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魏舒传》吴敬梓不但在叙及自己的经历时用了"襆被"一典,而且在叙及友人徐紫芝的生平遭遇时,也曾说"兹者秋风襆被,匿影僧楼"(《玉巢诗草序》),而据徐紫芝另一友人郑相如所说徐紫芝曾经参加过三十余年的科岁考,也曾参加博学鸿词科试,但都未能谋得一星功名。由此可见,传主在《玉巢诗草序》中说徐紫芝"秋风襆被"和在《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诗作中说自己"秋风襆被返白门",同是惜用魏舒"襆被而出"的意思,借以说明自己并未赴博学鸿词廷试。
尽管吴敬梓由于在思想上存在着出与处的矛盾,从而在行为表现上未免有些犹豫,一旦病情有所恶化就未再参加考试,但也并不是全无侥幸之心,及至正式荐举名单中没有自己时,又未免有些懊恨情绪。在秦淮水亭中凭阑伫立,远眺钟山、俯视淮水,一时百感千虑涌上心头,幸亏王溯山闻讯从山中赶来,不断温言相劝。所谓"咄嗟独凭阑于立,长者叩户笑言温"(《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王溯山自己是一位隐逸画家,也喜爱隐逸画家倪迂的画。倪迂就是元末明初的画家倪瓒(云林),因为性好洁净而迂僻,被人称为倪迂。倪云林初奉全真教,后又事佛教,擅作水墨山水,意境幽淡深远。生平事迹见《明史·隐逸传》。王溯山善于劝慰他人,在吴敬梓为失却仕进机会而懊恼万分之际,他却请他欣赏"画出逍遥庄叟园"的倪云林的闲淡幽远的山水精品,终于使传主激发起"春秋佳日快登临,高怀那许尘容扰"的情趣,一度热望功名的情绪也就开始逐渐冷却下来。
王溯山与吴敏轩的友谊是十分深厚的,在吴敬梓为失去这次仕进机会不无苦恼时,他不但循循诱导,温言相劝,而且在传主生计困难之际,又从物质上给予帮助,这对于吴敏轩绝意功名是一个极其有力的支持。这年冬季,南京特别严寒,在一个大雪封门的深夜,传主冻得难以忍受,回想起十天以前在钟山深处的东庄幽居中,与老友汪荆门、曹跃舟一起,受到主人王溯山的深情招待,一起"絮语"、"摊书",又是何等欢娱!如今冻馁难耐,不禁再次向王溯山伸出乞援之手:"言归在何处,乞我辟寒金"(《雪夜怀王溯山山居二十韵》)。到了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喧声笑语,准备欢度新年,传主却呆在家里,严劲的北风透过窗隙带来阵阵寒气,眼见瘦弱的妻子为米缸中一粒余粮也没有而发愁。不禁想到秋季鸿博廷试未能参加,如今生计艰难,有谁来解危济困呢?在《丙辰除夕述怀》一诗中,他写到:"指国复何人,助予呼将伯。堪笑谢仁祖,转向修龄索。"又加自注"王溯山馈米。""将伯"即《诗·正月》中的"将伯助予"。毛《传》云:"将,请也;伯,长也。"将伯,乃是说向人求助,也指别人对自己的帮助。王修龄事见《世说新语·方正》: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陶胡奴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陶胡奴,名范,原为寒族出身。王修龄名胡之,做过吴兴太守等职。谢仁祖即谢尚,做过镇西将军、豫州刺史。传主在诗中自拟谢尚,以王胡之喻王溯山。在吴敬梓看来,自己门第原不较王溯山为低,如今反倒接受王溯山馈赠,在感激之中也未免有些自嘲。同时,从这一用典中也约略可以窥知,当时愿意资助吴敬梓的还大有人在,传主却并不随便接受他人的接济,只有他可以信赖的密友的资助才接受,甚至主动去向他们索取。
尽管吴敬梓在接受王溯山的馈赠时感慨万端,但也幸赖他的资助才得以度过新岁。转眼之际又到了元夕之夜,雪花纷飞,传主吴敬梓枯坐秦淮水亭中,又回想到去年的鸿博之试,懊恨之情依然难免,不禁写下《元夕雪》诗一首:元夕三更后,雪花飞满天。全无明月影,空有夜灯悬。词赋梁园客,肌肤姑射仙。何人金殴侧,簪笔祝丰年。
他揣想此时此际京城宫廷之中,在帝王周围必然有着无数的如同姑射山上的神人一样的美貌女子在饮酒作乐,也有不少如同兔园中的司马相如、枚乘那样才华出众的辞赋家,把毛笔插在头上,随时准备写下一些歌颂太平的诗赋。传主对这种想象的情景,也不禁流露了些微的歆羡之情。
