桔中戏,且去鸦山寻李戡。"诗注云"敏轩善奕",这是以善奕的李戡比喻传主。《宋诗纪事》卷十二,文彦博有赠李戡诗:昌元建邑几经春,百里封疆秀气新。鸭子池边登第客,老鸦山下著棋人。
并有注:"《方舆胜览》,昌元县南有老鸦山.有李戡、李戣兄弟善棋。"从吴敬梓自己的诗作和金榘的诗作所记看来,传主确实多才多艺,对于棋道十分精通。这时他平素的枯寂生活也不失为一种排遣愁闷的手段。而在客病之中听到奕棋之声当然会思念起自己的棋友来。
扬州原是我国的古代名城之一,《左传·哀公九年》中就记有"吴城邗"。《水经注·淮水》篇也说:"吴将伐齐,北霸中国,自广陵城东南筑邗城。"自从鲍照作《芜城赋》以后,扬州又有"芜城"之称。李唐一代,扬州更成为我国最繁荣的城市,富庶甲天下。杜牧的诗作对此有所反映:炀帝雷塘土,迷藏有旧楼。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骏马宜闲出,千金好暗游。喧阗醉年少,半脱紫茸裘。
--《扬州三首》至于他的名句"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赠别二首》)、"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寄扬州韩绰判官》)、"十年一觉扬州梦,占得青楼薄幸名"(《遣怀》),更使后来的文士诗人产生久不衰竭的遐想和吟咏。宋高宗逃到江南以后,扬州成为防御金人入侵的前方,几度遭到兵火的洗劫,词人姜白石所作的《扬州慢》,就曾融化了杜牧的诗句,寄寓了自己深沉的家国之恨,而姜白石此作也成为宋词中的名篇,为后人赞赏不已。自幼喜读绮词丽句的吴敬梓,对唐诗、宋词中所描写的扬州风光神往已久,早年随嗣父吴霖起从淮南全椒赴苏北赣榆县学教谕任时,就可能途经扬州。其后,传主一再出游江、淮,就足以说明他对淮扬极为向往。沈大成在为吴烺所编的传主诗集而写的序中就说,吴敬梓"自其乡移家白下,出游江淮间,留扬最久"(《全椒吴征君诗集序》,见《学福斋集》卷五)。这次传主来游扬州,正值秋冬之交,万物萧条,而所访友人又未能全部见到,心情十分不好。在扬州逗留期间,他原准备前往欧阳修所建的平山堂游览,也因风雪交加而未能如愿,在意想之中写成诗作二首:平山堂畔白云平,文藻偏能系客情。不似迷楼罗绮尽,只今惟有暮鸦声。
空怀迁客擅才华,不见雕阑共绛纱。却忆故山风雪里,摧残手植老梅花。
--《将往平山堂风雪不果二首》传主于诗中感叹一代帝王隋炀帝所构置的幽房曲室、千门万户的迷楼,终于随着隋朝的覆灭而尽毁;倒是欧阳修所建造的平山堂仍然吸引着后代无数文人。在思念古人事迹之余,吴敬梓又返顾现实:窗外北风呼啸而过,鹅毛大雪下得正紧。这种寒冬景象,使他不由想起故乡全椒自己亲手种植的梅花,能否经受住风雨摧残而依旧散发出扑鼻清香?这诗句是否托物寄兴、包涵着传主的身世之感呢?似乎也不能全然排除,多少也流露了传主在历尽人间坎坷之后,仍然要做然挺立于世间的心绪。
扬州虽好,但毕竟不能久居。传主除了思念全椒故乡手植的寒梅以外,更多地是在思念寓居在南京的爱妻和娇子。在他的想象中,他们正在青溪附近的秦淮水亭凭阑北眺,盼望自己早日归来。敏轩一旦思念及此,扬州不可再行逗留,即刻收束行装,冲风冒雪地渡江南返,回到他已定居的秦淮水亭中来。
