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小说虽然没有统帅全书的人物,也没有围绕主角的一以贯之的情节。但是,整个作品中出现的众多人物仍然相互联系,围绕着众多人物的情节仍然配置得宜,其艺术结构是十分完整而严密的。当然,它只是不以书中的"主角"性格发展为依据,而是以传主对现实生活的艺术认识的发展为轨迹。可以说,传主吴敬梓并不是企图塑造一两个主角,让他们带领读者去经历主角所生活过的家庭和社会环境,让读者从主角的成长史中去认识社会、了解生活;而是以无所不知的作者身份,直接引导读者在《儒林外史》中去观察和探索他所认识的社会黑暗及其社会理想。在吴敬梓笔下,不同的社会生活面、不同的人物性格,都集中到生活在清代初期统治阶级实行怀柔与镇压政策下的广大士人身上,以与土人有关的科举、礼教为中心,广阔地指擿了社会的黑暗状况。整部小说的结构就为这样的思想主题和创作意图服务,有着紧密的"内部的联系","是真正的长篇小说"。
综上所述,对《儒林外史》的结构艺术可以归纳为几点:首先,可以同意胡适所说的是一种"新体",但这种"新体"并未曾离开我国文学的民族传统,在外国文学作品中也非罕见,但同时又有传主自己的独创性。其次,这种结构样式已圆满地完成了吴敬梓所要反映的社会生活以及对它的评价这一任务,形式和内容完全协调。因此,尽管整部《儒林外史》的结构中也有某些小疵,这是任何一部文学名著也难以尽免的问题,我们不应对这种"新体"索瘢求垢,百般挑剔;相反,要充分肯定传主吴敬梓创"新"精神。至于后来谴责小说采用这种"新体"所产生的种种缺失,原因很复杂,要做具体分析,不能笼统地归之于《儒林外史》。
(三)《儒林外史》的人物描写艺术
传主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塑造了许多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而这些人物形象又都有着显著的特征。
首先,《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形象大都具有时代特色。文学作品是以塑造作为社会属性的人物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的,而每一个社会属性的人又无不在人类发展的特定的时空中生活,因此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也就无不受到时代的制约和影响,打上时代的烙印。《儒林外史》中的人物也不例外,他们不同于它产生之前、之后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
吴敬梓生活时代正当封建社会晚期,在封建经济内部已孕育着资本主义的萌芽,特别是他长期生活和足迹所至的南京、扬州、淮安,以及《儒林外史》中写及的东南沿海的苏州、杭州、嘉兴、湖州等地,手工业和商业十分兴盛,城市经济非常繁荣。因此,《儒林外史》中也出现了不少商人、手工业者,特别是盐商、典当。而这些盐商、典当又与当时的士人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对士人产生种种不同的影响。这就使得《儒林外史》中出现的知识分子带有特定的时代色采,不同于其它文学作品中的士人形象。一般说来,传主笔下的知识分子是看不起盐商典当的,因为他们大都出身于封建地主官僚家庭,对这些不完全恪守封建道德规范的商人十分鄙视。如杜少卿在家乡时从不与汪盐商之流来往,到南京后又大为赞赏把"盐商富贵奢华""视如土芥"的沈琼枝;虞华轩更被盐商而兼典当的方家那种不顾礼义廉耻的行为所激怒;余有达、余有重兄弟二人对糟坊老板凌风伤风败俗的家庭生活尽情嘲讽,等等。这都表现了小说中一些正面人物大都鄙薄盐商典当。不仅这样,作品中一些被敏轩经常予以嘲笑的读书人也看不起盐商、典当,如季苇萧尖刻地挖苦扬州盐商是"六精"--债精、牛精、屁精、谎精、妖精、方中中的水晶(精);辛东之无情地撕破盐商外面装阔而实际吝啬的假面具,骂这些"盐呆子,其实可恶"!尽管作品里正、反人物都看不起这些商人,但他们中间除了极少数能洁身自好以外,大多数的读书人又不得不依赖这些盐商、典当。即如并不是敏轩所全然否定的人物余大先生,虽然看不起家乡的方盐商,但在他作客扬州时,却又寄寓在"河下卖盐的吴家"。至于传主所嘲讽的人物与盐商典当的瓜葛就更多,他们明明想从盐商典当那里分得一点残羹冷炙却又羞于承认,反装出一副鄙薄盐商典当的清高之态,例如牛玉圃就对牛浦说:"我不瞒你说,我八轿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这番话固然曲尽其妙地表现出牛玉圃的龌龊灵魂,但更重要的却是反映了当时读书人的经济依附关系,他们这种性格特征,正是那个时代所造成的。