寒去春来,吴敬梓因未赴廷试而产生的懊伤之情仍然没有完全消失。在《闲情》四首中,他又在叹息"咫尺仙源缘分乖,莫愁真合住秦淮",为自己失去几乎到手的功名而怨嗟不已,仍在希冀将来终有一日能脱离"尘凡"取得荣华,"安得与卿登玉版,大罗天上看书碑"。传主吴敬梓出生于科举世家,自幼接受了科举教育,长期受到家庭成员的熏陶、父师的教诲,认为只有谋求一第才能光大门媚、荣宗耀祖。这种意识的养成并非一日,因而清除这种思想也难以在朝夕之间可以奏效。直到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系列真实事件,联系自身的遭遇,才使他开始对这种笼络和羁縻知识分子的鸿博之试的欺骗性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懊恨情绪,也才逐步淡薄下来。
如前所述,乾隆元年举行的这次博学鸿词科考试,原为粉饰太平之举,与康熙十八年首次举行这种考试目的并不全然相同,先后被荐应试者多达二百六十七人,连次年补试在内仅录取十九人,录取人数较之康熙鸿博之试大为减少,一些名流如沈德潜、厉鹗等人均告落选。吴敬梓有不少亲友虽然已经赴京参加廷试,但同样未被录取,铩羽而归。例如传主的至友程廷祚,在这次鸿博之试中,被安徽巡抚王鋐所举荐。乾隆元年(1736 年)廷祚抵达京师之后,适逢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张廷玉为扩大自己势力,不遗余力地搜罗人才。当他闻知程廷祚前来应试,立即嘱托人前往转告:"主我,翰林可得也。"程廷祚不愿意投在他的门下,因而在这次廷试中就被刷落。为此,程廷祚有《上宫保某公书》(《青溪文集》卷九),对张廷玉颇多抨击。由此可见,在这次鸿傅之试中,象程廷祚这样不肯攀附权门、傲岸自立的士人,是难以人选的,当然也就谋求不到利禄(参见程晋芳《绵庄先生墓志铭》、戴望《征君程先生廷祚》、平步青《霞外捃屑》卷九、扬钟羲《雪桥诗话》卷八等)。
吴敬梓的族兄吴檠也曾被荐举参加这次鸿博之试。他虽然赴京参加了廷试,但也被淘汰。吴檠的好友刘大櫆在为他的诗集作序时,曾经记载了此事:" 独忆青然(吴檠字)与余同被征召于京师相识也,既而同罹放黜,相怜因相善也。"(《吴青然诗集序》,见《刘海峰文集》卷四)在吴檠落第归乡之前,他的友人刘鸣鹤曾写诗相赠以示慰藉:"东南有名士,屈指推延州。 风雅吾所师,卓然谁与俦? 振翮抗长往,回翔复淹留。逝将返丹穴,浩然息天游。 丈夫不得志,一蹶安足忧!"(见杭世骏《词科余话》卷三)后来直到乾隆十年(1745 年),吴檠才以二甲十一名中了进士。在吴檠人京参加廷试之际,吴敬梓游览天宁寺,见到壁上有青然题诗,曾填词《百字令》一首,词云:长廊尘黦,是吾家康乐、旧曾题处。一自旁求岩穴里,争说拔茅连茹(兄应博学鸿词科入都,余时亦被荐,故云)。瘦马黄埃,明驼紫陌,挟策长安去。虎羞龙圣,只留贻赠诗句。 追忆春草鸣禽,西堂清旷,终日同挥麈。老大转伤漂泊甚,分手北燕南楚。花雨空祠,江声虚壁,神鬼应呵护。纱笼何日,木兰花正盈树。
在这首词中,敏轩一方面无限深情地回忆起在故乡西堂与青然终日聚谈的欢乐情景,另一方面又衷心祝愿族兄能在鸿博之试中求得一仕进的机会,尽管自己未能与青然相连并进。词中的"拔茅连茹"出自《周易·泰》"拔茅茹,以其汇",王弼注:"茅之为物,拔其根而相牵引者也。茹,相牵引之貌也。"《二程全书·伊川易传一》有进一步阐述:"君子之进,必与其朋类相牵援,如茅之根也,拔其一则牵连而起矣。茹,根之相牵连者。"至于词中的"纱笼",显然是用了王播的故事,《唐摭言》卷七:唐王播少素孤贫,尝客扬州惠照寺木兰院。随僧斋食,后厌怠,乃斋罢而后击钟。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因访旧游,向之题名,皆以碧纱罩其诗。播继以二绝句曰: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而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上堂未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词中运用这两个故事,正表明传主与其族兄吴檠的感情甚好,自己虽未能参加廷试,但却希冀族兄能功名成就,为社会士子所重视。后来,吴檠落第而归,他有诗《酬青然兄》:鸣鸠飞戾天,诗人独长叹。明发念先人,不寐涕汍澜。况当明圣代,敢忘振羽翰。兄昔膺荐牍,驱车赴长安;待诏三殿下,簪笔五云端。月领少府钱,朝赐大官餐。卿士交口言:"屈宋堪衙官。"如何不上第,蕉萃归江于。酌酒呼弟语:"却聘尔良难。"淮南旧业荒,江左春色阑;酒人复延访,词客且盘桓。歌场酌大斗,狂呼颜渥丹。忽焉独书空,中心信鲜欢。行道会有时,岂能终涧槃。兄其崇明德,无为摧肺肝。
