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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树志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6

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徐光启与耶稣会士熊三拔(Sabbathin de Ursis)合作编译的西方农田水利技术专著——《泰西水法》,进士王徵与耶稣会士邓玉函合作编译的西方机械工程学专著——《远西奇器图说》。西方的哲学著作也在此时被译介给中国读者,例如李之藻与耶稣会士傅汎际合译的《寰有诠》(亚里士多德的《谈天》),耶稣会士安文思译的托马斯 · 阿奎那的哲学著作《超性学要》。其中尤以傅汎际译义、李之藻达辞的《名理探》影响最为深远。该书介绍了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历时三年才把这部艰深的著作翻译完成,为后世留下了一批逻辑学术语,例如把概念、判断、推论译作直通、断通,把演绎、归纳译作明辩、推辩。

难能可贵的是,在华耶稣会士曾多次回国募集图书。1614年耶稣会士金尼阁(Nicolas Trigault)返回罗马教廷述职时,成功地募集到教皇保罗五世捐赠的500多册书,加上他与同伴邓玉函在欧洲各国收集到的图书,约计7000多册。1618年金尼阁与另外二十二名耶稣会士护送这批图书返回中国。这批书后来通过各种途径流布于各地,其中不少被译成中文,向中国人宣传西方科学、文化和宗教。这批书的一部分被北京北堂图书馆收藏,现仍可在国家图书馆见到它们的身影。人们从这些西方古籍(圈内人士称为“摇篮本”)身上,缅怀一段中西文化交流佳话,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

早期的西学东渐,为中国人打开了窥视西方的窗户,大开眼界。约1632年信奉西教的浙江鄞县人朱宗光撰文把中国与西方相比较,感慨系之:“天载之义,格物之书,象数之用,律历之解,莫不穷源探委,我中土之学问不如也”;“自鸣之钟,照远之镜,举重之器,不鼓之乐,莫不精工绝伦,我中土之技巧不如也”;“土地肥沃,百物繁衍,又遍贾万国,五金山积,我中土之富饶不如也”。人们惊讶之余,不能不沉思:与先进的西方相比,以老大自居的中国,在科学技术方面已经开始落伍了!

87.正统思想与异端思想

明朝前期、中期的思想界沉闷而无新义,科举取士都以宋儒朱熹的经注作为考试的标准,致使朱学风靡一时,学者们依托于复性与躬行,没有自觉、自由的思想。物极必反,于是乎有陈献章、王守仁的理学革命,希望把个人的思想从圣贤经书中解放出来。陈献章的“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的主张,开自由思想的先声;而王守仁以己心为衡量是非的标准,拒绝拜倒在圣贤脚下,更是思想界的一大革命。此后,人才辈出,都以追求思想自由为旨归,形成波澜壮阔的个人主义与博爱主义思潮。美国学者狄百瑞(Wm. Theodore de Bary)在《明代思想论集》中,对此有精深的分析。

王守仁与朱熹不同,他发挥陆九渊的学说,认为“心外无理”,“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心外无物”,心是天地万物的本原。朱熹所说的绝对至上的“理”,被王守仁移植到每个人的心中去了,所以这种学说被称为“心学”。

王守仁(1472—1529年),字伯安,浙江余姚人,因筑阳明洞讲学而号阳明子,人称阳明先生。二十八岁中进士之后,历任兵部主事、南赣巡抚、南京兵部尚书等职,在任期间是一个颇为干练的官僚,平定江西、福建、广东三省边界“盗贼”,以及宁王朱宸濠叛乱,成为他一生中最突出的“事功”。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一生是“破山中贼”与“破心中贼”的过程,前者是作为一个官僚的职责,后者是作为一个学者的职责。

王守仁像

王守仁受陆九渊、陈献章的影响很深。陆九渊提出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命题,成为他的哲学的出发点。陈献章企图打破程朱理学对人们思想的束缚,反对在圣贤经书中打圈子,要从静坐中养出个头绪来,谓之“静坐自得,以明本心”。无论陆、陈,都受禅宗影响,禅宗所说“性中万法皆见,一切法自在性”,性即心,万法即宇宙。王守仁的思想也大近禅悟。

王守仁提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一切都是从“心”中派生出来的。他与友人外游,友人质问:先生以为“天下无心外之物”,那么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心有何相关?他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他以这种近乎诡辩的方法来论证“天下无心外之物”。

既然他认为“心外无理”,所以“良知”就是“人心”,是“人人皆有”的,因此“致良知”就是顿悟式的“不假外求”、“向内用心”的静坐功夫。他说:“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心上体认,不假外求,始得。”在他看来,认识万事万物,就是对存在于“心”中的“良知”的发现或自我体认。一个人求学目的就是“尽心”,“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

