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常常用夸张的手法,突出描写否定人物的奇特外貌,从而鞭辟入里地表现他们灵魂的丑恶。他们矫揉造作的外表,常常是内心空虚的流露。具有"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的权勿用,一副怪模怪样,宦成奉主人之命前去邀请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高白夏布孝帽",及至他应邀来到湖州,刚进城门,这顶表示他"热孝在身"的帽子却被卖柴的尖扁担挑走。奇特的穿着遇上奇特的动作。在敏轩的戏笔中却寓有深意:权勿用哪里在守"孝"!请看下文,娄三、娄四宴请时,他虚伪地说"居丧不饮酒",但"肴馔也还用些";后来又因被人告发曾奸拐霸占尼僧心远一事而鎯铛入狱。在佃户何美之"浑家"的眼中,范举人夫人的外貌是:"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 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这样描写举人夫人的外貌,实际上也就流露了对举人身份的不敬。马二的迂腐、空虚,通过他对匡二的劝导表现出来,他劝匡二要"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 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这种夫子自道,说得越恳切,人物的灵魂也就暴露得越深刻,而作者对科举制度毒害世人的鞭笞也就越发有力。
吴敬梓还经常描写出一个人的崇高的谈吐与卑污的行为,从而使之在对比中产生浓郁的讽刺意味。杜慎卿纳妾,偏偏说成是"为嗣续大计";寻男色,又说成是"独得情之正"。严贡生自我表彰"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但却拦劫猪只,讹诈钱财,逼占弟妇财产,强赖船伕力资,刻剥家人奴仆,到处招摇撞骗,无所不为,无恶不作。秀水县差人,口口声声说:"我们公门里好修行 怎肯坏这个良心?"却执定要敲诈蘧公孙"三二百两银子"。敏轩如实地描绘出他们的言行不一,也就将他们的丑恶本质暴露无遗,产生了强烈的讽刺效果。这种手法在小说中运用得最普遍,随处可见。范进的"遵制丁忧"、荀玫的"递呈丁忧",言与行都全然相背,自然形成绝妙的讽刺。
《儒林外史》的回目与正文,是经过敏轩精心安排的,两者相互配合起着多方面的作用,而讽刺效果也是一端。匡超人从乐清逃来杭州,结识了赵雪斋这一批西湖名士;之后才去拜访他的恩人潘保正的房分兄弟、"现在布政司里充吏"的潘三。十九回回目大书"匡超人幸得良朋",传主宁愿把兜揽公事、私刻印章、买卖关节、广放私债的恶吏称为"良朋",可见得他对西湖名士的憎恶更在恶吏之上。此一回目,也就极为有力地配合正文,讽刺了那些假名士。鲍文卿临死虽然叮嘱儿子廷玺不必满服就娶一房媳妇。但传主对廷玺未能守制极为不满,二十六回回目大书"鲍廷玺丧父娶妻",大加斥责,但正文中却没有正面指责此事,只是描写廷玺的言谈行事,逐步变化,完全违背其父文卿做人之道,成为一个帮闲清客,传主用语也就多含讽刺。盐商方老六与权卖婆站在尊经阁上一处说笑,"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裤腰捉虱子,捉着,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传主在正文中突出这一丑恶的画面,予以辛辣的讽刺;回目则为"方盐商大闹节孝祠",用一"闹"字,就将正文中的讽刺转化为严峻的谴责。回目与正文,两两掩映关照,烘托出否定人物的丑恶,达到讽刺的目的。
前倨后恭与前恭后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正反映了封建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世态炎凉的关系。传主吴敬梓极善于摄取前后不同的镜头来入木三分地鞭笞那些势利小人。二"进"在发迹前受尽冷落,而一旦飞黄腾达,不是亲的也来亲。范进中举前,张静斋足迹从未到过范家草屋,一旦范进成了举人,张静斋立即乘轿来拜。既送银子、又送房子。胡屠户再也不骂这个"尖嘴猴腮"的女婿,而是口口声声"贤婿老爷"。老童生周进受尽了秀才梅玖的奚落、挖苦,但国子监司业周进却赢得梅玖如神般的敬重,连他当年在观音庵教私塾时写的联对,梅玖也要和尚"揭下来裱一裱"珍藏起来。反之,在不明白对方身分或有求于对方时,先是诚恳恭敬,而后又倨傲无礼。牛浦郎初次见到牛玉圃,为他装模作样的气势所慑,作揖下跪,认作"叔公"。跟随日久,渐知底细,却让他在其衣食主人万雪斋前出丑,被撵出万家,连清客也做不成。匡超人逃至杭州时,对潘自业也曾"作揖行礼","欢喜之极",潘三则帮他攒钱成家,一旦考取内廷教习,潘三事发人狱后,要会他一面"叙叙苦情",他竟然毫不理会。传主对他的憎恶较之潘三更为强烈。而这种强烈的憎恶则是通过描写他前后不同的态度表现出来的。这也是一种极富讽刺意味的手法。