从这首诗可以知道,吴檠在乾隆元年参加过地方各级的考试以后,随即前往京师等待廷试。在京期间,每月从"少府"领取"膏火银"四两,而且还有不少达官贵人为他揄扬,说他吴檠的文才远在屈原、宋玉之上。这次考试所取者极少,吴檠落第也可说是必然的结局,但他却感到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回到南方之后,有时也羡慕起吴敬梓来,认为象敏轩那样不去参加廷试,倒也不致于扫兴而归,有时又不甘心自己考试的失败,但也觉察不出文战不利的缘故,终日象殷浩那样用手在空中不断书写"咄咄怪事"。在这种懊恨之极的心境下,他大斗狂饮,直醉得颜面如丹,呼叫不已。传主对族兄吴檠这种失态表现,一再委婉地予以劝慰和讽示:定会有机会让您实现自己抱负的,不会让您象不求世用的隐者那样自得其乐地倘徉在山水之间(《诗·考槃。》二"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老兄还是不断增加自己的美德修养,不必再以老酒和忧伤摧残自己的肺肝!从吴檠的不幸遭遇中,传主吴敏轩倒感到有些宽慰了。"却聘尔良难",虽然有些夸示的意味,但多少也透露了一些敏轩因病未赴廷试未始不是大幸的情绪。这在传主继之而作的二首《贫女行》中有更进一步地表示:蓬鬓荆钗黯自羞,嘉时曾以礼相求。自缘薄命辞徵币,那敢逢人怨蹇修。
阿姊居然贾佩兰,踏歌连臂曲初残。归来细说深宫事,村女如何敢正看。
传主以蓬鬓荆钗的村女自喻,叙述自己也曾恭逢圣世,被人以礼相求,但恰恰贱体有病不能不辞去礼聘。这只能怨自己的薄命,是不能怪罪引荐人的努力不够。贾佩兰事,见《西京杂记》卷三,贾佩兰原为戚夫人侍儿,说其在宫内时,"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
迨"戚夫人死,侍儿皆复为民妻",贾佩兰亦"出为扶风人段儒妻",向人说及宫内事。诗中以贾佩兰喻吴檠,说他一度人试,但终于被刷落而回归故乡。因此,敏轩也庆幸自己终于辞去征聘,从族兄的经历看来,这种鸿博考试不是自己这样一介平民百姓所能问津的。总之,吴檠参加廷试落第而归的经过,对传主吴敬梓是一个极为有益的教训。从此,他自怨自嗟的懊恼情绪进一步有所平复。特别是不久之后,他又听说被安徽巡抚赵国麟所推荐的宁国李希稷,赴京参加廷试完毕之后就一病不起,病死都下。噩耗传来,吴敬梓除写诗以示悼念之外,也为自己终未抱病前去参加廷试而产生了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自慰情绪。
这些亲友参加鸿博廷试的不幸遭遇和沉痛教训,使得传主对这种考试的黑暗内幕也有了更多的感性上的了解,《美女篇》一诗正表现了敏轩这样的认识:夷光与修明,艳色天下殊。一朝入吴宫,权与人主俱。不妒比蠢斯,妙选聘名妹。红楼富家女,芳年春华敷。头上何所有?木难间珊瑚。身上何所有?金缕绣罗襦。佩间何所有?环珥皆瑶瑜。足下何所有?龙缟覆氍毹。歌舞君不顾,低头独长吁。遂疑入宫嫉,毋乃此言诬?何若汉皋女,丽服佩两珠,独赠郑交甫,奇缘千载无。
这首五古反映了当时许多文士如同"红楼富家女"精心精意地妆饰自己准备人宫那样,以各自的才华纷纷人京参加廷试,然而早先入宫而又权倾一时的夷光与修明正当宠,这些文士虽然各逞才华,但也如同歌儿舞女的轻歌曼舞那样,并未赢得君主的回顾。而其中的缘故,这些应试的士子并不知晓。他们乘兴而去但却败兴而归。回到各自家中,还在长吁短叹。传主对这些应试文士的谄媚之态和不幸遭遇,虽不无微词,但却充满同情与哀怜。同时,吴敬梓在诗的最后,也表露了自己的志向:还是做一个自由解佩的汉皋神女!吴敬梓从这些文士的落第中所了解的这次鸿博之试的内幕,的确是真情实况。弘历本人举行此科当然是为了延揽虚誉,而主持这次廷试的张廷玉与鄂尔泰,这两位汉满大臣早已各树门户,彼此水火不容,《雪桥诗话》卷八有如下记载:鄂文端(尔泰)张文和(廷玉)素不相得,两家各有私人,互相争斗。时谓鄂党多君子。张文敏为张所喜而鄂所恶,常安张广泗即鄂所喜而张所恶者。