冬去春来,传主吴敬梓已进入三十六岁了,这一年正是弘历即位的乾隆元年(1736 年)。新皇帝登基,给一些士人带来了进身良机。传主也曾被这一机会戏弄过一番,然而他毕竟没有在这一闹剧中谋得什么荣禄。但这一经历对传主也并非全无裨益,受过这一番波折,他对现实人生、功名富贵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对于一个以文艺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家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了。
这一闹剧就是博学鸿词科试。清朝统治者原准备举行三次博学鸿词科试,但最后一次因德宗死去而未能实现,实际上只开了康熙己未(十八年)和乾隆丙辰(元年)两科。与传主有关系的是乾隆丙辰科试。这次博学鸿词科试,其实动议于雍正朝,而实行却在乾隆朝。雍正十一年四月初八日胤禛在上谕中说:"惟博学鸿词之科,所以待卓越淹通之士,俾之黻黻皇猷,润色鸿业,膺著作之盛,备顾问之选。"但全国反响并不热烈,各地大臣认为事关重大,因此相顾迟回。当时仅有河东督臣荐举一人,直隶督臣荐举二人。胤禛十分震怒,在雍正十三年二月二十七日上谕中斥责说"降旨已及两年,而外省之荐者寥寥无几",认为这是"督抚学臣等奉行不力之故",进而严厉命令内外大臣认真从事,"再行遴选"。但却在这年八月,胤禛病死,博学鸿词科试终未能在他生前举行。弘历即位后,十一月间又下谕旨说: 皇考乐育群材,特降谕旨,令直省督抚及在朝大臣各保举博学鸿词之士,以备制作之选。乃直省奉诏已及二年,而所举人数寥寥。朕思天下之大,人材之众,岂无足膺是举者?一则各怀慎重观望之心,一则衡鉴之明视乎在已之学问,或已实空疏难以物色流品,此所以迟回而不能决也。然际此盛典,安可久稽。朕用再为申谕,凡在内大臣及各直省督抚,务宜悉心延访,速行保荐,定于一年之内齐集京师,候朕廷试,傥直省中实无可举,亦即具本题复。
在新帝严旨斥责之下,朝内大臣及各地督抚不能不相应地有所作为,丙辰科鸿博之试从此就正式开场。
吴敬梓自从雍正十一年(1733 年)三十三岁时移家南京,至此己有三年多了。在南京,他除了结识了不少文人学士之外,还逐渐和当地的行政官员和教育官员相处得融洽起来。如雍正时江宁府知府卢见曾、江宁府属江宁县知县吴湘、县学训导唐时琳,以及乾隆时江宁府属上元县学教谕吴培源等。特别是上海人岁贡生唐时琳,从雍正八年(1730 年)起出任江宁县学训导,到雍正十一年(1733 年)已有三年之久,在朝廷严令催督之下,将县学内的吴敬梓推荐给安徽督学郑江,再由郑江转荐到安徽巡抚赵国麟处,准备正式荐举传主去参加博学鸿词科试。
郑江字璣尺,号筠谷,浙江钱塘人,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进士,雍正十三年(1735 年)任山东乡试主考。试后又于同年调仟安徽提督学院。恰在此时,唐时琳荐举传主应鸿博之试。吴敬梓原籍安徽滁州府属全椒县,正属郑江所管辖的学区。郑江一方面向安徽巡抚赵国麟转荐,另一方面又满怀热情地到处揄扬吴敬梓的才华,这是因为郑江自己也是-介文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当乐于引拔。郑江自己也工于诗作,他所写的《雪后游吴山》诗中"人来饥鸟散,日出冻云升"一联,被袁枚所激赏,认为"人人共有之意,共见之景,一经说出,便妙"(《随园诗话》卷十二)。吴敬梓也能诗,移家南京以后更负文名,这是他得到郑江青睐的一个重要原因。特别是他们二人对于《诗经》都深有研究,后来吴敬梓著有《诗说》、郑江也撰有《诗经集诂》。这种共同创作和研治诗歌的努力和成就,使得郑江对传主十分推重,也自然给予分外的关注,大力向安徽巡抚赵国麟荐举。