除牛玉圃与万雪斋这种微妙的关系以外,小说中还描写了辛东之与扬州盐商河下冯家的关系、金寓刘与扬州盐商河下方家的关系,也无不反映了这一历史阶段不少读书人依附盐商典当的现实。当然,象牛玉圃、辛东之、金寓刘这样的士子,他们最后依然生活无着、潦倒终生。但也偶有侥幸者,他们在发迹之前虽然依附于盐商典当,后来又从科举谋得一个出身。如高翰林从前做秀才时,就曾与万中书一齐在扬州投靠"盐务""诸公"。但他虽然获得了功名,隔了二十年后再次与中书相见时,却携着万中书的手离开众人,"直到亭子上去""悄悄的讲话"。可见当年他们在扬州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作品中还有些士人,起先与盐务诸公并无瓜葛,但在获得一官半职以后,却又与盐商典当交接来往,例如荀玫原来是山东汶上县薛家集"田地广、粮食又多"的荀老爹的儿子,考中进士出任两淮盐运使后,就与扬州的盐商相互过从,万雪斋客厅"慎思堂"金匾就是他写的。这也正反映了封建衙门与盐商典当相互勾结、彼此利用的关系。凡此,都表现了这个时代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心理状态和社会关系。他们生活在封建末世,大都出身于封建地主之家,虽然他们对这些盐商典当气焰熏天、盛气凌人的种种表现极为不满,但在一定时期、一定场合,又不得不低声下气地依附于他们,而在口头上却又要表露出自己对他们的蔑视。这就使得这些士子身上除了具有封建劣根性之外,更增加了庸俗的市侩习气。作品中出现的一些封建官僚,他们与盐商典当既勾结又矛盾的复杂关系,也使得这些封建官僚"钱可通神"的剥削阶级本性表现得更为露骨。传主紧紧抓住这个时代赋予知识分子和封建官僚的这些特征,嘲讽他们可怜、可笑的一面,鞭答他们可憎、可恶的一面,塑造了许多生动的、富有时代特征的形象,深刻地反映了他那个特定时代的社会现实。吴敬梓之所以能赋予他笔下人物以如此的特征,也是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系,他的好友程晋芳就是盐商人家子弟,他本人以及他的长子吴烺曾去盐商家作客。在中年以后,吴敬梓曾多次出游于盐商集中地的淮安、扬州。这样的经历,使得他对盐商典当的腐朽生活有了深刻的认识,对寄身于盐商典当之家的大批清客--士人的精神状态也有客观的解剖。这在他塑造人物形象时都起了重要作用。
《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形象不仅具有时代的特征,而且在否定人物身上还留有环境的印记。这些否定人物形象不仅是时代的产物,也是环境的产物。因为人固然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文学作品不仅要描写人、描写人所赖以生存的环境,而且还要反映出人与环境彼此作用的相互关系。历史上伟大作家在他们的创作实践中也大都能自觉或不自觉地在某种程度上重视环境对人物的影响。传主也不例外,在《儒林外史》中,他以生花的妙笔,让读者看到那些否定人物之所以可恶、可憎;总是由于他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可恶、可憎,他们之所以应予否定,也总是由于他们生活的社会环境应该否定。他们肌体上的毛病和心灵中的污点,无一不是受到那个社会环境的毒害和浸染所致。敏轩力图运用多种手法,从不同侧面描绘出社会环境对人物性格的影响。他经常通过王德、王仁、周进、范进等为代表的个别人物的表现,反映出普遍存在于广大士人中的社会现象:正是清代封建统治阶级有意推行科举制度、尊崇程朱理学,才造成社会上大批这样胸无点墨、学问空疏、口言圣贤、行同狗彘的伪道学、假儒生。特别是传主在《儒林外史》中不仅描写了男子攻读制艺、参加考试,而且还描写了大家闺秀的鲁小姐也热衷斯道。她从五、六岁就开始读《四书》《五经》,十一、二岁读八股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制艺文也写得"理真法老,花团锦簇",以致她的父亲也叹息:"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鲁小姐热中制艺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封诰"。对这种心理状态,传主还进一步通过另外两个特殊身份的妇女表现出来:青楼妓女聘娘梦想嫖客陈四老爷"升授杭州府正堂",自己也成为"官太太"与之"同享荣华";再嫁的王太太,也认为鲍廷玺是个"武举"。