人主为了虚誉,大臣为了结党,广大士子当然成为他们播弄的玩具。这真是文士的大不幸!这样的现实,对传主吴敬梓产生了很大的刺激,也给予他以很大的教育。尽管此后他的追逐功名思想又曾数度泛起,但从此开始,他对封建统治者所实行的科举考试也好,博学鸿词科考也好,都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并逐渐萌发了厌恶之情。
吴敬梓在未赴廷试后的一段时间内,心情一度颓丧,寂寞的著述生涯也一时令他难堪,从而萌发了出游外地的念头,更何况他原先就与友人有约在先。于是在他的健康情况略有好转之后,便于乾隆元年(1736 年)秋季,也就是鸿博廷试举行的前夕,登上一叶扁舟离开南京,只身前往真州(今江苏仪征)。
抵达真州后,传主寄寓在禅寺中。他早年就曾来游过扬州、真州,结识了不少文人学士。此时闻讯而前来客舍拜访的友人不少,其中较著名的有团昇等。团昇字冠霞,号鹤笯,原籍江苏泰州,以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庚子科副榜举人出任砀山县学训导(道光《仪征县志》卷二十八)。他在砀山训导任上,不但知人善教,而且不遗余力地识拔人才。歙县项生因孤贫失学,已在市廛店铺谋得职业。团昇偶然见到他的诗,颇为欣赏,就向项生索要他写的诗文来看,发现他很有培养前途,就义务地加以精心指导。项生后来终于成名。泰州有一马姓轿夫,年老不能继续抬轿,就让他的儿子顶替。马氏子白天在衙署前伺候,晚间归家用糠与蒿叶一同燃烧,借此微光读书。团昇偶然看到他的试卷,再进一步找他的文章来看,觉得马氏子于这行当太可惜了。于是找他的主人商量,一方面照样发给他父亲的工钱,另一方面又送他本人去义学中读书,还发给"膏火"银。马氏子也不辜负他的识拔,发奋苦读,终于进学成了秀才。团异自己能文善诗,书法极佳。在真州时,与张堂(名璞)、陶镜堂(名鑑)、石苏门(名继登)被称为"真州四子",并且与张璞、方嶟等四十人,前后相倡和,萃刻有《真州倡和集》二集。直到晚年,双眼视力极差,但因贫困无以为生,仍不得不在中午光线明亮时,于窗前伏案书写,字也写得如胡桃般大小,用以去市井间换取升斗之资,而得到他的诗、书的人则极为珍爱。团异直活到八十八岁才去世,诗文集有《画山楼集》(诗十卷、文四卷)、《假年日录》四卷(参见《广陵诗事》、《淮海英灵集》等)。郑板桥还有《题团冠霞画山楼》诗:竖幅横波总画山,满楼空翠滴烟环。明朝买棹清江上,却在君家图画间。
团昇虽然比吴敬梓年长一些,但他却十分赏识吴敬梓的才能。赞赏传主的高尚品格,因而他们相处得极其投机。这次在真州再次晤面,吴敬梓得到他默默无言的慰藉,并且又看到他出示的他们共同的友人江昱的书信和新填写的词,十分高兴,随即也"倚声奉答",写下一首《高阳台》词:柘月初亏,盲风渐紧,扁舟又别江城。雀室潜听,蒲帆趱就秋声。关情只有辞巢燕,怕看他鸠化为鹰。怪兼旬,为踏槐黄,误了鸥盟。 真州老友重相访,示怀中一纸,绿笔纵横。夜掩禅关,剪灯细读凄清。假饶乐句常连袂,也何须鼓瑟吹笙。尽沉思, 尽熏炉,沸尽茶铛。
词中的"柘月"即农历六月(见《周礼·夏官·司爟》),"盲风"即秋风(见《礼记·月令》)。吴敬梓为去年来游真州时与老友约定的会晤之期,因自己去参加鸿博考试而未能践约,感到十分愧疚。如今秋夜剪烛,一炉熏香,一杯清茶,细读故人词作,虽然气氛冷清,但却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团昇还陪同传主一起游览了真州的名胜古迹,如镜芗亭,这里原是元朝重臣郝经在真州时常来游览之处,元世祖即位后,任郝经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令其充任国使至南宋议和,但内遭同朝平章王文统的忌恨,私下阻挠;外受南宋当权者贾似道的拒绝,被贾似道软禁在真州长达十六年之久(此据《元史·郝经传》,吴敬梓诗注中为十五年),方才回归。郝经为人尚气节,治学重实用,生平著述达数百卷,有《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玉衡贞观》等。在他被拘禁真州时,曾经系帛于雁足,上有题诗:"霜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诗后又附有识语:"至元五年(1268 年)九月一日放雁,获者勿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吴敬梓游览了此亭,想起郝经的身世,不无感慨地写下《踏莎行》词一首:穷海累臣,上林天子。镜芗亭畔伤心事。霜空木落雁衔书,归期回首初春是。 碧草颓垣,紫苔唐肆。濒江吊古堪流涕。只缘身未到边关,不知洪澔含悲地。
