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传》
作者：[丹麦]詹斯·安徒生(Jens Andersen)
译者：陈雪松/刘寅龙
内容简介：
书中描述了安徒生怎样在最贫穷的环境中成长，在学校怎样被机械地——甚至有时是无情地对待。尽管如此，他仍然具有超乎寻常的崇高意志、超群智力，且心胸宽广，但是这种品质在他的特质中却表现得非常复杂，而且常常充满矛盾。他的生活在社会身份和价值方面产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从极度贫困到得到高度认可，从工人阶级到上层人物，从文盲、迷信、民间传说到发达的世界大同主义、文雅的文化艺术，从在丹麦一个朴实的小镇度过的童年期到在欧洲精彩的大都市度过的成年期。
目 录
引 言…………………………………………………００１
一、安徒生的童年……………………………………００３
二、丑小鸭……………………………………………０２５
三、走向“神灯”……………………………………０４２
四、一生的童话………………………………………０７６
五、永别了，孩子们…………………………………０９８ ・
引 言
在丹麦，西半岛与日德兰半岛中间，有一座绿色的名叫富恩的小岛。当时，富恩岛是一个风景如画，带有田园风味的农业小镇。小镇的西南方向有一片山毛榉树林，再过去就是盛开着的三叶草地，然后就可以看见一座建筑物的尖顶，这就是矗立在富恩岛上的主要城市欧登塞山丘上的圣甘诺教堂的塔顶。
一条清凉幽静的小河，在欧登塞这个小城的中间穿流而过，然后又从左右两翼绕回来，把这个城市环抱其中。河道细长，弯弯的像母亲的手臂，正环抱着可爱的孩子。
丹麦是没有山的国家。
远远望去，欧登塞这个城市很美丽。古老的房屋，颜色是黑的、红的和灰的。砖墙、木质结构，一栋一栋地紧排着。它们的资格很老，常常在静默中沉思着关于这座古城的美丽的故事。低矮的房屋，一层，至多两层，一半石砌，一半木结构。
许多许多年后，欧登塞的光辉日渐显露，在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城市的名字和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光阴荏苒，这位童话作家的荣誉经历了时间的考验。就在安徒生逝世之前两个月，安徒生传 ・２・他从一份英国报纸中读到一条消息，说他的童话自出版以来，是世界上拥有读者最多的读物。那时正是１８７５年。
童话是永远不会死的！
１９５５年曾到北京参加纪念安徒生大会的克利斯钦教授，讲了几句话，关于安徒生的，因为他是研究安徒生的专家，他说 ：“一个最大的资本家，他可能有权利把人们的财富集中在他自己手里，但是他没有权利取得人们的崇拜；安徒生，以及像安徒生一样对人民做出贡献的人，他可能没有获得应有的生活条件的权利，但是他赢得了世界人民的尊敬 。”
每个人都是听着故事、读着童话长大的。如今，我们的孩子又在听着我们曾经听过的故事，读着我们曾经读过的童话。但是，对于一个好的童话作家，我们却很少知道他们那些鲜为人知的经历。
本书讲的就是关于安徒生的一些坎坷经历，因为他是穷人家的孩子。了解了这些，然后再读他的童话，想着他留在作品里的美好感情与愿望，这时，我们的心情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沉重和感念呢？
一、 安徒生的童年
１８０５年４月２日，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诞生在丹麦富恩岛上的欧登塞城。父亲是鞋匠汉斯・安徒生，母亲是安娜・玛丽亚。
那是个战争的年代。１８０７年９月，英国军队不宣而战，轰炸了丹麦首都哥本哈根。英国人在港口和海面上拦截丹麦的商船，掐断了当时并入丹麦王国的挪威的交通要道。这一切都因为法国的拿破仑和丹麦结盟的缘故。拿破仑需要炮灰，在丹麦全国招募新兵，丹麦还必须为倾销法国工业品提供市场。
当时，丹麦国家收入的来源，繁荣的商业陷入萧条状态。就连颇负盛名的老商号也潦倒破产。社会动荡、货币贬值。穷困不堪的人群四处流浪。
然而，战争几乎没有触动过美丽的富思岛上的欧登塞小城。
在市中心，座落着几幢如画般古色古香的官邸，不但房子的铁门装饰着雕花，而且宽大的台阶两边还有石雕的精品。富恩岛的贵族人家在这里过冬，就是那些远方的达官贵人也到这里来躲避战争的灾难。可是，欧登塞的大部分居民却仍要栖身在四郊矮小破旧的小房子里。他们都是些穷困的百姓，卖手艺的、打 ・４·短工的，做着裁缝、鞋匠、泥灰匠、挖土工、洗衣女工和织布女工……
安徒生的父亲就是一个颇为年轻的鞋匠。母亲是个离过婚的洗衣女工，有一个孩子叫卡伦，小姑娘，也就是安徒生的异父姐姐住在另一个小城里，由安徒生完全不认识的一个老奶奶抚养。在鞋匠不在家的时候，才偶尔来看看她的母亲。
卡伦倔强而执拗，而安徒生的性格却与姐姐大相径庭。他俩在一起的偶尔的几次也要以吵架而告终。以至最后连面都不见了。