吴敬梓在县学训导唐时琳的保举之下,得到安徽学政郑江的荐扬,安徽巡抚赵国麟又加以首肯,他也就参加了一般士子十分羡慕的博学鸿词科考试。其实,传主这时的心情极为复杂。早年,他接受了父祖的训海、塾师的教导,颇以科第世家出身为足荣耀,也曾孜孜追求,企图在科举考试中谋一出仕机会,从而不负父师的教导和期望。然而,在十八岁考取秀才以后,连续几次参加乡试都名落孙山;在二十九岁那年的科考中甚至不惜向主试大人"匍匐乞收",却遭到大声的训斥。这样的侮辱,使他感到极大的难堪。在三十岁那年除夕之夜,他回忆起自己的功名无望,未能继承父祖遗志,有负先人教诲,极为痛心。这种悔恨懊伤,五年多以来一直煎熬着他。但是,从他亲自参与的多次考试中,他也朦胧地感到这种考试的欺骗性,在"庚戌(1730)除夕客中"所作的《减字木兰花》词中就曾有所表露。但传主这种认识还只是情绪愤激时的产物,一旦有机会取得功名,仍然不能无动于心,依旧跃跃欲试。同时,由于多年来场屋蹭蹬,遭受到士绅的冷遇,族人的鄙夷,也使他企求一第,如果在令人歆羡的鸿博之试中获得成功,也可一扫心中肮脏,给轻视、蔑视他的人以有力回击,从而改变自己的处境。因此,传主没有拒绝这一荐举。他终于怀着这种复杂而又矛盾的心情参加了博学鸿词科的地方一级考试。
当时上江督学郑江正驻南京。顺治二年(1645 年)设江南省,辖区相当于现江苏、安徽两省。康熙元年(1662 年)安徽始建省,省治在安庆,另置巡抚驻地安庆。康熙六年(1667 年)江南省更名江苏省,改左布政使为安徽布政使司,驻地仍在江宁(今南京),右布政使为江苏布政使司,驻地在苏州。直到乾隆二十五年(1686 年)安徽布政使司才移归安庆。所以传主吴敬梓是在南京参加上江督学郑江所主持的学院考试的。这次学院考试的诗题为《赋得敦俗劝农桑》,赋题为《继明照四方赋》。在这首试帖诗的首尾,传主吴敬梓也不得不写下一些颂圣文字,说什么"淑景尧封丽,仁恩禹甸长"、"豳诗堪人咏,朋酒祝无疆"。在赋中同样有一些"信太平之有象,正化日之舒长;惟照临于九字,以表达于万方"之类的歌颂"圣主之神明"的谀词。郑江督学南京后,就已闻知吴敬梓文名,所以此次考试当然顺利通过。
接着就要去安庆参加安徽抚院赵国麟主持的考试。在南京,传主受到友人的怂恿、学老师的推荐,虽然心存犹疑,还是比较爽快地去参加了学院考试。但是,如今要远离秦淮水亭到安徽抚院所在地安庆去应试,他的犹疑就不免增加了几分。
从南京去安庆,最捷便的途径是溯大江而上。吴敬梓也是从水路赴安庆的。在友好相送下,他心事重重地上了江船。岸上友人别去、船离码头,传主定下心来,回顾了最近几个月来的生涯,在轧轧橹声中写下《踏莎行》一词:鹿韭香浓,雀瓢香细。何人庭院春初雾。还家两月不曾过,又从江上招舟子。挑荠篱根,焙茶窗际。一般也有幽闲事。独怜涉险总无端,橹声轧轧波声里。
吴敬梓在去岁(雍正十三年)冬未从扬州返回南京以后,在秦淮水亭中不过只安稳地住了两个月,又再次登上江船远行,心中老大不愿。但既然已经参加了学院考试,也就不必回避抚院考试。不过,悠闲自在地安住在秦淮水亭中应付在本地举行的一场考试,对传主来说原无不可,一旦远赴安庆参加复试,前景又不能预卜,就未免有些不自在了。轧轧的橹声无异是提醒他正在涉水远行,他不禁有些懊悔了,窗前一杯香茗、篱下闲挑荠菜的平静生活,又使他产生了无比的留念。我们的传主就怀着这种患得患失的复杂情绪上路了。
