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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树志 当前章节:157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6

与关汉卿一起号称元曲四大家的还有白朴、马致远、郑光祖。白朴的代表作有《墙头马上》、《梧桐秋雨》,马致远的代表作有《汉宫秋》、《荐福碑》,郑光祖的代表作有《倩女离魂》、《梅香》。王实甫虽不在四大家之列,但他写的《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是少见的长剧,是元杂剧中影响最大的名作,以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为蓝本,发展成精致的典范之作,剧中的张生、崔莺莺、红娘都有鲜明的性格特征,栩栩如生,以优美的语言渲染出一幕爱情的千古绝唱: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杂剧研究》指出:“元杂剧是中国现存脚本最早的戏剧”,“元杂剧作为现存中国口语文学资料也几乎是最早的”。他认为,“杂剧的用语为市井语言,所写之事也多为市井琐事,但它的语言,特别是唱词的语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杂剧的不朽名声正是在此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十三、明——中华文明的余辉

80.朱元璋与“胡蓝党案”

朱元璋(1328—1398年),祖籍金陵句容(今南京句容)朱家巷,祖父朱初—带儿子朱五一、朱五四逃荒到江北泗州盱眙县,其后父亲朱五四在濠州钟离县(今安徽凤阳)孤庄村定居。他本名重八(两房中排行第八),后名兴宗。十七岁那年,淮北大旱,继以瘟疫,父、母、兄长先后病死,“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朱元璋因生活困难,便到皇觉寺当了行童(小和尚)。皇觉寺当地人叫於(乌)觉寺,以后改称龙兴寺,位于凤阳城北。皇觉寺长老打发和尚出门云游度荒,朱元璋一顶破笠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出门做了游方僧。游方,即化缘,社会上称为叫化。几年中,朱元璋走遍了淮西,开了眼界,增长了才干。

二十一岁时,他又返回皇觉寺。这时濠州已在红巾军占领之下,为首的是郭子兴。朱元璋想去投奔,又怕风险。小时放牛伙伴汤和从红巾军中写信来劝他前往,他有点犹豫不决,又怕走漏风声,不得已卜卦求助。二十年后当了皇帝的他亲笔写了《皇陵碑》(现仍立于凤阳皇陵边),回忆这段往事说:

友人寄书,云及趋降,既忧且惧,无可筹详。旁有觉者,将欲声扬。当此之际,逼迫而无已。试与知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亦奋臂而相戕?知者为我画计,且默祷以阴阳。如其言,往卜去守之何祥,神乃阴阳乎有警,其气郁郁乎洋洋,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

至正十二年(1352年)闰三月,二十五岁的朱元璋投奔郭子兴部下当兵。郭子兴死后,朱元璋任左副元帅,成为事实上的主帅(主帅郭天叙年轻无权)。在此后几年中,他顺利地攻占皖南、浙东大部分地区,之后击败割据一方的陈友谅、张士诚,据有东南半壁江山,并以此为基础北上伐元。在“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声中,徐达、常遇春挥师北伐,于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八月攻占大都,推翻了元朝。

在此之前,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率文武百官在应天(南京)上表,请朱元璋即帝位。十天后,朱元璋搬进了新盖的宫殿,祭告上帝:“诸臣皆曰生民无主,必欲推尊帝号,臣不敢辞,亦不敢不告上帝皇祇……如臣可为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祇来临,天朗气清。如臣不可,至日当烈风异景,使臣知之。”精通天文地理的刘基早已看好天象,至正二十八年正月初四日天气晴好,果然“天朗气清”,朱元璋获上帝批准,“可为生民主”,当了皇帝,宣布王朝的国号为大明,改元洪武。

明太祖像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出身最为卑贱的皇帝,只有“庶民皇帝”刘邦可以与他相比拟,然而刘邦是亭长出身,朱元璋则一贫如洗,起于社会最底层。他识字不多,却勤奋好学,对历史特别爱好,《汉书》、《宋史》都是常读的书。他自学成才,写的诗文颇有特色。他起义时写的《咏菊花》诗:“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与黄巢的咏菊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写的公文,常用与众不同的口语体,如给大将军徐达的手令:“说与大将军知道:……这是我家中坐着说的,未知军中便也不便,恁(nín,同‘您’)只拣军中便当处便行。”洪武三年(1370年)为了建立户帖制度,他下了一道圣旨,也是用这样文体:“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户口不明白哩!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他们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人官附名字,写着他家人口多少,写得真,著与那百姓一个户帖……”在他的倡导下,口语公文习惯成自然,成为明朝的一大特色。

明太祖朱元璋对全国大小政务都要自己亲自处理,唯恐大权旁落,他不仅大权要独揽,连小权也要独揽,在面临皇权与相权、将权的矛盾时,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加以处理。

朱元璋即帝位后,李善长为左丞相,徐达为右丞相,徐达带兵在外作战,实权操于李善长之手。由于淮西集团权力过分膨胀,皇权与相权的矛盾逐渐明朗化。朱元璋曾与御史中丞刘基讨论另择丞相人选,提及杨宪、汪广洋、胡惟庸,刘基都以为不可,朱元璋要刘基为相,刘坚决推辞,说“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其实他深知在淮西集团当权的情况下,很难在朝廷中站住脚。后来李善长罢相后,汪广洋虽居相位,却无实权,李善长仍在遥控,并把自己的亲信胡惟庸推荐给朱元璋。洪武十年(1377年),朱元璋升胡惟庸为左相,汪广洋为右相,一方面依靠胡惟庸办事,另一方面要汪广洋充当耳目监视胡惟庸。

