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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树志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6

赤壁之战后,果然如诸葛亮所预言,出现了三足鼎立之势。原先势力最弱的刘备乘机攻占湖南一带,又派诸葛亮、关羽据守荆州,自己进兵四川。不久,诸葛亮率张飞、赵云沿江而上,与刘备合围成都,取得了益州的立足之地。

在此之前,曹操修栈道,由陕西入汉中。刘备入川后,与曹操在汉中对峙。曹操采纳司马懿的建议,要孙权袭取关羽后方,孙权果然派吕蒙进攻公安,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军所杀,荆州失守。诸葛亮原计划:一路从荆州北进南阳、洛阳,一路从汉中出关中,形成钳形攻势。这一计划被关羽败走麦城、刘备倾全力攻吴所破坏。

孙权害怕遭刘备报复,上书向曹操称臣,劝曹操代汉称帝。曹操识破他的用心,对左右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啊!曹操不想成为矛盾焦点、众矢之的,用厚礼安葬孙权送来的关羽首级。曹操至死没有称帝,始终只是汉献帝的丞相而已。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死;其子曹丕废汉献帝,自立为帝,国号魏,建都洛阳。

第二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

八年后,孙权称帝,建都建业(南京),国号吴。

三国鼎立局面至此正式形成。

35.曹操与诸葛亮

三国的政治家首推曹操。过去的传统史家,把分裂与篡夺的罪名委之于他,虽然不能说毫无根据,但失之片面。其实曹操是主张统一的,他活着时始终不敢称帝,他死后儿子称帝,引起刘备、孙权相继称帝,复兴汉室终于成为泡影。

舞台上的曹操与历史上的曹操存在着极大的距离,甚至强烈的反差。这从社会学角度来研究,是小传统与大传统的区别。民间传说、小说、戏曲反映了小传统,包含着狭隘的正统论;大传统则是主流的意识形态,是功过是非的客观评说。鲁迅曾经说过,曹操其实是很有本事的,至少我很佩服他。这就是从大传统来观察的结果。

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郡(今安徽亳州)人。他的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灵帝时任太尉(国防部长)。曹操的这种出身具有二重性,一方面父亲身居显要之位,使他从小就接触社会上层,眼界开阔;另一方面,祖父是宦官,父亲“莫能审其生出本末”,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曾斥责曹嵩是“乞丐携养”,曹操是“赘阉遗丑”,因而受到社会名流的轻视,名士们始终瞧不起他。

曹操生性机警狡谲,有权术而又任侠放荡,从小到老,一直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他的儿子曹丕说他“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他特别爱好兵法,曾注《孙子兵法》,他的《孙子兵法注》是今存第一个注本;此外另著兵书十万余言,“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他兼具政治家、军事家的素质,早年默默无闻,经过有影响的大人物、太尉桥玄引荐,得到了名士许劭的赞誉:“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亦作“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与太学生首领郭泰齐名的许劭专门品评人物,是“月旦评”的主持人,在当时很有影响。许劭对曹操的评语是“乱世之英雄”,李膺的儿子李瓒也说“天下英雄无过曹操”。按当时人的理解,所谓英雄是指:“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即“文武茂异”。曹操善于用人,唯才是举,知人善任。他反对当时征辟察举注重所谓名节德行、家世声望的陈规陋习,只要有真才实学,什么人都可以用。他的一些主要将领,或者提拔于行伍之间,或者发现于俘虏之中。曹操的将领基本来自扬州的丹阳、兖州的泰山以及河北的并、冀两州,以富于战斗力著称于世,手下五员名将(于禁、张辽、乐进、张郃、徐晃)也来自这些地区。他多次发布求贤诏令,强调要把那些有治国用兵之术的能人选拔出来,即使这些人有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也在所不顾。

但曹操毕竟是曹操,爱才也忌才。一些名士瞧不起他,恃才傲物,不肯为他效力,他绝不容忍。名士孔融就因为对曹操“多侮慢之辞”,被加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崔琰(yǎn)是当时士大夫众望所归,就因为对曹操不满,被诬告为“腹诽心谤”,关进监狱,剃去头发,迫使他自杀;名士祢(mí)衡曾当众辱骂曹操,曹操要杀他,又怕别人说自己不能容人,就借刀杀人,把他送到刘表那里,被黄祖所杀。这种独裁者的品格,颇为典型,在后世那些“乱世之英雄”身上时有所见。

曹操最大的政绩是把北方地区治理得很好,使经济得到明显的恢复与发展。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采纳枣祗、韩浩的建议,实行屯田,招募农民开垦荒地或让军队耕战结合。这是针对当时中原战乱频仍、灾荒流行、土旷人稀日甚一日的状况,而采取的唯一正确方案,解决了土地问题、粮食问题。在人口密度降低,生产力衰退,空荒地增多的情况下,屯田可以促进农业生产。因为屯田(无论民屯、军屯)带有某种集体性,有利于集约化耕种和水利工程兴建,汉代的区种法在屯田中得到推广,单位面积产量明显提高。

