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由于此,吴敬梓在以阮籍、嵇康自喻的同时,又以吴质自况。吴质字季重,以文才受知于曹丕兄弟。在吴敬梓所钦慕的"贤达"之中就有"工愁吴季重"(《登周处台同王溯山作》)。这虽然因为吴质是他同姓的先贤,旧时的风气,常有以同姓古人比附的习惯,但吴敬梓确也极赞赏他的作为,在送别好友李啸村时,一方面叹息啸村如同"佯狂李白,思原无敌",另一方面又自比做"工愁吴质,益用增劳"(《沁园春》)。为友人徐紫芝诗集作序时,在肯定作者"启盈箱之芍药,才是徐陵"的同时,又自谦"浣满手之蔷薇,友非吴质"(《玉巢诗草序》)。传主的友人十分了解他以吴质自况的情趣,也将他比作吴质,如王又曾就有"重觅秦淮十年梦,因看吴质一编诗"(《书吴敏轩文木山房集后》)之句。吴质传世的作品并不多,《文选》中收其书笺三篇。吴敬梓对他的仰慕之情,不仅仅由于他的文章而发,还包含着他们有着某些类似遭遇的内容。吴质与家乡的关系十分恶劣,而传主吴敬梓对家乡的厌恶之情也并不亚于吴质,他在全椒故乡到处碰壁,"竟有造请而不报,或至对宾而杖仆",以致不得不怀着"逝将去汝"(《移家赋》)的愤怒心情离开故乡,前往他向往已久的六朝故都南京去定居。
在夺产到移家的过程中,吴敏轩终于体验到世态人情的炎凉冷热,识破了诗礼人家的虚假诈伪,对周围那些终日高谈八股、理学并以之为敲门砖的道貌岸然的"时文土",产生了嫉之"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程晋芳《文木先生传》)的激烈感情,从而予以讥讽、抨击。这就更招致各方面的怨恨,如同阮籍"为礼法之士,疾之若仇"(《晋书·阮籍传》)一样,传主也被人认为"文章大好人大怪",从而功名无望。虽然他一度"匍匐乞收",但却"遭虠甝"(金两铭《为敏轩三十初度作》),不得不自嘲"郎君乞相",叹息"家世科名、康了惟闻声"。他分明知道"西北长安,欲往从之行路难"(《减字木兰花》),因而在移家南京、未赴鸿博延试之后,功名进取思想也就日趋淡薄。
退隐与出仕,是旧时文士经常存在的矛盾。一般说来,正直之士的退隐,常常搀和着对时政不满的情绪,《论语·泰伯》篇就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种出处问题,在天下多故的魏晋时代尤为突出,表现在理论上就是"名教"和"自然"的对立,阮籍和嵇康就以"自然"对抗"名教",以任性不羁、不拘礼俗来突破名教的束缚。这就为"名教"所不容,而为礼俗之上所嫉恨。阮籍虽"以酣醉获免"(《晋书·阮籍传》),而嵇康终因"善谈理"(《晋书·嵇康传》),并明白地标举出"越名教而任自然"(《释私论》)的主张,为"帝王者所不容"(《晋书·嵇康传》)而遭到杀害。吴敬梓移家南京以后,在愤世疾俗、发泄"灌夫骂座之气"的同时,也坚定了退隐避世、产生"庄叟物外之思"(《移家赋》)的念头。而且,他的退隐又是学习阮籍、嵇康的作为,在《买陂塘》词中宣称:"身将隐矣,召阮籍、嵇康,披襟箕踞,把酒共沉醉。"这里流露了对现实社会深刻不满的强烈情绪,而不同于那些身在江湖、心在魏阙的名流文士。后来,传主终于因病辞去征聘,"日惟闭门种菜"(顾云《盋山志》卷四),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亦有却聘人,灌园葆贞素"(《左伯桃墓》),表明了不和黑暗社会同流合污、永葆自己清白的志向与情操。
当然,魏晋六朝风尚和文学中这些积极因素,之所以能够对传主产生一定的影响,是和他所生活的时代思潮以及他个人的遭遇有密切关系的。这种影响更以具有传主个人的特色而在他的作品中、在他的处世中表现出来,并不是魏晋六朝风尚和文学的简单翻版。
传主仰慕建安、眷怀六代的感情,还表现在对这一阶段文学作品的热爱上。从吴敏轩现存的作品看,的确留有魏晋南北朝文学的明显影响。"其学尤精《文选》",也不是泛泛之论。《文选》是我国现存的最早诗文选集,其中不但保存了一些秦汉时代的作家作品,而且辑录了大量魏晋南北朝时的文人诗文。历史上不少作家都从其中汲取了有益的养料,丰富了自己的创作。传主吴敬梓也不例外,对以《文选》为代表的魏晋南北朝文学,他的确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精通"选学",并擅长这一阶段的主要文学形式--诗、赋的写作,所以后人对他有"诗赋援笔立成"的赞誉。