姐姐现实而世俗，而他却富于幻想。
父亲汉斯・安徒生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鞋匠，他的心思不在这门手艺上。他把他的房间弄成了艺术殿堂。
小房间，一张棺材架改装的床。睡觉用的另一张凳子已经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填塞得满满的。可墙壁上偏偏挂了许多图画和作为装饰品的瓷器；橱柜上摆着出自鞋匠那双灵巧之手的玩偶。最有书香气息的就属工作凳旁立着的那个书架了，架上有《一千零一夜》之类的书籍和歌谱。在屋子的一角，烧饭的地方，碗柜上还摆着一排富有艺术性的盘子，那感觉就像门玻璃上画着的那副风景画。在房内的这些用具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屏风，屏风上有美丽而繁杂的花纹 ・５·图案，细看来，是从许多画报上剪下来粘贴在一起的。人像、山林、鸟兽、花草，它们巧妙地堆凑起来。
安徒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的。一条带着古老的味道，狭窄的胡同尽头，小顶、矮小的红房子。这样的房子标志着欧登塞这个城市的年龄。
安徒生一家住在欧登塞城郊的一条小河边上。清悠的小河，从城市当中穿流而过。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它在流动。两岸的树木茂密而繁杂。有枝条拂水的垂柳，红叶的丹枫，夹杂着疏疏落落的白桦。常常有洁白的天鹅从远处飞来，在水上游戏，后面往往跟随着一群毛绒绒的小天鹅，灰色的，就像安徒生童话里所描绘的丑小鸭那样。它们不怕人，好像在享受着它们自己世界的清幽和安闲。
河里还有一个马头鱼身的铜雕，两股清泉雾气似地从马头的鼻孔里喷向天空。河水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绕了一个圈子，把两岸的花草树木“围”起来，于是这里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似天然的公园。
小公园里的一些事物，和小小的安徒生有着很多联系。因为他小的时候，常常跟随他的母亲，到小河里来洗衣服，野天鹅、丑小鸭，都曾唤起过他美好的幻想；一棵树、一只鸟、一枝小花都曾成为他的童话所描述的对象。
安徒生的父亲汉斯・安徒生在童年时代也渴望读 ・６·书，可是没有钱，爷爷安徒斯也是一个鞋匠，一贫如洗。在汉斯・安徒生九岁那年，安徒斯疯了，精神失常，而奶奶又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她老喜欢编造一些纯属空中楼阁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她幻想着儿子汉斯・安徒生总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但老头子疯了后，她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把儿子送到一个比较熟悉的鞋匠那里去当学徒。因为不这样的话，他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一晃几年过去了。小安徒生又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他重又给老太太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鞋匠每天都一样，借着从小小窗户上投射进来的昏黄的光，从早到晚弯腰折背去修理那些烂鞋子。为了增加光线的亮度，聪明的鞋匠在身旁放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玻璃球。时不时，鞋匠望着玻璃球发呆，以至手中待补修的鞋自己掉下来。因为他看到了玻璃球体的亮光深处，那里会出现一幅比一幅更艳丽、更诱人的图画。其中有一幅是从未光临过的大城市的街道。那里有一所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教会学校，一间间明亮而宽敞的教室清晰可见……
正在出神之际，恰好有一个中学生跑来找他补鞋。一边干活，一边交谈，这个中学生拿出自己的课本，夸耀般地说自己可以用拉丁文背诵学过的课文。在他背诵的时候，鞋匠忍不住叹了口气。等中学生走后， ・７·有好几次他都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心神不宁地久久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后来，他走到儿子跟前。
“你听着 ，”他对小安徒生说 ，“你长大后就直奔一个目标：念书！穷不可怕，只要有志气，有毅力！”