自己可以象孙老太太那样"戴着凤冠,穿着霞帔"。这几个妇女的身份不同,但她们的希望却有一致之处。由此可见,在只有男子可以应试的科举社会中,居然有妇女热衷斯道,这一现象粗粗看来颇似特殊,但却更深进一层地鞭答了科举制度、功名富贵对世道人心的腐蚀,对社会风气的毒害。这种特殊的现象,也是当时社会的产物,与整个科举社会种种弊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敏轩所嘲讽的这些人物的否定性格,首先是社会造成的。与其说敏轩存心要赋予这些人物以否定性格,还不如说敏轩只是如实地描绘了这些人物的生活状况。而这种对他们生活状况的真实而深刻的表现,却突出了这些人物的否定性格,成为对他们以及他们所生活着的社会环境的绝妙讽刺与有力否定。腐败的社会造成否定的性格,否定的性格又促使社会更趋黑暗。
传主吴敬梓不是静止地表现人物性格与社会环境的关系,而且还反映出人物性格与社会环境的变化动态。在他的笔下,人物性格的发展常常是由于环境的变化、人与人关系的变化而促成的。匡超人原是一个比较勤恳、淳朴的农家子弟,先在柴行记帐,后来测字为生,在杭州城隍山遇到马纯上。马二劝他说读制艺、应科试才是"荣宗耀祖"、"显亲扬名"的唯一道路,并资助他回乡攻读。接着在家乡又遭遇乐清县知县李本瑛,受到他的奖掖提携,先后考取案首、秀才。从此,他的气质就开始发生变化,势利嘴脸逐步暴露。甚至只承认李本瑛是他的老师,不承认学里的老师,公然对门斗发脾气:"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其变化也真是快速之至。但他何尝真心感激、爱戴李本瑛?只不过因为李本瑛是他的"父母官",是他向上爬的靠山。后来李本瑛被错参坏事,他竟然掉头不顾,并不过问,全不为意,还远走杭州。及至赴杭途中,结识了景兰江,听到这个杭州"名士"的谈吐,一方面固然"不胜骇然",一方面也增长了小人见识,学到社会上假名士那些大言不惭、欺世盗名的诀窍,对他的恩人、"盟兄"马二也看不起了。在杭州又与潘三混在一起,冒名替考、巧取豪夺,干了不少坏事,完全成为这个"恶棍"的帮凶。传主描绘了匡超人生活环境逐步变化的场景,从而形象地反映出他的堕落变质过程。他的否定性格之所以形成,正是他所生活、活动的社会环境所致。人物性格随着社会环境的改变而变化,在《儒林外史》中除了匡超人这个典型人物以外,还有牛浦郎。传主叙"写牛浦、匡超人往往相对。匡超人之事父未尝非孝,牛浦之念诗未尝非好学。匡超人一遇景兰江,便溺于势利。牛浦郎一见牛布衣诗,便想相与老爷"(《儒林外史评》)。牛浦的变质与匡迥的堕落极为类似,都是由于他们生活环境和相与的人发生了变化所造成的。由此可见,社会环境的变化造成人物性格的变化并不是偶然的、个别的事例,而是存在于当时广大士人中的普遍现象。敏轩描写的是个别人物的个别事件,但却具有典型意义,反映了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现象。
传主吴敬梓除了形象地描绘了社会环境与人物性格之间相互作用的关系之外,还通过对人物的生活环境来烘托人物的性格,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例如同是描写厅堂、花园,但对不同人物的"住宅",传主用笔就不同。在他的笔下,盐商、典当、暴发户如万雪斋、宋为富、高翰林等人的厅堂花园就不同于天长杜府、五河虞府、湖州娄府等世家大族的厅堂花园。万雪斋的厅堂中虽然挂满了"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以及"课花摘句"之类的大小对联、金匾,但他在如此厅堂上接交的却是顾盐商一类的人物,忙的是"第七位如夫人"的病,既未读书耕田,也未课花摘句。这些匾额正好烘托出万盐商附庸风雅的习气,真是雅得俗不可耐。他的花园中尽管盖了"许多齐整房子"以及"高高低低许多楼阁",但是"塘沿略窄",甚至窄到牛浦郎一不小心就"一脚蹉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受了牛玉圃的许多埋怨。传主突出这一细节,固然为表现"二牛"性格所必需,但塘沿窄到如此程度也正反映了花园主人万雪斋只是一个暴发户。宋为富的花园虽然"竹树交加,亭台轩敞",但"彼人也不会赏鉴",徒为虚设。高翰林的花园"倒也还洁净",但迟衡山却以"只是少些树木"的评论来讽刺高翰林不修名节。在作品中,这些描写园林的笔墨,也是使得这些否定形象臻于完成的一个重要手段。相反,对世家大族的园林,敏轩总是用饱含感情的笔触一赞三叹地予以描绘。