可以与曹操相比拟的政治家是诸葛亮。小说中、舞台上的诸葛亮,羽扇纶(guān)巾,一派仙风道骨,不但足智多谋,而且能呼风唤雨,有点类乎神仙道士。其实是人民心目中对这位奇才的一种美好的夸张。诸葛亮(181—234年)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县)人,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东汉末为避战乱,随叔父隐居于南阳隆中(今襄阳隆中),从事农业生产,不想在这个乱世出来做官,所谓“不求闻达于诸侯”。刘备屯驻新野时,经徐庶推荐“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来帮助他争夺天下。诸葛亮身在茅庐,其实对国家政治十分关心,对形势了如指掌,他给刘备分析形势作出决策的著名“隆中对”(《诸葛亮文集》称为“草庐对”)指出:

(一)对曹操,“不可与争锋”,因为他已拥有百万之众的军队,且又有“挟天子而令诸侯”那种声势;

(二)对孙权,“可以为援而不可图”,因为他三世据有江东,国险而民附;

(三)对刘备,占领荆州和益州,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等待时机,可以成就霸业。

这就为刘备及其政权规定了总的政治战略。刘备从四处奔走,寄人篱下,发展到与曹、孙鼎足而立,完全是按照诸葛亮决策行事的结果。刘备是一个“卖履织席”出身的小人物,一跃而成为徐州牧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反映了他是一名惯于反噬的“枭雄”。然而他缺乏政治与军事的必要才能,使他“争盟淮隅”不成,终于丧失了徐州。作为枭雄的刘备后来取得荆、益二州,完全仰仗了诸葛亮的策划,至于三国鼎立的汉国,更是诸葛亮所写的历史,与刘备毫不相干。

建兴元年(223年)刘备死,子刘禅继位,诸葛亮辅佐执政。刘禅虽然无能,却很信任诸葛亮,一切政事全权托付于他。

诸葛亮信奉申、韩法术,治蜀注重法制,一方面对“专权自恣”的豪强“威之以法”、“限之以爵”;另一方面对下属将领官吏“赏罚严明”,“任人唯贤”,不论何人犯法都严惩不贷。为了持久作战,他重视经济,主张“务农殖谷”,开展屯田,且耕且战,四川地区出现了“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的景况。为了取胜,他注重兵器改革,对连弩(射箭机械)作了改进,一次可连发十支箭。1964年在四川郫(pí)县发现一件刘禅景耀四年(261年)制造的铜弩机,号称“十石机”,有600公斤的射击力。

在对待魏、吴两国关系上,诸葛亮始终坚持联吴攻魏。当刘备为了替关羽报仇欲攻江东时,他极力劝阻;刘备死后,他立即派使节到吴国,重新结盟。后来孙权称帝,许多大臣主张与吴断交,诸葛亮为了集中全力对付曹魏,顾全大局,还派人去祝贺。这是蜀汉政权能在危难形势下得以维持的重要关键。

他在发兵攻魏的名篇《出师表》中,回顾了自己“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对于刘备临终托孤,常常抱着忧患心态,唯恐托付不效。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心情的驱使下,他出师北伐,屯兵汉中,率军进攻祁山(今甘肃西和)取得胜利。当时魏与吴对峙,西方空虚,取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由于前锋参军马谡(sù)违反节度,在街亭(今甘肃秦安)打了败仗,丧失大好时机,诸葛亮只得退回汉中。

以后三年中,多次出兵,由于兵力不足,军粮困难,都不支而退。他创制“木牛流马”运粮车,开展山区运输;并在渭水屯田,作持久打算。

关于“木牛流马”,学者们一向有两种解释。一派认为,木牛流马就是独轮推车,《三国演义》中说得神乎其神:“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如活着一般,上山下岭务尽其便。”这是穿凿附会的小说家言。连毕生研究中国科技史成就卓著的李约瑟也认为木牛流马就是《天工开物》中的独轮车。另一派认为,木牛流马是一种能在崎岖山路步行的机械装置,木牛其形,流马其势,否则诸葛亮写的“木牛流马法”,就没有必要说它“方腹曲头,一脚四足”了。南北朝的祖冲之首先把木牛流马复原成功,《南齐书 · 祖冲之传》说他“以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这是符合诸葛亮本意的。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国大陆和台湾省的学者,先后复制出利用连杆机械原理的木牛流马模型,它是一种由人给予推力,便可自己行走的运载工具,适合于汉中运粮古道的特点,可以看作世界上第一批成功的机器人。

诸葛亮在距长安一百多里的五丈原(今陕西眉县)与魏将司马懿相持达一百多天,积劳成疾,于公元234年8月在军中病逝,不过五十四岁,正当盛年。遵照诸葛亮遗命,为他葬于汉中定军山(今陕西勉县西南)。当蜀汉退兵后,司马懿率军巡视诸葛亮部署的营垒,叹道:“天下奇才也!”