明初户帖

朱元璋以为胡惟庸是个人才,很宠信他。胡惟庸很会逢迎,“曲谨当上意”,形成了一人独相的局面,专擅朝政,对于官员生杀升降大事,往往不奏报就独断专行;官员向皇帝上疏奏事,必先经他审阅,对自己不利的便押下不送。他权倾一时,四方躁进之徒都向他纳巨贿走门路。大将军徐达深恶其奸,把其劣迹上告朱元璋。胡惟庸得知,利诱徐府门房福寿,企图陷害徐达。对于这场权力斗争,刘基似乎早有预料,他于洪武四年急流勇退,告老还乡,隐居山中,不预闻政治。胡惟庸获悉刘基在帝前言其无能,怀恨在心,指使言官诬陷刘基,以后又毒死了他。胡惟庸的大权独揽、飞扬跋扈,使相权与皇权的矛盾尖锐化。

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以“擅权植党”罪处死了胡惟庸。平心而论,胡惟庸的被杀是咎由自取,但受“胡党”罪名牵连的功臣们却是无辜的。随着胡惟庸罪状的逐步升级,由擅权枉法到“私通日本”,又到“私通蒙古”,到洪武二十三年,即胡惟庸被杀十年之后,又定胡惟庸串通李善长谋反罪,朱元璋说:“善长元勋国戚,知逆谋不发”,“狐疑观望怀两端,大逆不道”。于是找到借口,把淮西集团一网打尽。李善长其时已七十七岁,一门七十余人被杀。一年后有人上书为其申冤,解缙起草《论韩国公冤事状》,由郎中王国用冒死呈上,大意是李善长为陛下打天下,为勋臣第一,假使帮胡惟庸成事,也不过如此。况且善长年迈,根本无此精力,何苦如此?朱元璋无话可驳,可见是枉杀。至于叶昇、宋濂之受牵连,更是如此。朱元璋下令肃清逆党,坐诛者三万余人,以《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株连蔓引数年未清。后世史家对胡惟庸党案持怀疑态度,王世贞说得较为含蓄,谈迁说得很明确:“惟庸非叛也”,乃“积疑成狱”,可谓一语道破。

吴晗写于1934年的《胡惟庸党案考》深刻地指出:“胡惟庸的本身品格,据明人诸书所记是一个枭猾阴险专权树党的人。以明太祖这样一个十足地自私惨刻的怪杰自然是不能相处在一起。一方面深虑身后子懦孙弱,生怕和他自己并肩起事的一般功臣宿将不受制驭,因示意廷臣,有主张地施行一系列的大屠杀,胡案先起,继以李案,晚年太子死复继以蓝案。胡惟庸的被诛,不过是这一大屠杀的开端。”

蓝玉党案也是如此。蓝玉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初隶遇春帐下,临敌勇敢,所向皆捷,多次立功,升为大将军,进封凉国公。但他居功自傲,骄横自恣,家中多畜庄奴、义子,霸占民田,擅自驱逐前来按问的御史,并在军队中按己意进退将校,引起朱元璋的极大反感。于是便有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锦衣卫指挥出面诬告蓝玉谋反,说他与景川侯曹震等公侯企图趁朱元璋出去参加籍田礼仪时起事,这当然是捕风捉影之说。审讯的结果,连坐族诛者一万五千多人。朱元璋下诏公布了《逆臣录》,列名其中的有一公十三侯二伯。

胡蓝两人固然咎由自取,但牵连之广令人震惊,胡蓝之狱使开国功臣几乎一网打尽。这既反映了新王朝建立后皇权与相权、将权的矛盾,也反映了朱元璋对开国功臣的疑忌。向朱元璋建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朱升,早就预感到朱元璋疑忌功臣,于洪武二年请老归山,顾虑到日后父子(朱同)不能老死林下,请朱元璋赐给他们“免死券”。朱升以七十二岁而善终,其子朱同还是死在朱元璋手下——赐自缢。开国第一功臣徐达,洪武十八年生背疽,忌吃蒸鹅,病重时,朱元璋特赐蒸鹅,徐达流泪当使臣面吃下,不多日就死了。洪武十九年,汤和获悉朱元璋“不愿诸将久典兵”,主动交出兵权,向他请长假:“犬马齿长,愿得归故乡,营骸骨之墟。”朱元璋大悦,赏给钱钞,让汤和告老还乡。一个游方僧出身的人当了皇帝,权力欲如此强烈,大张旗鼓地杀戮功臣,实为历史上所罕见,此人的心态值得细细研究。

杀功臣的根本起因是排除潜在威胁,强化皇权。洪武十三年杀了胡惟庸,朱元璋下了一道诏书,把他的动机暴露无遗:“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多贤相,然其中多小人,专权乱政。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事皆朝廷总之。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以此请者,置之重典。”显然是在为废除中书省、左右丞相寻找借口,其实要害不在设丞相“不旋踵而亡”,也不在“专权乱政”,而是中书省及丞相权力太大,分割并削弱了皇权。为了强化皇权,朱元璋变更旧制,废除中书省和丞相,“事皆朝廷总之”,其实是由皇帝兼丞相,大权独揽。这不仅是变更了元朝的制度,而且是变更了由秦创始经唐、宋完备化的丞相制度,形成空前的君主专制体制。皇帝权力高度集中的结果,使朱元璋成为历史上最繁忙的皇帝,以洪武十七年九月为例,从十四日到二十一日,要批阅诸司奏章1660件,平均每天要处理200多件。他曾对侍臣说:“朕自即位以来,尝以勤励自勉,未旦即临朝,晡时而后还宫,夜卧不能安席。”