洪澔是宋徽宗时进士,高宗建炎三年(1129 年)奉命出使金朝,被扣留十余年,拒不接受金人官职,而且屡次派人秘密潜回南方,报告金朝虚实,直到绍兴十二年(1142 年)始得还宋,但又见忌于秦桧,被贬官外地,病死于南雄州。吴敬梓身在镜芗亭,由郝经被南宋软禁于此,而推想到南宋使臣洪澔也曾被金人所扣留,只是未曾去过宋金边界,无法如同游览历史上成为郝经拘留处所的镜芗亭那样,亲身体验洪澔被软禁的边土人情。词中对于郝经被元世祖遣人人宋质问而被放归,又得到帝王"锡燕大庭"的际遇,不无庆幸之情;而对于从极边归来,又为奸相秦桧忌恨而病死贬居处所的洪澔,则为之一洒同情之泪。这其中很有可能夹杂着传主以"穷海累臣"自居、对"上林天子"不详下情的怨嗟。
吴敬梓在真州逗留时日不长。他此次来游,原是践去年之约而来,见到老友故人,落第之后的愤愤不平已得到不少宽慰;而且季节渐趋寒冷,他的罹病之躯也难以长期客居异乡,因而不久就又回到南京秦淮水亭来了。
度过新岁,已是乾隆二年(1737 年),传主吴敬梓也进入三十七岁了。
这年春季,在他孤寂的著述生涯中又产生了几件令他伤感不已的事:这就是故友的去世,至交的远离。在他移居南京之后结识的画家王蓍,此时也不幸病逝。对这位"白鬓负人望,今见玉棺成"的前辈画家的"挥手谢人世",吴敬梓怀着沉痛的感伤之情写下《挽王宓草》诗作。在诗中,敏轩首先赞扬了他的"高隐五十载"、"幽居三山下"的清高品格,又充分肯定了他的"一笔能写生"、"毫端臻神妙"、"画苑推耆英"的艺术成就,最后又极称他的"卓然身后名"的长久影响。对于这位前辈画家的平生气节和艺术造诣,吴敬梓是极为推崇和钦仰的。在他创作的《儒林外史》中,首先出现的理想人物王冕这一形象身上,多少也渗进了王蓍的一些事迹。他的谢世,使得吴敬梓的交游中又失去了一位忠厚长者、前辈名家,他不能不为之神伤。
但最令传主感到难堪的还是同辈至友的远离,这使他本己单调的生活更增加了几分岑寂。在吴敏轩于雍正十一年(1733 年)移家南京之后,结识了不少友人,颇得交游之乐。但不久,他的至交之一沈遂初却离开了南京,吴敬梓在"江南二月春风吹"的时刻送别这位友人,在《江南曲》一诗中深情地表示:"羌管声中伤别离,声声寄我长相思。"这位沈遂初的生平事迹虽不可详知,但从吴敬梓的诗作中看来,两人交谊颇深。在他们分手三年之后,沈遂初又从安徽风阳来南京,但未作逗留,就离开了南京,吴敬梓为之怅然不己,写下五言一首:金石同交谊,相思涕泪流。如何三载别?不遣一宵留。候馆迎征雁,津亭闻暮鸠。独怜汀上月,双照故人愁。
--《沈五自中都来白下旋复别去怅然有作》对于分别已长达三年之久的沈遂初此次来南京又未能欢聚畅谈,传主流露了无限的怅惘之情,对于知交故友的星散,他也感到十分难堪。
在南京,目睹前辈友人的谢世、同辈知交的别离,使得传主的心境倍感孤寂,他不禁又怀念起故乡全椒来。吴敬梓还是在雍正十三年(1735 年)初春回到安徽去探访过,至今已有整整两个年头。于是在"乍暖已教衣攃絮,那知江店尚春寒"之际,敏轩再次回到故乡全椒去。当他一踏上故土,就见故乡一片太平景象,柴门前卧着健壮的耕牛,村中开满艳丽的桃花,原野长满嫩绿的芥菜,溪头喧嚷着村女的欢笑。这种景象一扫传主心头的积郁,使他的心情顿然好转起来,感到"春原无处不消魂"。在城市中长期浸受的孤寂情绪,到了故乡农村生机勃勃的环境中被冲洗得一干二净。愉悦的岁月易逝,在故乡逗留了一月有余,"因过春舍知春尽",传主才在"渐见含桃火齐红"的暮春季节回到南京,因为他的妻儿毕竟定居在秦淮水亭。不过,这次返乡之行留给吴敏轩以极其欢快的回忆,一路的见闻、感受,在《全椒道上口占六首》诗作中有着充分的反映。
这次故乡之行,给传主留下了比较愉快的回忆,也给他找到一种排遣愁绪的好办法,那就是暂时离开寂寥的书斋,到更广阔的大地中去游览一番。从此,在秦淮水亭中"仰屋著书"的余暇,吴敬梓也经常出游大江南北。当然,限于他的经济能力,并没有远行,只是短时间去南京附近地区或探访旧朋新友,或领略四乡景物。
乾隆三年(1738 年)春季,他邀约了好友李本宣一同去苏南溧水一带游览。农历二月,正是柳绿梅残、春色正浓的季节。这月初三,他们在离开秦淮水亭不远处的通济河码头登上一艘游船,扯起六幅风帆,离开了南京的闹市区。他和李本宣两人坐卧在一芥小舟中,共同欣赏两岸的景色:古庙、村落、社火、农夫,到处呈现出春的生机,透露出欣欣向荣的气息,这是他们常年住在城市中所领略不到的景象。在舱中坐卧终日,只见日脚偏西,阳光低斜,逐步溶人碧绿的河水中。船家已操作晚餐,一时炊烟四起,敏轩诗兴大发,即以《夕阳》为题,写出眼前所见的农村傍晚的景色:夕阳红与绿波溶,乌榜烟青春意浓。近岸绣旛飘柳外,谁家糍酒祭句龙。