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这一阶段,出现了各种文学体裁,《文选》中除录有大量诗、赋以外,还收有书、论、辞、序、诏、表、令,乃至弹事、奏记、碑文、行状等等。特别是诗、赋在前一时期的基础上,又有了长足的发展。建安时期,五言诗盛极一时。南朝时更加讲究诗歌艺术形式,七言古体的规模也大体完成,齐、梁之际也己孕育着近体诗--律、绝的胚芽。这一时期的诗歌创作,已与汉代文人创作的主流--赋取得了并驾齐驱的地位并骎骎而过之。但赋的创作,也并不因此而衰竭,依然成为文人驰骋才华的一个重要领域。建安时期,如曹植的《洛神赋》、王粲的《登楼赋》等等,均为名噪一时之作。及至晋代,赋的创作又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如左思的《三都赋》、陆机的《文赋》、潘岳的《秋兴赋》等等,也都影响很大。刘宋一代,依然名篇迭出,如鲍照的《芜城赋》、谢惠连的《雪赋》;历经宋、齐、梁三朝的江淹,更写了大量赋作,最有名的如《恨赋》、《别赋》;至于羁留北朝的庾信,创作了以《哀江南赋》为代表的许多名篇。由于受到诗、赋的影响,这一时期,散文也逐步骈偶化。这时期,一些志人、志事的小说笔记,也在前代的基础上有所发展,产生了象《世说新语》这样重要的著作。文学理论也有了系统的总结,在这一阶段出现了一些专著,除曹丕的《典论·论文》、陆机的《文赋》以外,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这两部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著作,也同时产生。
吴敏轩对建安以迄六朝时代,怀有钦慕感情,对这一阶段的文学,有着精湛的研究。以文体而论,建安以迄六朝的各种文学体裁,传主无不擅长,他能作诗、写赋,撰作骈文,著有评论,更写有小说。
《文木山房集》现存赋四篇,其中《移家赋》一篇尤为卓特。《移家赋》属对精密,用典确切,显然受到建安以迄六朝时期赋作的影响。就以用典而论,赋中运用了大量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物故事,如工粲("土云信美")、阮籍("阮籍之哭穷途")、陆机("昔陆士衡之入洛")、任昉("葛帔西华")、汜腾("汜腾财散")、潘尼("潘尼之诗")、左思("左思之赋")、江淹("销江淹别后之魂")、王志("门巷则家夸马粪")、孙绰("永赴遂初之约")、侯景("候景以儿女为奴")、王源("王源之姻好唯利")、嵇康("惧诵绝交之书")、沈约("识沈约梦中之路")
等等,这些人的事迹,均见于《晋书》、《宋书》、《齐书》、《梁书》以及《南史》本传。除此之外,《世说新语》中所记这一历史阶段的人物故事,《移家赋》中也大量引用。如"卫叔宝之过江"、"干时无通名之谒"、"陆氏则机云同居"、"戏鹅栏而忿深"、"闭户而学书空"、"元默以为稼穑、洪笔以为鉏耒"、"枕石漱流"等,分别见于《世说新语》言语、赏誉、忿狷、黜免、排调等篇。另外,传主吴敬梓还直接借用这一阶段的文学作品,或一字不改,或更动一二,写入《移家赋》中,如"虽浚发于巧心,终受欪于拙目",出自陆机《文赋》"虽浚发于巧心,或受欪于拙目";"诛茅江令之宅,穿径谢公之墩","黄旗紫气,虎踞龙盘",则从庾信《哀江南赋》"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化来;丘迟《与陈伯之书》中的名句"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在《移家赋》中则以"群莺乱飞、杂花生树"出现;"南邻钟磬,北里笙竿"则是从左思《咏史》"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竿"略去二字而来;陶潜《归去来辞》中"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在《移家赋》中则简化为"登高舒啸,临流赋诗";"每求信于尺蠖"显然是受到鲍照《尺蠖赋》"智哉尺蠖,观机而作"的影响;"向屠门而嚼肉"则是出自曹植《与吴季重书》"过屠门而大嚼"。《移家赋》中称引的作品,大都见收于《文选》。由此看来,说传主"其学尤精《文选》",绝非过誉之词,而是十分中肯的评论。