与此相联系,他强调“知行合一”,知与行都归结于心。他反对在心外去求理,当然反对知、行分离;因为“心外无理”,所以必须“求理于吾心”,当然知行合一,都在心中统一起来。他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在他那里,知与行是没有明确界限的,知到某种程度可以转化为行,行到某种程度也可以转化为知。王守仁“知行合一”与“致良知”的提出,都是在他遭到贬谪、讪谤之际,有感于社会政治风气败坏,对环境挑战的一种反应,企图凭借此种学说,先完善个人道德,再完善社会道德,根本精神是社会性的,着眼于挽救国家、社会。明末清初的学者王夫之则从纯学术的角度批评道,王守仁所说的“知”不是“知”,所说的“行”也不是“行”,“知者非知,然而犹有其知也,亦倘然若有所见也”,“行者非行,则确乎其非行,而以其所知为行也”,“以知为行,则以不行为行”。一语击中要害,知可以取代行,取消行,行的价值便大成问题了。

王守仁的心学的最可贵之处是,强调“以吾心之是非为是非”,而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他在《答罗整庵少宰书》中说:“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又说:“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沉寂、僵化的思想界出现了一股新鲜空气,令人耳目一新,反对者诋为异端,赞成者奉为新论,心学因而风靡天下。《明史 · 儒林传》说:“嘉(靖)隆(庆)而后,笃信程朱,不迁异说者,无复几人矣。”钱穆《略论王学流变》一文指出:“阳明良知之学,简易直捷,明白四达,兼扫荡和会之能事。且阳明以不世出之天姿,演畅此愚夫愚妇与知与能之直理,其自身之道德功业文章,均已冠绝当代,卓立千古,而所至又汲汲以聚徒讲学为性命,若饥渴之不能一刻耐。故其学风淹被之广,渐渍之深,在宋明学者中,乃莫与伦比。”

王门弟子王艮,创立泰州学派,把王学的这种倾向加以引申、发展。王艮,字汝止,泰州安丰场人,人称心斋先生。他强调“悟性”,宣扬不睹不闻,不思不虑,“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见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见,便是无极而太极(良知)”,认为只要“于眉睫间省觉”,便可当下顿悟“天机”。泰州学派把王学“不师古”、“不称师”、“流于清谈”、“至于纵肆”的倾向,发展到肆无忌惮的地步。王艮为盐商子弟,对一般人寄予相当的体察与谅解,故而有“孔子亦是凡人”的观点,他与学生把知识带到社会大众之中,使社会大众接触到儒学的真谛。他除了继承王阳明的良知学说外,更加重视实践,使王学发扬光大。王守仁死后,王学之所以能广被天下,王艮功不可没。泰州学派对礼教发起冲击,到何心隐时,思想已非名教所能羁络,其言行已如同英雄、侠客,能手缚龙蛇,随心所欲,从自我抑制中解放出来。因此,泰州学派竟被人们看作“掀翻天地”、“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的叛逆。

如果说泰州学派是王学左派,那么李贽便是王学左派中更加激进的一员,被人们称为“异端之尤”。

李贽(1527—1602年),原名载贽,号卓吾,又号笃吾,泉州晋江人。他二十六岁中乡试举人,三十岁被任命为河南辉县教谕,此后历任国子监博士、礼部司务等小官,五十一岁出任云南姚安知府。三年后任期未满就力辞不干,到湖广麻城龙湖芝佛院隐居著书,在将近二十年中,写出了震动当时思想界的《焚书》、《续焚书》、《藏书》。

万历十八年(1590年)《焚书》在麻城出版。书中收集了书信、论文数十篇,以他特有的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手法,嘲骂理学家都是“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的两面派、伪君子,因此他说:“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在《焚书》中发表了他与挚友、曾任福建巡抚的耿定向辩论的七封书信,指出耿定向“所讲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讲”,“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者但说力田”。

李贽还从理论上驳斥了当时流行的正统观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言必称孔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他认为这种传统习惯是没有出息的,因而反对以孔子为家法。他指出:“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他又说:“夫惟孔子未尝以孔子教人学,故其得志也,必不以身为教于天下。”

这种尖锐的论述,使当时的当权者“莫不胆张心动”。当权者诬蔑他为“淫僧异道”—“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一境如狂”,要把他驱逐出境。 他凛然回答:“我可杀不可去,我头可断而我身不可辱。”

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藏书》在南京出版。在这部历史著作中,李贽用史论的形式抒发了他的政治见解,推翻传统定论,称颂秦始皇为“千古一帝”,商鞅是“大英雄”,李斯是“知时识主”的“才力名臣”,卓文君私奔为“善择佳偶”。这种离经叛道之论,被当权者斥为“惑世诬民”。第二年,当权者拆毁了龙湖芝佛院,迫使七十四岁的李贽前往通州投奔友人。就在这一年,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控告李贽的著作“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大都刺谬不经,不可不毁者也”。明神宗批复:“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行烧毁,不许存留。”万历三十年,七十六岁的李贽在狱中自刎而死。