如描写五河虞府厅上的"一对料丝灯",已经历了六十余年,至今"犹然簇新",他还特地说明这"还是虞华轩曾祖尚书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并通过余大先生之口予以赞美:"自古说'故家乔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副。"再如写湖州娄府的书斋,"瓶、花、炉、几位置得宜","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身临其境的人都"觉飘飘有凌云之思",娄三公子颇为自得地说:"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流露了强烈的自我欣赏情绪。但与其说作品中这些人物或自我赞许、或相互颂扬,毋宁说是传主的赞美和颂扬。这些描写,既对封建晚期趋向没落的世家子弟性格的某一方面起了烘染作用,又表现了传主复杂的思想感情,在一赞三叹中,显然夹杂着哀叹没落的情绪,而在哀叹没落的感情中又隐约地起伏着"犹有傲霜枝"式的孤高自许的感情色彩,既是赞歌又是挽歌。而这种描写,又使得他笔下的这些人物性格具有了与他们时代、家世相一致的特征。
《儒林外史》中的人物不仅是科举社会的产物,有着封建末世的时代特征,而且其中的肯定形象还表露了传主吴敬梓的思想情操和社会理想。
颜元、李塨学说中的教育思想,极为传主所心折。在《儒林外史》中出现的一些肯定形象的身上也就大都留有颜、李学说影响的印记。迟衡山倡议修祭泰伯祠以兴礼乐,得到杜少卿、庄绍光、虞育德的赞助;萧云仙在青枫城实践礼、乐、兵、农的活动,更是得到"素昔最喜赞扬忠孝"的虞育德、迟衡山、庄绍光、杜少卿等南京的"大名家"的赞扬。可以说,重视礼乐兵农的思想,是《儒林外史》中肯定形象共同具有的特征,是他们的"共性",当然也是作者社会理想的体现。
吴敬梓为了要把自己的理想赋予这些人物形象,因而在刻画这些人物性格时,尽管对某些肯定形象的某些方面也有些委婉的嘲讽,但一般说来总是态度庄严、用笔庄重,力图在有限的篇幅内将他们一生的重要行迹都表现出来,并且特别着重反映他们重视礼乐兵农的思想主张和讲究文行出处的品德修养,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物小传。例如写笼罩全书的理想人物王冕,从他"七岁上死了父亲"写起,写他读书、放牛、学画;写他拒不接受"酷虐小民"的时知县的邀请,却在家招待礼贤下士的吴王;写他孝顺母亲,恪守母亲教诲,终生不为官,最后病逝在隐居的会稽山中。写庄绍光,也是从他十一、二岁写起,在家著书、应召赴京、祭泰伯祠、回乡修祖坟。写杜少卿,不但写他平居的种种豪举,也写他侨寓的万般拮据,最后不得不离开南京去投靠在外地做官的虞育德。在描写这些人物一生行迹时,传主还运用侧写、反衬、补叙等手法,从各个角度强化对他们的正面描写,力图把自己的社会理想通过他们的形象完整的表露出来。然而,正因为传主将他们作为自己思想的"传声筒",而忽略了从现实生活中摄取素材、提炼情节、塑造形象,所以这些人物形象始终缺少血肉,颜面苍白。反不如传主刻画身边士人的否定性格那样生动活脱,他常常怀着强烈的憎恶情绪,让这些否定人物一个筋斗翻到前台来,快速地把他们的丑态推向读者,嬉笑怒骂,涉笔成趣,随意点染,均为妙文。而那些肯定形象只是为了体现传主自己的理想而创造出来的,缺少坚实深厚的生活基础。同时由于影响传主世界观很深的颜李学说,尽管在明清之际不失为一种进步的思潮,对社会弊端也做了有力的抨击,然而颜元、李塨所提出的改良措施,在他们自己那个时代就显得迂阔不当,到了吴敬梓时代更失去它的现实意义。离开现实生活,仅仅依靠这种思想塑造人物,虽然能够表露传主的思想,但作为文学形象来说却是失败的。他们只能是传主理想的模式,而不是现实生活的典型。
在这些理想人物中,虞育德形象的塑造是作者最为重视的。传主是将他作为"真儒"、"贤人"来对待的,因而在塑造这一形象时运用了不少理想化的手法,使得这一形象在理想人物中尤为突出。吴敬梓先专门用了一回文字集中写他的小传"常熟县真儒降生,泰伯祠名贤主祭"。传主如此安排显然有深意,天目山樵就道出这一意图,他说:"虞博士是书中第一人,故特起立传。"(《儒林外史评》)同时,在此回中,传主用笔庄重到了几乎虔敬的地步,卧闲草堂本批语就说"虞博士是书中第一人,纯正无疵",因此传主"纯用正笔、直笔,不用一旁笔、曲笔",这"正是量体裁衣、相题立格"的写法。而当虞育德离开南京、悄然退出政治舞台之际,作者又用了半回文字,以令人"伤神"的"淡语"(同上)写了"三山门贤人饯别"。卧闲草堂本批语即说:"博士去而文坛自此冷落。虞博士是书中第一人,祭泰伯祠是书中第一事,自此以后皆流风余韵。"