传主的赋固然受到这一时期文学创作的影响,其诗歌创作也是如此。从《文木山房集》所收诗作来看,无论是五七言,还是古今体,他都十分擅长,黄河说他的诗"如出水芙蕖,娟秀欲滴"(《文木山房集序》)。在传主的诗歌创作中,也大量运用了建安以迄六朝的人物故事,如《登周处台同王溯山作》中"昔者周孝侯,奋身三恶除",出自《世说新语·自新篇》中所记周处的故事;《丙辰除夕述怀》中"堪笑谢仁祖,转向修龄索",也借用了《世说新语·方正篇》中所记王修龄的故事。敏轩在写诗作赋之外,还能写作极为圆熟的骈文,他为建德徐紫芝《玉巢诗草》所写的序文,对仗工稳,属对精切,用典巧实,运古如新,句调齐整,音节铿锵,的确是一篇可臻上品的骈体文。除了从事文学创作以外,传主在文学理论和学术理论方面,也颇有著述,他曾写有评论《诗经》的《诗说》一书,可惜没有流存下来。现在尚可见及的论文,有他为李本宣《玉剑缘》传奇和江昱《尚书私学》所写的两篇序文,从中可以约略窥知他对戏剧文学和今古经学的一些见解(详见下文)。总之,魏晋南北朝时期盛行的主要文学体裁,无论诗、赋、骈文、理论,传主吴敬梓无一不能写作;而且在作品中还大量引用这一时期的典故。显然,这也是他极为深厚的"六代情"的一个方面的表现。
吴敏轩虽然擅长诗、赋、骈文的写作,然而他的传世之作却是历来封建文人所瞧不起的小说《儒林外史》。传主对魏晋六朝的仰慕之情,同样也在这部作品中有强烈的表露,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创作和社会风尚,对《儒林外史》的创作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首先,在题材上,《儒林外史》就受到魏晋六朝文学的影响。《儒林外史》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知识分子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传主之所以选择这样的题材来进行创作,当然是由于他自己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对同时代知识分子生活非常熟悉的缘故,但前人的创作无疑也对他产生一定影响。例如《世说新语》,对敏轩选择知识分子生活为小说题材不无借鉴。《世说新语》记录了从汉代未到东晋时期,出身于豪门贵族的大批知识分子的遗闻逸事,描写了他们许多放诞的言行,每段文字不长,却将这些名士们的俭啬、骄纵、豪爽、谗险、假谲、忿狷等等不同性格刻划得栩栩如生。传主在《儒林外史》中也塑造了大批出身于封建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形象,有名士,有学者,有高人,有儒生,他们的身份不一,遭遇不同,思想性格也就随之而异。吴敬粹也是运用不多的文字,突出某一人物的主要特征,或记其言行不符,或写其表里不一,将他们的丑恶嘴脸,形象地表现出来。这显然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世说新语》的启迪。当然,《世说新语》是中古时期豪门名士生活的记录,是志人事的小说,《儒林外史》则是封建未世知识分子遭遇的写照,是讽刺小说,有着不同的时代内容和表现特色,但就题材而言,两者却有相似之处。
其次,《儒林外史》的思想倾向,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魏晋六朝时期的风尚和文学的影响。传主是一个"柬身名教之内"(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具有严重的正统儒家思想,对那些掮着孔孟招牌而又违背儒家教义的儒生和名士,非常厌恶,因而在小说中对他们进行辛辣的嘲讽和无情的抨击,褫去他们的伪装,揭露他们的真相。这种倾向与魏晋时代一些文人的思想有近似之处,例如阮籍"虽不拘礼教",认为"礼岂为我设邪"(《晋书·阮藉传》),但却认为"君臣不易其位"(《乐论》)。再如嵇康,尽管钟会说他"言论放荡,非毁典谟"(《晋书·嵇康传》),其实他倒主张"君静于上,臣顺于下"(《声无哀乐论》)。正如鲁迅所说:"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传主吴敬梓对于表面上毁坏礼教、实际上承认礼教的阮籍、嵇康,十分仰慕,因而不能不受到他们的思想影响。例如《儒林外史》中杜少卿,一手携着夫人,一手拿着酒杯,同游清凉山,使我们联想到阮籍醉酒邻妇人家,又与嫂"相见与别"(《晋书·阮籍传》、《世说新语·任诞》)的种种表现。