钱穆在《国史新论》中说:三国俨然一段小春秋,曹操、诸葛亮、鲁肃、周瑜,都以书生在大乱中跃登政治舞台,他们虽身居高职,依然儒雅风流,不脱书生面目。诸葛亮、司马懿在五丈原,陆逊、羊祜(hù)在荆襄的对垒,成为历史佳话,以前只有春秋时代有此高风雅趣。三国士大夫重朋友更重于君臣,诸葛亮肯为刘备鞠躬尽瘁,固然有汉贼不两立的政治观点,但更主要的是为三顾茅庐这段朋友间的肝胆真诚所感动,否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是道家态度,不是儒家精神。

36.西晋:从“禅让”故事到“八王之乱”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220年,曹操之子曹丕打着“禅让”的幌子,逼汉献帝让位,自己称帝(魏文帝)。没有料到过了四十五年,在266年,司马炎重演曹丕代汉的“禅让”故事,废魏元帝曹奂,自立为帝(晋武帝)。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臣,既想篡位,又想逃避篡位的恶名,于是便上演“禅让”的闹剧:迫使皇帝主动让位,自己假惺惺推却一番,篡位终于美化成为禅让,双方都成为尧舜般的圣君。曹丕代汉便是如此,“汉魏故事”成了禅让的代名词。司马炎代魏,是“汉魏故事”的第一次翻版。

而奠定这后一次“禅让”基础的人物,便是司马懿。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人,以其多谋略,善权变,颇为曹丕所信重。曹丕死,子曹睿继位,是为明帝。此人荒淫无耻,一点也不具备祖父、父亲的才干,受遗诏辅政的司马懿乘机专权。

司马氏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世代做东汉的将军、太守。司马懿则是一个极富谋略的能人,在对蜀、吴的战争中树立了声望。明帝临死前托孤,要宗室曹爽与司马懿一起辅佐八岁的曹芳。曹爽怕司马懿权重难以控制,削夺其兵权,把他由太尉调为太傅。司马懿装病闭门不出,暗中窥测时机,乘曹芳、曹爽出城上坟之机,发动政变,把曹氏兄弟及重要官员一网打尽。从此魏国的权力完全落入司马氏手中,魏帝成了司马懿、司马师父子任意摆布的傀儡。司马懿死后,司马师掌权,曹芳想剥夺司马师之权,反被司马师废掉,另立曹髦为帝。司马师死,其弟司马昭执政。曹髦不甘心受挟制,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发兵攻司马昭,结果被杀身死。司马昭另立曹奂为傀儡皇帝。魏国的曹氏政权实际已成为司马氏政权。

南朝墓室砖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修复图)

263年,司马昭派邓艾、钟会、诸葛绪分兵三路大举攻蜀汉。蜀汉方面毫无防御准备,文臣武将束手无策,后主刘禅采纳光禄大夫谯周的建议,向魏国投降,蜀汉政权至此灭亡。

司马昭灭汉后,加紧了废魏的进程。那时不少基于正统观念的士人都对司马氏的政治野心极为反感,又怕遭杀身之祸,不得已采取玩世不恭的态度,以逃避现实,明哲保身。所谓“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阮咸、向秀、王戎、刘伶,便是其代表人物。他们有的崇尚虚无,轻视礼法;有的纵酒昏睡,放浪形骸。表面看来非常清高洒脱,内心却极其痛苦。司马氏分化瓦解,软硬兼施,要他们公开表示合作的政治姿态,山涛、阮籍、向秀等人不得不先后顺从司马氏。山涛在曹爽被杀后,隐居不出,在司马氏的压力下只得出来做官;阮籍生性高傲,放荡不羁,为了保全自己,故意装作“不与世事”,终日酗酒,无奈司马氏软硬兼施之下,违心地写了“劝进表”,替司马昭歌功颂德。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然不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嵇则丧命于司马氏之手(嵇康因为与曹氏宗室联姻,不肯倒向司马氏)。山涛引荐他出来做官,他愤然写了一封绝交信,怒斥山涛,拒不接受:“但欲守陋巷,教养子孙,时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意毕矣。”司马昭捏造了罪名,把他杀死。嵇康死时才四十岁,临刑时还弹了一曲《广陵散》。原先曾和嵇康一起打铁(避祸的幌子)的向秀,见嵇康被杀,无可奈何地前往洛阳投靠司马昭。

司马昭苦心经营,取魏而代之的条件成熟了。265年司马昭死,其子司马炎重演曹丕代汉的“禅让”故事,废魏帝曹奂,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晋,史称西晋。晋武帝司马炎并不以取代魏国为满足,他要统一全国。279年他分兵六路大举攻吴,益州刺史王濬率水师顺流而下。此时的吴国在孙权之孙孙皓统治下,早已成强弩之末,根本不堪一击。次年,晋军攻下建业,孙皓投降,吴国灭亡。刘禹锡有诗曰:“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三国鼎立的局面至此终于被统一的西晋王朝所代替。