尽管李贽真心诚意地要探寻真道学,反对假道学,他在《初谭集 · 自序》中说:“善读儒书而善言德行者,实莫过于卓吾子也。”但是他反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的种种离经叛道之论,终不能为当权者所容忍,于此恰恰闪现了他的思想光芒与威力。他说:“千百余年而独无是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打破了万马齐喑的思想界的沉闷气氛,比王守仁要深刻得多、尖锐得多。

李贽以离经叛道、放荡不羁的姿态出现于思想界,他反对纲常名教及其具体化的“礼”,认为这种“礼”是外加的、人为的,实际上是“非礼”。而真正的“礼”应该是出于自然,摒弃一切规范,撤尽一切藩篱,完全自由自在,“无蹊径可寻,无涂辙可由,无藩卫可守,无界量可限,无扃钥可启”。只有这样,才能随心所欲而处处合乎礼。于是他在寺庙里处理公事,落发为僧而留须,出家而饮酒食肉,嘲弄圣贤先哲。所以他提倡“童心”——“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主张“率性”——“以率性之真,推而广之,与天下为公,乃谓之道”。这就是他追求的真正的道学。这种思想固然有其进步性的一面,但由于掺杂了禅宗的虚寂出世,带有消极的一面,这就是王夫之所说的“玩物丧志”,“导天下于邪淫”。

王门后学把心学进一步禅学化。一个人可以用参禅的方式寻求顿悟,顿悟之后所获得的澄澈超然的乐趣仅限于自身,而对社会的道德伦理则弃之不顾。各人都以直觉为主宰,全然不顾儒家经典,就养成了一种崇尚空谈心性、不务实事的浮夸学风。一时间士大夫以不读书、不探讨实际学问为时髦,诵语录、参话头、背公案的空疏学风泛滥。

“现成良知”成了万灵的套话,清心静坐成了一成不变的形式。由于王学门人的执政,政界和学界一样,都在清谈。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评论道: “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举夫子论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终日清谈成了官场的流行作风,不议国计民生,以不知钱谷、甲兵为荣,这种流风一直延续到明末。

88.张居正与万历中兴

明中叶从英宗朱祁镇即位(正统元年,1436年),到武宗朱厚照死(正德十六年,1521年),政治日趋腐败。皇帝深居内宫,不问政事,很少与大臣商议国事。偶尔谈及,也不过片刻,徒具形式而已。皇帝不理朝政,朱批、票拟每每由宦官操纵,为宦官擅权、厂卫(东厂、锦衣卫)横行提供了条件,先后出了宦官头子王振、汪直、刘瑾专政的现象,形成天下之人“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一个朱皇帝,一个刘(瑾)皇帝”的咄咄怪事。世宗朱厚熜上台后,情况有所好转,不再有宦官跋扈擅权的情况,却出现了严嵩专擅朝政达二十年之久的局面,他利用皇帝醉心于学道成仙,不问朝政之机,把持朝政,把政治搞得一团糟。

穆宗死,神宗朱翊钧即位,年仅十岁,内阁首辅张居正为了扭转颓势,展开了改革。张居正(1525—1582年),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进士。针对嘉靖时期政治形势的严峻,他认为“非得磊落奇伟之士,大破常格,扫除廓清,不足以弭天下之大患”。隆庆二年(1568年)与李春芳、陈以勤在内阁共事时,张居正向穆宗上《陈六事疏》,全面地阐述了他的治国主张与改革思想。他在这篇著名的奏疏开头就直率而深刻地指出:“近来风俗人情积习生弊,有颓靡不振之渐,有积重难返之几,若不稍加改易,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为此提出了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六项措施。但是内阁首辅李春芳务以安静称帝意,不想有所作为,此事终于不了了之。

张居正像

在内阁的纷争中,张居正脱颖而出,成为大权在握的首辅,改革的时机成熟了。在神宗的大力支持下,张居正从万历元年(1573年)开始开展了全面的革新,这就是万历新政。

首先,集中精力整顿政治,改变颓风。万历元年六月,他正式提出了整顿吏治的有力措施——考成法。这是针对官僚主义、文牍主义、形式主义的一项举措。考成法规定,凡六部、都察院把各类章奏及圣旨,转行给各该衙门,都事先酌量路程远近、事情缓急,规定处理程期,并置立文簿存照,每月底予以注销。如有耽搁拖延,即开列上报,并下各衙门诘问,责令其讲明原委。巡抚、巡按拖延耽搁,由六部举报;六部、都察院在注销时容隐欺蔽,由六科举报;六科容隐欺蔽,由内阁举报。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考成系统:以内阁稽查六科,六科稽查六部、都察院,六部、都察院稽查巡抚、巡按。确立起一个健全的行政与公文运作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最关键的是六科。所谓六科是明初设立的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给事中,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查驳正六部之违误。张居正则把六科的这种职能予以扩大,使之直接向内阁负责,成为内阁控制政府的重要助手。