他们"登山临水,经日忘归"的"傲然独得"(《晋书·阮籍传》)和"会其得意,忽焉忘返"的"高情远趣"(《晋书·嵇康传》),在《儒林外史》中的王冕、季遐年、荆元乃至蘧景玉等形象中,隐约可见其影响之痕迹,甚至"蘧景玉"之名,也会使读者想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王冕的隐居会稽山、季遐年的不慕权势、荆元的"诸事都由得我"自主,等等表现,无不流露了对社会腐败、政治黑暗的厌恶和不满情绪;至于蘧景玉引述乃父蘧祐所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更是对统治阶级内部激烈争斗的揭露和批判。蘧祐的"急流勇退"与阮籍的"不与世事"(《晋书·阮籍传》)又何其相似!其它如吴质所倾泻的"欲溺乡里"的愤慨,与传主对"恶俗地方"五河县的"势利熏心"的无情挞伐,又可并举连读。上述种种,均可见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这种社会风尚和文人思想,显然对传主吴敬梓产生了一定影响。
再次,《儒林外史》中有些情节,是吴敬梓以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些文人故事为素材而提炼出来的。最显著的例子是传主的理想人物之一萧云仙,他在收复青枫城之后,兴水利,修农田,办义学,正当他努力实践礼乐兵农的理想之际,却被封建朝廷以"任意浮开"的罪名,"被工部核减追赔"。后来得到平少保的帮助,才了结此案,被起用为应天府江淮卫守备。在他赴任途中路过广武山,游阮公祠时见到一首七言古风《广武山怀古》,不禁"读了又读,读过几遍,不觉凄然泪下"。阮公祠是阮籍的祠堂,这里是把阮籍的故事提炼成小说的情节。阮籍曾"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因为阮籍本非酒徒,而"有济世志",只是由于当时"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才"酣饮为常"(《晋书·阮籍传》),以此避祸全身的。萧云仙登广武而泪下,是从阮籍遭遇中见到自己的厄运;而萧云仙不能实现自己的济世之志,礼乐兵农理想付之流水,也正寄寓着传主吴敬梓的慨叹和惋惜!小说中另一位理想人物杜少卿在辞去征辟时也曾说:"正为走出去做不出什么事业, 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就从另一角度对萧云仙必然失败的遭遇,安下了启发性的伏笔。
如前所述,传主吴敬梓眷怀六朝感情的一个表现,是对六朝故都南京怀有极大的好感,在诗赋中一再称道。程廷祚对此也有揭示,说:"金陵大都会,人文之盛,自昔艳称之。考之于古,顾陆谢王,皆自他郡徙居。所谓'避地衣冠尽向南'者,其所致良有由哉。全椒吴子敏轩,慨然卜筑而居。"(《文木山房集序》)吴敬梓这种感情在《儒林外史》中也有表现,当鲍文卿回到南京时,传主用情节以外的一段插话,将南京城大大赞美一番。此外,他还将南京作为故事情节发生的主要场所,小说中的一些理想人物,虽然隶籍各地,但都先后来过南京:他们或早年入籍白下如庄绍光、迟衡山;或后来流寓南京如杜少卿、沈琼枝;或为宦而来金陵如虞育德、萧云仙;或即为南京土著如武正字、季遐年;或为寻父而路过如郭大力;或为访友而小驻如卢信侯,他们都向往南京。特别是娄太爷临死之际,还劝说杜少卿:"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来。"所谓"事业"之一的祭泰伯祠这一活动,正是在南京进行的。传主是将它当作头等大事来写的,书中的大量人物全都出场与祭,而且影响所及,多年以后王玉辉还从徽州赶来"泰伯祠遗贤感旧";再隔了若干年,开茶馆的盖宽又前来凭吊,叹惜"破败至此","令人伤感"不已。当然,吴敬梓将小说的主要场所安排在南京,是与他中年移家金陵有关,是与当时江南地区学术思想活跃、学者皆欲游历南京有关,但他眷怀六朝的感情,在创作过程中也是起了一定作用的。