一个特写镜头,闪光似地将讽刺对象的丑恶显现出来,让他们当场出丑,这是《儒林外史》中常见的一种讽刺手法。西湖名士支剑峰吃得酩酊大醉,口称"谁不知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正在手舞足蹈,高兴万分,前面却来了盐捕公府,立即叫人将巡商支锷"采过他来","挝去"他冒充士人的方巾,"一条链子锁起来"。秦中书的宴席上高朋满座,饮酒演戏,一片欢乐,"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就在这欢乐的宴席上,将假冒中书的万里"锁了出去"。传主常常在他们兴头上浇下冷水,让他们显出原形。有时吴敬梓对他所要讽刺的对象,有意不让他们的丑恶嘴脸一下子暴露出来,而是先轻描淡写地提上一两句,再象剥春笋似地层层剥露,逐步展现他们的丑恶本质。对匡超人的讽刺是从他拜马二先生为"盟兄"开始的,当时他流落杭州摆摊拆字,马二先生帮他银子,送他衣服,赠他书籍,让他回乡事亲攻读,匡超人十分感激,"拜为盟兄",心地忠厚的马二先生为之"大喜"。但此时匡超人才二十二岁,而马二先生已补廪二十四年,无论从年岁、学问、恩情来看,匡二也应该拜其为师,却只认为"盟兄",传主此处只用一句话点出他为人"乖巧",心情刻薄。然后才通过他的一系列表现,逐步地暴露他的丑恶灵魂,最后竟然攻击起恩人马二先生来,说他"理法有余,才气不足"。写胡三公子的吝啬也是先淡淡地写一句,他将为祝寿者所设的宴席由"两席改作三席",一句话已透露了他的悭吝性格,然后才写他因"出名的悭吝"无人肯借地方让他饮酒作乐,买鸭子要看肉厚不厚,买肉包子又嫌贵,吃剩的"骨头骨脑"一齐装走,从而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的吝啬性格。这两种手法,各有千秋,却都能曲尽其妙达到讽刺目的。
吴敬梓还善于随意点染人物周围的有关事物,或者联系他们过去的遭遇,烘染、衬托人物的性格,取得强烈的讽刺效果。周进见到广东贡院的"号板",勾引起长年屡困场屋的积愤,一头撞在号板上,不省人事;范进考了二十余次,得到周进的识拔才中了举人,一见报帖,由悲而喜,喜极发疯,一交跌倒,也是不省人事。一喜一优,一哭一疯,均由与科举有关的事物号板、报帖引起。鲁小姐闺房中,"晓妆台畔,刺绣床前",全摆了八股文章,其人的心愿、志趣不问可知。杨执中客座中对联是"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颇有"名士"腔,可是对联上又有一个报帖,上书:"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沭阳县儒学正堂。"却露出了腐儒气。这样的对联与报帖放在一起极为不伦不类,但却正表现了"老阿呆"不三不四的性格。有时,突出人物偏陋狭隘的经验,让他们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吹嘘他们并不熟悉的事物,从而出尽洋相,也成为绝妙的讽刺。五河县余殷为了吹捧乡绅彭老四如何有声势,与皇帝如何亲近,居然说:"彭老四点了主考了。听见前日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的不好,朝廷把他的身子拍了一下。"别人笑他缺少常识,他还红着脸强辩"然而不然"。牛浦郎吹嘘他骑着驴子一直骑到安东县董老爷的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这与王太太吹嘘她当年嫁入王家的威风,四个家人婆娘"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有异曲同工之妙。此外,如夏总甲、匡超人、汤六之流,都爱吹牛,也都是从一己之生活经验,吹嘘未见之排场,作者冷冷着笔,读者都为之捧腹。