根据万历六年(1578年)户科给事中石应岳的报告:“自考成之法一立,数十年废弛丛积之政,渐次修举。”可见考成法的实施是有成效的。从宏观视角看,考成法只是张居正整顿吏治的一个方面。他按照综核名实、信赏必罚的原则,强调公铨选、专责成、行久任、严考察,在官僚队伍中造成一种雷厉风行的气氛,大小臣工,鳃鳃奉职,中外淬砺,莫敢有偷心。

其次,为了革新政治,培养人才,张居正在万历三年(1575年)提出整顿学政、振兴人才的措施,针对王学徒子徒孙空谈心性、不务实事的恶习给予打击,规定各级学校的学官、儒生必须“著实讲求,躬行实践”,不许空谈废业;并下令毁天下书院,把书院改为政府办公机构,意在提倡实学,防止空谈误国。这一措施显得有点矫枉过正,激起众多儒生士人的反感,著名的何心隐事件便是一例。

万历新政取得了明显的成效,但是过于严厉,过于操切,引来诸多怨声,反对声浪一时甚嚣尘上。张居正在神宗的全力支持下,采取了一系列捍卫新政的非常措施,才使新政得以顺利进行。

再次,经济改革。万历新政是从政治改革入手的,政治改革取得一定成效后,转入经济改革,要面对长期积累下来的国匮民穷的老大难问题,非大动干戈不可。财政困难由来已久,嘉靖、隆庆年间国库年年亏空。为了摆脱困境,张居正理财思想的宗旨在于开源节流双管齐下,他从桑弘羊“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的原则出发,提出“不加赋而上用足”的方针,具体化为“惩贪污以足民”,“理逋负以足国”,即整治贪污与欠税两大漏洞来增加财政收入。与此同时,经济改革又从以下几方面展开。

第一,抑制国家财政和宫廷财政的支出,包括削减宫廷织造项目,节约宫廷节庆与宴会开支,抑制大规模工程,削减南京官编制等。

明神宗像

第二,强化对于边镇的钱粮与屯田的管理,以减轻边镇军饷日趋增大的财政压力。

第三,强化户部的财政事务管理能力,对征收赋税的簿册进行大规模整理,进行边饷的实态调查,制订边饷政策,加强地方政府对户部的财政状况报告,使户部能在把握全国财政状况基础上运营财政。

经济方面最重大的改革是清丈田粮,推广一条鞭法。

张居正对田赋的侵欺拖欠极为不满,他对应天巡抚宋仪望说:“来翰谓苏松田赋不均,侵欺拖欠云云,读之使人扼腕”,“不于此时剔刷宿弊,为国家建经久之策,更待何人”。经过充分酝酿,万历六年(1578年)十一月正式以神宗名义下令在福建省首先试行清丈田粮。两年后,福建清丈完毕,清丈出隐瞒逃税田地二千三百十五顷,成效是显著的。于是把福建清丈之法推行于全国,在朝廷强大政治压力下,从万历八年到十一年,清丈工作在全国各地陆续完成。这是继明初清丈之后的第二次全国规模的田地税粮清理工作,成效是很显著的。

(一)清丈之后,田有定数,赋有定额,部分地改变了税粮负担不均的状况。

(二)清丈出不少隐匿田地,使政府控制的承担税粮的耕地面积大幅度增加。如浙江衢州府西安县,清丈后不仅改变了原先田地缺额、税粮无着的状况,而且查出了隐匿田地,补足原额外,还多余田地一百十三顷二十八亩。这种情况是全国性的通例,例如山东省清丈后纳税耕地较原额增加40%,江西一省清丈后纳税耕地较原额增加13%。

(三)北方地区在清丈中统一亩制,改变先前存在的大亩、小亩相差悬殊的不合理现象,一律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南方地区在清丈中统一税粮科则,改变先前存在的官田、民田科则轻重悬殊的不合理现象,实行官田、民田税粮科则一元化。

尽管清丈田粮存在不少弊端,但成效是十分显著的,清查出了大量的隐 匿、遗漏田地,使政府控制的纳税田地面积有大幅度增长:清丈后增加了1828542.73顷,比清丈前的原额(万历六年统计)5182155.01顷增加了35.28%。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虽然其中有一些虚报数字在内,但承担赋税的耕地面积大幅度增加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对于政府财政收入的增加是有积极意义的。

与清丈田粮相比较,一条鞭法的推广具有更深远的意义。一条鞭法作为赋役制度的改革早在嘉靖时期已在部分地区出现,其要点是:“通将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即把徭役折成银两,把役银向人丁、税粮均派,把赋税与徭役简化为一次编审,即一条鞭编审,故称一条鞭(或一条编)法。张居正认为这是整顿赋役、改善财政的有力措施,极力督促各地方官推行此法。他对湖广巡按说:“此法在南方便,既与民宜,因之可也。”又对山东巡按说:“条编之法,近旨已尽事理,其中言不便者,十之一二耳,法当宜民,政以人举,民苟宜之,何分南北。”到万历九年(1581年)决定把一条鞭法推广到全国各地,使它成为全国统一的新赋役制度。这就是《明史 · 食货志》所说的:“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丁粮毕输于官,一岁之役,官为佥募。”把过去按照户、丁派役的方法,改为按照丁、粮(地)派役,也就是说,把徭役的一部分转移到税粮(土地)中去。与此同时,税粮中除漕粮中的白粮必须征米外,其他实物都改为折收银两,并由官府统一征收、解运。它部分地改变了过去赋役负担不均的状况,并且由于一条鞭编银征收,使政府的征收简便而有所保证。