此外,传主在创作讽刺小说《儒林外史》时,还从魏晋南北朝文学作品中的讽刺手法汲取养料,从而丰富了自己的讽刺艺术。这一时期的文学创作,有不少作品继承了《诗经》的美刺传统,在不同程度上运用了一些讥刺手法,讽刺艺术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和提高。如阮籍《大人先生传》对现实的弊端,就颇有讽刺之言。李善在注阮籍《咏怀》诗时就说他的作品"虽志在讥刺,而文多隐避"(《文选》卷二十三)。陆机的《豪士赋》、《吊魏武帝文》也有讥刺之辞。孔融的作品也颇有嘲讽,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他"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扬雄的《解嘲》、班固的《答宾戏》,都是嘲戏之作。这些作品,大都见收于《文选》,传主吴敬梓对此是十分熟悉的。至于这一时期的小说作品,其中运用讽刺手法的更属多见,如邯郸淳的《笑林》,鲁迅说它"举非违,显纰缪",为"后来诽谐文字之权舆";侯白的《启颜录》,虽然"诽谐太过,时复流于轻薄",但其中"调谑"之处颇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这些,对《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无疑是起了借鉴作用的。总之,《儒林外史》在题材、情节、艺术等方面,都曾受到魏晋南北朝社会风尚和文学创作的影响。传主吴敬梓的"六代情"在这部小说中也有明显的表露。
综上所述,"敏轩生近世,而抱六代情",并非程晋芳的空泛议论,而是对吴敬梓知之甚深的品评。循着程晋芳的这一品评,我们可以窥知传主吴敬梓情操的一个重要方面,这就是他对魏晋六朝风尚和文学的追慕。
(三)时代思潮的影响
传主吴敬梓不但自幼接受了传统的儒家正统思想的教育,年青时代又追慕六朝的社会风尚,而且还接受了时代思潮的影响。具体说来,明清之际先是盛行于北方尔后传布南方的颜、李学说,一度曾使敏轩极其倾致;研究科学技术的风尚,也使他受到熏染。这些,在他的思想和著述中都留有鲜明的印迹。
颜元(1635-1704),字习斋,生活在明末清初,是一位唯物主义思想家,他的学生李塨(1659-1733)字恕谷,继承和发展了他的思想,在学术史上被称为颜、李学派。他们时代略早于传主吴敬梓。
明代中叶以来,由于手工业和商业的逐渐繁荣,在封建经济内部已孕育着资本主义的萌芽,城市市民阶层逐步形成。随之而来,就产生了封建官僚和市民阶层之间的矛盾。农村中土地兼并也日趋严重,农民和地主阶级的矛盾不断激化。阶级矛盾不但尖锐而且复杂。同时,民族矛盾也逐步上升,满族统治者在东北地区,对明王朝的疆域蚕食鲸吞。此外,在汉族统治阶级内部,也是各派势力树党营私,相互倾轧,矛盾重重。在这样的背景下,以李自成为代表的农民起义终于推翻了明王朝。随即满族统治者武装进入关内,与汉族官僚地主相互勾结,攫夺了农民起义的胜利果实,建立了清王朝。这一段时期内,不但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十分激烈,思想领域内的斗争也非常尖锐。明朝统治者大力提倡宋元理学,前期是程、朱为代表的客观唯心主义理学占上风,中叶以后陆、王为代表的主观唯心主义理学又逐步得势。但不论程、朱还是陆、王,他们都是空谈心性,不务实际,无益于国计民生。在这样的形势下,以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人为代表的进步思想家从痛定思痛、总结经验出发,或批判程、朱,或驳斥陆、王,提倡"经世致用"的学问。颜、李学说也正是这种思想的产物,他们不但批判程、朱,同时反对陆、王,对主、客观唯心主义理学一齐痛加驳斥。习斋大声疾呼:"今何时哉!普地昏梦,不归程朱,则归陆王,而敢别出一派与之抗衡翻案乎?"(《寄桐城钱生晓城》,《习斋记余》卷三)恕谷也斥责宋明理学亡国祸民,说:"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宋明之亡,此物此志也。"(《恕谷年谱》卷二)因而极力主张实践,反对浮言,讲求功利,谋取事功。颜元逝世那年还表示:"思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习斋年谱》卷下)李塨则经常斥责宋明理学家不务实际的恶劣作风,说:"道学不能办事,且恶人办事。"(《恕谷年谱》卷四)对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思想,他也加以驳难,诘问哪有"用兵而不计兵之胜"、"耕田而不计田之收"(《颜氏学记》卷五)的道理。