“念书有什么用？”小安徒生显然有了兴趣。
父亲满怀信心地回答：“念了书就会有好日子过。你想想，有学问的人赚钱多么容易！有了钱，就可以买来许多有趣的书来读，还可以到远方去旅行，周游世界……”
母亲在一旁，听到了这话。她像小安徒生这么大的时候，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啊？天冷的日子里，也只能披着一条千疮百孔的披肩，穿着一双破旧的树皮鞋，继父把她撵到大街上去讨饭。要是讨不来吃的，就会挨打受骂。有许多次，在深夜里，她坐在桥下哭泣，因为两手空空而不敢回家。可伸手向人乞讨，不但丢人，而且也没有人肯无缘无故地施舍给她。
她抬起头来，盯着丈夫的脸，干涉道 ：“好了，别给孩子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就好像没学问就过不成好日子似的！学会一门手艺，有吃有穿，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孩子在家里就像一个伯爵的儿子，我从来都不让他穿得破破烂烂。也把咱们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才是最大的享受啊 ！”
・８·
鞋匠听了这话，若有所思，他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可是，玛丽亚 ，”他说 ，“尽管你说的都是实情，但是，仅仅满足于吃饱穿暖是不行的，人的心灵也有它的要求啊 ！”
“如果这就是什么心灵的粮食，那么，靠这种粮食，人是很容易中邪的！有时候你一个人坐在那看书，冷不丁就大笑一声，你没什么，倒是把我给吓坏了。愿上帝保佑 ！”
鞋匠耸耸肩膀，抓起了该干的活计。他想：人跟人不一样，对生活的安排也不同。玛丽亚认为一无所求就是最理想的生活。可她自己站在没膝的冷水中，经年累月，白天替人洗衣服，晚上还要补补缝缝。一辈子都没有为自己想过，唯一一件带碎花的棕色布衫裙还要压在箱底，等到过节时才穿上一次。她满脑子迷信思想，不但相信命运的安排，就连狗叫一声，乌鸦叫一声，都免不了心惊肉跳好一会儿……她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一种完满的生活。她相信牧师经常指点人生迷津时所说的一句话：穷人要温顺忍耐，唯有这样才能在死去后升入天堂……鞋匠却自己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
鞋匠按照自己的口味布置房间：在工作台上方挂着一个书架，他随时都会搬下一本，用自己的语言来讲给小孩子听。听了父亲讲的故事以后，小安徒生就 ・９·会常常在梦中梦见故事中的事物，不过，往往都是经过他自己的构想而改编了其中的某些内容。比如，他老梦见那黑眼珠的少女在面纱下神秘地微笑着，他还梦见诸如恶魔、巫师，以及长满奇花异草的花园，叫人流连忘返。
他把梦讲给妈妈听，讲完，他就神往地说 ：“妈妈，如果咱们也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那该多么好 ！”
他又说：“以后，等我长大了，我要建一座城堡，四周是花园，就像枢密顾问官法里别的城堡一样。咱们全家都住到里面去 。”
鞋匠很感动，而母亲微笑着，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儿子。
鹳鸟飞回来的时候，庭院里的醋栗树丛上早已长满了带皱纹的细小的叶子。不用说，树林里一定早就长满黄色的九轮草了，还有那雪白的“白头翁 ”。
最近这个礼拜天，小安徒生跟着父亲一起到树林子里来了，因为他家的后面和前面都是树，只不过稀疏不同而已。
小家伙跑在前面，蹦蹦跳跳，即使是迎面飞来的一只蝴蝶或小虫都会使他欣喜若狂。父亲跟在后面，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儿子鲜活的身影。他忽然记起，不久以前，也就是４月２日那天，儿子整满六岁。
该送他上学了，他想到。而这时，小安徒生也懂 ・１０·事般，规规矩矩地来到他面前，竹筒倒豆子似地向他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父亲根据自己的理解，然后用孩子能够听懂的语言，尽可能详细、全面地解答了孩子的问题。鹳鸟说的一定是埃及话，它是怎样学会的呢？原来是它们在没有冬天的国家里过冬的时候，离金字塔很近，鹳鸟所说的埃及话就是从那里学会的。飞到埃及去一定很远吧？远得吓死人！得不停地飞呀飞，整整飞过一个大海才能到达那个地方。哦，怪不得每年秋天即将来临的时候，鹳鸟们都聚集在沼泽旁边那块大片的草地上，原来是在检阅出发前的队伍呢。因为刚刚经过一个夏天，小雏鸟的翅膀是不是长硬了，丰满了，能不能在那样遥远的飞翔中坚持得住。不过，这种“检阅”也是相当残酷的，因为如果有哪一只鹳鸟弱不禁风或者带病在身，那么处于领头地位的鹳鸟就会毫不犹豫地用犀利的嘴把它啄死。