从南京溯江而上,第一个重要码头是采石,采石原名牛渚矶,位于马鞍山市西南的翠螺山麓。半山处有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衣冠家,传说这位"谪仙"酒醉入江捉月,尸身逆流浮至此处。传主舟过此处,自然要想念起李白的平生际遇,写下《惜黄花》一词:江花红羕,浪花绿涨。过危矶,忆当年谪仙情况。燕子掠波回,鱼妾随潮长。但系著、几行横网。
骑鲸凄怆,钓鳌疏放。古之人,古之人、只今安往。带月卧孤篷,酾酒催三桨。也博得、十分酣畅。
在前往应鸿博之试的途中,吴敬梓却同情"古之人""谪仙"的凄怆际遇,羡慕"古之人"李白的疏狂,这种心情和他的行事是极不协调的,这正反映了传主既想追求功名、又想摆脱束缚的矛盾性格。
正是在这种心境支配下,吴敬梓乘坐的江船并未扯满风帆直向抚院所在地安庆不停地驶去,而是到处稽留,游山玩水。船过芜湖,他又登岸而去,时值春雨缠绵、春风料峭之际,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不觉又信步走到旧友朱卉故居附近。只见桥外数椽破屋,早已被藓苔侵蚀。传主蓦然想起,故人虽不在南京,但也不在故乡,而是寄食四方,飘泊各地,此行又如何见到故人?不禁黯然伤神,写下《燕山亭》一词,其下半阕云: 怊怅孤客凄清,听瑟瑟萧萧,夜窗声苦。梁市阮厨,独香销,知他故人何处?他日相逢,难说尽、别离情绪。思汝,同听者,半宵春雨。
传主的情绪是十分低沉的,这不仅是由于未能与故人谋面,而且更重要的是由于自己正处在进与退的矛盾中所致。
然而,传主在途中最为想念的还不是朱卉,而是懒人名场的王溯山,他怀着深切的思念写下《青玉案》一词:梨花寒食春将半。记分袂、溪桥畔。剔后顿教春又晚。长堤杨柳,芳洲芝若,绿遍江南岸。应劳髯叟将余盼。几月游踪似天远。
遥忆瑟居情兴懒。一帘烟雨,半炉香雾,坐听流莺啭。
王溯山原为公卿之子,但却隐居在南京东郊钟山深处,读书、作画、采药、垂钓,和樵牧为友,与麋鹿为邻。传主在赴试途中,却想到有这样一位陶情世外的老者盼望他归去。这正透露了传主的心情仍然在出与处间摇摆不定。安庆在望了,传主吴敬梓的心情依然没有平静下来。登岸之后,闻知故友李葂也在此处,随即去拜访。李葂一见敏轩,大喜过望,甚至学习汉代陈遵将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那样,使客人欲辞也不得成,殷勤地留住传主。虽然没有好酒美食,但却有香茗一杯,两人娓娓而谈,共同回忆在金陵度过的岁月。他们曾经徜徉在秦淮河畔、青溪曲处,或廊中望月,或板桥放艇,有多少闲散自在,而今却各自一方,难得一聚。他们还回忆当年李葂冒着绵绵存雨,前往板桥附近的秦淮水亭访问传主的情景。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他们曾在河亭中坐谈终日,直至红烛高烧;又曾在华林园中痛饮、凤凰台畔吟诗。这些美好的回忆,又使他们想起如今仍飘泊各处的友人,不禁唏嘘,无限感叹,就象杜甫"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忆念李白那样,他们想起更多的友人:"多少暮云春树,叹别离踪迹,说也凄然"(《庆清朝·李啸村留饮园亭》)。
