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茵茵的沼泽地上,倏然升起了一缕白烟。在烟中变出了一个狰狞的老太婆,她就是沼泽之神,在向老年的安徒生讲着一个关于鬼火的故事。鬼火阴险毒辣,良心丧尽,它有时扮成牧师,有时扮成国务活动家,有时扮成作家,而且不是一个,是许许多多的鬼火扮成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到处去散播仇恨、谎言……
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姆指姑娘就在宽宽的睡莲丛中漂荡;两只蜗牛,爬在玫瑰花枝上郑重其事地宣称,它根本不在乎大千世界如何,它能信赖的看到的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壳……
现在,冬天终于到了,到处都是飘飞的雪花。风儿一阵又一阵地吹响老橡树的枝子,那上面曾经挂满了生机勃勃的绿叶子,它们曾向这位前所未有的神奇的童话作家讲述过关于一个骄横一世、挥金如土的瓦耳德马・多的童话,后来这个高贵的家族,不但没落而且绝种了。
他用老人的心感觉到,在风的喧闹声中,他就感觉得到了,再也听不到新的童话了……
是这样,哪儿也找不到一个新的童话了。这叫他不愉快,心情忧悒。
不过,那些老童话却向他微笑、致意。他从一份 ・113·英国报纸中读到一则消息,说他的童话是世界上拥有读者最多的读物。嗨!还真不少哩!——应该以此得到安慰。
有一个年轻人对他说,童话已经过时了,作家应该冷静地、准确地去描写现实——不必选择,写所见到的一切——而虚构是不必要的!据说,这是所谓严格的科学态度……安徒生微笑着摇摇头,他的眼前出现了大批大批的孩子都在微笑着摇摇头,不对不对,童话活在人们心中,永远是不会死的!
小孩有小孩的童话,大人有大人的童话。
1875年4月2日,安徒生接到通知说,为他建造纪念碑的认捐事宜已告结束,并送来一份由雕塑家拟定的草图。上面,安徒生的雕像四周簇拥着一大群孩子。
安徒生否定了这个草图。
他激动地说 :“我的童话与其说是为孩子写的,不如说是为成年人写的!要是后来,每当我朗读我的童话的时候,孩子们都趴在我的肩膀上,我简直无法忍受。为什么要把本来没有的东西画出来呢?”
最后,雕塑家还是按照他的意愿重新设计了一张草图。
以后,安徒生很少露面,除了身体上的原因外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这是属于安徒生一个人的秘 ・114·密,因为他没有结婚,一生都没有结婚。他没有妻子和孩子,但是几乎所有读过他的童话的人都把他当做亲人了。
为纪念安徒生七十寿辰,人们又为他举办了隆重的纪念会,他来了。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参加的纪念活动。同时,他的童话《母亲的故事》用十五种语言出版了。
不久,为了躲避烟尘及夏季的闷热,他离开哥本哈根,来到了他朋友的“憩园”别墅休养,走向他生命中最后的驿站。
无论清新的空气,海峡的旖旎风光,还是女主人亲切殷勤的款待,全都无济于事:安徒生病倒了。
他真的不能对他的环境,对他所接触到的东西,再生出很大兴趣。他也不能再用各种方法来表现它们,记录它们了。而此时,他又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歌声,这是从小时喜爱的梦寐以求的舞台上传出来的。
……从幕后传出歌声,悠扬的,像游丝一样的歌声。看,舞台上的人不是走出来的,而是从歌声里飘出来的……安徒生看见了一轮明月,这月亮正对着他微笑。他靠着窗子向月亮凝望。四周是一片静寂,他几乎可以听到露水的下降声,其实,这是用心听到的。
他有一颗明朗而伟大的心。它还在微微地跳动。一颗好的心是永远都不会骄傲的。何况他是那么渴望 ・115·着和大自然溶为一体。
真的要和孩子们永别了吗?