一条鞭法实施后,在江南取得了明显的效果,时人评论说:“行一条鞭法,从此役无偏累,人始有种田之利,而城中富室始肯买田,乡间贫民始不肯轻弃其田矣。至今田不荒芜,人不逃窜,钱粮不拖欠。”由于南北经济情况的差异,一条鞭法推广到北方后,在短时期内必然会带来一些不便,但在总体上符合经济发展趋势,即使先前认为一条鞭法不便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实行此法后,“邑土称其便”。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一条鞭法是赋役制度的一大进步,它把各种徭役折成银两,不但与赋税的货币化步调一致,而且以货币(银两)征解,使赋役简单化、一元化,是符合整个社会商品经济发展趋势的。

总而言之,万历新政的经济改革的效果是明显的,财政赤字消失,史称“太仓粟米可支数年,冏寺(即太仆寺)积金不下四百余万”,是有事实根据的。户部管辖的太仓收入,从嘉靖、隆庆年间每年二百万两白银,到万历初期激增至三百万两至四百万两之间。京师仓库贮存的粮食七百万石,可支给京营各卫官军两年消费,到了万历五年京师仓库贮存的粮食足可供六年的消费,增加了三倍。

这是万历新政所带来的引人注目的变化。万历几十年成为明王朝最为富庶的时期,绝不是偶然的。万历二十年(1592年)前后出现的“万历三大征”,即平定宁夏哱拜之乱、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东征御倭援朝,则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89.从东林到复社

万历二十年以后,神宗怠于临朝使中兴的局面渐趋消失,官场中党派林立,门户之见日甚一日,互相倾轧不遗余力。当时的吏科给事中张延登向神宗上疏剖析党争时指出:“(官员)纷然攻击,形于章疏揭牍者,不曰苏脉、浙脉,则曰秦党、淮党,种种名色,难以尽述。而目前最水火者,则疑东林与护东林两言耳。”神宗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了齐、楚、浙三党与东林党之间的纷争日趋尖锐时,要想扭转势头,已难乎其难了。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国子监祭酒汤宾尹和翰林院侍讲顾天埈,招收党徒,专与东林作对,因汤是宣城人,顾是昆山人,时人称为宣党、昆党。到了万历四十年,党争加剧,形成齐、楚、浙三党与东林党相对峙的局面。齐党以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为首,楚党以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为首,浙党以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为首,而汤宾尹之流暗中作为主谋,挑动党羽相互呼应,务以攻击东林、排斥异己为能事,新进的言官,无不网罗于门下,当事大臣莫敢撄其锋。

东林书院遗址

被齐、楚、浙三党视为对立面的东林党,本无所谓“党”,“党”的名称是齐、楚、浙三党所加的,因为它原先只是削职官员顾宪成与好友高攀龙创立的一个讲学场所——东林书院。

顾宪成(1550—1612年),字叔时,号泾阳,常州府无锡县人,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因讨论三王并封和会推阁臣王家屏事,与政府意 见不合,被革职为民,回到家乡无锡。在此前后,他的弟弟顾允成、朋友高攀龙也脱离官场回到无锡。仰慕顾宪成名声的士子们纷纷前来听他讲学,顾宪成兄弟建造了同人堂与学生们讲习学问。顾宪成希望有一个理想的讲学场所,有意复兴宋朝无锡人杨时的书院。时机终于出现了,万历三十年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复兴常州的龙城书院成功,顾宪成便在万历三十二年复兴了杨时的书院,这就是以后名噪一时的东林书院。东林书院建成后,顾宪成起草了东林会约,反对迂阔、高远的学问,反对党同伐异、道听途说,主张相互切磋琢磨、师友相得,研究学问必须躬行实践。从此顾宪成兄弟与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史孟麟、陈幼学、叶茂才、张大受、钱一本、王永图等人在东林书院讲学,他们不仅在东林书院活动,而且与邻近的书院之间形成一种网络,相互自由地交流学问。

万历三十二年(1064年)十月初九至十一日,顾宪成等在东林书院大会吴越士友,盛况空前,“上自京口,下至浙江以西同志毕集”。以后每月一小会,每年一大会。次年召开了东林第二次大会,顾宪成在大会上说:“自古未有关门闭户,独自做成圣贤。自古圣贤,未有绝类离群,孤立无与的学问”,“群天下之善士讲习,即天下之善皆收而为吾之善,而精神充满乎天下矣”。