本宣也能诗,随即和作一首:蕊渊西下远波融,篷底炊烟煮晚菘。行飰舵楼闹眺望,绿杨村店酒旗红。
李本宣字蘧门,原籍扬州江都,后来流寓南京长达二十年之久,从此自称是南京人。扬州东园中题名的文人学士,有不少是传主的友人,如吴楷、姚莹、李本宣等人,其中也有不少南京人,分别题为"白下"、"秣陵"、"钟山"、"江宁"、"上元"、"白门"、"金陵"等字样,而李本宣题名则为"金陵李本宣蘧门"(见《扬州画妨录》卷十三)。是否李本宣也和传主吴敬梓一样,对南京的感情更甚于对故乡的眷恋?李本宣和吴敬梓的友谊很好,他们两人有不少相似之处,李、吴二家原来分别是江都、全椒的世家,但到他们自身时都已中落,同样都离开故土,流寓人文荟集的金陵。吴敬梓寄寓在城东南角的秦淮河岸,李本宣隐居在城西南角的杏花林中,婉蜒曲折的秦淮河水自城东南进入城中,流经西南角出城达于大江,因而传主与他往还探视极为便利,经常在一起谈学论道,吟诗作画。吴敬梓极为重视孝道,李本宣也同样如此,他曾经画了一幅《板舆花径奉母图》,遍征当时名家题咏,他们的共同友人戴瀚、程廷祚等或吟诗或作记,戴瀚的题诗中称赞李本宣是"孝子亦才子"(《雪村编年诗賸》卷十二)。李本宣的诗虽不出色,但他的画却很有名,时人将他比作唐代著名山水画家李昭道(其父李思训也善画金碧山水,被称为李将军,昭道因之被称为小李将军)。吴敬梓在《酬李蘧门》诗中就说:"回望秣陵城,小李将军画。"蘧门还擅于撰作传奇,曾经写了一部戏曲作品《玉剑缘》.吴敬梓还为这部传奇写有序言。
但是,传主与蘧门两人的性格却有差异,敏轩原就是个易于愤激的作家,而蘧门却是位性格平和的画家;吴敬梓生性急躁,而李本宣却性格迂缓。两人出门远行,十天之中倒有九天要发生争执,但这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友谊,吴敬梓十分明白"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的道理,极为恳切地表示愿意与李本宣这样的友人相处,维持和发展两人的友谊,"愿得常携手,互作韦弦佩"(《酬李蘧门》)。韦弦事见《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敏轩在诗中用此典故,表示了两人要相互规劝、不断警诫、成为净友的愿望。
这次溧水之游,对吴敬梓也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他因未赴鸿博廷试而产生的懊恨情绪,在这次出游中得到进一步的清除。在溧水,友人钱图南曾邀请他到舍中作客,钱氏家宅中有薜门、花径、细草、垂杨,一片清净闲适的气象,使得传主"但觉襟怀爽,应教势利恬",表示"从今与朋好,爱说老夫潜"(《钱图南斋中夜坐》)。传主和友人还游览了左伯桃墓。据《烈士传》所记,左伯桃与羊角哀为至友,闻得楚王礼贤下土准备同往仕楚。途中遇到雨雪,因所携带粮食不足供二人所需,左伯桃乃将所有粮食给予羊角哀,让他前往事楚,自己则躲入空树中饿死。羊角哀至楚后为上大夫,将左伯桃的行事告诉楚王,乃以上卿礼葬伯桃。左伯桃墓在溧水县南四十三里孔镇(见《六朝事迹编类》卷下,光绪《溧水县志》卷十三)。吴敬梓对左伯桃与羊角哀两人的友谊是肯定的。但对他们汲汲于功名显达却略有不满,在《左伯桃墓》一诗中说: 怀古抚残碑,想见交情固。良足敦友谊,胡乃急荣遇?
在诗的最后,吴敬梓还借这一故事表明自己的志向:"亦有却聘人,灌园葆贞素。"传主和友人还游览了投金濑。溧阳县西北有一条溧水,又名濑水,东流为永阳江,江上有渚,名濑诸。据《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逃亡时曾于此处向一击绵女子乞食。此女三十而未嫁,在让伍子胥饱餐之后投水自沉。后来子胥雪恨之后,以百金回报,但不知此女之家,就投金于水中,所以此处即名投金濑。《史记·伍子胥列传》中叙及此事,只说"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而未详述事情经过,但对此事却有所评论:太史公曰:"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耶?