从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董卓之乱以后出现的分裂割据,延续了整整90年(190—280年),至此又重新归于统一。然而这种统一是短暂的,到晋武帝的儿子惠帝统治的晚年,爆发了“八王之乱”,统一局面再次崩溃,北方又陷入了分裂割据之中。

统一之所以不能持久,原因是复杂的、多方面的。从客观方面看,分裂的危机并没有消失,或者说统一的社会基础还不成熟,条件还不具备。曹氏代汉,司马氏代魏,固然避免了全面崩溃的危险,但社会危机的根本原因并没有矫正,社会依然是不安定的。

景元四年(263年),平蜀后魏蜀合计户数仅90多万,当时食禄复除的特权阶层为数不少,实际上政府所能控制的不过50万户左右,连汉朝一个大郡的户数都不到。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西晋全国编户不到250万,比三国时有所增加,但与汉朝相比少得多了。为了使国家控制的户口与耕地有较大幅度的增加,西晋王朝实施了劝课农桑的政策,最大限度地动员人民开垦荒地,增加生产,在此基础上使户口逐渐增多,于是就形成了所谓“课田”制度。

课田的原则,在此以前的曹魏屯田中已有体现,淮南淮北的屯田,规定每个劳动力课田五十亩。这意味着在当时条件下一个劳动力可以耕种的标准面积。西晋政府在公布占田限额的同时,规定丁男课田五十亩,次丁男课田二十五亩,丁女课田二十亩,显然是一种历史的传承。与课田相联系的田租(四斛)、户调(绢三匹、绵三斤)当然也是这一传承的产物。那就是说,丁男之户必须耕种五十亩土地,并课取与五十亩土地相对应的田租、户调,如怠惰不勤,耕种不足五十亩,也得课取五十亩土地的田租、户调。

与课田令同时颁布的占田令,与劝农课耕的本意相抵消,甚至化为乌有。占田令规定国王公侯可占近郊田,大国五十顷,次国十顷,小国七顷,此外还规定品官各以贵贱占田,一品占田五十顷,二品占四十五顷,依次递减至九品十顷。占田令不仅没有限制他们的经济势力,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势力继续膨胀。占田令名义上也规定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子一人占田三十亩,在世家大族普遍占田逾制的情况下,那是根本无法实现的,只是纸面上的规定,实际上是否占有那么多土地,政府并不负责。因此按课田五十亩确定的田租(四斛)、户调(绢三匹、绵三斤),对于普通农户而言便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担。西晋的土地问题较之王莽时代、东汉时代更加严重了,华北地区表面的平静之下掩盖着潜在的危机。

从主观方面看,以司马氏为首的西晋统治集团,贪婪、荒淫、奢侈,野心勃勃又糜烂透顶,重建的统一局面迟早要败坏在他们自己手上。晋武帝已有宫女数千,灭吴后又选取江南美女五千放入后宫。他的大臣都是贪鄙而矫情的两面派伪君子,一面自恃清高,轻视商人,一面却唯利是图,贪得无厌。司徒王戎身居三公之高位,暗中还做生意,种李子出卖,又唯恐买者得到好种,钻破李核才拿去上市。荆州刺史石崇靠劫夺行旅客商而成暴发户,晋武帝的舅父王恺见了眼红心嫉,要同石崇斗富比奢。王恺用麦芽糖洗锅,石崇用石蜡当柴烧,王恺用紫丝布做成四十里的步障(用以遮蔽风尘与视线的屏风),石崇用锦做步障长达五十里;王恺拿出晋武帝赏赐的二尺高的珊瑚来炫耀,石崇不屑一顾地把它敲碎,拿出六七个三四尺高的珊瑚让王恺挑选。晋武帝死,儿子惠帝继位。惠帝司马衷是个白痴,除了享乐,什么都不懂。天下饥荒,有人告诉他百姓饿死很多,他竟反问:“何不食肉糜?”素质如此卑劣低下的统治者如何能统一天下?

果然,晋惠帝时矛盾终于激化了。祸根是晋武帝种下的,他为了保持司马氏的一统天下,恢复古代的封建制,封建司马氏宗室二十七人为王。这些王公贵族都是野心家,只考虑小集团利益,置国家社会于不顾,网罗党羽,扩充军队,闹独立,搞割据。白痴皇帝司马衷刚一上台,就爆发了司马氏家族的大内讧:汝南王、楚王、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为了争夺中央政权互相刀兵相见,演出了一场持续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291—306年),又把中原地区引入了分裂割据之中。诸王在混战中利用北方民族参加内战,使匈奴、羯等族武装力量长驱直入中原,从此乱上加乱,北方地区出现了空前的大动乱。