他们为了反对空疏的理学,倡导务实的学风,对于我国固有的某些自然科学以及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一些西洋文明,也十分重视,并认真学习,例如习斋在二十二岁时"学医",三十二岁时"学习数,自'九九'以及因、乘、归除,渐学'九章'",四十三岁时与"精西洋数学"的杨计公讨论学问,四十八岁时又从人学"天文之学"(《习斋年谱》有关各卷)。恕谷也是如此,二十三岁时"读《步天歌》",三十三岁时学"测天法",四十八岁时向吴子淳"问西洋三角法",六十二岁时至安徽宁国,应当时大数学家梅定九之邀,两人晤面,切磋学问(《恕谷年谱》有关各卷)。正由于重视这些学科的学习,使得他们能够从富国强民的目的出发,在反对科举制度的同时,提出培养"经世致用"人才的一些具体意见。当然他们提出的这些主张,其最终目的仍在于挽救封建王朝的厄运,强化地主阶级的统治。但由于他们受到新兴资本主义经济萌芽的影响,加之生活道路上的升沉浮降,从而接触到农村和城市各个阶层的人士,所以在他们的思想中存在着很多的进步成份,他们的主张也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劳动人民和新兴工商业者的利益与愿望。他们思想中的进步成分和落后糟粕,都对当时及后来不同的学者产生不同的影响。
传主吴敬梓在他的《儒林外史》中受到颜、李学说的影响很大。虽然颜、李都生活在北方,但恕谷却数次渡江而南。到了传主的青年时代,颜、李学说也已流传南方。在颜、李之学广为流传的情况下,传主又是一个"涉猎群经诸史函"(吴檠《为敏轩三十初度作》)的好学青年,接受这一学说是极为自然的事,特别是吴敬梓还具有特殊的个人条件。首先,全椒吴氏和恕谷有着不同一般的关系,传主的曾祖吴国对曾任顺天学政,康熙十六年(1677年)主持府院试时将十九岁的青年李塨录取为"县学生员第一名"(《恕谷年谱》卷一)。吴国对常以"敦孝悌、崇实学、正心术"(张其濬《全椒志》卷十)教导士人,对恕谷的思想也产生一定影响。他对恕谷的文章又深为喜爱,为之"开雕行世"(《恕谷年谱》卷一),扩大它的影响。传主既然十分崇敬自己的曾祖吴国对,因而对恕谷的文章、思想自然有所接触。其次,传主的长子吴烺曾从湖北江夏人刘湘煃学历算之学,刘氏《答历算十问》即为吴烺而作。刘是宣城梅定九弟子,又是恕谷的门生(《恕谷年谱》卷五),因而吴烺是恕谷的再传弟子。传主与他的儿子吴烺的关系极好,两人有如"良友",经常讨论学问。吴敬梓当然会注意到儿子的治学思想。再次,传主的至友程廷祚也是恕谷的学生,年青时就向往颜、李学说。而传主与程廷祚友谊极深,时相过从,交流思想,讨论学问。因而,传主吴敬梓通过程廷祚而接触到颜、李学说更是理所当然的。此外,敏轩还极有可能亲聆过恕谷的讲学。恕谷晚年有南迁传学之意,曾在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冬南下到江宁。这时,南京的一些学者向恕谷请教学问,恕谷也对南京学者的一些研究著作加以评价,如"观李正芳所著,正芳求为作题辞"(《恕谷年谱》卷五)。李正芳名师柏,南京人,他曾经向督学郑渔门"陈请,以习斋之学训士"。"郑渔门名钥,恕谷亦与有往来"(《颜氏师承记》卷四)。在这段时间,敏轩也经常往来大江南北。恕谷在南京的讲学盛举,吴敬梓极有可能参与其事;即使未曾与会,也当能从其亲友中知悉详情。从上述种种,可以知道传主接受颜、李学说的影响,并非偶然,而是具有一定的主、客观条件的。颜、李学说对传主的影响,首先表现在颜、李的教育思想对传主所创作的《儒林外史》的影响。
在教育与生产的关系上,颜、李都认为教育的发展要建立在经济繁荣、国家富强的基础之上,教育则是培养人才从而使得国富民强的一种手段。颜元说:"如天不废予,将以七字富天下:垦荒、均田、兴水利;以六字强天下:人皆兵、官皆将;以九字安天下:举人才、正大经、兴礼乐。"(《习斋年谱》卷下)这就是他们的政治纲领,而"举人才"--也就是教育,在他们的政治纲领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至于人才的培养教育,在他们看来,首先是"养",然后才是"教";首先是"预养",也就是要在"薄税敛",从而发展生产、"以足民食"的基础上,才能进行"预教",达到"简师儒、申孝悌、崇忠义,以保民情"的目的。所谓"教以济养,养以行教,教者养也,养者教也"(《存治编》)。将"养"和"教"相提并重,注意到生产的发展与教育的发展之间的关系,这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敏轩在《儒林外史》中通过形象的描绘也表现了近似的主张。如嘉靖向庄绍光询问:"只是百姓未尽温饱,士大夫亦未见能行礼乐。这教养之事,何事为先?"之后,庄绍光"便把教养的事,细细做了十策",呈了上去。