皇帝兼行丞相职权,毕竟难以持久,他的继承人明成祖朱棣不敢违背祖训(毋得议置丞相),却作了一些变通,把朱元璋时期备顾问的殿阁大学士选拔入值文渊阁,在皇帝授意下参与机务、批答奏章,从而确立了明朝通行二百多年的内阁制度。当然这时的内阁,“不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关白”;其后内阁制度不断完善,阁臣裁决机宜、票拟谕旨,俨然汉唐宰相,只是没有相名而已。

推行特务政治,也是朱元璋强化皇权的一大创举。在监察机关都察院以外,设立了检校、锦衣卫,承担着监视官吏的特殊使命。

检校的职责是“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无不奏闻”,专作告发他人的勾当。朱元璋说:有这几个人,譬如人家养了恶犬,则人怕。连开国元勋也怕他们,日夜提心吊胆。因为检校无孔不入,到处刺探,一举一动都报告皇帝。吴晗《朱元璋传》中有这样一个故事:被征去编《孟子节文》的钱宰,写打油诗发牢骚:“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第二天朱元璋就得知此事,对他说:昨日作的好诗,不过我并没有“嫌”啊,改作“忧”字如何?吓得钱宰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磕头请罪。

胡惟庸案发后,权力争夺激化,朱元璋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设立新的特务机构——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权力凌驾于刑部、大理寺之上,是一个军事特务机构,由皇帝直接指挥。锦衣卫所设监狱,称为“诏狱”,意即由皇帝批准逮捕入狱。《明史 · 刑法志》说:“明锦衣卫狱……幽系惨酷,害无甚于此者。太祖时,天下重罪逮至京者,收系狱中,数更大狱,多所断诏,所诛杀为多。”处理胡蓝党案,锦衣卫起了很大作用。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去世,葬在南京城外钟山,这就是有名的明孝陵。他在遗诏中说:“朕膺天命三十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颇有一点自知之明,他确实“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但不能“好善恶恶”,过分严酷。

81.朱棣与“靖难之役”

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朱标病逝,法定接班人死了,由谁来继承皇位?明太祖朱元璋十分欣赏四子燕王朱棣,因为性格脾气作风都与他酷似,想立他为皇储。翰林学士刘三吾期期以为不可,理由很简单:把二子秦王、三子晋王置于何地?他建议立朱标长子即皇太孙朱允炆为皇储,那样的话,“四海归心,皇上无忧”。朱元璋采纳了这个利弊参半的建议,“利”的方面是,体现了嫡长子继承的原则,可以服众;“弊”的方面是,那些藩王都是皇太孙的叔叔,能够容忍一个年轻的侄儿做皇帝吗?燕王朱棣尤其难以摆平,在二哥秦王、三哥晋王相继死去后,他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接班人。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去世,皇太孙即位,成为明朝第二个皇帝,年号建文。于是,建文帝与燕王的矛盾逐渐明朗化。

种种迹象表明,机敏过人的朱元璋是有所预料的,事先留下遗诏,关照分封各地的藩王不得前往南京哭灵,意在防止争夺皇位的宫廷政变。

燕王朱棣得到父皇驾崩的噩耗,立即带领军队从北平赶往南京奔丧,快到淮安时,建文帝派人带来先帝遗诏——“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只得悻悻然退回北平。

野史传闻,朱元璋甚至考虑到一旦发生宫廷政变,预先给皇太孙留下锦囊妙计,放在红色的宝匣之中,去世前交代说:如有大难,可以打开。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的反叛军队进入南京金川门。建文君臣在危难之际打开这个宝匣,里面有三张度牒(和尚的证件),以及袈裟、僧帽、僧鞋、剃刀、银元宝等物,要建文君臣化装成和尚潜逃出宫。还有如何脱身的预案:朱允坟从鬼门出宫,其余人等从水关御沟出宫,薄暮时分在神乐观会合。朱元璋的这种预感,出于对四子朱棣的了解,他与皇太孙的较量不可避免。

皇太孙在即位之前也已经感受到叔父的潜在威胁,他向太常卿黄子澄请教,如何化解这个威胁。黄子澄援引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的历史典故,示意削藩——削夺藩王的权力。即位以后,在齐泰、黄子澄的辅佐下,建文帝加快了削藩的步伐。他在“削燕王属籍”的诏书中明确指出:先皇帝在世时,朱棣“包藏祸心,为日已久”,现已祷告太庙,将他废为庶人。

燕王朱棣打出“清君侧”的幌子,指责奸臣齐泰、黄子澄等,“假陛下之威权,剪皇家之枝叶”,发兵南下,夺取久已觊觎的皇位。同样是藩王反叛朝廷,汉朝的吴楚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都以失败告终,而明朝燕王的“靖难之役”却胜利了,朱棣成了明朝第三个皇帝——成祖,年号永乐。