听着听着，刚刚六岁的安徒生忧愁起来，那感觉就像晚霞夕照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等待妈妈归来的心情，酸酸楚楚的。
孩子说 ：“这多么不好呀。让那些可怜的鹳鸟到咱们这儿来吧。在咱家的顶楼上过冬，我一定把自己吃的东西分给它们一点 。”
父亲微笑着，他唤起了孩子心底最美好的感情基 ・１１·础，这就是善良和同情。他注视着儿子并不漂亮的脸蛋和那一头淡黄色的乱发，那是给风吹乱的。然后，他说 ：“等你长大了，学会了说埃及话，你就邀那些被啄的无家可归的小鸟到咱们这儿来吧 。”
小小的安徒生仰望着父亲，郑重地点点头。
接着，他们又往欧登塞山丘的高处爬去，那上面有一座教堂，也就是圣甘诺教堂。但他们没有爬上顶去，只是站在教堂前面的高坡上，即使这样，整个的欧登塞城也在他们的面前一览无余了。再远望就是海，海的浪涛声永远地时大时小，在这里平常的常常使人忘记这声音的存在。
“从前这是欧登王的城堡。”父亲解释说 ，“有一次，大清早，王后向窗外偶然地一望，就望见了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房子。 于是，她异常兴奋地喊道：‘欧登，你来看！’ 这样，咱们这个城市就有名字了，从此就叫欧登塞 。”
“爸爸，这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情了吧？奶奶老是叹着气说：早先的日子可比现在好多了 。”
父亲思索着。说实在的，奶奶说的并不对，但他却不想说出来。老太太日子过得很不舒心，所以她老是幻想出许多美好的故事，说从前的日子比现在好，这样自己才不至于绝望，心灵才会得到些许慰藉，因为她毕竟是个很老很老的人了，还能希望些什么呢？ ・１２·
富恩岛边，海的浪涛声和海鸥的欢叫声形成了一种天然的音乐。在这乐声里，不知怎么的，安徒生一下子就从中捕捉到了若隐若现的父亲的钉鞋声、母亲的浣衣声和奶奶的喂鸡声。这声音使人心醉、叫人心碎。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千丝万缕的痕迹。
奶奶是一个穷苦的老太婆，住在城外。她非常疼爱安徒生，每次来看安徒生时都带着礼物：糖猪、锡兵和陀螺这类的小玩意儿。有时也有旧布头或者是五颜六色的纸，上面印着好看的图案。
她每来一次，安徒生就觉得她老了许多，头发也脱落了许多，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奶奶是靠养几只鸡下蛋过日子的。因为收入太少，她不得不常常在外面讨饭，讨来的大部分食物老太太并没有自己吃掉，而是送到安徒生这里来了，除此之外，每回都有新的故事讲给他听。
她每次离开，安徒生都要送她好长一段路程，然后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到这次散步结束前，安徒生一直都是默默地走着，他看见了父亲紧皱的眉头。
这一年冬天，听爸爸讲故事的时间不多，他上学了。学校就在附近，从他家到教室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连双手都没有冻僵就到了。在这之前，有那么几天，他进了一所私立女子小学，他得到了一个伤心的 ・１３·经验，学校并不总是那么好玩的地方。这其实是妈妈的想法造成的。妈妈说 ：“你脾气这么好，最好是跟姑娘们一块上学 。”结果在小安徒生想打个小盹的时候，被老师发现，用树条子打了他。他一下子跳起来，那样子一定可笑，因为姑娘们都在偷偷地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
现在，他正怀着恐惧的心情等待着与新老师的见面。结果，来的完全是一个年轻人，长着一双快活的深棕色的眼睛。很快，这位叫卡尔斯倩斯的老师赢得了这位新同学的尊敬。安徒生是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
课间休息的时候，卡尔斯倩斯牵着他的手在校园里散步，津津有味地倾听这孩子天真烂漫的谈话。校园里，其他的孩子都在嬉闹，而安徒生却觉得，谈话要比嬉闹有意思得多。同时，孩子们都觉得老师是一个公道正直的人。因此，老师对安徒生的喜爱并没有给其他孩子带来不愉快。
不久，他们班里来了个黑眼睛的女孩，她也是学校里唯一的女孩。她不但学习勤奋，而且很漂亮。这使得在童话故事中泡大的安徒生常常把她想象成童话中的公主。
安徒生的诗朗诵得出色，其他的男孩子都很羡慕他，可女孩表现得很冷淡。
・１４·
有一次，他们一块回家，其实安徒生早已走过了自家的门口，可他一声不吭地继续陪她走着。她说，她从来就认为诗歌是些毫无意思的东西。
她深思熟虑地又说 ：“我如果算术算得好，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富裕农场里的女管事。一个贫苦的女孩子，还能期望得到什么呢？”