这教养十策的具体内容,虽然小说中没有具体写出,但只要我们分析一下传主另一理想人物萧云仙的实践,就不难明白它的内容究竟是些什么。萧云仙在平定青枫城以后,首先"出榜招集流民","开垦田地";接着"亲自指点百姓"兴修水利;然后"骑着马"到处劝农。这就是把恢复生产放在第一位。到了次年,生产发展了,"百姓们的日子有的过了",他才考虑"只是这班小孩子 怎得有个先生教他们识字便好。"再三寻找,终于请到一个常州读书人沈大年来教书,把这些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一旦他们懂得道理、学得知识,萧云仙立刻加以抬举,"和他分庭抗礼,以示优待"。这不是在发展生产的基础上发展教育的生动反映么?《儒林外史评》对此即加以评论说:"既有以养之,必思所以教之,坐言起行,方不愧儒者。"卧闲草堂本评者也同样认为,"萧云仙在青枫城能养能教,又能宣上德而达下情,乃是有体有用之才"。这些评论都肯定了萧云仙在青枫城对农民进行"养"和"教"的措施。这与孔子"富之"、"教之"(《论语·子路》篇)的主张是一致的,这也正反映了传主吴敬梓关于教育的发展必须在生产发展基础上进行的见解。
在教育与政治关系上,颜、李都认为教育应该培养能巩固封建政权的有用之才。习斋说:"盖学术者,人才之本也;人才者,政事之本也;政事者,民命之本也。无学术则无人才,无人才则无政事,无政事则无治平、无民命。"(《未坠集序),《习斋记余》卷一)恕谷也认为" 有人才乃有政事"(《恕谷年谱》卷三)。同时,他们认为知识分子也应该有巩固封建政权的实际能力。习斋对"愧无半策匡时艰,惟余一死报君恩"的明代士人极为不满,认为"儒者不能将不能相,只会择将相"是极为可耻的,并且反问道,果然如此,则"将相皆令何人做乎"?(《存学编》卷二)恕谷也认为"我辈居官,立志为圣贤,出政效帝王,皆分内也"(《恕谷年谱》卷四)。这些言论都说明了他们对教育与政治关系的见解,即教育应该培养人才,而这些人才则要为巩固封建统治秩序效力。
传主关于教育与政治关系的见解,也在《儒林外史》中通过所塑造的形象有所表现。例如他的理想人物迟衡山就认为教育的目的即在于"成就出些人才,也可助一助政教","替朝廷做些正经事"。杜少卿也认为"宰相须用读书人,将帅亦须用读书人"。在敏轩看来,教育培养的人才,既要能做宰相,又要能当将帅。做宰相,就要使得百姓能获得"温饱",引导士大夫"能行礼乐"。为将帅,则要象萧云仙那样能平定叛乱,或者象汤镇台那样能剿灭"目无法纪"的逆贼,维护"朝廷体统"。对于当时一些"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 虚应故事"以致"盗贼横行",敏轩是十分不满的,通过庄绍光之口斥责他们"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对于念念不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南昌太守王惠,传主也极力加以辛辣的讽刺。至于以举业为做官的敲门砖,如马二先生这一类的知识分子,传主也根据他们的不同情况予以不同程度的嘲讽。马纯上的读书做官思想,就是通过他自己一段言论表现出来的,他认为"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否则"那个给你官做"?对这种读书为了做官而不是为了有助政教的人士,吴敬梓是十分不满的,并加以讽刺、鞭挞。从对这两类人物一正一反的描写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他实际上也是认为教育应该培养有助封建政权巩固的人才,与颜、李的主张仍然一致。