北方大动乱,人民大批渡江南下。当时掌握朝廷大权的东海王司马越派琅邪王司马睿到建邺(南京)作镇抚南方的工作。此时匈奴人建立的汉国派兵攻入洛阳,俘虏西晋的第三个皇帝——怀帝司马炽,不久又攻入长安,俘虏了西晋的第四个皇帝——愍帝司马邺。司马懿的曾孙司马睿便于317年在建邺称帝——晋元帝,建立偏安于江南的政权,延续晋的正统,史称东晋。

西晋虽然在历史上存在了半个世纪,但真正的统一局面只不过十年而已,短促得如同昙花一现。

37.东晋:北伐与偏安

北方士族的代表人物王导,很早就看出中原的政治危机,劝琅邪王司马睿移镇江南,这是日后晋朝以东晋的形式中兴的关键之举。王导以分享政权的代价使江南吴人能够接纳南下的中原士人,又使南下的中原士人消除惶恐不安的心情在江南安顿下来。东晋设置了所谓“侨州郡”,来安置从中原南下的“侨人”,让他们占山占水而不必承担赋役,成为有别于土著编户的特权阶层。东晋之所以能立国,可以说全靠南下的中原门第,即琅邪临沂王氏、颍川鄢陵庾氏、谯国龙亢桓氏、陈郡阳夏谢氏四大家族。然而,南下的北方士族门第之家在取得了种种特权之后,逐渐忘却了自己的责任与义务,满足于偏安,逍遥度日。

东晋与先前的孙吴,都偏安于江南,但国策截然不同。吴国不愿归附于曹魏,也不奢望兼并蜀汉,但求割据江南,此一国策直至亡国未变。东晋则自命为中国的正统继承者,绝不承认别的王朝与它并驾齐驱,但是事实上它们存在着,不过东晋皇帝把它们视作“僭”、“伪”,非正统。因此东晋的国策别无选择,只能是北伐,以期光复,显示其正统地位。然而这近乎痴人说梦,东晋社会缺乏光复的坚实基础与动力。

一方面,江南的士族在孙吴灭亡后,依然拥有雄厚的政治、经济实力,他们对南迁的西晋宗室很冷淡,在北方南下士族王导等的精心策划下,才拉拢了一批江南士族的支持。这批南方士族在东晋偏安政权中分享到部分权力与光荣,得到事实上的独立,他们对于北伐与光复没有多大兴趣。

另一方面,追随西晋宗室南下的北方人民希望东晋能尽快北伐,收复故土,但掌权的北方士族到了富庶繁华的江南后,沉醉于骄奢淫逸的生活,并不打算有什么作为。上流社会中洋溢着醉生梦死的气氛和靡靡之音,男人崇尚化妆,文人竞相写作骈俪对偶、空洞无物的文章,毫无风骨可言,从此开创了所谓“六朝金粉”的社会氛围。这种绝望颓废的风气后来为南朝所继承与发展。在这种背景之下,要想由正统的东晋来统一全国,几乎是幻想。

东晋时代有过几次北伐,都以失败而告终,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首先北伐的是祖逖(tì)。他本是范阳郡遒县(今河北易县东)人,在洛阳做官,洛阳沦陷后,率宗族部曲南下,寄居于京口(今江苏镇江)。建兴元年(313年)他率众渡江,在江中击楫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晋元帝司马睿只给了他一些粮食、布匹,没有给他武器装备,让他自己去招兵买马,根本就没有诚意,也没有什么期望。祖逖在淮阴打造兵器、招募士兵,在北方汉族堡坞武装的支持下,打了一些胜仗,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当“光复”已初露希望时,晋元帝却患得患失,怕他势力太大难于控制,派戴渊总领北方六州军事,钳制他的北伐。致使祖逖于大兴四年(321年)忧愤而死,北伐半途而废,收复的土地又相继丢失。

第二个打算北伐的是庾亮。他是东晋皇室的外戚,晋成帝即位后,利用外戚地位当政,与南下的北方士族王导、王敦为代表的王氏势力争权夺利。当时社会上流行“王与马(司马氏),共天下”的说法,东晋皇室对王氏颇为不满。庾亮企图排斥王氏势力,想借北伐树立自己的威信,扩大势力。咸康五年(339年)镇守荆州的庾亮请求北伐,由于内部矛盾重重,未能实现。庾亮死后,其弟庾翼调兵遣将,打算北伐,迫于内部牵制,只得作罢。

第三个进行北伐的是桓温。桓温是东晋少有的名将,他任荆州刺史时,率军攻入成都,消灭了成汉政权,一时威名大扬。东晋朝廷为了抑制他,派外戚褚裒(póu)带兵掣肘;桓温多次提请北伐,都不予准许,却派清谈家殷浩贸然出师,一触即败,全军覆没。于是才有了桓温的北伐。永和十年(354年)桓温率军由江陵出发进攻关中,很快进抵长安附近,由于给养供不上,只得退兵。永和十二年(356年)桓温第二次北伐,收复了洛阳,他上书晋哀帝,希望迁都洛阳,再图进取。但东晋的上层分子久已安于江南的奢侈生活,根本无意迁回北方。在这种情况下,第三次北伐的失败,便是注定了的。从桓温上疏请求北伐到第三次北伐失败,经历了二十年,终于一事无成,并非对手太强大,而是东晋当局千方百计处处掣肘,怕桓温因此而尾大不掉,会危及他们偏安江南的既得利益。无怪乎桓温要“泫然流泪”了。