安徒生终于忍不住了，他说 ：“你可以期望的，当我长大以后，我要把你接到我的城堡里去住 。”
女孩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反而用一种奇异的神情注视着他，然后跑掉了。
第二天，一个磨坊主的儿子名叫奥来的死命地揪住了他的头发。
“喂，公爵大人，你的漂亮城堡在哪儿？”
周围的人都捧腹大笑。蒙受了侮辱的安徒生用两只眼睛在同学当中搜索着女孩。
她正和他人一起笑，还大声对旁边的一个孩子说：“显然，他有病。他一定像他的爷爷一样疯了 。”
听了这话，安徒生害怕得全身都僵了。他仿佛看见爷爷那瘦骨嶙峋、又高又细的身影，疯疯颠颠地在欧登塞的大街上招摇过市。
“疯子安徒斯来了 ！”小孩子们嚎叫着，追赶他，往他身上扔着石块、脏东西，唾沫和痰落在他肮脏不堪的脸上。
・１５·
而现在，这位挺漂亮、看起来也挺善良的黑眼睛小姑娘竟预言，疯子安徒斯的孙子和爷爷有着同样可怕的命运，而这仅仅又是因为小小的安徒生要把自己童话般的城堡送给她，这全是为了那句“一个贫苦的女孩子，还能期望得到什么呢？”安徒生最初的关于男孩女孩的美好感情的故事没有继续流传下来。这次伤到心灵深处的“变故”影响了他的一生。
他太善良了，善良得不敢再去碰触那根令他忧伤，令他心碎的感情之弦。
以后的日子，安徒生换了座位，离小姑娘远点，尽量不去看她，尽管这是十分困难的事。后来女孩到她一个什么亲戚家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这倒帮了安徒生一个不小的忙，不再受什么“煎熬”了。
卡尔斯倩斯从不打学生。对付淘气的孩子，他有一套灵验的、行之有效的办法：淘气的孩子必须面对全班同学站在桌子上。这个办法就连最顽皮的孩子也怕。在这种致命的屈辱下，过不了几分钟就会低头认错。
有一次，轮到磨坊主的儿子奥来站在桌子上。他刚站了两分钟，鼻子就开始抽气。尽管他用绝望的眼神凝望着老师，可是老师并不买他的帐。而此时，坐在座位上的安徒生设身处地地想象到奥来的可怕的处境，以至于被罚者还没哭，他就哭出声来，并开始苦 ・１６·苦哀求老师原谅奥来，让他坐到座位上去。
卡尔斯倩斯由此原谅了奥来。
自从这件事后，他和奥来的关系正常起来。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奥来宣布，小安徒生虽然有点古怪，可毕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往后有谁要是胆敢欺负他，他可不答应。
时间过得飞快，日子也很顺心。安徒生有一副洪亮的嗓子。讲读课上没有人能超过他，可是，当卡尔斯倩斯一看到他那错误百出的潦草的字迹就摇头叹气。
事实上，小小的安徒生常常露出忧伤的神情，不管是什么都会引出他无限的遐想，他给任何事物都赋予了生命和感情。
然而，安徒生一帆风顺的学校生活突然中断了。卡尔斯倩斯入不敷出，生活拮据。他不得不停办学校，到邮局去谋一个职位。
安徒生辍学了，然而辍学并不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他想到外面走一走，然而大街上冰雪弥漫，没有暖和的衣着，这就是梦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安徒生就把一枚铜钱放在炉子里烧红，然后把它贴在结了冰的窗户上。冰化了，就会出现一个透明的小孔，他看见了晴朗的蔚蓝色的天空，看到白杨树那光秃秃的枝条上，一群群的麻雀停在上面，它们也在期待着春天的到来呵！
・１７·
春天快要来到了么？
父亲郁郁寡欢，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在屋子里踱步。心不在焉不算，还要自顾自地自言自语，谁也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因为没有什么活要干，仿佛人们的鞋子再也不破了似的。
有一次，父亲突然坐到工作台边，开始刨一块木头，为了使孩子得到娱乐，同时也使自己摆脱种种不期而至的愁思，他决定用灵巧的双手做几个木偶。至少也让孩子快乐呀。
安徒生开始兴高采烈地给木偶缝制衣服。妈妈对孩子所流露出的这种眷恋之情倍加赞许：小小年纪学会拿针，日后定会有出息。等手艺熟练了，同样可以成为行家里手。既然不再愿意继承鞋匠这个祖传的职业，那么当个出色的裁缝也是不错的。
终于，在妈妈并不精心的指点下，木偶们穿上了一件件漂亮的小衣服。尽管有的一只袖子比另一只短些，或者整整露着半条腿，可这有什么关系，即使真正的裁缝也会出这种防不胜防的意外来！只不过，国王除了一把木剑外，还得有一顶真的金箔王冠，这倒是难办的事。而为了王后，奶奶已经牺牲了一块在她记事之前就保存下来的最漂亮的丝质布头了。
由此可见，奶奶是多么地疼爱他呀！
・１８·