天目山樵在《儒林外史评》中也说:"阅者至此亦不禁凄然泪下,或问何故,曰'《儒林外史》将完了'。"这些评论,的确揭示了传主塑造这一形象的意图。祭泰伯祠是表现吴敬梓理想、倡导礼乐的盛举,是《儒林外史》的重要情节,传主着意安排,精心构制,由虞育德来主祭,正说明虞育德确是传主心目中的"第一人"。因而,在塑造这个"第一人"形象时,传主也自然要尽情铺陈、颂扬,着重刻画他"以德化人"的种种作为。在作品中,受到他的德行感化的人很多。例如秀才武书初次见虞育德时,颇有些自负的表现,滔滔不绝他说自己考了三个一等第一:考秀才一等第一,考诗赋一等第一,八学合考又是一等第一。但自从受到虞育德的陶冶以后,就渐渐收敛,没有当初急于自见的种种表现。又如端监生"是个乡里人",被人诬陷"犯了赌博",应天府将他送到国子监要虞育德"收管"。虞育德却将他"待作上客",并为之辨明冤曲,端监生受其感化,感激不尽。其它如支持郭孝子寻父,赞赏杜少卿的才情,救援无钱葬父准备寻死的"庄农人家",出赀为武书的母亲请求施表,尽心报答当年祁太公的照顾,拒绝尤滋去求康大人荐举自己,等等,都表现了他的德行高尚。甚至在他下场以后,传主还通过余有重、余有达兄弟二人来追念他。这些正面描写、事后补叙,都是为了突出虞育德自己既重视礼乐兵农、讲究文行出处,又能以德化人,助人行善。在这个形象身上集中体现了传主的社会理想和道德观念,是他心目中的"真儒"、"贤人",自然也是作品中的理想化人物,而不仅仅是一般的理想人物。然而,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越是趋向理想化,就越是有可能脱离现实。传主笔下的虞育德,只能是传主按照自己接触过的颜李学说的某些观念而"创造"出来的现实生活中所没有的"超人"。
传主虽然按照自己观念塑造了以虞育德为代表的一系列理想人物,占据了《儒林外史》的舞台中心,但并未让他们成为支配全局、贯串始终的主角。这是因为传主吴敬梓固然受到颜、李学说的影响很深,但也受到其它思想的影响,例如他对魏晋风尚就非常神往。更重要的是现实生活修正了作者原先的社会理想,他已初步地意识到颜、李所重视的礼乐兵农主张并不能纠正社会的弊端。因而体现这种理想的、以虞育德为代表的一群形象,就象划过黑夜长空的一群流星,瞬息即逝,未曾留下耀眼的光芒。在这些人物退场以后,《儒林外史》即将结束之前,吴敬梓又把他探寻的眼光转移到社会下层,终于发现"市井中间,又出现了几个奇人"。从而他又"别开畦町","另作一番议论"(齐省堂本批语),重新写了四客:季遐年、王大、盖宽、荆元。虽然作者对这四客能否成为理想人物尚有犹豫,但他毕竟以这四客替代了虞育德为代表的一群,这就值得充分肯定。
在古今中外的文艺史上一些伟大作家的笔下,常常出现违背作者最初心愿的人物和情节。阿·托尔斯泰在写作《彼得大帝》时,"他的人物常常不按照他所愿意的那样去行动,并拒绝采取作者给他们预先指定的途径"。普希金对于《欧根·奥涅金》中的女主角达吉亚娜,竟然拒绝并完全放弃了奥涅金,感到"这是我对她从未想到的事"。列夫·托尔斯泰认为《安娜·卡列尼娜》中女主角安娜·卡列妮娜卧轨自杀,也是自己想不到的,并且说:"我小说中的人物所做的,完全 是现实生活中所应该做和现实生活中所存在而不是我希望有的事。"(参见季靡菲耶夫《文学概论》,平明出版社;戈宝权编《普希金文集》,时代出版社)在这些伟大作家的创作过程中,现实生活的强大影响常常掩没了他们的主观意愿,让他们笔下的人物按照现实生活发展的必然逻辑去行动,并改变了作者的主观意愿。上述作家笔下出现的这种情况,是体现在同一人物形象身上。传主吴敬梓的社会理想被生活发展的必然逻辑所修正的情况,却不是发生在同一人物形象身上,而是表现为作品中理想人物的更换,从体现礼乐兵农主张的虞育德、杜少卿、庄绍光、迟衡山、萧云仙转换为体现自食其力思想的市井小民"四客"。这较之同一人物"背叛"作者意愿的作品尤有意义,说明吴敏轩完全摒弃了先前不切实际的理想,在现实生活的光照下,重新去探索新的社会理想,并寻找能够体现新的理想的传人。这虽然不同于一般长篇小说,但却正清楚地展示了传主思想发展历程。在作品中,无论何种类型的理想人物,无一不是敏轩的思想结晶,无一不留有敏轩的思想印记。这是《儒林外史》人物塑造的又一重要特征。
四、《儒林外史》的刻本、评本和译本
产生于我国十八世纪上半叶的《儒林外史》,不仅以它深刻的对现实生活的艺术认识及其评价著称于世,而且还以它创新的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反映而为世人所珍视。在艺术表现方面,《儒林外史)显然具有多方面的鲜明特色,兹就其主要方面略为评说。
(一)《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