《儒林外史》的讽刺手段极为丰富多变,绝不限于以上所举。鲁迅称它为"诚微辞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中国小说史略》),是非常切当的。
(二)《儒林外史》的结构艺术
在中外文学史上常有这样的现象:一位伟大作家的别出心裁的构思,他的再现生活的艺术结构,帮助他的作品在思想或艺术方面取得独特的成就,但在当时或后来某一时期却不为人所理解,甚至遭到诟病和诋毁。然而,在历史的筛子长期筛选之后,它的价值终于逐步被人们所认识和肯定。法国杰出的作家巴尔扎克在他的《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出版时,曾请当时的名记者和小说家菲力克思·达文替他写了一篇序言。在这篇由巴尔扎克亲自参与下写成的序言中,达文说:"巴尔扎克先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实现了他的《风俗研究》,这部分作品不愧是社会的全面确切的画像。它的统一性就是世界本身,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细节;因为他提出要从人的生活的各种场合来描写他;从各个角度来刻画他。"其目的在于"揭示那不断瓦解、不断重新组合的社会,这个社会是威胁人的,因为它本身就受到威胁;总之,把社会的成分一一重建,以获得社会的整体。这样一个充满着详尽与耐心的分析的精细的作品,必然在很长的期间会停留在不完全的状态中。"因而作者巴尔扎克也就必然要"听任短视的批评家指责他没有逻辑、没有固定的计划与风格,而事实上他不得不四面八方都探索一下,才能勾画出它的基本轮廓,不得不试用一切风格才能描绘出一个在细节上如此丰富的社会,不得不虚构一个故事以适应一个为虚伪渲染得越来越深的文明的变化无常。人是细节,因为他是手段。"巴尔扎克自己也曾对达文说过,一个作家必须通过他的作品表达鲜明的目的,才能在文学史上获得一席地位。这样,"只作为一个人是不够的;必须作为一个思想体系。伏尔泰与马里乌斯一样,是一种思想,因此他获得成功"。他自己也同样认识到,这种努力要经过"时间"的考验才能为人所承认,他说:"在你能与读者中持有健全的见解而善于判断你的大胆的事业的人成为知音之前,你必须久饮痛苦之杯;你必须容忍别人的嘲笑,忍受不公正;因为有见识的人的无记名投票(通过这种投票你的名声才能受到推崇)是一张一张地投来的。"(达文《巴尔扎克〈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序言》)巴尔扎克(1799-1850)这种"统一性就是世界本身,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细节"的创作构思,以及他所估计的可能遭到的种种非难,颇使人联想起早于他一个世纪的吴敬梓创作《儒林外史》时的独特的构思--结构艺术的命运。
在《儒林外史》流传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从目前所可能见到的最早刻本清嘉庆八年的卧闲草堂本算起),很少有人对它的结构艺术有所非难。大约在"五四"运动前后,开始有人对这一独特的结构表示不满。《缺名笔记》的作者首先说:"《儒林外史》之布局,不免松懈,盖作者初未决定写至几何人几何事而止也,故其书处处可住,亦处处不可住。处处可住者,事因人起,人随事灭故也;处处不可住者,灭之不尽,起自无端故也。此其弊在有枝而无干。何以明其然也?将谓其以人为干耶?则杜少卿一人不能绾束全书人物。将谓其以事为干耶?则'势利'二字,亦不足以赅括全书事情,则无惑乎篇自为篇,段自为段矣。"(蒋瑞藻《小说考证·拾遗》所引)指责《儒林外史》没有贯串全书的情节,没有统帅全书的主角。这种看法,在当时是产生一定影响的。胡适在论及《儒林外史》的结构样式时,就发表了不少与此类似的意见。他说:"《儒林外史》没有布局,全是一段一段的短篇小品连缀起来的;拆开来,每段自成一篇,斗拢来,可长至无穷。"胡适甚至认为它不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因为"《怪现状》的体例还是散漫的,还含有无数短篇故事;但全书有个'我'做主人,用这个'我'的事迹做布局纲领,一切短篇故事都变成了'我'二十年中看见或听见的怪现状"(《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文存》卷二)。胡适的非难与《缺名笔记》的指责是一样的。鲁迅在有关著作中曾对吴敬梓及其《儒林外史》作了许多深刻的论述,给予很高的评价。