现在，日子过得飞一样快。没事的时候，父亲老也没事。 他从书架上拿下荷尔堡的书。 那是喜剧剧本，和小安徒生一起兴致勃勃地在自己家里的临时剧场里，一幕又一幕地演戏。安徒生可以毫不费事地把整幕整幕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很快就能给所有登场的人物配上台词。在父亲心情不好不愿参加游戏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这样做。
当安徒生仍旧沉浸在演戏游戏之中的时候，春天却早已悄悄地降临了。他没有发现每天吃的东西正在一天天减少，而妈妈洗衣篮里的衣服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奶奶又来了，这次带他出去玩的时候，领他到了医院里的济贫院。那里住着些老大娘，坐在一间大屋子里纺纱。他听她们讲着远处的甚至古代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讲，像纺出的纱线一样，没有断然停止的那一天。
从此以后，他常常一个人跑出去，跟她们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她们也非常耐心地听他讲述自己杜撰的故事，听他从父亲那里所学到的，应该说是记得的那些诗歌和剧本。直弄得这些饱经人间苦难的老人们露出极度的惊讶。
“这孩子有着非凡的才智！瞧着吧，将来一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１９·
他在医院里过得很快活。那里有奶奶照看的别人的花园。虽然很小，但却充满着无限的趣味。他可以在里面的干草堆里打滚，四处奔跑，甚至还能采花。除了这乐趣，最主要的还是有饭吃，因为在家常常挨饿。这样，即使是医院的粗茶淡饭对于他来说都是丰盛的。
近来，家里常常没有饭吃，而在这时，小安徒生又病了。他得了麻疹。这一年秋天，贫民区里的孩子们一个跟着一个相继死亡。
贫民区是传染病最容易蔓延的地方。
战争仍在加剧着，到处都贴着招兵的规定，没有人敢违抗。邻村有一个富有的农民，他的儿子到了服兵役的年龄，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个替身。他们给了安徒生的父亲一大把不值钱的纸票子。
爸爸要去当兵打仗了，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妈妈哭得两眼通红，然而她首先想到的是丈夫比她整整小了１１岁的事。
……我成了你的累赘了！她扔开掩着脸痛哭的围裙，把安徒生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叨唠。
父亲默然地低下了头，直到她决然地擦干眼泪，到厨房做饭去的时候，父亲的头还低着。
小安徒生朦朦胧胧地记得，天一大早，父亲穿着一身不顺眼的军装，低下身来到床头亲了亲他。不断 ・２０·地劝着小家伙要沉住气，要坚强，而他自己却忍不住悄悄地流下了眼泪。自此以后，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有人进来给他喂水，这水是奶奶端来的，并且坐在他的身边，嘟嘟哝哝的，一会儿抱怨诉苦，一会儿祈求上帝保佑。
“可怜的小安徒生啊 ，”奶奶用那双褪了色的蓝眼睛忧郁地望着孙子 ，“听天由命吧，自个儿作不了主。只是你这一生什么好日子也没有见过 。”
“我不想死 ！”孩子哭了。
安徒生的病反反复复，特别在夜里，病情都会恶化，玛丽亚伤心到了极点。幸好麻疹这病是容易好的，热度下降，病情马上就有了转机。安徒生躺在床上，已经可以和他的木偶一起，表演他所记得的剧目了。
现在，安徒生的异父姐姐卡伦也不会再来了，因为他俩互相讨厌。没有孩子来玩，他又走不出家门。等到他的病完全地好了的时候，他就常常独自一人，或者和奶奶在一起，听她讲她最喜欢的安徒生一家昔日怎样显贵的故事，乐此不疲。当然老太太还有别的更迷恋孩子的民间故事。还有一位老太太，那是在医院里认识的，叫老约翰妮。她在偶尔路过时，也来看看可爱的但不漂亮的孩子。安徒生常常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盼望着她到来，因为老约翰妮满脑子都是有趣的事，欧登塞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老树她都能讲出 ・２１·故事来。而且她说，这一切都千真万确，不是瞎编的。
安徒生如饥似渴地听啊听。
许多个日子就这样打发走了。
圣诞节马上就来到了，但是这一次过节时家里没有松树，没有甜饭；那诱人的烤苹果、烤鹅就更不用说了。
晚上，安徒生尽量穿得暖和一点，他要跑到圣诞节之夜的城中心的大街上去看一看。
在路上，每个人好像都是兴高采烈的。每个人的嘴里都喷着热乎乎的气。
他一边呵着气，吹着冻僵了的双手，又一边跺着有些麻木的脚。木鞋沉重地落在结了冰的石头路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
