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主病逝以后,金兆燕曾写了一首五古长诗《甲戌仲冬送吴文木先生旅榇于扬州城外登舟归金陵》,详尽地描叙了传主晚年在扬州的生活状况、思想感情,其中涉及敏轩病危及逝世的经过,有云: 孟冬晦前夕,寒风入我帷。独客卧禅关,昏灯对牟尼。忽闻叩门声,奔驰且惊疑。中衢积寒冰,怒芒明参旗。踉跄至君前,瞪目无一词。左右为余言,顷刻事太奇:今晨饱朝餐,雄谈尽解颐;乘暮谒客归,呼尊酹一卮;薄醉遂高眠,自解衫与綦。安枕未终食,痰壅如流澌;圭匕不及投,撒手在片时。 --《棕亭诗钞》卷五王又曾在《书吴敏轩(文木山房诗集)后》的小序中也记叙了传主病逝前夕的情景: 去秋(指乾隆十九年)取急南还,道出邗上,停舟馆驿前,为十月之廿有八日。此间故有先生族人,舍人(指吴烺)曾为余言"先生每过淮扬,辄止宿其庐。"试走访焉,则先生果在。薄暮,先生来舟中,相见如旧识;纵谈今古,且订又曾作客邸销寒,竭欢乃已,又曾敬诺不敢辞。是夕归,先生竟以无疾终,凌晨而讣音至。 在王又曾所作的十绝句中,其第三首即写传主的去世:尘海抽身意渐灰,江湖耆旧好追陪,那知一夕芜城语,特与先生永诀来!
--见《丁辛老屋集》卷十二程晋芳在《哭吴敏轩》三首中也同样记叙了传主病逝时的窘境,同时还肯定了敏轩的才艺:三年别意语缠绵,记得维舟水驿前。转眼讵知成永诀,拊膺直欲问苍天。生耽白下残烟景,死恋扬州好墓田(时客邗上,前一夕,屡诵"禅智山光"之句)。涂殡匆匆谁料理?可怜犹剩典衣钱!
沈醉v 边落拓身,从教吟鬓染霜新。惜君才思愁君老,感我行藏虑我贫。曾拟篇章为社侣,空将鸡黍问陈人。板桥倦柳丝丝在,谁倚春风咏麴尘(君有诗云:"遥思二月奏淮柳,蘸露拖烟委麴尘"为时所称)?
促膝闲窗雨洒灯,重寻欢宴感偏增。艳歌蛱蝶情何远?散录云仙事可征(君好为稗说,故及之)。身后茅堂徐破漏,当年丹篆想飞腾。过江寒浪连天白,忍看灵车指秣陵!
--《勉行堂诗集)卷九《拜书亭稿》传主吴敏轩去世之后,程晋芳曾经为他撰有传记--即《文木先生传》。这是吴敬梓友人所撰写的唯一的一篇传记,后来一些记载,大都从此文衍出;也是现存的最为详尽的一篇传记,但也仅仅八百字左右,全录如下:先生姓吴氏,讳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全椒人。世望族,科第仕宦多显者。先生生而颖异,读书才过目,辄能背涌。稍长,补学官弟子员。袭父祖业,有二万余金;素不习治生,性复豪上,遇贫即施,偕文士辈往还,倾酒歌呼穷日夜,不数年而产尽矣。
安徽巡抚赵公国麟闻其名,招之试,才之,以博学鸿词荐,竟不赴廷试:亦自此不应乡举,而家益以贫。乃移居江东之大中桥,环堵萧然,拥故书数十册,日夕自娱。窘极,则以书易米。或冬日苦寒,无酒食,邀同好汪京门、樊圣□(应为"谟")辈五六人,乘月出城南门,绕城堞行数十里,歌吟啸呼,相与应和;逮明,入水西门,各大笑散去,夜夜如是,谓之"暖足"。余族伯祖丽山先生与有姻连,时周之。方秋,霖潦三四日,族祖告诸子曰:"比日城中米奇贵,不知敏轩作何状。可持米三斗、钱二千,往视之。"至,则不食二日矣。然先生得钱,则饮酒歌呶,未尝为来日计。
其学光精《文选》,诗赋援笔立成,夙构者莫之为胜。辛酉、壬戌间,延至余家,与研诗赋,相赠答,惬意无间。而性不耐久客,不数月,别去。生平见才士,汲引如不及。独嫉时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余恒以为过,然莫之能禁。缘此,所遇益穷。与余族祖绵庄为至契。绵庄好治经,先生晚年亦好治经,曰:"此人生立命处也。"岁甲戌,与余遇于扬州,知余益贫,执余手以泣曰:"子亦到我地位,此境不易处也。奈何!"余返淮,将解缆,先生登船言别,指新月谓余曰:"与子别,后会不可期。即景悢悢,欲构句相赠,而涩于思,当俟异日耳。"时十月七日也,又七日而先生殁矣。先数日,衷囊中余钱,召友朋酣饮。醉,辄诵樊川"人生只合扬州死"之句,而竟如所言,异哉!
先是,先生子烺已官内阁中书舍人,其同年王又曾毂原适客扬,告转运使卢公,殓而归其殡于江宁。盖享年五十有四。所著有《文木山房集》、《诗说》若干卷;又仿唐人小说为《儒林外史》五十卷,穷极文士情态,人争传写之。子三人:长即烺也,今官宁武府同知。
论曰:余生平交友,莫贫于敏轩。抵淮访余,检其橐,笔砚都无,余曰:"此吾辈所倚以生,可暂离耶?"敏轩笑日:"吾胸中自具笔墨,不烦是也。"其流风余韵,足以掩映一时,窒其躬,传其学,天之于敏轩,傥意别有在,未可以流俗好尚测之也。
--《勉行堂文集》卷六程晋芳作此传,当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 年)到三十六年(1771 年)之间,追忆十余年前旧事,于细枝末节处难免有纰漏讹误。例如敏轩病逝日期当为十月二十九日;又如传主去世时有子三人,而实际有子四人,次子藜叔早亡;再如"人生只合扬州死"为张祜《纵游淮南》诗句,而误为杜牧所作。但在这唯一一篇同时代人所写的传记中,却为我们勾勒了传主的生平际遇、思想性格和著述概况,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在程晋芳为敏轩撰写《文木先生传》的前数年,也就是传主殁后十年--乾隆二十八年(1763 年),吴烺收集乃父的诗词作品,编定十二卷本的《文木山房集》,请沈大成为之作序。这篇序言的主要部分是评论传主研治《诗经》的见解和传主自己诗歌创作的成就,但也述及敏轩的为人,还追忆了当年与传主谋面不竟的经过。同样是一篇研究传主生平、思想、学术、创作的重要资料,在本书有关各章中已曾多次称引,不再过录。至于本书中征引的其它资料,则散见于各家文集以及有关碑传、方志中,经多方勾稽、考辨,方始可以将传主的生活道路作一粗略的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