在论及《儒林外史》的艺术结构时,虽然并不同意《缺名笔记》作者以及胡适的见解,但又没有能完全排除他们的影响,例如说"惟全书无主干,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中国小说史略》);又如说它"是断片的叙述,没有线索"(《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当然,紧接着这两段评论之后鲁迅又有肯定的意见,但这两段话实在含有一些贬意,这也是毋庸讳言的。此后,在某些论著中依然存在着对《儒林外史》结构的非难。自然,也有些论著对《儒林外史》的结构就充分予以肯定。还有一些论著对它既有肯定又有否定,否定的意见,大体与《缺名笔记》所说类似,但却增加了对祭泰伯祠一节的指责,认为这一节描写没有"必要",因为"前面不少重要人物都不可能来参加祭泰伯祠,这样贯串全书的作用就不大了"。由此可见,对《儒林外史》结构的评论,至今意见纷纭,这就有必要对这样一种艺术结构重新进行探讨。没有贯串全书的情节,没有统帅全书的人物,这其实只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所谓文学作品的情节,无非是展现人物性格、展示人物关系的一种手段,没有人物当然也谈不上情节;而文学作品的结构,则是为安排情节、表现人物性格的发展过程、从而更好地再现生活和作家对生活的评价服务的。一般长篇小说,特别是西方长篇小说,常常通过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成长史来完成,因而它的艺术结构必然要为展示这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性格的发展过程服务。但这并不能概括所有小说创作的普遍法则。一部文学作品的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对现实生活的认识和评价以及由此而形成的艺术思维。例如,当有人向列夫·托尔斯泰问及《安娜·卡列尼娜》的艺术结构时,他曾经回答道:"我以建筑自豪--拱顶镶合得那样好,简直看不出嵌接的地方在哪里,我在这方面费力也最多。结构上的联系既不在情节,也不在人物间的关系(交往),而在内部的联系。"(见布罗茨基主编《俄国文学史》下册)所谓"内部的联系",实际上也就是作者对他所反映的现实生活的合乎逻辑的艺术思维。《安娜·卡列尼娜》的艺术结构,无论在人物的分类、场景的配置方面都采用对照手法,将庄园生活的质朴与城市生活的虚伪做了对比描写,这正反映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对当时俄国社会生活的认识和评价。由此可见,如何安排故事情节、展现人物性格,即所谓的艺术结构,是和作者的生活经验和艺术思维分不开的。因此,仅以《儒林外史》没有贯串全书的情节和统帅全书的人物为根据而不顾及作者的创作意图,就对它的结构加以非难,显然是不妥当的。
其实,一部长篇小说需要有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并不是所有的长篇小说都如此。英国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家萨克雷(1811-1863 年)为他的代表作《名利场》所拟定的副标题就是"ANovel without A Hero",即"没有主角的小说"(见《名利场》第六章),但这并不影响它是一部有其不可辩驳的文学和文化历史意义的优秀小说。在艺术表现的领域内,应该允许作家有充分驰骋才能的自由,而不应该要求作家削足适履,按照一定的模式去仿造。俄国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契可夫(1860-1904 年)曾经说过:"《我的朋友们的生活故事》,我把它写成许多各自成篇的故事的形式,由情节、思想、人物等的共同性而互相紧密结合起来。每一篇故事都有一个单独的标题。不要以为这个长篇小说是由许多小块凑成的。不,它是真正的长篇小说,是一个整体,其中每一个人物都跟整个小说血肉相联,不能缺少"(《写给阿·谢·苏沃陵》,见《契可夫论文学》)。这对那些说《儒林外史》是由许多故事"凑拢"来的非难,无异也是一个很好的驳正。《儒林外史》虽然没有统帅全书的主角,但并不是象胡适所说那样是"没有结构"、"没有布局"的。