历史远比这复杂得多。桓温的崛起是由于军权的膨胀,其兵力来源一是徐州方面郗氏部队,郗超欲拥立桓温为帝,便把郗氏部队拱手相让;二是荆州方面庾亮、庾翼的部队。桓温北伐业绩虽辉煌,但心术可疑,名为北伐,实乃凭借军力以树己威,为篡位奠基,王猛在关中与他扪虱而谈时识破其心计。桓玄终于继承父志走上篡位道路,以身败名裂而告终。刘裕不但击灭了桓玄,而且北伐业绩更胜于桓温一筹,入川、克陕、灭南燕,创造了东晋北进的新记录,然而这一切都是在为篡位作准备,所不同的是他竟然成功了。

东晋北伐的几度失败,诱使已经统一北方的氐族政权——前秦的苻(fú)坚发兵南下,打算一举消灭东晋。383年,苻坚发兵九十万(到达前线的只有二十五万),在兵力上占绝对优势,东晋方面谢石、谢玄只有八万军队迎击。然而奇迹出现了:晋军在淮水与洛涧交会处的洛口大破秦军前哨,乘胜前进,苻坚登寿阳城瞭望,见晋军阵势严整,前方的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先前口出狂言——投鞭可以断流,此时士气顿消。晋军进至淝水,要求秦军后退,以便渡河决战,苻坚企图乘晋军渡河时攻其不备,不料一退便不可止,兵败如山倒。淝水之战,晋军以少胜多,不但抵挡了前秦咄咄逼人的南下之势,而且一战而使前秦土崩瓦解。当时形势对东晋很有利,如乘胜北伐,收复中原并非无望。但东晋统治者忙于内部争权夺利,对“光复”毫无兴趣,谢石、谢玄也志在保全东晋,并无北伐的雄心壮志。

东晋从建立到灭亡的百年间,始终以政治舆论上的北伐高调掩盖其甘心偏安之实际。到后来,干脆连北伐的高调也不愿再唱下去了。然而,偏安于江南一隅的东晋王朝的国祚,居然能够绵延将近一个世纪,原因何在?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然东晋犹能享国八九十年,则犹赖大臣辅相之力。”

38.魏晋风度与玄学

魏晋是一个动乱而迷惘的时代,名士们思治而不得,苟全性命于乱世,心态发生了畸形的裂变,对文化、思想、社会风气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传统的无形约束消失了,法律的明文制裁无效了,对天下对自己陷入了绝望,对人生对未来丧失了信心,摆脱名教而自命通达,成了当时的流行风尚。对魏晋风度没有一个合理的诠释,便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文化与思想,不能发现怪诞外表掩盖下的闪光亮点。

《易经》讲垂衣裳而天下治,《周礼》讲服饰威仪与等级。因此,儒家一向讲究仪表端庄,儒冠儒服,循规蹈矩,道貌岸然。魏晋名士却一反常态,或者过分讲究化妆,使男人女性化,或者不修边幅、放浪形骸,走了两个极端。当时的名士追求阴盛阳衰的病态美,“士大夫手持粉白,口习清言,绰约嫣然”,一副娘娘腔。玄学家何晏“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还喜欢“服妇人之服”;诗人曹植洗澡之后都要涂脂抹粉,装扮一番;书法家王羲之为女性化的杜弘治那种“天姿国色”所倾倒,叹道:“此公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真神仙中人也!”为此他刻意仿效,使自己也“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南朝,梁朝全盛时,贵族子弟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是,一些名士放浪不羁,故意颠倒美与丑的标准,来发泄心中的郁闷。他们接待宾客时故意穿破衣烂衫,“望客而唤狗”;参加宴会时,故意不拘礼节,“狐蹲牛饮,争食竞割”。更有甚者,接待来客时,赤身露体,一丝不挂,美其名曰“通达”。“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酒醉之后,脱光衣裤,坐在床上,叉开双腿,称为“箕踞”(坐时两脚伸直叉开,形似簸箕)。另一“竹林七贤”刘伶,在室内一丝不挂,面对来访的友人,竟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kūn)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发展到后来,形成一种风气,邓粲《晋纪》说:“(谢)鲲与王澄之徒,慕竹林诸人,散首披发,裸袒箕踞,谓之八达。”有的人“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凡此种种,都是对儒家礼教的背叛,其深层的原因在于,不满于黑暗的社会现实,又无力改变它,便佯狂而避世,当时人把他们看作疯子、狂人,其实他们内心十分清醒又极其痛苦,以怪诞的言行来宣泄不愿同流合污的心情。