朱棣当上皇帝之后,为了粉饰夺取帝位的合法性,摆脱篡位的嫌疑,必须制造舆论,否定建文帝的合法性,把建文四年改称洪武三十五年,表示他是太祖高皇帝的直接继承者。与此同时,对主张“削藩”,抗拒“靖难之役”的建文朝大臣,实施残酷的大屠杀。孟森在谈到“靖难后杀戮之惨”时,用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皆人类所不忍见闻者。”这在他的著作中是极为罕见的。

永乐初年,再现了洪武年间胡惟庸党案、蓝玉党案大屠杀的一幕,其残酷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孟森分析道,朱棣篡位成功,臣民以为他毕竟是太祖的儿子,夺位不过是帝王家事,没有必要为建文报仇,非口诛笔伐不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豁达大度,对建文旧臣不予追究,未必会有什么后患。即使要杀几个建文亲信,也不必株连他们的亲属,连妇女儿童也不放过。但是朱棣没有这样的雅量,因为篡位心虚,必须造成无人敢于议论的威慑恐怖气氛,在这点上,他深得乃父“以重典驭臣下”的真传。

对方孝孺的惩处,最为典型地暴露朱棣的心虚。攻占南京,进入紫禁城后,他当即召见被谋士僧道衍誉为“读书种子”的方孝孺,希望由他来起草“即位诏书”。这份“即位诏书”,如果由建文旧臣、德高望重的方孝孺起草,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洗刷篡逆的恶名。方孝孺这个“读书种子”偏偏不领情,宁折不弯,不为所动。他披麻戴孝来到宫中,为建文帝号啕大哭。

朱棣有些尴尬,讪讪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是仿效周公辅佐成王。方孝孺反问:成王在哪里?朱棣回答:他自焚而死。方孝孺追问:为何不拥立成王的儿子?朱棣回答:国家仰赖年长的国君。方孝孺紧追不舍:为何不拥立成王的弟弟?朱棣被追问得理屈词穷,从座位上走下来,好言相劝:这是我们家的事,先生不必过于操心,即位诏书非先生起草不可。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方孝孺在威胁利诱之下屈服了吗?当人们看到他拿起笔往纸上落下时,以为他要起草“即位诏书”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方孝孺从容不迫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燕贼谋反。”把笔一丢,边哭边骂:死就死,诏书决不起草!朱棣威胁道:难道你想快点死?难道不顾虑株连九族?方孝孺应声答道:即使株连十族,也奈何我不得!

朱棣恼羞成怒,下令武士把他的嘴割破,使他无法讲话,关进监狱。然后四处逮捕他的亲族、朋友、门生,当着方孝孺的面,一一处死。历史上的株连九族,是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株连十族是在九族之外加上朋友门生一族,是朱棣的一大发明。受到株连而死的有八百七十三人,充军边地而死者难以计数。他的妻子郑氏和两个儿子自缢而死,两个女儿投秦淮河而死。那些受株连的人显然是无辜的,他们的后裔经受了长期的凌辱。万历十三年(1585年),朝廷宣布大赦受方孝孺牵连而充军者的后裔,竟然有一千三百人之多!

方孝孺本人被押往聚宝门外,凌迟处死,就义前留下了一首绝命诗:“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铁铉之死比方孝孺更为惨烈。兵部尚书铁铉率军死守济南,给燕王军队沉重打击。兵败后被俘,押解到宫中,不愿正面向朱棣称臣,背身而立,正气凛然。朱棣下令割去他的耳朵、鼻子,继而下令割他的肉,塞入他的口中,问道:甜不甜?铁铉傲然回答:忠臣孝子的肉,当然是甜的。

朱棣无计可施,下令当场凌迟处死。在行刑过程中,铁铉始终骂声不绝。朱棣命令武士扛来一口大锅炉,把铁铉的尸体投入翻滚的沸油中,然后把尸体捞出,让他面向朱棣站立,竟然办不到。朱棣大怒,命令太监用铁棒挟持,使他面孔朝北。朱棣笑道:你今天也不得不朝见我了。话音未落,尸体身上的沸油突然飞溅,太监吓得弃棒而逃,尸体仍然反背如故。野史传闻如此活灵活现,令人惊叹不已。他的两个儿子被处死,妻子杨氏和两个女儿发配教坊司为娼。杨氏病死,女儿始终不肯受辱,赋诗明志: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朱棣在惩处景清时又有一大发明,叫做“瓜蔓抄”。景清是个奇人,《明史》说他“倜傥尚大节,读书一过不忘”。建文初年,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身份出任北平参议,燕王与他交谈,言论明晰,大为赞赏。不久,被召回都察院。南京陷落后,他与方孝孺等相约,以身殉国。然而,他却单独向朱棣表示归顺之意,得以留任原官。此举颇受建文旧臣的非议,其实错怪了他。原来他想潜伏下来,乘机行刺朱棣。此事的案发,据《明史》所说,颇有一点戏剧色彩。主管天象的官员向朱棣报告:“异星赤色犯帝座甚急。”迷信天象的朱棣信以为真,立即怀疑景清图谋不轨。上朝时,他看到景清身穿红衣,神色异常,马上命人对他搜身,果然查获随身携带的凶器。景清奋起喊道:“欲为故主报仇!”当然,仇来不及报,就被处死了。