与李葂聚谈之后,传主随即去抚院报到。很快就参加了考试。这次抚院考试的诗题为《赋得云近蓬莱常五色》,赋题为《正声感人赋》。在这诗中传主依然要写一些"龙楼朝日丽,凤阁瑞云翔"、"五色兼三色,千秋捧圣皇"的颂词;在这赋中同样歌颂了"天子省风,圣人御宇"的"我皇之至德"。这固然是应试所必须的颂圣文字,但也同时表露了传主思想中庸俗的一面,他毕竟不能超越自己的时代,也未能完全避免封建文人的卑屈。
在院试过程中,安徽巡抚赵国麟对传主还是相当器重的。吴敬梓回到南京以后,回忆起此次应试情景时,对巡抚大人的知遇之恩,怀着无限的感激,写下"旌门幕府,有多少感恩知遇"(《西子妆》)的词句。不过,由于传主一贯狂放不羁、敢于直言的性格,在这次应试过程中,也接触到一些欺世之徒,他对这些人虚伪矫情的嘴脸十分看不惯。这在他后来写的诗中多少透露了一些个中消息,如《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一诗中有这样的诗句:"授简曾传幕府招,蜡言梔貌还枝梧。"幕府,原指将军的府署,明清时代的巡抚衙门、总督衙门也都可称幕府。传主诗中的"幕府"就是指安徽巡抚赵国麟的衙署。"授简",是指司马相如奉梁王之命作赋的故事,据谢惠连《雪赋》: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梁王不悦,游于兔园。乃置旨酒,命宾友,召邹生,延枚叟,相如未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霖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风干卫诗,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传主诗中用"授简"一词,正表明他奉了赵国麟之命写诗作赋。"蜡言梔貌",是用柳宗无所写的《鞭贾》故事:有富家子以五万钱买得一鞭,色黄而有光泽,归以示宗元。宗元烧汤洗鞭,则色泽尽褪,原形枯白,其色泽乃是染黄上蜡所成。因而感叹"今之梔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者, 亦良多矣"!从敏轩这一联诗中可以知道抚院考试的一些情景:安徽巡抚对传主还是很看重的;但在应试文士和巡抚衙门中,却有不少醉心利禄、言行伪饰之徒很使传主看不惯。于是吴敬梓就处在这样的矛盾中:既想借此鸿博之试谋一出身,又对这次应试出仕疑虑重重;既感激一些当道者的识拔,又对某些有权势者十分鄙视。传主既然表现得如此矛盾,当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去求得当道者的欢心,在参加抚院考试完毕以后,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开安庆沿江而下,返回南京。
离开安庆,船行江中,远眺九华山色,因景生情,传主又写下《桂枝香》词:颿颿乍落。见黛色粘天,九峰堪削。铺岸鱼衣如绣,水荭参错。
帆回柁转斜阳里,又依然、江天寥廓。嵌空石厂,诛茅畦町,簇义搀桷。念客里、风光不恶。又斗茶时候,红莎绿蒻。何日丹炉锻灶,结庐林薄。终南太华都休问,只思寻、深洞岩壑。几行沙鸟、几双社燕、几声风鹤。