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可见司马迁赞扬的对象是伍子胥。唐代著名诗人李白却归功于施食给伍子胥的史姓女子,李白认为正是由于史氏女子馈饭给予胥,才使得伍子胥能够: 开张阖闾,倾荡鄢郢;吴师鞭尸于楚国,申胥泣血于秦庭。
我亡尔存,亦各壮志,张英风于古今,雪大愤于天地。微此女之力,虽云为之士,焉能咆哮烜赫,施于后世也。
--《溧阳濑水贞义女碑铭》,见《李太白全集》卷二十九吴敬梓曾经精研《史记》、《汉书》,对"谪仙"李白的作品也很熟悉,如今涉足此水,不禁有感于此女的身世,写有一首《投金濑》,在诗的结尾处说道: 人生遇合信难期,倾城颜色无人知。若教身入吴王苑,尊荣宁得让西施。
显然,传主借濑渚义女的身世,感叹自己的际遇。同时,和李白一样,敏轩所赞扬的乃是施食于人的史姓女子,而非赫赫有名的伍子胥,充分表露了传主吴敬梓和诗人李白一样,具有比较进步的史学意识。
此次苏南之行,他们还去游览了石臼湖。湖在苏、皖二省边界,高淳、溧水之间。石臼湖畔有明清之际的诗人邢孟贞的故居。吴敬梓对这位前辈诗人的安贫守节、忍死吟诗的一生,充满了无限的同情,写下《石臼湖吊邢孟贞》的诗篇:石臼湖中春水平,石臼湖边春草生。团蒲为屋交技格,棘庭蓬霤幽人宅。幽人半世狎樵渔,身没名湮强著书。海内宗工王司寇,丁宁贤令式其庐。式庐妹子何以告,惆怅姓名为鬼录。检点遗书付梨枣,顿使斯文重金玉。前辈风流难再闻,只今湖水年年绿。
邢孟贞名昉,生于万历十八年(1590 年),卒于清顺治十年(1653 年)。孟贞出身于世代书香之家,但几代先人仅为青衿,地位低微。这与吴敬梓的先人具有显赫的功名并不一样。但是,邢孟贞的仕途偃蹇,却与传主相仿佛。孟贞自万历四十二年(1615 年)到天启七年(1627 年)十二年间五次参加乡试,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不惑之年仍一无成就,不禁感叹自己"四十无定业"(《冗士行》)。传主在凭吊诗人故居时也已年近四十,而且吴敬梓自己就是一位愤世疾俗的文士,这位"四十犹戴笠"(《酬印度寿母六十诗》)的诗人邢昉,在参加崇祯五年(1632 年)岁试时,也被督学大人斥责其"太狂",从此放弃学业(《金陵待征录》卷六),并且还写了一篇汪洋恣肆的《太狂篇》,从而"见人临试场,一如蚁上垤。拊掌大笑之,有鬼缚汝笔",表示了对八股科考的极端藐视。孟贞如此个性,就不能不使吴敬梓为之钦迟不已。同时,"前辈风流"的故事,也使吴敬梓十分神往。"前辈"不仅指"王司寇"即清初大诗人王渔洋,而且也指王渔洋的门生、吴敬梓的族祖吴昺的岳丈李敬(字退庵)。王渔洋在《带经堂诗话》卷八中记载了传主诗中所说的"风流"故事:高淳老布衣邢昉孟贞,五言学韦苏州,风格甚高。予至扬州,昉前死已久。予为祭酒时,长山李尚书孙(斯俭)谒选得高淳令,予以昉家事托之,傅访其妻小,明年李以书来云:邢妻老尚无恙,一弟为老诸生,一孙甚贫,已办二百金为买丞相圩腴田四十亩,不忧饔餮矣。愚山(清初安徽宣城诗人施闰章)与孟贞交最善,代为谢予。予与孟贞终未识面,其弟妻与孙亦不知予谁何也。
顺治十八年(1661 年)李退庵路过扬州,王士禛去舟中造谒,两人谈论近年来布衣诗人作品的长短,王渔洋称赞程嘉燧、吴兆两人所作,而吴昺的岳丈、侍郎李退庵却说:"终须还他邢昉第一"(《带经堂诗话》卷十二)。从这些记载中,可以知道这些"前辈"与传主也算有些瓜葛。他们的"风流"故事,当然也会得到吴敬梓的赞美。由此可见,吴敬梓在石臼湖畔写诗凭吊邢孟贞,并不完全是兴之所至的偶然行为,而是寄寓着自己际遇不佳的深沉感慨的。不过,诗中所说的"检点遗书付梨枣",却是传主的失误,王渔洋并未刻过邢昉的诗集,他对邢昉的关注已如上述,邢昉的诗集,在他生前已有友人曾裕于崇侦八年(1635 年)资助刊刻过。邢昉死后,又有几位友人先后为之刊刻,但目前均未见到,现存邢昉《石臼集》的最早刻本为康熙四十三年(1704 年)江苏巡抚宋荦所刻印,此后又数度重刊,但均与王渔洋了无干涉。传主吴敬梓对"前辈风流"的具体内容有此失误也并非无因,因为传主也同邢昉一样正在"强著书",其时也年近四十,而自己的作品如何才能"付梨枣"尚无着落,时时念及此事,联想到"前辈""风流",就有可能误记。