他往有钱人家那明亮的窗子里张望：在那儿，微微颤动着的烛光之中，圣诞树被装扮得五光十色，孩子们正围在圣诞树旁狂欢作乐，喜笑颜开。
桌子上铺了崭新的台布，上面摆满了丰美的食品。最令人神往的还是那只烤鹅，看，此时正从盘子里跳出来，蹒跚地在地上走着，一直走到大街上，到安徒生的身边来了……安徒生揉揉眼睛，他的手给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他这次看清了，那只肥大的金黄色的烤鹅纹丝不动地躺在盘子里，一点也不像活过来的样子。他叹口气，而天气却越来越冷，趁膝盖骨还没被冻僵， ・２２·得赶快回家去。
节日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他还沉浸在圣诞节礼物的遐想之中。他的想象力是那样的丰富，幻想中的一切就跟真的一模一样！
然而，妈妈依旧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替人家浆洗着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
有一个黄昏，安徒生从奶奶那里回来，在欧登塞河边看母亲洗衣服，这是初春的水，水突然就流得很急，几乎要把妈妈冲走。因为她整天都没有吃饭，全身发软，几乎就是要倒下去的样子。当她抬头看见自己儿子的时候，就相当艰难地走出水来，伸开双臂把安徒生搂在怀里。
“孩子，我一天都没有看见你。”她说 ，“你简直像一个没有娘的孤儿 ！”
“妈妈，”安徒生捧着妈妈的脸说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苦？你看市长先生和牧师成天没有事可做，吃的和穿的却比谁都好 。”
“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孩子 。”妈妈叹了一口气，“天黑了，我们来做祷告吧。上帝会照顾我们的。”
于是她合上双手，跪在冰冷的水边做晚祷。安徒生看见妈妈虔诚的样子，也贴在妈妈的身边跪下来。
人，总得有点信仰啊，在没有出路的时候，绝望的时候，这一点尤其重要。用神灵赐予的将来支承着 ・２３·自己勇敢地活下去，在善良的同时还要安分守己。
父亲终于回来了，但是除了疲惫不堪，在经济和精神上毫无起色，不过团圆了，总是愉快的。然而好景不长，父亲病倒了。
无论是巫医的草药，还是玛丽亚的关怀，全都无济于事：两年来，父亲日复一日在死亡线上挣扎。他的生命就像一只有着裂纹的瓦罐里的水那样，渐渐地快要流干了。
又一个冬天来临了。
有一天，安徒生说 ：“瞧，爸爸，窗户玻璃上的花纹图案多么好看！你看见了吗？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王冠。你看，你看，她伸开了双手……”
“这是冰姑娘，她在夜里正往窗户里张望，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玛丽亚不安地说。
“是呀。她是为我而来的，下次就该把我带走了！”鞋匠露出嘲弄的神情，伤感地说。
听了这话，母亲和儿子彼此惊恐地看了一眼。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冰雪融化了，阳光灿烂，处处都是春天回来前的生机欲发的景象。玛丽亚满心指望着天气转暖会给病人带来转机。
然而，１８１６年４月，鞋匠带着对残酷人间的 ・２４·美好幻想与世长辞了。
这一年，安徒生１１岁。
满面泪痕的孩子就像在睡梦中，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个黄色稻草做的棺材，他所敬重的爱讲故事给他听，愿意陪他做游戏的父亲就躺在里面。
一条长长的黑纱，缝在他的帽沿上。在穷人的墓地里，他听见牧师在棺材前急匆匆地说话的声音又响在耳边。父亲的棺木在圣甘诺教堂那有回响的石板地面上没停上多久就被抬来了。奶奶在墓上种了一棵玫瑰花。
奶奶说：可怜的汉斯这么喜欢花，就让他高兴高兴吧。后来，玫瑰花真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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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丑小鸭
流过古城的那条小河，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平静得无声无息，俨然一个溪流。只有那河边的一座水磨，从早到晚，从那巨大的轮子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自从丈夫去世后，玛丽亚早已让生活折腾得精疲力竭了。从早到晚在小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洗衣服，而安徒生就在附近玩耍。大人们认为河岸光秃秃的，平淡无奇，谁知这一切在安徒生的眼里却发生了饶有趣味的事情。