这种心态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饮酒与服药。魏晋时代饮酒是一种社会风气,曹孟德的《短歌行》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世说新语》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然而魏晋名士的饮酒并非一味附庸风雅,而是为了避祸。如阮籍大醉六十日,为女拒婚于司马昭之子,使其欲杀不能。钟会多次用敏感的时事话题来试探他,企图抓住把柄,都因为阮籍酣醉如泥而无从下手,幸免于难。阮籍经常酣醉的原因于此可见一斑。正如《晋书 · 阮籍传》所说:“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阮籍经常酣饮狂醉并非仅仅嗜酒成癖,其实是借醉逃避政治风险。他一方面无奈地向司马昭上劝进表,阿谀逢迎,另一方面写文章痛骂礼法之士,向往无君政治,处在这种矛盾之中,十分痛苦,只有一醉方休。刘伶也嗜酒如命,他自我表白:“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chéng)”;他一生只写了一篇《酒德颂》,透露了饮酒的原因是有人向他“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只有沉醉,才可无思无虑。依然是为避祸而饮酒。服药与饮酒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种麻醉一种刺激。当时名士盛行服食寒石散(五石散),从眼前讲,为了纵欲以忘却人间烦恼;从远处讲,为了长生不老,向往神仙生活,追求超脱。何晏“耽好声色,始服此药,心力开朗,体力转强”,然而它有毒性,长期服食后药物反应强烈,内热难耐,冬天也要用冷水浇身才能缓解。所以魏晋名士多穿宽大的旧衣服,脚拖木屐,为的是服药后易于散热又不损伤皮肤。名士们如此自讨苦吃,目的无非是暂时忘却社会的烦恼和精神的痛苦。鲁迅的名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对此有精辟而诙谐的论述。

名士们逃避现实同时保全自己的最潇洒又最安全的方式是山林隐逸,以洁身自好的高士风范保持正直的人格和气节,委婉地显示了与当权者不合作的态度。他们向往老子的“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社会;向往庄子的“织而衣,耕而食”,“一而不党”(无所偏私)、“命曰天放”(自然放任)的境界;向往无君无臣、无忧无虑、衣食温饱的理想社会。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构建了一个具有诗情画意的乌托邦,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这种倾向。当然它并非纯属虚构,而是当时中原地区占据山险平敞之地的堡坞共同体的理想化。陈寅恪《桃花源记旁证》指出:“陶渊明《桃花源记》寓意之文,亦纪实之文”,士人隐逸的目的“或隐居以求其志,或曲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情”。社会的动乱不定,改朝换代的频繁进行,令人无所适从,与世无争的隐逸生活便成为士人的普遍追求。正如王安石诗所说:“世上那知古有秦,山中岂料今为晋。”

上述三种消极形式表现出来的魏晋风度,体现对现实的不满,从反传统的意义上说它是一种从不自觉到自觉的思想运动。这是一个畸形时代的产物。由于思想的解放,造就了可与春秋战国相比拟的群星灿烂的文化辉煌。玄学的出现是最值得注意的动向。

汉朝的经学,一失于迷信的谶纬,二失于繁琐的传注,三失于经生墨守家法,只以师传之说为是,三者的共性是拘泥,是僵化,是教条。重才轻德的曹操公开抛弃儒教伦理,使儒教日趋式微。几十年的动乱之后,重新开张的太学,已不再有先前五经博士的辉煌,仅仅成为逃避劳役的学生庇护所。研究儒家典籍的经学,专注于字义与读音,忽略了其中的普遍原理。与此相映成趣的是,佛教在社会上蓬勃发展,道家随着道教勃兴而愈来愈引人注目。经学化的儒教作为一种社会规范,在动乱的时代,适用的范围是极其狭窄的,既不能成为治国安邦的方略,也不能成为功名利禄的捷径,更不能成为消灾避祸的屏障,人们纷纷探寻代替它的东西,道教、佛教的兴旺是一个方面,玄学的出现则是另一个方面。当时的文人想借助道家的老庄思想使自己回归大自然,摆脱现实社会的扰攘纷争,但又不可能彻底摒弃儒家的经学,于是就出现了用道家思想诠释儒家经典的怪现象,援道入儒,儒道合流,形成了魏晋时期一种特殊的意识形态——玄学,使僵化的儒学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魏晋名士喜好老庄,何晏有《无为论》,王弼有《老子注》,阮籍有《达庄论》,郭象有《庄子注》,嵇康则标榜“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他们以道家思想赋予儒家经典新的内涵,何晏的《论语集解》,王弼的《论语释疑》、《周易注》、《易略例》,阮籍的《通易论》,郭象的《论语体略》等,莫不如此,与两汉时代大相径庭。汉儒重家教、师法,注重家学渊源与宗派门户之见,魏晋名士学从己出,喜欢独立思考。王弼生长于正始年间,正是魏晋新思潮勃兴之际,士人们固然可以自由思想,却又倍感彷徨迷失和失去信仰的痛苦,便借谈玄说道来抒解心中的郁闷。这种大背景,使得才思敏捷的王弼,开魏晋玄学风气之先,独领一代风骚。于是披着儒家外衣的道家思想一时风靡天下,名士无不以谈玄成名,哲理之阐扬,应对之标准,师友之讲求,父兄之劝戒,无不以老庄思想为指针。玄学取代经学,老子取代孔子,形成了一场思想解放运动。