因为它的艺术结构,不是象一般长篇小说那样为展现主角的性格发展服务,而是为展现作品中一切能够体现作者思想的人物性格服务。这在文艺创作中也是完全允许的。俄国优秀的讽刺小说家果戈理(1809-1852 年)就认为:"结构必须紧扣一切人物,而不是一个或两个,必须接触到多多少少激动着一切登场人物的东西,每一个人在这几都是主人公。"((作者的自白》,见《文学的战斗传统))《儒林外史)的艺术结构,正是"紧扣"作品中的"一切人物","接触到"作品中的所有情节。上面所引的这些外国作家的创作经验,说明了以《缺名笔记》作者和胡适为代表的一些研究者,仅仅以某些西方长篇小说(不是所有的)的创作法则为准绳,来范围《儒林外史》,并对之进行种种苛刻的非难,是完全不公正的。《儒林外史》结构艺术的高度成就是不容抹杀的。
《儒林外史》艺术结构的特色,颇为近似列夫·托尔斯泰所说的"内部的联系",也与巴尔扎克所说"它的统一性就是世界本身"颇有类似之处。
传主吴敬梓是根据他自己对于他所反映的社会生活的认识和评价而选择这种结构样式的。美国学合林顺夫认为:"小说的结构不仅仅是一种适当的文学技巧--这是相当重要的,而且也是一种人们看待生活事件的方法。"(《〈儒林外史〉的礼及其叙述体结构》)这种看法是很有见地的。吴敬梓如何认识并摄取生活,必然要在《儒林外史》的艺术结构上体现出来。自从闲斋老人在序中说"其书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以后,不少评论者都以为《儒林外史》的主旨就在于表现各种士人对待功名富贵的不同态度。诚然,生活在封建社会科举制度下的知识分子必然面临着如何对待功名富贵的问题,然而它毕竟不是知识分子生活的全部内容。闲斋老人也只说是"一篇之骨",并没有说彻头彻尾都是表现这一主旨。《缺名笔记》把这段话加以绝对化,说"'势利'二字,亦不足以赅括全书事情",因而引起了一些争议。林顺夫则认为"这部小说的性质是 用'礼'当作小说结构的全部原则",说"'礼'不仅对小说的结构来说是中心,而且也是作者的道德观念"。这种见解虽然有合理的部分,即作者的社会价值观决定作品的思想意义和艺术表现。但是,在具体论说过程中,他仅仅全然从"礼"这一传统的道德观念出发,认为"吴敬梓用礼仪 当作主题是非常合适的",而忽略了文学作品毕竟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并不是某种道德观念的解说,忽略了传主的生活实践在艺术创作中最大的作用,"礼"的道德观念并不能反映敏轩的艺术思维全貌,以及他对现实人生的评价。因此,这样的评论也难免有偏颇之处。
《儒林外史》实际上是一部以知识分子生活为中心的历史,是反映清朝前期广大知识分子生活面貌的长篇小说。传主通过对当时各种类型知识分子思想言行的描写,从而揭露和抨击了封建社会未世的黑暗和弊端,并提出改良主张;同时还反映出自己的社会理想在现实生活的冲突下,不断幻灭、不断发展的过程。它的结构就是为这样的艺术思维服务的。这里也不妨将《儒林外史》全书的结构作一简略分析。从纵的看,在整个小说的情节发展中,贯串着以下几条线索:知识分子中大部分人受到牢笼、毒害;个别人物受到迫害、镇压;还有一些正直的知识分子,在努力将自己的理想付诸实践的过程中逐步幻灭。围绕着对知识分子生活遭遇的描写,传主又深入解剖了官场和社会:从科举出身的官吏,昏愦无能,使得吏治越发腐败、黑暗;受理学浸染的士人,口是心非,使得社会风气更趋败坏,道德观念日趋薄弱。官僚地主与盐商典当相互勾结,两者势力彼此消长不已。传主对否定人物施以嘲讽,切盼他们改善;对肯定人物大力表彰,希望他们能挽救颓风。然而,他们先后都使吴敬梓失望。传主的希望落空,不得不舍弃他们,而在现实生活中另行寻求。这样几条线索或隐或现,时伏时起地贯串全部作品,从而反映了封建末世的真实景象。
从横的看,整部小说的结构,除楔子与尾声之外,又可分成三大部分,吴敬梓将上述的几条线索按照现实生活发展的实际情况,精心地分别主次,妥善地安排在这几个部分中。全书五十六回浑然一体。在第一回中,通过"楔子"以"敷陈"创作的"大义",塑造"名流"王冕以"隐括"小说的"全文";然后又以最后一回"幽榜"回映"楔子"。卧本在"楔子"批语中说:"作者以史汉之才,作为稗官,观楔子一卷,全书之血脉经络,无不贯穿玲珑,真是不肯浪费笔墨。"在"幽榜"批语中又写道:"一上谕、一奏疏、一祭文,三篇鼎峙,以结全部大书,缀以词句,如太史公自序。"就以《史记》、《汉书》来比喻《儒林外史》的结构特色。后来不少评论家也一再指出这一点,如天僇生说《儒林外史》这类小说"其源出于太史公诸传"(《中国历代小说史论》)。这样的评价并不为过,整部《儒林外史》的结构确实是十分严密的,处处可见吴敬梓惨淡经营的匠心。