这次出游苏南,吴敬梓不仅游览了胜迹,凭吊了古人,而且访问了旧朋故友。在邰村,与当地文士诸如司徒际周、司徒左文、司徒孔文、赵寿民等人在一起,"密戚欣相聚,香醒味独甘","往事俱重述,行踪亦共谙"(《邰村同司徒左文、赵寿民、司徒孔文、司徒际周话旧》)。传主这些朋友,不仅是一般士人,他们在当地都有一定地位和影响。例如司徒际周,名棠,号补山,据《金陵文征》小传汇刊、光绪《溧水县志》卷十三所记,补山生性颖悟,不但读书过目成诵,淹贯经史百家,而且善于吟诗作文,被称为"燕许笔",还精于书法。卒年五十六岁。司徒棠虽然只是一名"岁贡生",但却有"干济才,邑中大务范邑,诸公必访而后行",显然是一位土著士绅。至于传主吴敬梓怎样会结识这些士绅,还没有直接的资料可以说明。不过,此时任江宁知县的江西会昌举人吴湘皋,曾在雍正十年到十三年任溧水知县(见光绪《溧水县志》卷五)。吴敬梓在南京与其父母官吴湘皋相处得十分融洽,很有可能是因吴湘皋的介绍,传主才得与溧水这些文人、士绅有所往还。
在邰村,吴敬梓还参加了当地群众的祭祀活动。此处村民家家崇奉关羽,每当祭祀"句龙"(后土之神)的社日,同时祭祀关公。吴敬梓仿效楚辞作了迎神送神的曲辞,供当地"巫觋歌焉"。这就是《文木山房集》卷三中的《神弦曲》。这篇诗作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思想价值,但却表现了传主多方面的才能,同时,传主作此曲时,虽然是由于"旅况无聊",但多少也反映了他曾参与群众的集会活动。
吴敬梓此次苏南之行,为时一月有余。这次出游,进一步医治了传主未赴鸿博廷试以来的心头创伤,也逐步增强了摆脱追求功名仕进的决心。他们趁兴而来,兴尽而返。在归途中,只见"一带江城新雨后,杏花深处秣陵关"(《秣陵关》),更使得他们的心情无限愉快。舟行春江之上,一轮皓月当空,传主不由地思念起留在南京的友人,特别是与他比邻而居的两位诗人,怀着深沉的思念写了下面一首怀人诗:黄权真快士,姚合擅诗篇。一别春江上,重看明月圆。檐光摇短烛,香篆袅残烟。此际知何处,清吟夜未眠。
--《月夜怀姚文洁、黄崙发》吴敬梓和李本宣回到白下后,大约是旅途辛劳所致,敏轩原先患有的糖尿病又有所发作,一度病卧在水亭中,既不能访友待客,又不能吟诗著书。清闲之际,就自然地思念起亲子来了。这年他的长子吴烺虽然只有十九岁,但早已在外自谋衣食,久已不与乃父吴敬梓生活在一起。不过,正因为吴烺不在身旁,传主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这个犹如朋友一般的长子。他怀着无限的深情,写下《病中忆儿烺》一诗:自汝辞余去,身违心不违。有如别良友,独念少寒衣。病榻茶烟细,春宵花气微。邮亭宿何处,梦也到庭帏?
他不知道亲子吴烺如今宿在何处,也不知道吴烺是否象自己思念他那样思念自己的父亲。这种设问手法更充分地流露了强烈的亲子之情。
春去夏来,吴敬梓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不过,这年夏季特别炎热,秦淮河水经骄阳整日蒸射,热浪逼人,水亭已不适宜刚刚发过旧病的传主休憩了。吴敬梓终于寻得山麓之下、丛林之中的正觉庵避暑读书,同时写信给儿子吴烺,"呼儿移卧具,来就老尊宿",同来庵中小住。传主在静寂的古庵中除了读书以外,长夏无事,经常回忆生平际遇,每当念及自己半生坎坷,他因春季出游所产生的好兴致也就顿然消失,难免又有些自嗟自怨起来,叹息什么"始知转眼间,世事多翻覆",尽管他也表示"贫贱安足悲,篝灯向西塾"(《夏日读书正觉庵示儿烺》),然而懊丧悔恨之情仍然溢于言表。直到暑去秋来,吴敬梓这种低沉的情绪仍然未曾好转。他的朋友曹明湖,将于十月去北京拜见曾经准备推荐吴敬梓参加鸿博之试的原安徽巡抚赵国麟。这年十月赵国麟接替任兰枝为礼部尚书,早已在京。传主特写有《送别曹明湖》一诗,诗中说: 十月闻君又远游,北道严霜渗敝裘。长安卿相旧相识,应须笑傲凌五侯。 传主在诗中自注说,明湖"时将谒赵大宗伯"(因赵国麟任礼部尚书,所以称之为"大宗伯")。由此而联想到自身的遭遇,无限感叹地诉说:"人生知遇真难得,挥手别君泪沾臆。"对他前两年因病未赴鸿博廷试仍然感到是一件憾事。然而,传主吴敬梓此时的认识毕竟不同已往了,从他劝告友人"应须笑傲凌五侯"看来,他对世俗的功名富贵已弃之如敝展,而将保持自己人格的尊严放在重要的位置上来了。
六 诗文刊刻
传主自去年春季游罢苏南溧水、高淳一带归来之后,虽然情绪还有些反复,但他仍然坚持在秦淮水亭中从事《儒林外史》的创作。转眼之间暑去寒来,又过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