他从一个老太婆那里听到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如果在他玩耍的河岸边，一直朝下挖，挖呀挖呀，最后你就会挖出一条通往中国的通道。那是一个美丽的国度，美丽的令人心醉。后来，安徒生就坐在河边幻想着关于中国的一切事情。嘴里还要唱着只有他才会唱的最优美动听的歌谣。
幻想着，他的歌声给中国的王子听见了。到那时，中国王子一定会给他一座水晶的城堡，然后让他乘一只大船回家来。这只大船要和不久以前新任富恩岛总督的国王的亲兄弟的那只一模一样。可是，当时的中国王子大概由于国事繁忙，并没有同他见面。
夏天过去，秋天来临的时候，柳树上细长的黄叶 ・２６·子飘落在水中，宛如片片扁舟，在水中荡漾。再接着，先是青蛙躲到自己越冬的洞穴里，而后是飞鸟在空中列队，做着飞往温暖地方的最后准备。过不了几天，狂风就会尖叫着，从海上呼呼地扫过来，把这个没有山的国家吹冷。水是越来越凉了，可妈妈却一如既往，日复一日地在河里洗衣服。有时候，实在太冷了，她就打发安徒生到小城北街上的杂货店里买一瓶酒来，喝几口暖暖身子，然后又站在水中开始干活。等到傍晚的时候，篮子里是洗干净的衣服，可酒瓶空了。
城里都在窃窃私语，鞋匠的老婆玛丽亚是一个嗜酒如命的女人！
有次，安徒生怀揣酒瓶正往河边走去的时候，牧师的寡妇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对着孩子大骂 ：“呸！真是下贱东西！你妈真是个废物 ！”这些话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记忆中。直到１８５３年，安徒生把这件事写在他的童话《她是一个废物》中，不过，至死他都不明白，人怎么会那么残酷，世道怎么会如此不公平？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在一幢专供寡居女人膳宿的公寓，老约翰妮带他见了两个文静的老大娘。她们的书多极了。这个容易轻信、求知欲又强的孩子，深得两位老大娘的好感。她们拿出碎布头给他的木偶做装饰用，还送给他一些书。其中就有大部头的莎士比亚悲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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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昔日曾经吸引过他的那些东西都退居次要位置。他仿佛觉得，书中所描写的一切历历如在眼前，他和作品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特别使玛丽亚震惊的是，他披上妈妈的围巾，表演李尔王的独白和《麦克白》片断时，不但震动了小小房间的墙壁，而且就连那些木偶和玩具也都沉浸在莎士比亚激情澎湃的戏剧之中了。
后来，他想自己编戏，并且动了笔。尽管文字的关都没有过。他写了许多悲剧。他在父亲遗留下来的士兵手册上记下了这些悲剧的名字，并且认为事情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完成。
很快的，他就受到了无情的批评。
而妈妈又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忍辱负重。人们嘲笑和责骂她养了一个没有出息的孩子……母亲决定送他进毛纺厂。没几天，他这个刚刚１１岁的孩子就成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副工长取笑的对象。他们出于无聊，拿孩子的眼泪和呼喊来寻开心，而且硬说他不是男孩，是一个乔妆打扮起来的小丫头。理由是他的嗓子是那么细，而且还会哭，哭起来就像一只小山羊咩咩叫。
由于忍受不了这种侮辱，他一口气跑回家去。接着又去帮人包装鼻烟。这使他染了病，无论是白天干活，还是夜里躺在那张长凳上辗转难寐的时候，都会不住地发出一阵阵致命的咳嗽。这样的咳嗽使玛丽亚 ・２８·惊恐不安。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肺不好，如果再多呼吸烟草的粉尘，他会送命的。她把孩子从工厂领了回来。
安徒生又成了油漆匠的听差小厮。
安徒生又挨揍了。富家的孩子常常一伙一伙地追着打他。
“打这个写剧本的 ！”他们嬉笑着、尖叫着，向他投掷石块、带刺的果壳和一团团脏东西。来到家里，玛丽亚看见儿子肿起来的眼睛上带着一大块青紫的血斑，禁不住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