开始的"楔子"已提示了小说的全部情节。在那个时代,广大知识分子面临两种命运:一是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沿着科举阶梯往上爬,成为朝廷命官、地方士绅;一是受到文字狱的迫害,以致家破人亡。前一类的士人如危素、时知县;后一类的士人,敏轩在"楔子"中虽然没有塑造出一个具体形象来,但对这类士人的苦难命运,已有十分明确的暗示。这一回中还有巴结前类士人的七泖湖边三个未写出姓名的客人,他们愚昧无知、又热中于攀附权贵,这又预示了作品中后来三湖之会的情景。除却这两类士人以外,敏轩又重点突出地塑造了讲究文行出处、提倡以礼服人的理想人物王冕,使之成为全书正面人物的楷模。又通过王冕的眼光,探视了社会上一片混乱的情况:黄河决口,百姓逃亡,官府又不管,直是一幅世纪末的景象。面对这种天下大乱的现实,即使是有理想、有操守的人物王冕,也束手无策,只能隐居在会稽山中终老。可以说,"楔子"中显示的这些画面,无异是整部小说情节的浓缩,是当时社会现实的缩影。尔后的正文,只不过是将"楔子"中浓缩的内容点点融化,将现实的缩影徐徐舒展。而"幽榜"中的上谕点明"欲迪康兆姓,首先进用人才";奏疏中则指出"开乡会制科"是难以取用人才的,所谓"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祭文中更说"资格困人,贤豪同叹"。这就表明要治理天下,首先要进用人才;但科举制度又限制人才的进用,以致人才虽有,也不能尽其所用。这又与"楔子"中王冕的慨叹相呼应,回映前文,所谓"血脉经络,无不贯穿玲珑"。
第一部分从第二回到三十回。主要描写为科举所牢笼、理学所毒害的一群士人。以二进(周进、范进)、二王(王德、王仁)、二严(严大位、严大育)以及汤奉、张师陆之流为代表,他们或愚昧无知,或口是心非,谋得功名后则为贪官、为劣绅,更加为非作歹、盘剥百姓。接着,敏轩又写了三湖之会,集中地暴露那些功名蹭蹬的士人--名士、选家的嘴脸。而且三湖之会,每下愈况:莺脰湖之会与会者只是所谓的一些布衣高士、侠客山人。西湖之会,与会者大都是制艺选家,并且有头巾店商人景兰江参加,甚至盐务巡商支剑峰也戴着秀才的头巾冒充斯文与会。莫愁湖之会与会者更是不论,如僧官,如道士。通过三湖之会的描写,集中嘲讽了科场以外的一批热中功名、攀附权贵、而又风流自命、故作高雅的士子的丑恶灵魂。这两类士人的种种表现,实际上是相同的,都在追求功名富贵,只不过手段有所不同。他们之所以热中于此,传主归之于以四书、五经、八股文选拔士人的制度,即王冕所说的"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在这一部分中,也隐隐约约地表现了一些士人受到残酷迫害的现实情景,这就是"钦犯"王惠,他公开的罪状是投降宁王,深藏未露的原因则在于收藏禁书《高青邱集诗话》,这一情节在下一部分有所补叙交代。围绕着这两条线索而展现的吏治腐败、人民困苦,均有点染。此外,在描写封建官僚统治势力的同时,也反映了盐商典当逐步抬头的趋势,但占统治地位的仍是封建势力。
第二部分从三十一回到四十六回。在这一部分中,虽然前一部分中那些士人依然存在,但敏轩描写的重点却在于这样一些士人:他们不受八股制艺的牢笼,坚持自己的社会理想,并努力付诸实践,但最终理想破灭。沿着这一条线索,着重写了三个中心:主祭泰伯祠、奏凯青枫城、送别三山门。为了写祭泰伯祠一节,从三十一回起逐步塑造了一些真名士、真学人、真儒者的形象,如杜少卿、迟衡山、庄绍光,然后再引出主祭虞育德,可见敏轩十分重视这一节描写。因为修、祭泰伯祠的目的在于提倡礼乐、培养人才、有助政教。这是传主社会理想的具体表现,因而在结构上敏轩也的确下了一番功夫。卧闲草堂本批语就指出:"祭泰伯祠是书中第一个大结束。凡作一部大书,如匠石之营宫室,必先具结构于胸中:孰为厅堂,孰为卧室,孰为书斋、灶厩,一一布置停当,然后可以兴工。此书之祭泰伯祠是宫室中之厅堂也。从开卷历历落落写诸名士,写到虞博士是其结穴处;故祭泰伯祠亦是其结穴处。譬如岷山导江,至敷浅原是大总汇处,以下又迤逦而入于海。书中之有泰伯祠,犹之乎江汉之有敷浅原也。"至于祭典中也有些"切切于"功名富贵的某些士人,看似"文不对题",其实这正是"作者寓意所在"(天目山樵《儒林外史评》),表明传主倡导的礼乐兵农理想,也感悟了某些士人,使得他们也来参与大典。如果说,主祭泰伯祠还只是倡导礼乐兵农理想,而萧云仙奏凯青枫城一节,则是写礼乐兵农理想的实践。萧云仙攻复青枫,修筑城池,垦荒地、修水利、办学堂、教子弟,都是体现传主理想的具体表现。