东林书院的办学宗旨,是要纠正王门后学“注脚六经”、“高谈阔论”的弊端,继承儒家正统学脉。东林讲会的注意力不在政治,而在儒家经典,东林会约规定:“每会推一人为主,主说四书一章,此外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意在切磋学问。东林书院力戒议论时政,它的院规明确指出:“自今谈经论道之外,凡朝廷之上、郡邑之间是非得失,一切有闻不谈,有问不答,一味勤修讲学。”东林人士强调重整道德的重要性,他们认为:“国之有是,众所共以为是也,众论未必皆是,而是不出于众论之外。”东林书院正是体现这一观念的清议中心。正如美国学者贺凯(Charles O. Hucker)所说:明末东林运动的失败,代表着传统儒家价值观念与现实恶劣政治势力斗争的一个典型,他们是一支重整道德的十字军,但不是一个改革政治的士大夫团体。

顾宪成为了扩大影响,联合淮抚(凤阳巡抚)李三才。李三才治淮有大略,裁抑矿税太监,颇得民心,官至户部尚书。当时适逢内阁缺人,有人提议应起用外僚,意在李三才,因此忌者日众,谤议四起。顾宪成写信给内阁辅臣叶向高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力为洗刷。于是言官乘机攻击东林,使东林卷入了朋党之争。顾宪成以一个下野官僚、东林书院主持人的身份,插手朝廷政务,不仅让反对派抓住了东林书院“遥执朝政”的把柄,而且把李三才与东林人士的关系明朗化。顾宪成对此是有足够估计的,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坦率地说:“漕抚(李三才)尝简不肖(顾宪成)曰:‘吾辈只合有事方出来,无事 便归。’痛哉斯言,堪令千古英雄流涕,不肖独何心而忍默?故淮抚(李三才)之蒙议,明知其必不能胜多口也,明知狂言一出必且更滋多口也,夫亦日聊以尽此一念而已。”

李三才多次上疏请求辞职,上了十五疏,才得到神宗批准。然而攻之者唯恐他再次复出,追究他盗用皇木、占用皇厂土地营建私宅之事,终于在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遭到神宗“革职为民”的处分。李三才在狼狈不堪时,还不忘为东林辩白。他上疏神宗,希望消党祸以安天下,说:“今奸党仇正之报,不过两端:曰东林,曰淮抚。何以谓之?东林者乃光禄寺少卿顾宪成讲学东南之所也,宪成忠贞绝世,行义格天,继往开来,希贤希圣。而从之游者,如高攀龙、姜士昌、钱一本、刘元珍、安希范、于玉立、黄正宾、乐元声、薛敷教等,皆研习性命,检束身心,亭亭表表,高世之彦也。异哉此东林也,何负于国家哉!今不稽其操履,不问其才品,偶曰东林也,便行屏斥,顺人者以此恣行其奸,谗人者以此横逞其口。”

到了天启初年,形势有了转机,不少东林人士做了大官,这时的东林盛极一时,由在野转化为在朝,原先那种开明色彩却逐渐丧失,斤斤计较朋党之见,壁垒森严,凡是不合己意的都斥为异党。结果驱使齐、楚、浙三党投向魏忠贤门下,形成所谓阉党,与东林作对。

魏忠贤原是肃宁县的无赖,吃喝嫖赌倾家荡产,进京自宫为太监。进宫后勾结熹宗乳母客氏,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总督东厂(特务机构)太监,每每乘熹宗兴致勃勃埋首于斧锯凿削的雕虫小技时,从旁传奏紧急公文。熹宗一边经营鄙事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你们用心去行,我已知道了。”听任大权旁落而不顾。魏忠贤终于操纵自如,俨然成了皇帝的代言人,甚至肆无忌惮地以“九千岁”自居,熹宗对魏忠贤百般容让,在诏旨中与魏忠贤平起平坐,动辄称“朕与厂臣”如何如何,所谓“厂臣”即总督东厂的魏忠贤。

东林人士副都御史杨涟有鉴于此,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指出:由于魏忠贤的淫威,“内廷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致掖廷之中,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东林人士左光斗、魏大中等也都挺身弹劾魏忠贤。天启五年(1625年)副都御史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给事中魏大中、御史袁化中、太仆寺少卿周朝瑞、陕西副使顾大章等,被逮捕关入锦衣卫镇抚司监狱。次年应天巡抚周起元、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以及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等人,也因提督苏杭织造太监诬告而被逮入狱中。杨涟在狱中“土囊压身,铁钉贯耳”,左光斗、魏大中被严刑拷打得体无完肤,魏忠贤令狱卒以尸体饲狗。诸如此类的惨状在黄大煜《碧血录》、朱长祚《玉镜新谭》中有详细记录, 令人不忍卒读。