《儒林外史》杰出的讽刺艺术,与十七世纪法国优秀的讽刺作家莫里哀、十九世纪俄国进步的讽刺作家果戈理的成就相比较,也毫不逊色,而且还具有自己显著的特色。鲁迅对之有极高的评价,认为在它产生之前说部之中没有"足称讽刺之书"(《中国小说史略》);即在以后,这样"旨微而语婉"的小说"就可以谓之绝响"(《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因此,对这样一部小说的杰出的讽刺艺术,值得认真研究总结,此处仅就其主要之点略作阐说。
《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有着鲜明的目的,它不但继承了我国文学中从《诗经》开始的"美刺"传统,以讽刺实行挽救,所谓"讽一劝百"(《文心雕龙·杂文》),而且与外国的讽刺文学比较,其用意也颇相似,谢皮洛娃在总结了萨尔蒂科夫-谢德林等著名讽刺作家的创作经验后说:"讽刺乃是对生活的某些方面和现象的嘲笑,其目的在于改正或根除它们"(《文艺学概论)第七章)。鲁迅更在对中外古今讽刺作品进行深入研究的基础上作出十分精辟的论断,他说:"讽刺作者虽然大抵为被讽刺者所憎恨,但他却常常是善意的,他的讽刺,在希望他们改善,并非要捺这一群到水底里。"(《什么是"讽刺"》,《且介亭杂文二集》)《儒林外史》的讽刺目的,也在于挽救被传主所嘲讽的一群。自来的评论者也都指明这一要旨,如闲斋老人序中就认为《儒林外史》可以做到"善者,感发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逸志"。金和在跋《儒林外史》时也认为作者之"苦心"在于"警世"。黄安谨在评该书的序中同样认为"作者之意为醒世计,非为骂世也"。东武惜红生在序该书时也说这部小说"如暮鼓晨钟,发人猛省"。邱炜萲更说"《儒林外史》一书颇得主文谲谏之义",是一部"警世小说"(《续小说闲评),《客云庐小说话》)。这些评论都说明《儒林外史》讽刺艺术的目的仍在于挽救被作者所嘲讽的一群,"并非要捺这一群到水底里"。
《儒林外史》中出现的人物大都是传主同阶级的读书人。如前所述,吴敬梓讽刺他们的目的在于希望他们改善,"指擿时弊"是为了消灭时弊。为了达到消灭时弊的目的,传主无论对否定人物还是肯定人物,只要有"弊",便都有所嘲讽。对那些基本否定的人物所进行的嘲讽固然辛辣、无情,但却是希望他们能幡然悔悟。例如在传主看来是头等大事的祭泰伯祠活动,参与者就有他嘲讽过的人物,如热中举业的马纯上、诸葛佑,冒充名士的蘧来旬、景本蕙,风流恶少季苇萧,书办恶吏金东崖,甚至被杜少卿斥为"下流无耻极矣"的"匪类"臧荼也厕身其间。现实的情势只能这样,这是传主所无可奈何的。时代、统治秩序和传主自己的艺术认识也不容许他虚构出一个更完美的人生来。他对否定人物的嘲讽请参阅下文,此处从略。对于肯定人物,他也并非全是歌颂,毫无嘲讽。在过去的中外文学作品中常常出现"十全十美"的完人,其实这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人物。与传主同时代的英国现实主义小说家菲尔丁(1707-1754 年)就说"在我的一生交际之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因此,"我有点怀疑,人不过是个人,怎能达到那样完美的地步呢"?因此在他的小说中就不"写这种人"(《汤姆·琼斯》卷十)。吴敬梓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儒林外史》中的肯定人物也并非全是十全十美的"标准人物",前人评论就指出"其佳处即写社会中殆无一完全人物, 视寻常小说写其主人公必若天人者,实有圣凡之别,不仅上下床也"(《觚庵漫笔》)。既然不是"完全人物",传主对他们的不"完全"之处也有所嘲讽,只不过遣词委婉而不辛辣,笔触隐藏而不显露。例如他细细叙写了杜少卿不知择友而交,与臧荼、张俊民之流饮酒作乐,将大捧银子送给骗他的人使用,以致家产荡尽,这正表现了他全不知人情世事的世家子弟性格。杜慎卿说他"最好做大老官",平步青认为这正是传主的"自嘲"(《霞外捃屑》卷九),是颇有见地的。再如写庄绍光,他前天晚上在客店中与萧昊轩高谈阔论,还指责"近来的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虚应故事。 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次日清晨上路不久就遇到"响马贼",他却被吓得"坐在车里,半日也说不出话来"。