九华山为黄山支脉,山峦清奇秀丽,山中寺庙林立,明、清时代,寺庙有三百余所,僧尼多达四、五千人。正从抚院应考归来的吴敬梓身在江中,放眼山上,山光水色,相映成趣。然而传主此刻却在"风光不恶"的环境中生发出"终南太华都休问"的情思,而希望能在九华山中结庐隐居,与沙乌、社燕、白鹤为伍。这依然是他的出与处矛盾心情的真实反映。
船到池州,这是安庆以下的第一大码头。吴敬梓舍舟登岸,在此地停留了数日。在这里,传主又遇到一些老朋友,如管绍姬、周怀臣、汪荆门、姚川怀等人。周怀臣就是周榘的父亲周荣光,吴敬梓在移家南京以后,就与他们父子二人相互往还,而且吴敬梓的长子吴烺与周榘还是至交。汪荆门就是程晋芳《文木先生传》中提到的汪京门,他与传主的友谊一直很好。这次在池州邂逅,大家都十分高兴,同去酒家畅饮后,又回到住处煮茗畅谈。他们回忆起前几年在南京的生活,桃叶渡口,秦淮河畔,一叶灯船,箫鼓齐奏的情景,至今依然十分留恋。面对眼前的丝丝梅雨,大家又客居异乡,不禁引起无限的旅愁,刹时几位知友都产生了"不如归去"的情绪。吴敬梓为这次晤面,还写有《虞美人》词。
在池州稽留数日以后,传主又沿江而下,泊舟芜湖赭山脚下。此地佳木葱茏,山势突兀,识舟亭背山临江,登亭远眺,江天一览,特别在夕阳返照之际,景色犹为壮丽。吴敬梓自在池州遇到故友,纵饮畅谈一番之后,盘缠用去大半,来到芜湖地面,行囊已空,一时陷入极为困窘的境地。不想登岸之后却遇到故人朱乃吾、王崖霞,送了他一些银两,这才可以沽些浊酒解渴。吴敏轩将这种窘迫的经历全都写在《减字木兰花》词中:卸帆窗下,一带江城浑似画。羽客凭阑,指点行舟奋霭间。
故人白首,解赠青铜沽浊酒。话别匆匆,万里连樯返照红。
词中说的"羽客"就是指的王崑霞。这在词的小序中就已说明,序云:"识舟亭阻风,喜遇朱乃吾、王道士崑霞。"传主生平交游极为广阔,友人中也不乏方外之士,如前文说过的周羽士。在他结交的方外人士中也有一些极擅作诗的,如王崑霞就是其中之一。王崑霞有诗集《北游集》,著名学者杭世骏曾为其作序。序云:王外史崑霞以诗名江介者近四十年。己酉(雍正七年,1729 年)
之春,扁舟来杭,余之得见也以吴君焯。乙卯(雍正十二年,1735年)秋,余有事至邗沟,复得见于闵华廉风所。掀髯纵谈,颠倒而不厌。方外之交,未有能过之者也。乾隆庚申(五年,1740 年),崑霞展其本师之墓,薄游北平,因以遍交当代之贤士,推襟送抱,以声诗为幽贽。咏歌所及,都为一集而以诿余日:"久交者莫之若也,其有以益我乎?"--《王崑霞〈北游集〉序》,见《道古堂文集》卷十四序中提到的闵华是扬州诗人,与吴敬梓的友人团昇、方嶟都有交往,而且为至友(见《广陵诗事》卷七)。从序中还可看出在雍正末乾隆初,王崑霞正活动在长江流域一带,如扬州等地,因而传主在距扬州不远的芜湖地区与其相晤,乃是极为自然的事。王崑霞还与扬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有交谊。士慎侨寓邵江时,曾用东坡点灯会客韵,写有《柬崑霞道士》诗:记忆春风洞里天,桃花人面几回妍。青山过眼常欹笠,白发盈簪每共船。对友朋时成乐事,得清闲日是长年。曾看多少神仙术,谁结灵胎续本元。
--《巢林集》卷三可见王崑霞不但与诗人有交往,而且也与画家缔有友谊。吴敬梓与他交如莫逆也就不难理解了。
从芜湖放舟顺流东下,葱笼苍翠的钟山,已经在望,指顾之间安然抵达南京。由江人河,泊舟桃叶渡口,吴敬梓上岸后径直回到秦淮水亭。