魏忠贤的爪牙编了一部《缙绅便览》,把凡与阉党作对的正人君子,都称为东林党。王绍徽又编《点将录》,把一百零八名东林党人仿《水浒传》人物名号排列,为首是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以下有玉麒麟赵南星、智多星缪昌期、入云龙高攀龙、神机军师顾大章、黑旋风魏大中、大刀杨涟、豹子头左光斗、急先锋黄尊素等。天启六年(1626年)在魏忠贤的授意下编了二十四卷的《三朝要典》,以重评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发生的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编造种种诬陷不实之词,攻击东林党人。魏忠贤独揽朝廷大权,俨然太上皇,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爪牙,从内阁、六部到四方总督、巡抚,都有他的党羽。

天启七年八月,熹宗死于乾清宫懋德殿,年仅二十三岁,由他的五弟信王朱由检继位,即明思宗。明思宗拨乱反正,不动声色地逐元凶、处奸党,对自称“九千岁”的魏忠贤、自称“老祖太太千岁”的客氏,作了果断处置,魏忠贤在贬往凤阳的途中在阜城县悬梁自尽。魏忠贤一死,引起政局的极大震动,阉党的土崩瓦解指日可待,但已成盘根错节之势,不连根铲除、彻底清算,势必贻留后患。在思宗的主持下,毁《三朝要典》,定阉党逆案,大张旗鼓地展开。崇祯二年(1629年)思宗以谕旨形式公布了钦定逆案,除首逆魏忠贤、客氏已明正典刑,其余共列七类:首逆同谋六人,结交近侍十九人,结交近侍减等十一人,逆孽军犯三十五人,诌附拥戴军犯十五人,结交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祠颂四十四人,共计二百五十八人。思宗排除种种干扰,对阉党进行最大限度的清算,无论对明朝社稷,抑或对中国历史而言,都是值得称道的有声有色的大手笔。

然而崇祯年间朋党之争依然不息,它以复社与阉党余孽斗争的形式反映出来,复社因此被称为“小东林”。

复社的创始者是太仓人张溥,他与张采有志于振兴文风,被人们称为“娄东两张”。魏忠贤败,谄媚于他的内阁辅臣顾秉谦罢官归乡,途经太仓,张溥、张采率士人驱逐,写檄文声讨,脍炙人口,两人声名大振。复社是一个以文会友的文人社团,它原是一个生员的结社,其精力的相当大部分消耗在八股文中,也就是说,它的成员大都是为了制艺,为了科举考试合格,才来入社的。但是张溥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宗旨,标榜新学。所谓新学,主张德与学分离,追求一材一艺的学问,即经世之学,也就是作为“救时之用”的“经世之术”。因此必然追慕东林之余绪,以学问触及时事,卷入政治漩涡之中。有的学者把张溥称为“在野政党的首领”,未免言过其实,因为复社充其量不过是若干文人社团的联合体而已。先有拂水文社、匡社、应社,才发 展为复社,它作为一个文人社团的联合体,包括了大江南北好多社团。《复社纪略》说:“天如(张溥)乃合诸社为一,而为之立规条,定课程,曰:自世教衰,士子不通经术,但剽耳绘目,几倖弋获于有司,登明堂不能致君,长郡邑不知泽民,人材日下,吏治日偷,皆由于此。溥不度德,不量力,期与庶方多士共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因名曰复社。”这是联合许多地方文社作为全国性组织的复社创立时的纲领性宣言。张溥对“登明堂不能致君,长郡邑不知泽民”的状况极为不满,与顾宪成对“官辇毂,念头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头不在百姓上”的不满,几乎是同出一辙,无怪乎人们要视复社为“小东林”了。

经过崇祯二年(1629年)尹山大会、崇祯三年金陵大会、崇祯六年虎丘大会,“复社声气遍天下”,其成员张溥、吴伟业、杨廷枢、吴昌时、陈子龙等都成了进士,一般在朝要员也来拉拢复社,士子经复社两张(溥、采)推荐即可获得功名。复社领袖也借拥护者的势力,全图涉足政坛,影响朝政,于是复社便由士子读书会文组织演化为一个政治团体。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复出便与复社的支持有很大关系,张溥不仅支持他复出,而且给他密信谋划十余事,要他再出必行。

著名的晚明四公子——桐城方以智(密之)、阳羡陈贞慧(定生)、归德侯方域(朝宗)、如皋冒襄(辟疆),都是名家之子,成了复社的中坚人物。侯朝宗风流倜傥,冒辟疆慷慨好士,在桃叶渡大会东林被难诸孤,替东林遗孤声张正义。东林被难遗孤如周顺昌之子周茂生、黄尊素之子黄宗羲都成了复社名士。