卧闲草堂本批语说:"最妙在绍光才说出有司无弭盗安民之法,及乎亲身遇盗,几乎魄散魂飞,藏身无地,可见书生纸上空谈,未可认为经济,此作者皮里阳秋,真难从不知者索解也。"这种"皮里阳秋"的笔墨,就透露了传主在调侃之中夹杂着委婉的嘲讽。仅以此而论,敏轩虽然对他们的主流方面充分予以肯定,但也委婉地嘲讽了他们身上的某些气质。就是对于虞育德这一"上上人物"(金和《儒林外史跋》),传主虽然运用了许多理想化的手法来描绘他,主观上竭力企图将这"真儒"的德行充分表现出来,可是在他任南京国子监博士时以德化人的种种作为,只是姑息纵容了无行的士子,从客观效果看,虞育德也只是一个善恶不分、好坏不辨的滥好人,同样具有讽刺意味。由此可见,《儒林外史》的讽刺矛头不但指向传主所否定的人物,也指向传主所肯定的人物,即连他用理想化手法所描绘的"真儒"虞育德的行为,在客观上也让读者感受到讽刺意味。而吴敬梓之所以对肯定人物也有些微的嘲讽,目的在于他竭力希望这些被他所肯定的人物,能够成为"讲究""礼乐文章"的十全十美的"贤人",从而能担当起补弊救偏的重大任务。至于对否定人物的讽刺,尽管异常辛辣,但依然是切盼他们改正。但正如鲁迅所说:" 然而待到同群中有讽刺作者出现的时候,这一群却已是不可收拾,更非笔墨所能救了,所以这努力大抵是徒劳的,而且还适得其反,实际上不过表现了这一群的缺点以至恶德,而对于敌对的别一群,倒反成为有益。我想:从别一群看来,感受是和被讽刺的那一群不同的,他们会觉得'暴露'更多于'讽刺'。"(《什么是"讽刺"?》)的确如此,不但传主吴敬梓笔下的否定人物有种种"恶德",连他笔下的肯定人物也存在许多"缺点"。无论是他所肯定的还是所否定的人物,在我们看来都是一群没有前途"不可收拾"的士子。传主对他们的讽刺(虽有委婉、辛辣之分)也并不能使他们有所感悟,有所奋发,只不过"暴露"了他们必然没落的命运而已。
《儒林外史》的讽刺手法极富变化,摇曳多姿。传主那些别出心裁的讽刺方式,随着情节的展现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毫无重复之感。
吴敏轩经常运用一目了然和出乎意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表现方法,使之产生强烈的讽刺效果。词的产生,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是唐五代以后的事,这本是一目了然的。可是当陈礼扶乩,请出"关圣帝君"所写的判词居然是"调寄《西江月》"一首,而进士王惠、荀玫又居然"悚然,毛发皆竖",相信无疑。这样,在传主笔下,进士的无知,读者也就一目了然了。严贡生在船上吃的是云片糕,船家何尝不知道,读者也十分清楚。可是严老爷却开出一大篇帐来,什么上党人参、四川黄连,一共"费了几百两银子"才"合了这一料药",其存心讹诈船家力资,连"搬行李的脚子"也瞒不过,这本是一目了然的讹诈行为,严贡生却振振有词地倒打一耙,其操守之卑污不问可知。侠客张铁臂用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骗了娄三、娄四两公子五百两银子去后,"不怕有意外之事"的这两位公子还在等他归来大作"人头会"。
久等不来,扫开革囊一看,却只是六、七斤重的一个猪头。事情之怪诞出乎读者的意料,不禁令人哑然失笑,而娄三、娄四徒务好客虚名,交接匪人的公子习气,也就历历如绘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了。梁上的老鼠掉在燕窝碗里,厨役的钉鞋踢到点心盘上,陈和甫的衣袖招翻了粉汤,这三件事虽然光怪陆离,但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可能发生的。不过,先后一齐出现在蘧公孙和鲁小姐的新婚宴席上,却未免出乎主客的意外,也出乎读者的意外。这就使得"一些也没有破绽"的、"极其辉煌"的喜事"不甚吉利"。存心"要做两件雅事"的蘧公孙,与热中制艺追求"封诰"的鲁小姐,原就不十分相配,志趣各异,岂能"吉利"?传主在他们的婚礼上穿插进这几件出乎意外的情节,既有嘲讽,也有暗示。