天目山樵评语就指出:"作者于大祭之后叙 萧云仙,非无意也!"并认为萧云仙能"坐言起行",不愧为"儒者"。从作品情节发展来看,这一中心是继祭泰伯祠后的又一高潮。但是,吴敬梓在描写这两个中心的同时,又扩展他的视野,表现了社会各阶层的状况:朝廷上太保公掌权嫉贤妒能,分门立户;地方上文官武将办事都是虚应故事,贿赂公行。士人中如高翰林、唐二棒椎之流,更以"名教"为幌子,成为名教罪人。受文字狱迫害而入狱者有卢信侯,远逃他乡而死者有王惠。盐商典当的势力有所增长,较前一部分中出现的商人更为横豪。老百姓依然困顿异常,有农民无钱葬父、跳水自杀,有老夫妇贫困而死、无人安葬。传主让之实践礼乐兵农理想的萧云仙又被革职追赔。这就为情节发展趋向低潮作了准备,从而引出第三个中心:三山门送别。面对这样的现实情景,贤人虞育德也束手无策,敏轩只能让他离开南京,凄然而去。这是作品趋向低潮的开始,更是敏轩理想幻灭的转折。虞育德去后,杜少卿痛切感到"从今无所归依矣",迟衡山深深叹息"前代后代,亦时有变迁的",都表明礼乐兵农的理想己成过去。社会上那些假名士如季苇萧之流更是与官僚、盐商沆瀣一气,盐商典当势力更在某些地区、某些场合压倒了封建世家大族的势力,如成老爹所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至此,第二部分中原为针砭第一部分中那些否定士子而出现的肯定士人,他们提出的理想以及付诸实践的努力,并不能改变现实社会的状况,甚至现实社会较以前更为腐败、黑暗,他们只能悄然离开舞台。
第三部分从四十七回到五十五回。在这一部分中,重点描绘了第二部分中出现的肯定人物虽已成为过去,但他们的影响还在;第一部分中出现的否定人物依然四处活动,而且更为不堪。虞华轩是这一部分中出现的肯定人物,如果说虞育德、庄绍光、杜少卿、萧云仙等人以礼乐兵农的倡导和实践来改变社会风气,那么虞华轩只是"激而为怒"式地亲自上阵与"五河的风俗"搏斗,显然不及虞、庄、杜、萧诸人。天目山樵在评语中说他"穷而在下,又嫉于薄俗,故为矫激之行,不及诸君之深厚。盖世运愈衰而贤者亦不免与化推移也",就揭示了他不及前一部分中肯定人物的原因是由时势所致。至于前两部分中出现的热中功名富贵的科场人物以及社会上鬼混的假名士,在这一部分中的表现就更令人不齿。高翰林与万中书相互勾结,秦中书、施御史又和高翰林相互依傍,名士陈和甫的儿子陈思阮与丁言志争论莺脰湖之会以至相打。围绕这些人物的活动,敏轩更深入地解剖了这一个时期的社会真象:吏治愈来愈腐败,前一部分虽然也有贿赂行为,但还要暗通关节,这一部分却已沦为公开卖官鬻爵,所谓"有了钱,就是官",例如假中书万里花了二千两银子变成真中书。盐商典当招摇横豪、伤风败俗,如方盐商大闹节孝祠,较之前两部分中的盐典商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些势利文人如唐二棒椎之流,也顺着这一潮流巴结盐商典当方家、彭家,而冷落"诗礼人家"虞、余二府。寄寓着传主理想的泰伯祠,"壁上"已积着"尘灰","乐器、祭器"也被全部锁着,已无人问津。这就必然引起读者的深思,敏轩从而写出第五十五回"述往思来"。在这一回中,敏轩对既往的理想做了检讨,对未来的希望做了探索。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心爱的理想人物已成为历史陈迹,不得不违反自己的阶级同情和政治偏见去在市井小民中探寻理想,在"述往"的基础上"思来",从而完成了十八世纪上半叶以"儒林"为中心的社会画卷。至于"幽榜"则与"楔子"相映照,点出科举限制人才的问题,使得整部小说的结构首尾一致,成一整体。
整部小说虽然没有统帅全书的人物,也没有围绕主角的一以贯之的情节。但是,整个作品中出现的众多人物仍然相互联系,围绕着众多人物的情节仍然配置得宜,其艺术结构是十分完整而严密的。当然,它只是不以书中的"主角"性格发展为依据,而是以传主对现实生活的艺术认识的发展为轨迹。可以说,传主吴敬梓并不是企图塑造一两个主角,让他们带领读者去经历主角所生活过的家庭和社会环境,让读者从主角的成长史中去认识社会、了解生活;而是以无所不知的作者身份,直接引导读者在《儒林外史》中去观察和探索他所认识的社会黑暗及其社会理想。在吴敬梓笔下,不同的社会生活面、不同的人物性格,都集中到生活在清代初期统治阶级实行怀柔与镇压政策下的广大士人身上,以与土人有关的科举、礼教为中心,广阔地指擿了社会的黑暗状况。整部小说的结构就为这样的思想主题和创作意图服务,有着紧密的"内部的联系","是真正的长篇小说"。