离家时犹是初春,如今返抵家门已近端阳,榴火正红,蒲剑方交,绿阴听蝉,一片初夏景象。传主的一些"狂朋怪侣"闻知他已归乡,纷纷前来探访。他已准备茶点酒食,与知友故交聚谈。朋友们一再向他询问应试经过,吴敬梓在向友人们诉说巡抚大人赵国麟知遇之恩的同时,多少也流露了一些此行未免迟误大好春光的懊恼情绪。这样复杂的情绪在他所写的《西子妆》一词中反映出来:蒲剑方交,荷钱乍极,泼眼安榴花吐。画梁元乙恰归来,向湘帘、傍人矜舞。新诗漫与。且邀得、狂朋怪侣。坐绿阴,听蜕蝉声断,迎凉庭宇。羁栖误。三月春光,抛掷如尘土。一帆江上趁潮平,爱河干、午风清暑。施门幕府。有多少、感恩知遇。洗征衫、几阵濯枝骤雨。
但是,传主在南京仍然参加了两江总督赵弘恩主持的督院考试,但只作了一首试帖诗《赋得秘殿崔嵬拂彩霓》,并没有终场就匆匆离开。
吴敬梓督院之试没有始终其事,除了他去安庆应试前后一直存在着出与处的矛盾之外,还可能由于他的健康状况有所恶化。传主早年丧母,自幼又曾出嗣,缺少亲人的深情爱抚和细心照料,健康原就不佳,后来又罹患消渴病,特别是自去冬以来,先后出游仪证、扬州,今春又往安庆应试,旅途辛苦,酬宴伤神,就出现了病情复发的征兆,这导致他未能试毕最后一级的地方考试。
乾隆元年(1736 年)二月,各地推荐参加这次博学鸿词科考试的士子三三两两地抵达京师(北京),一时还难以进行御试。弘历为表示优礼起见,每月给每名候考的士子发放四两"膏火"银,直到这年九月才在保和殿举行考试。参加御试的有二百六十七人之多,但只录取了十五人。这年十月,弘历召见被录取的十五人,一等刘纶等五人授官翰林院编修;二等陈兆崙等五人授官翰林院检讨;三等齐召南等五人授翰林院庶吉士。
传主吴敬梓因病情有所恶化,地方考试最后一级的督院之试未能终场,照例不能荐举赴京应试。安徽巡抚赵国麟根据应试情况,荐举了桐城江其龙(字若度)、宁国李希稷(字岑森)、宣城梅兆颐(字淑伊)三人入京。吴敬梓终于未能参加这一年秋季在京师举行的廷试,从而再次失去仕进的机会。因此他的情绪一度十分消沉,有时也有些懊恼、后悔,与其这样,还不如连地方一级的考试也不参加。在《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一诗中就曾说: 几年卜筑板桥住,秦淮水色钟山树。 著书仰屋差自娱,无端拟献金门赋。 秋风襆被返白门,窗外寒潮退旧痕。 诗中所说的"著书仰屋"是用萧恭故事。萧恭曾对人说:"下官历观世人,多有不好欢乐,乃仰眠床上,看屋梁而著书。千秋万岁,谁传此者?"(《梁书·南平元襄王伟传》)。吴敬梓借用这一故事比喻自己自从移家金陵以后,终日在秦淮水亭著书自娱,却凭空地要去参加博学鸿词科试。结果乘兴而去,败兴而返。"襆被"是用魏舒的故事:(舒)年四十余,郡上计椽察孝廉。宗觉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耳。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除渑池长,迂浚仪令,入为尚书郎。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者罢之。舒日:"吾即其人也。"襆被而出。同僚素无清论者成有愧色,谈者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