在教育内容方面,颜、李反对以八股举业为教育内容。习斋说:"八股行而天下无学术,无学术则无政事,无政事则无治功,无治功则无升平矣!"(《颜习斋言行录》)恕谷也认为用这样内容培养出来的人才只是谋取功名的禄蠹,而非谋求事功的干臣。他指出用八股举业对士人进行教育所造成的恶果是"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且学正坏其所用,用正背其所学,以致天下无办事之官,庙堂少经济之臣"(《平书订》卷六)。在他们看来,应该以"六艺"作为教育的内容,颜元就说:"古者学从六艺人。"(《存性编》卷一)李塨也认为"教士之道,不外六德六行六艺"(《平书订》卷六)。他们说的"六艺",也就是《周礼》所谓的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就包括了社会科学和某些自然科学。例如六艺中的"数"就是中国古代数学的萌芽。不过,李塨心目中的"数",还包含了西洋输入的内容,他曾说:"吾人行习六艺,必考古准今。 数本于古,而可参以近日西洋诸法者也。"(《恕谷年谱》卷三)他们认为这些都是有裨实用的学问,因而颜元主张教育内容应该包括" 数、天文、地理"等自然科学和"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技术科学,以至"黄帝、太公以及孙吴五子兵法井攻守营阵、陆水诸战法、射、御、技击"等军事科学在内(《漳南书院记》,《习斋记余》卷二)。对这些学科的具体内容,恕谷还有进一步的阐说,如对于水学、火学应该包括哪些内容,他就作了具体说明:" 言水则凡沟洫、漕挽、治河、防海、水战、藏冰、醝榷诸事统之矣;言火则凡焚山、烧荒、火器、火战,与夫禁火、改火诸燮理之法统之矣。 "(《瘳忘编》)。
这些主张对传主吴敬梓的影响是十分明显的。他的理想人物迟衡山就认为"这举业二字原是无凭的";但在反面人物鲁编修看来,只有做八股文的举业才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的实实在在的"学问"。因而迟衡山愤怒地指责当时一般士子终日只知"揣摩"时文,不务实际,他说:"而今读书的朋友,只不过讲个举业。若会做两句诗赋,就算雅极的了,放着经史上礼乐兵农的事,全然不问!"用这些八股举业教育出来的又是些什么样人呢?举人张静斋把赵普与张士减的事胡扯在一起当做典故,进士范进不知苏拭为何人。他们有什么"德政"呢?张静斋居乡时,"没脊骨的事"就做得不少;到高要县打秋风,又替知县汤奉出主意把回民老师夫枷死,激起"众回子心里不服,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范进才做了山东学道,为了报答老师周进的"高厚栽培",主持生童考试时就意图徇私录取荀玫。但传主的理想人物却个个象虞育德那样"不耐烦做时文",重视有裨实用的自然科学、技术科学和某些社会科学。王冕年青时就把"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虞华轩也精通"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杜少卿"祖上几十代行医";虞育德也准备教儿子在"读书之余""学个医"。由此可见,吴敬梓和颜、李一样,在教育内容方面,都反对空言无益的八股举业,都提倡有裨实用的实际学问。这样的主张,在当时无疑是很进步的。
此外,对于选士之法,颜、李反对科举考试,主张乡举里选,认为这样才能成就人才,有助政事。习斋主张:"治道不必文武分途,亦不必举人进士,只乡里选举秀才。秀才长于文德者,充乡约耆德之职;长于武略者,充保长职;其显有功德者,擢大乡长; 以至三公皆通为一体,或次或递,或超擢。"(《颜习斋言行录》)他认为科举取士弊病太多,"今之制艺,递相袭窃,通不知梅枣,便自言酸甜。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应该变更这一陈法,"窃尝谋所以代之,莫若古乡举里选之法"(《存治编》)。恕谷也认为八股取士的结果,将造成"朝庙无一可倚之臣,天下无复办事之官","以致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毒"(《与方灵皋书》,《恕谷后集》卷四)的局面,也主张" 不行乡举里选、小学大学之法,不足以得人才。而不废科举,不能行乡举里选、小学大学之法"(《平书订》卷六)。他们自己也知道,乡举里选其实也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还提不出更好的办法。颜元就说:"选举即不能无弊,而所取为有用之才;科举即使之无弊,而所得多无用之士。"(《颜习斋言行录》)两相比较,他们还是认为"选举"优于"科举"。这正表明他们不理解政教制度只是经济基础上的上层建筑,无论科举考试还是乡举里选,同样都是封建经济的上层建筑,以此代彼,并不能根本改变封建秩序走向没落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