阉党余孽、名列逆案的阮大铖在怀宁建立中江社,与复社对抗,不久避难入南京,成立群社,招揽名流,他不惜千金,撮合侯朝宗与名妓李香君。复社对他的动机看得十分清楚,崇祯十一年(1638年)复社名士吴应箕与顾杲(顾宪成之孙)谈及阮大铖的种种劣迹,顾表示“不惜斧锧,为南都除此大憝(duì)”;吴又与陈定生谈及此事,陈也表示“未必于人心无补”。于是吴应箕在陈定生家中起草了声讨檄文,分寄各处征求复社名士支持。次年,复社人士乘金陵乡试之机,在冒辟疆的淮清桥桃叶渡河房寓所,召开金陵大会,正式发布《留都防乱公揭》,声讨阮大铖,在公揭上签名的有一百四十二人,以顾杲作为东林子弟代表而领衔,以黄宗羲作为天启被难诸家代表而次之。《留都防乱公揭》揭露阮大铖逆案祸首的老底,文章写得慷慨激昂,气势夺人:“(阮大铖)乃自逆案既定之后,愈肆凶恶,增设爪牙,而又每骄语人曰:‘吾将翻案矣,吾将起用矣。’至有司信以为实然,凡大铖所关说情分,无不立应,弥月之内,多则巨万,少亦数千,以至地方激变,有‘杀了阮大铖,安庆始 得宁’之谣。意谓大铖此时亦可以稍惧祸矣。乃逃往南京,其恶愈甚,其焰愈张……日与南北在案诸逆交通不绝,恐喝多端,而留都文武大吏半为摇惑……杲等读圣人之书,附讨贼之义,志动义慨,言与愤俱,但知为国除奸,不惜以身贾祸。”阮大铖慑于清议的威力,不得不暂避锋芒。

90.崇祯: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

清朝的建立者称其族为满洲,是女真的一支,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正式宣告与明朝断绝关系,在赫图阿拉(即兴京,今辽宁新宾)建立大金,史称后金,定姓为爱新觉罗,在满语中“爱新”意为金,“觉罗”意为族,表明他们乘金而起,以收拾女真诸部人心。

从此明朝就面临棘手的辽东问题。由于朝政腐败,忙于党争,战事连遭挫败,辽东大小七十余城全被后金占领。崇祯九年(1636年)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即位,改国号为清,建立了与明朝相抗衡的清朝。于是明朝陷入了内外交困之中。天启末崇祯初爆发于陕北的农民起义,此时已形成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两大反明武装集团,驰骋中原。山海关外的清朝正虎视眈眈地窥探着中原的局势发展,不时地越过长城边隘,直逼北京。在整个崇祯朝的十多年中始终要面对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

崇祯二年(1629年)十月下旬,皇太极率后金与蒙古兵十万之众,突破喜峰口以西长城边关,乘虚而入,兵临长城南面的军事重镇——遵化城下,京城宣布戒严,战火很快蔓延到京城外围。这就是所谓“己巳之变”。此后东北边防趋于平静,明思宗(即崇祯帝)便集中全力对付内忧,特别是崇祯八年十月凤阳祖陵遭农民军焚毁以后,更是如此。正当他下令洪承畴督剿西北、卢象升督剿东南之时,崇祯九年六月底北方的满洲铁骑突破长城要塞喜峰口,七月初三日京师宣布戒严,兵部紧急征调各路勤王兵入援北京。正在郧西与农民军作战的卢象升接到调令,以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出任宣大(宣府、大同)总督,由安内转向攘外。

努尔哈赤像

一场虚惊后,兵部尚书张凤翼畏罪自杀。明思宗环顾廷臣无一人通晓军事可堪中枢之任,便 夺情起复正丁忧在家的前任宣大总督杨嗣昌,让他接任兵部尚书。杨嗣昌出任兵部尚书后向皇帝提出他的治军方略:第一,必先安内然后才能攘外;第二,必先足食然后才能足兵;第三,必先保民然后才能荡寇。最关键的决策是“必安内方可攘外”。这是一个传统话题,远的且不说,张居正在阐述其治国大计时,针对“固邦本”问题,就明确提出“欲攘外者必先安内”的方针。杨嗣昌再次提出这一方针,有着现实意义:崇祯二年与崇祯九年满洲武装两次南下所构成的外患,与正在蔓延的“流寇”驰骋中原的内忧,两者之间孰先孰后孰轻孰重,是在战略决策时无法回避的抉择。杨嗣昌的结论是:边境烽火出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活跃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急者固然不可缓图,而深者更不可忽视。之所以说必安内方可攘外,并非缓言攘外,正因为攘外至急,才不得不先安内。如果人们不带偏见、成见,设身处地从明王朝的视角观察时局。那么杨嗣昌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实在是当时唯一可取的战略方针。

在明思宗的大力支持下,杨嗣昌的攘外必先安内方针取得了明显的成效。由于熊文灿在湖广大力招抚,洪承畴、孙传庭在陕西围追堵截,张献忠等部陆续受抚,李自成等部遭受重创,“十年不结之局”似乎可以看到结束的尽头了。

与此同时,杨嗣昌为了全力对付内乱,倾向于向清朝方面施放和议试探气球,以缓和边境压力。于是辽东巡抚方一藻派遣一名“瞽人卖卜者”周元忠到清方透露口风。周元忠受到使节待遇,清方表示:如有确议,即撤兵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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