景清死得很惨,斩首后,还要剥皮。朱元璋当年为了“以重典驭臣下”,搞了不少酷刑:刷洗、秤杆、抽肠、剥皮,听起来都汗毛凛凛。官吏贪赃银子六十两以上,先斩首,后剥皮。州县衙门左边的城隍庙,就是剥皮的刑场,剥下的皮囊塞进稻草,吊在旗杆上示众。朱棣下令把景清剥皮实草,悬挂于长安门。无巧不成书,朱棣的轿子经过长安门,悬挂皮囊的绳索忽然断了,景清的皮囊掉落在轿子前面,状如扑击,朱棣大吃一惊,下令烧毁。

一日,朱棣午睡,梦见景清手拿利剑追杀过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醒来后惊叹:想不到景清死了还这么厉害!下令诛杀他的九族以及乡亲,一共株连了几百人。他的乡亲全部被杀,村庄化为一片废墟。这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瓜蔓抄”。

“瓜蔓抄”并非孤立的事例。大理寺少卿胡闰,与齐泰、黄子澄昼夜策划军事,南京陷落后,不肯归附朱棣,与儿子一起被处死。他的家乡江西饶州城西硕辅坊,乡亲二百十七人被牵连处死。吕毖《明朝小史》描写那里的惨状:“一路无人烟,雨夜闻哀号声,时见光怪。尝有一猿,独哀鸣彻晓。东西皆污池,黄茅白苇,稍夜人不敢行。”御史高翔颇有军事才干,朱棣闻名召见,高翔却穿了丧服前来,出言不逊。结果,除了本人处死,株连亲族之外,朱棣还搞了一点新花样。《明朝小史》写道:“帝没御史高翔田产,给诸百姓,皆加税,曰:‘令世世骂高御史也。’又,发其先墓,杂牛马骨焚灰扬之,而以其地为漏泽园。”

朱元璋晚年意识到“法外加刑”,使得人人自危,告诫他的继承者:“非守成之君所用常法。”有鉴于此,他取消了锦衣卫诏狱。朱棣登上皇帝宝座以后,把它恢复了。正如孟森所说,锦衣卫诏狱是“以意杀人”,“不由法司问拟,法律为虚设,此皆成祖之作俑也”。

不仅如此,朱棣还建立另一个特务组织——东厂。《明史 · 刑法志》说:“东厂之设,始于成祖。”朱棣在北平时,为了刺探南京情报,收买建文帝左右的宦官为耳目,即位以后,特别倚重宦官,东厂就是由宦官掌控的机构。从此厂卫横行,流毒无穷。《明史 · 刑法志》还说:“盖明世宦官出使、专征、监军、分镇、刺臣民隐事诸大权,皆自永乐间始。”毫无疑问,朱棣把特务政治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82.航海史上的壮举——郑和下西洋

明成祖朱棣,《明史》说他“智勇有大略”,“智虑绝人,酷类先帝”。他在位二十二年中,把很大的精力放在防范和解决残元势力上,为此逐渐把政治、军事中心由南方移向北方,把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他先后七次率师出塞,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最后一次亲征班师之际,在途中病死,年六十五岁。由于他的努力,出现了“永乐之治”,是15世纪初明朝经济、文化趋向繁荣,中华文明远播海外的辉煌时期。郑和下西洋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进行的。

明成祖像

从永乐元年(1403年)起,明成祖就积极开展外交活动,这一年六月派使臣到安南、罗等国访问;八月派使臣到高丽、占城、琉球真腊、爪哇、苏门答剌等国访问;九月派使臣到满剌加、爪哇、苏门答剌、琐里、柯枝等国访问。他对主管外事的礼部大臣们说:“太祖高皇帝时,诸番国遣使来朝,一皆遇之以诚。其以土物来易者,悉听其便……今四海一家,正当广示化外,诸国有输诚来贡者听。”表明他要遵循太祖奠定的外交方针。太祖把高丽、日本、琉球、真腊、安南、占城、暹罗、三佛齐、爪哇、百花、彭亨、苏门答剌、渤泥等十五个国家,列为“不征之国”,告诫道:“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杀伤人命,切记不可。”成祖遵循这一祖训,对大臣们强调:“朕今休息天下,惟望时和岁丰,百姓安宁。至于外夷,但思有以备之,必不肯自我扰之,以疲生民。”

北京街市图(明)

郑和下西洋的主要目的,用明成祖的话来说就是“宣教化于海外诸番国”,用《明史 · 郑和传》的话来说就是“示中国富强”,其政治目的是第一位的,即为了在海外各国扩大政治影响,显示天朝大国的富庶与强盛。它既不是一次单纯的商业贸易活动,也不是一次征服性殖民活动(至于野史传闻,明成祖派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建文帝的下落,毕竟过于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因此郑和一行的访问受到普遍的欢迎。在占城,国王乘大象,其他酋长骑马,来到城郊迎接郑和,前后拥戴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有的拿着锋刃短枪,有的舞着皮牌,有的打着鼓、吹着椰壳筒,举行欢迎仪式。在榜葛剌,国王派大臣率几千人马到港口迎接,并陪到王宫。王宫门口站着仪仗队,有穿戴盔甲、手执兵器的士兵,还有一千多人的马队,殿前还有一支几百头象组成的象队。国王高坐在殿上,拿着银柱杖和金柱杖的大臣接引郑和等人徐徐入殿,双方互赠礼物后,国王设宴招待郑和一行。