小说中也有不少故意漏写与特为补叙之处,这种情况极易被误为是纰漏和赘笔,但仔细读来却会发现这原是敏轩绝妙的讽刺。莫愁湖梨园大会发起人,帖子上写的是季苇萧和杜慎卿,但会演前"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只"叩见杜少爷"一人,而未有"叩见"季少爷的。这不是传主的漏笔而是故意的漏写。因为实际主人是杜慎卿,季苇萧不过是帮闲清客。这一漏写,不但讽刺了旦角的势利眼光,也讽刺了杜慎卿好女色的卑污行径。有时敏轩又不惮词费,事情已经过去,却又特为补叙,从而产生讽刺效果。严监生与妾赵氏正在谈论前妻王氏如何"心慈"、接济别人。之后,却让猫将床顶上的竹篓子跳翻,抖出王氏的私房银子五百两。这种对"心慈"的补叙,看似随手拈来,却有着浓郁的讽刺意味。同样,当范进中举后,退职知县张师陆随即来拜,既送银子,又送房子,颇为慷慨。但传主又通过僧官之口说出"张家是什么有意思的人!"点出他的为人。其后,他怂恿范进去汤奉处打秋风,汤奉收到"帖子",对"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因同着"门生范进"前来,"不好回他",只能"吩咐快请"。这一补叙就表明张师陆先前的"慷慨"行为,只是吃小亏占大便宜的手段。敏轩就以他后来为了"打秋风"的目的否定他先前的送银子、赠房子的手段,也同样具有浓郁的讽刺意味。
在小说中人物的冷讽与作者的热嘲层出迭见,这也增强了作品的讽刺效果。吴敬梓对否定人物的讽刺,有时通过作品中正面人物的言谈表现出来,有时却又直接以作者的身份加以斥责。敏轩在描写杜慎卿的形象"穿着莺背色的夹纱直裰","面如傅粉、眼若点漆"之后,忽然说"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这颇似赞美之语,但后文却又写他在雨花台上"太阳地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活脱一幅顾影自怜的画像。读者至此方才明白前文的赞美之语实在是敏轩极为冷峻的嘲讽。黄老爹"不做戏子"之后,穿戴起士绅衣着,颇引起恪守上下尊卑封建秩序的鲍文卿的不满,讽刺他说:"象老爹拄着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是老爹做!"这种冷讽一转到作者口中,则直斥黄老爹为"老畜生!"王惠就任南昌太守之初,迫不及待地要多方搜刮,蘧景玉却缓缓而言,说府中的吟诗声、唱曲声、下棋声将被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所代替。这是传主通过正面人物之口去委婉地嘲讽那些否定人物。对于"五河的风俗",传主却直接出面给予热辣辣的斥骂,说"其风俗恶赖如此",倾泻其满腔的愤怒。总之,冷嘲热讽,相映成趣,嬉笑怒骂,皆成妙文。
传主吴敬梓常让他的讽刺对象互相攻讦,从而抖出他们的"老底"。王德、王仁借汤奉取文"不入时目"、没有入帘,来讥刺严贡生笔下干枯,没有才气。严贡生则反唇相讥,说:"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是有才气不成?"并且明知二王在周进"手里都考的是二等",就竭力赞扬"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从而讽刺了二王笔下杂乱无章。这样的攻讦,就彼此揭了"底"。卫体善、随岑庵这两位制艺选家对同行马纯上极为嫉恨,攻击"他把个选事坏了",说他"终日讲的是些杂学","于文章的理法","全然不知"。事实上马纯上所选的《三科程墨持运》虽不如古书行时,但在杭州城隍庙附近书店中尚有"发卖",而这两位"老选家的文章"却未曾见在何处刊刻出来。可见卫、随两位更在马二之下;他们攻击马二"全然不知",只是暴露了自己的浅薄无知。小说中还有不少相互胡吹乱捧的描写,这更是一种妙趣横生的讽刺。西湖名士集会,分韵赋诗,卫体善、随岑庵这两位"二十年的老选家"、自视颇高,目空一切,众名士也如众星拱月加以顶礼膜拜。岂知他们的诗作中居然出现"且夫"、"尝谓"的字面,连此时刚刚学写诗的匡超人看来,也并不甚佳。被吹捧者的"才气"既然如此,那么,吹捧者的"才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相互吹捧得越高,在读者眼里也就贬得越低。有时传主又让他笔下的人物诚心诚意吹捧对方,却不料实实在在地戳痛了别人。万雪斋宴席上,许多盐商争相夸美自己的家乡徽州,"一切的东西是我们徽州出的好","不但东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正在极为热闹之际,清客牛玉圃也向主人凑趣:"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岂料他这诚心诚意的献媚却戳痛了"雪翁"的疮疤,当众抖出万雪斋是程明卿的"书僮"老底来。于是,一场吹捧的闹剧哑然收场,满座为之不欢,读者却为之喷饭。吹捧者的主观意愿与吹捧后的客观效果极为不协调,敏轩逼真地予以描绘,就形成强烈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