他知道,世界上不幸的孩子太多了。而他们是最需要安慰的。
必须再次振作起来 。“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还在七月底,由他口授,请看护着他的佣人代笔,给小约那斯・古林写了一封信,再次提起旅行的计划。
可是,1875年8月3日夜里,他开始发高烧,辗转呻吟。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在他面前掠过……他向奶奶告别,到哥木哈根去,搭乘的是一辆载货的马车;爸爸死去,妈妈嫁人,他渴望的是想突破这个寂寞凄惨的境遇把自己培养成一个艺术家,可是遭到了多少白眼,听到了多少嘲讽的言语!他甚至看到了后人为他建造的陈列室,就在他出生的小房子隔壁,它们是几间比较高大的,格调不大相称的陈列室。
在陈列室里,可以看到好多细小然而有趣的东西,他的剪纸幽默而富于想象。还有许多画技不很高明的小幅速写画,看上去明快、爽朗;还有他给孩子们画的奇奇怪怪的图画以及在书本里压干了的草花,它们已经有许多个年头了……弯弯的月牙,什么时候曾经见过的?哦,对啦,那是在君士坦丁堡,在意大利——后来在多瑙河畔,坐在由几头白犍牛拉的吱吱作响的大车上……雾,居然雾蒙蒙的了,一切都被这雾遮 ・116·住了。校长梅斯林的脸孔是从牧师老婆骂他时的那张脸上转换过来的。校长正向老古林告状,报怨这个学生不务正业,太懒散而且喜欢吹牛。应该把校长叫住,告诉他,他错误地理解和看待自己的学生了……然而,听不到声音,梅斯林已不知去向……
接着,传来的是一阵提琴声,这次他听见了,是提琴声!并且越来越清脆、响亮。提琴声如怨如诉,弦上迸出小小的蓝色的火星,火星越来越多,越变越亮……忽然,门开了,一位温柔、可爱、目光明亮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正是常常在幻觉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姑娘。她走进来了,向她嫣然一笑。
“我等你等得太久太久了 !”他对她说。
这就是幸福。这幸福是巨大的、透明的、五彩缤纷的——不断涨大,彩虹般色彩鲜艳,突然又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姑娘的脸变得模模糊糊起来,让人捉摸不定。时尔像莉葆,时尔又像露易莎,但更多的时候竟像燕妮・德林这位有着夜莺一样美丽歌喉的歌唱家。孤独又回来了。
寂静和孤独重新笼罩着他,只有影子歪歪斜斜地映照在墙壁上。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不过,声音又回来了,是他自己的。
我把你的名字刻在最高的树上
只有鸟儿能够看见
・117·
也许你 小鸟 能对我回答
我还能得到多少吻活多少年
一生中你总应一度感到年轻
把爱情的玫瑰送给一位姑娘
晚祷的钟声在空中飘荡
它来自远村 告别夕阳
让万物在睡眠中休息和生长
静静的树林
空气是多么清新
天空是多么明静
无数歌唱能手 在里面飞行
我来到它们中间
一颗忧郁的心
如今,这颗忧伤的忧郁的心,正在向孩子们,向童话般的世界告别。黑暗浓重浓重的时候,唯有音乐声依稀可辨,但那已经不再是提琴悠扬的声调而是母亲为他低声哼着的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了。
一遍一遍地,轻轻地哼唱,催他快入梦乡。他动了一下身子,轻一点、安静一点,再好好舒展一下。
睡入梦中,在梦中入睡吧……
第二天,即8月4日上午11时,通宵达旦守候在安徒生病榻旁的别墅的女主人刚刚离开房间,安徒生就沉入了最后的梦幻之中。
・118·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嘴角动了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完全地停止了呼吸。
只有童话是永生的!
一阵清风从海的方向吹来,飞进房间,带来了阳光,也带来了大海和航船的消息,甚至还有海的女儿那忧伤、无助的叹息,这些都是有着生命和情感的清风所赋予“睡熟”中的老人的。因为老人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而且坦然地睡过每一个宁静的夜晚。
风儿吹过去了。又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轻柔地抚摸过这张饱经患难的沧桑的面孔,然后退出去了。风儿还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可是,这次,清风所到之处,谁都听不到他亲自朗诵的童话和故事了。
不过,在人们善于幻想,渴望光明的脑海中,总也抹不去这样一幅画面:在夕阳映照下的青山的预端,拄着拐棍的白发斑驳的老人正含着泪,始终微笑着站在瑟瑟的风中,向生命的这边凝望了许久许久,然后才举起衰老的手来——不停地挥着:永别了,孩子!
……永别了,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