郑和,本姓马,云南昆阳人,回族。据近年来对《郑氏家谱》、《赛典赤家谱》的考证,专家们认为,郑和是元朝政治家、中亚布哈拉贵族赛典赤赡思丁的六世孙。《元史 · 赛典赤赡思丁传》说:“赛典赤赡思丁,一名乌马儿,回回人,别菴伯尔之裔,其国言赛典赤,犹华言贵族也。”据精通阿拉伯文的专家训释:赛典赤意为“尊贵的圣裔”,赡思丁意为“宗教的太阳”,乌马儿意为“长寿”,别庵伯儿意为“领袖”,专指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美国《百科全书 · 郑和条》说:“郑和家自称为一名早期蒙古的云南统辖的后代,并系布哈拉国王穆罕默德的后裔。马姓来源于中文对穆罕默德的音译。”是言之有理的。在赛典赤的后裔中,马氏并不显眼。明军攻入云南后,郑和被俘,送入燕王府为太监,因参加“靖难之役”有功,被明成祖擢为内官监太监,并把马姓改为郑姓,别名三宝(三保),也称三宝太监。

郑和下西洋,前后七次,持续达二十八年之久。永乐三年(1405年)六月十五日第一次下西洋,27800多人,分乘208艘船,由太仓刘家港(今浏河镇)出发;宣德五年(1431年)闰十二月初六日第七次下西洋,27550人,分乘61艘船,由南京起航,经刘家港、福建长乐出发,于宣德八年(1433年)驰返刘家港。由于操劳过度,在从东非返航到印度古里时,与世长辞,终年六十二岁。

这里所说的西洋,是指加里曼丹(婆罗洲)以西海域,正如《明史 · 婆罗传》所说:“婆罗名文莱,东洋尽处,西洋所自起也。”它的范围包括南中国海西部至印度洋的广大区域。

据随郑和出使的马欢所撰《瀛涯胜览》、费信所撰《星槎胜览》、巩珍所撰《西洋番国志》的记录,郑和率领的船队在二十八年中到达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有占城(越南南方)、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渤泥(文莱)、爪哇、旧港、苏门答剌、阿鲁、南渤里(以上五处均属今印度尼西亚)、苏禄(菲律宾苏禄群岛)、满剌加(马来西亚马六 甲)、锡兰山(斯里兰卡)、溜山(马尔代夫)、榜葛剌(孟加拉)、琐里、加异勒、柯枝、古里(以上四处均属今印度)、忽鲁谟斯(伊朗霍尔木兹)、剌撤(阿曼湾口)、阿丹(也门亚丁)、祖法儿(阿曼苏哈尔)、天方(沙特阿拉伯麦加)、卜剌哇(索马里布腊瓦)、竹步(索马里准博)、木骨都束(索马里摩加迪沙)、麻林(肯尼亚马林迪)。

郑和下西洋示意图

郑和每次远航都到过满剌加(马六甲),它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是太平洋与印度洋的交通咽喉,是郑和船队屯储物资、维修船只、候风待航的停泊基地。据《马来纪年》记载,明朝曾把公主嫁给满剌加苏丹。至今此地仍有三保山、三保井、三保祠、三保亭等古迹。苏门答剌(印尼苏门答腊)是郑和船队的转运中心,是从东南亚往南亚的前进基地。印尼的伊斯兰学者哈姆加在《郑和》一文中指出:“印尼和马来西亚伊斯兰教的发展,与中国的一位穆斯林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位穆斯林就是郑和将军。”古里(今印度科泽科特)也是郑和船队每次都到达的重要中转站,它是当时印度洋上的繁荣商港。郑和在此刻石立碑,上写:“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风,刻石于兹,永昭万世。”费信《星槎胜览》有诗:“古里通西域,山青景色奇。路遗人不拾,家富自无欺。酋长施仁恕,人民重礼义。”郑和远航忽鲁谟斯前,特邀精通阿拉伯语的西安大清真寺掌教哈三同行。马欢《瀛涯胜览》对这个国际商业中心给予高度评价,有诗曰:“忽鲁谟斯近海傍,大宛米息通行商,曾闻博望使绝域,何如当代覃恩光。”

据文献记载,郑和宝船大型的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型的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在没有机器动力的帆船时代,如此庞然大物是令人惊讶的。那种长四十四丈四尺(138米)、阔十八丈(56米)的大型宝船,据船舶专家计算,排水量约为14000吨,载重量在7000吨以上。这种远航巨舶的制造地在南京龙湾的龙江船厂。龙江船厂始建于明初,到永乐时期因建造宝船下西洋,又称宝船厂。据专家在宝船厂遗址考察,该处存在建筑宝船的船坞。近年来探索郑和宝船之谜的各学科的学者通力合作,制作成功接近当年郑和宝船原貌的模型。模型按大型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十八丈的百分之一比例制作。船首为虎头图案,两边雕绘白眉毛金龙与龙目各一;船尾装饰自上而下彩绘太极图、鹢鸟、旭日东升、海浪、吉祥如意。船面九桅十二帆,火炮十八门,甲板以上五层舱室,顶部设天妃宫,天妃宫前为点将台,两侧各竖旗杆一根,日挂旗,晚挂灯,作为航行测量天体和指挥标志。船上装备四只舵帽、四只小艇、一只大艇、十七部绞盘、四十台绞棍。