综上所述,对《儒林外史》的结构艺术可以归纳为几点:首先,可以同意胡适所说的是一种"新体",但这种"新体"并未曾离开我国文学的民族传统,在外国文学作品中也非罕见,但同时又有传主自己的独创性。其次,这种结构样式已圆满地完成了吴敬梓所要反映的社会生活以及对它的评价这一任务,形式和内容完全协调。因此,尽管整部《儒林外史》的结构中也有某些小疵,这是任何一部文学名著也难以尽免的问题,我们不应对这种"新体"索瘢求垢,百般挑剔;相反,要充分肯定传主吴敬梓创"新"精神。至于后来谴责小说采用这种"新体"所产生的种种缺失,原因很复杂,要做具体分析,不能笼统地归之于《儒林外史》。
(三)《儒林外史》的人物描写艺术
传主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塑造了许多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而这些人物形象又都有着显著的特征。
首先,《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形象大都具有时代特色。文学作品是以塑造作为社会属性的人物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的,而每一个社会属性的人又无不在人类发展的特定的时空中生活,因此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也就无不受到时代的制约和影响,打上时代的烙印。《儒林外史》中的人物也不例外,他们不同于它产生之前、之后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
吴敬梓生活时代正当封建社会晚期,在封建经济内部已孕育着资本主义的萌芽,特别是他长期生活和足迹所至的南京、扬州、淮安,以及《儒林外史》中写及的东南沿海的苏州、杭州、嘉兴、湖州等地,手工业和商业十分兴盛,城市经济非常繁荣。因此,《儒林外史》中也出现了不少商人、手工业者,特别是盐商、典当。而这些盐商、典当又与当时的士人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对士人产生种种不同的影响。这就使得《儒林外史》中出现的知识分子带有特定的时代色采,不同于其它文学作品中的士人形象。一般说来,传主笔下的知识分子是看不起盐商典当的,因为他们大都出身于封建地主官僚家庭,对这些不完全恪守封建道德规范的商人十分鄙视。如杜少卿在家乡时从不与汪盐商之流来往,到南京后又大为赞赏把"盐商富贵奢华""视如土芥"的沈琼枝;虞华轩更被盐商而兼典当的方家那种不顾礼义廉耻的行为所激怒;余有达、余有重兄弟二人对糟坊老板凌风伤风败俗的家庭生活尽情嘲讽,等等。这都表现了小说中一些正面人物大都鄙薄盐商典当。不仅这样,作品中一些被敏轩经常予以嘲笑的读书人也看不起盐商、典当,如季苇萧尖刻地挖苦扬州盐商是"六精"--债精、牛精、屁精、谎精、妖精、方中中的水晶(精);辛东之无情地撕破盐商外面装阔而实际吝啬的假面具,骂这些"盐呆子,其实可恶"!尽管作品里正、反人物都看不起这些商人,但他们中间除了极少数能洁身自好以外,大多数的读书人又不得不依赖这些盐商、典当。即如并不是敏轩所全然否定的人物余大先生,虽然看不起家乡的方盐商,但在他作客扬州时,却又寄寓在"河下卖盐的吴家"。至于传主所嘲讽的人物与盐商典当的瓜葛就更多,他们明明想从盐商典当那里分得一点残羹冷炙却又羞于承认,反装出一副鄙薄盐商典当的清高之态,例如牛玉圃就对牛浦说:"我不瞒你说,我八轿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这番话固然曲尽其妙地表现出牛玉圃的龌龊灵魂,但更重要的却是反映了当时读书人的经济依附关系,他们这种性格特征,正是那个时代所造成的。除牛玉圃与万雪斋这种微妙的关系以外,小说中还描写了辛东之与扬州盐商河下冯家的关系、金寓刘与扬州盐商河下方家的关系,也无不反映了这一历史阶段不少读书人依附盐商典当的现实。当然,象牛玉圃、辛东之、金寓刘这样的士子,他们最后依然生活无着、潦倒终生。但也偶有侥幸者,他们在发迹之前虽然依附于盐商典当,后来又从科举谋得一个出身。如高翰林从前做秀才时,就曾与万中书一齐在扬州投靠"盐务""诸公"。但他虽然获得了功名,隔了二十年后再次与中书相见时,却携着万中书的手离开众人,"直到亭子上去""悄悄的讲话"。可见当年他们在扬州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