郑和宝船模型

郑和下西洋不仅留下了文字记录,而且对航海路线作了详细描述,绘制了航海图,即所谓《郑和航海图》,原名《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载于茅元仪的《武备志》中,有地图二十幅。全图采用一字展开式,自右至左,首起南京龙江宝船厂,出长江口,向南沿江、浙、闽、粤沿海,最远到达非洲东岸肯尼亚的慢八撒(今蒙巴萨)、西亚的阿丹(今亚丁)、忽鲁谟斯(今霍尔木兹)。据专家们的研究,航海图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后绘制的,以明初的航海实践和历代海道图籍为依据,吸收域外(主要是阿拉伯)海道图的某些方面,综合而成。它对航向、航程、停泊港口、暗礁浅滩都作了可靠记录,是中国第一部航海地图。

郑和下西洋是世界航海史的创举,他的第一次远航,比哥伦布首航美洲早87年,比达 · 伽马开辟东方新航路早93年,比麦哲伦航行菲律宾早116年。他的船队规模之大,船舶之巨,在当时世界上罕见其匹:哥伦布的船队,仅88人分乘三艘帆船,最大的“圣玛利号”载重量只有250吨;达 · 伽马的船队也仅四艘三桅帆船,最大的“圣迦尔利尔号”载重量不过120吨。有鉴于此,汤因比在《人类与大地母亲》中感慨系之地写道:在15世纪后期,这些中国船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所到之处的统治者都肃然起敬。如果坚持下去的话,中国人的力量能使这个国家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文明世界的“中央之国”。他们本应在葡萄牙人之前就占有霍尔木兹海峡,并绕过好望角;他们本应在西班牙人之前就发现并征服美洲的。

然而,下西洋的壮举耗费巨额人力物力,当时就有人对它的劳民伤财有所非议。焦竑《玉堂丛语》便是一例。成化年间,宪宗皇帝派太监到兵部搜索郑和下西洋留下的档案,“查西洋行程”,企图如法炮制。兵部郎中刘大夏抢先一步,把档案藏匿他处。兵部尚书项忠命保管档案的官员查了三天三夜,杳无影踪。刘大夏在旁微笑说:“三保下西洋时,所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亦以万计,纵得珍宝,于国何益?此大臣所当切谏。旧案虽在,亦当毁之,以拔其根,尚足追究有无邪?”项忠听了肃然起敬,向刘大夏作揖表示感谢。这一段掌故,以往学者很少注意,却是值得深长思之的。

83.海上走私贸易与倭寇

明朝建立后,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除了政府与海外国家保持朝贡贸易关系外,其他民间海上私人贸易一概禁止。洪武时期一再下令:“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申禁人民无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明成祖时稍有松动,但依然视“海禁”为祖训。从永乐到嘉靖年间,海禁时紧时松,总的趋势是以禁为主。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海外贸易的需求日益增长,与海禁政策形成了强烈的矛盾。嘉靖二年(1523年)发生的“争贡”事件,使这种矛盾尖锐化。所谓争贡事件,是嘉靖二年日本大内氏贡使与细川氏贡使为了争夺朝贡贸易特权,在宁波港发生械斗。明朝政府以此为借口,关闭市舶司,中止日本与明朝的朝贡贸易。正常的官方贸易断绝,民间走私贸易便取而代之。当时走私贸易的对象以日本为主,向日本人提供棉布、生丝、丝织物、陶瓷器、铁锅、水银、药材、书籍之类商品,海禁愈严,价格愈贵,获得愈厚,铤而走险者愈多。嘉靖以前冒禁下海走私贸易的大都是沿海小民与商人,他们为谋生计,秘密与外商在海上交易。嘉靖以后走私规模扩大,一方面在闽浙大姓势家操纵下,私枭船主与土豪相结合,挟制官府,包庇窝藏,公然大张旗鼓地走私;另一方面海盗与沿海贫民结舶走私,与上层走私集团遥相呼应。那些大姓势家不但窝藏私货,掩护走私,而且坐索贿赂,要挟私商。私枭船主不堪受其勒索,起而报复,海上走私贸易逐渐与沿海寇乱混而为一。

海上武装走私与海盗劫掠在东南沿海声势大盛,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大批无业游民、渔民为经济利益所驱使,纷纷加入走私贸易队伍,成为社会治安一大问题。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浙江巡抚兼福建军务提督朱纨来此查禁,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他认为: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易,去中国衣冠之盗难,乱源在于闽浙大姓通倭。所谓“衣冠之盗”就是沿海的大姓势家,他们一方面向走私商人筹借造船经商的资本,另一方面又提供自己的旗号供走私商船张挂,以逃避官府稽查。他捕办通倭富豪奸商,触犯了闽浙大姓,遭到朝廷中闽浙籍官僚攻击。朱纨不久便罢官回家,悲愤自杀。朱纨为官清正,死得有点冤,但他不明时势一味以禁绝为能事,正如徐光启在《海防迂说》中所指出的那样,朱纨“冤则冤矣,海上实情实事果未得其要领,当时处置果未尽合事宜也”。朱纨的失败,使东南海上走私贸易更趋猖獗。嘉靖二十八年明朝政府首次把王直集团骚扰沿海地区称为“倭人入寇”,起因于一时不明真相的地方官“仓皇申闻”。嘉靖三十一 年明朝政府又在此设巡视大臣,推行严厉的海禁政策,走私集团则采取武装对抗的态度,终于形成了所谓“倭患”。

以往某些史著对“倭寇”一词望文生义,以为是日本海盗的同义词,其实是一种误解,至少是过于表面化、简单化的解释。1994年版《日本史大事典》中说:在朝鲜半岛、中国大陆沿岸与内陆、南洋方面的海域行动的包括日本人在内的海盗集团,中国人和朝鲜人把它们称为“倭寇”,它本身带有“日本侵寇”或“日本盗贼”的意味,但是由于时代和地域的不同,倭寇的含义是多样的,作为连续的历史事象的倭寇是不存在的。该书还指出,因为依托于勘合船的日、明间的交通中途断绝,中国大陆沿岸发生了大倭寇,最激烈的是所谓“嘉靖大倭寇”。这时期的倭寇,日本人参加的数量很少,大部分是中国的走私贸易者以及追随他们的各色人等。

倭寇对中国沿海的骚扰始于元中叶以后。后来,明永乐十七年(1419年)总兵刘江在望海埚(辽宁盖县西南)打击的倭寇,嘉靖时期东南沿海的倭寇,成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参加平倭的兵部侍郎胡宗宪在《筹海图编》中说:“今之海寇,动计数万,皆托言倭奴,而其实出于日本者不下数千,其余则皆中国之赤子无赖者入而附之耳。”南京湖广道御史屠仲律说,当时所称“倭夷”,夷人仅占十分之一,大都是明朝的编户齐民。清初史家谈迁在《国榷》中说:“动以倭寇为名,其实真倭无几。”因此,明朝对于倭寇一词的使用并不严格,把与日本通商的走私贸易商人如王直集团等也称为倭寇,而真正的日本海盗反而要用“真倭”一词,以示区别。

从嘉靖时期的倭患看来,倭寇的首领大都是中国人。嘉靖初期有闽人李光头,歙人许栋,其党徒有王直、徐惟学、叶宗满等人;嘉靖中期的倭寇以王直为首,徐海次之;嘉靖后期的倭寇以闽粤的张琏为代表。作为“倭寇王”的王直,是徽州海商出身,经营海上走私贸易,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吞并了另一股海盗后,横行海上,成为海上走私集团的领袖,由于要求通商遭到拒绝,便抢掠浙东沿海。嘉靖三十二年遭官军围剿,无法在沿海容身,逃往日本萨摩之松浦津,以五岛列岛为根据地,还在平户建造了邸宅,拥有一支庞大的船队,自称五峰船主,又称净海王。他不时从日本前往浙闽沿海,以宁波、泉州港外的双屿、浯屿为据点,进行大规模走私贸易和海盗活动。在王直的队伍中确有一批真倭,他们是受王直集团雇佣的,如《倭志》所说,王直“以财物役属勇悍倭奴自卫”;《明史 · 日本志》也说,王直等人“以内地不得逞,悉逸海岛为主谋。倭听指挥,诱之入寇”。因此之故,王守稼在《嘉靖时期的倭患》中说:“大量史料证明,历史的真实情况似乎与以往流行的说法相反,嘉靖时的‘真倭’,反而倒是受中国海盗指挥,处于从属、辅助的 地位。”

那么为什么长期以来把倭患说成是日本海盗的入侵呢?原因是复杂的。其一,倭寇中确有一部分真正的日本人,即所谓“真倭”,正如《明史 · 日本志》所说:“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其二,王直等人有意制造混乱,以假乱真,保护自己。曾参与胡宗宪平倭的茅坤指出,海寇每船约二百人,首领大都福建及浙江温州、台州、宁波人,也有徽州人,“所谓倭而椎髻者特十数人”,“此可见诸寇特挟倭以为号而已,而其实皆中州之人”。王直等人每攻掠一地,必放出风声,诡称为“岛夷”所为,以致明朝官方不明真相,误以为日本海盗入侵。其三,明朝平倭将领为了冒报战功,虚张声势。在作战失利时谎称倭寇进犯,夸大敌情;稍有斩获,便把一般海盗冒充真倭上报。因为官方规定:擒斩“真倭贼首”一名可升三级或赏银一百五十两,擒斩“真倭从贼”一名可升一级或赏银五十两。无怪乎当时人要说:“尝闻吾军斩首百余,其间止有一二为真贼者”;“官兵利于斩倭而得重赏,明知中国人而称倭夷,以讹传讹,皆曰倭夷,而不知实中国人也”。

由于倭患严重,明朝政府倾全力平定。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任命南京兵部尚书张经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前往征讨,在嘉兴大镇王江泾一役取得大胜后,遭督察军务的严嵩亲信赵文华与浙江巡抚胡宗宪诬陷,被逮捕入狱。继任总督胡宗宪设计诱杀了王直、徐海、陈东,但闽浙沿海倭患依然如故。在平倭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是戚继光、俞大猷。戚继光(1528—1587年),字元敬,号南塘,山东登州(今蓬莱)人,出身将门世家,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嘉靖三十四年调浙江都司充参将,分管宁、绍、台三府,后改台、金、严三府,招募金华、义乌剽悍壮丁,练成一军,教习击刺法,更新火器兵械,戚家军因此名闻天下。与倭寇作战连连告捷,平定浙东倭患后,又进援福建,与总兵俞大猷平定福建倭患,又与俞大猷平定广东倭患。平倭战争终于在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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