《晋书 · 嵇康传》载嵇康“不涉经学,又读《老》、《庄》,重增其放”,就是玄学哲理指导社会风气,社会风气又推动玄学发展的显例。因此他敢于“非汤武而薄周孔”,指斥“六经未必为太阳”;高唱“越名教而任自然”,对儒家政治伦理进行公开而大胆的挑战。高傲的阮籍会用青白眼看人,顺心的用青眼(黑眼珠)瞧,不顺心的则翻白眼,视而不见。《晋书 · 阮籍传》说他“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阮籍却安之若素,这既出于对人生真谛的最终归宿的通达理解,也出于对传统礼俗惰性力量的挑战,他非常蔑视那些“惟法是修,惟礼是克”,用礼法来约束自己的假名士,在《大人先生传》中,称他们为“裈中之虱”。

魏晋名士的批判武器是道家的“无”,即自然主义。反映在文学上的建安文风,尚清峻,崇通脱。清峻即文章简约、立意严明,通脱即随心所欲、自然成篇,这便形成了“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的文风。文尚情随顾忌就少,显然是重自然、轻名教的一种表现。东晋画师顾恺之不仅善写丹青,而且擅长画论,尤妙人物肖像,其神来之笔在于画龙点睛,反映了绘画中包含的哲学思辨,即末与本、形与神的辩证思维。他的《洛神赋图》以曹植名篇《洛神赋》为题材,艺术地再现洛神飘逸委婉之美,洋溢着无拘无束的浪漫情怀。书圣王羲之的行、草把书法艺术推向高峰,一扫汉隶沉稳、厚重的呆板笔法——这种笔法适应了儒家拘守家法的需要。王羲之崇尚老子的自然主义、庄子的达观通脱,使书法艺术解脱了礼法的束缚,从玄学中得到启发,形成柔媚矫健的风格,遒劲温婉,舒卷自如,可谓得自然之精灵,融巧思之堂奥,他的《兰亭序》被后世赞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绝非偶然。

王羲之《兰亭序》

魏晋风度与玄学是后人永久传颂的话题,新见迭出。旅美作家木心在他的名著《哥伦比亚的倒影》中如此写道:“滔滔泛泛之间,‘魏晋风度’,宁是最令人三唱九叹了;所谓雄汉盛唐,不免臭脏之讥;六朝旧事,但寒烟衰草凝绿而已;韩愈李白,何足与竹林中人论气节。宋元以还,艺文人士大抵骨头都软了,软之又软,虽具须眉,个个柔若无骨,是故一部华夏文化史,唯魏晋高士列传至今掷地犹作金石声,投江不与水东流,固然多的是巧累于智俊伤其道的千古憾事,而世上每件值得频频回首的壮举,又有哪一件不是憾事。”

七、北朝与南朝——走向再统一

39.五胡十六国时期的汉胡互化

西晋八王之乱以后,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纷纷建立割据政权,中原陷入分裂状态,直到北魏统一,长达一百三四十年间,历史上称为五胡十六国时期(304—439年)。

“五胡”即五个“骑马民族”:匈奴、鲜卑、羯、氐、羌。“十六国”即这些骑马民族与汉族建立的政权:汉(其后是前赵)、后赵、前燕、成汉、前凉、前秦、后秦、后燕、西秦、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南燕、北燕、夏。

匈奴人建立的有汉(前赵)、北凉、夏;

鲜卑人建立的有前燕、后燕、南燕、南凉、西秦;

羯人建立的有后赵;

氐人建立的有前秦、后凉;

羌人建立的有后秦;

汉人建立的有前凉、西凉、北燕。

五胡十六国,从表象上看是一个大分裂大动乱时期,深入探究起来,它其实应该说是由分裂走向再统一的时期。这一时期的第一次统一是后赵石勒实现的,他统一了除辽西的前燕和凉州的前凉之外的北方地区,是北方短期的小统一。石勒在河北地区劝课农桑,恢复经济,建立学校,发展文化,都很有成效。第二次是前秦苻坚统一了整个北方,是北方短期的大统一。《晋书 · 苻坚载记》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出现了一片升平景象。淝水之战后,前秦瓦解,北方出现了更大的分裂局面。但是由于长期的民族融合,胡人汉化与汉人胡化的同步进行,终于走向了北魏的第三次统一北方。

从这一视角观察历史,这一时期最值得称道的就是胡人汉化与汉人胡化,即汉胡互化。

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入居汉族农业区的过程是一个逐步汉化的过程,从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南匈奴开始入居山西,到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匈奴部众的南迁过程持续了二百多年,匈奴逐步汉化。最突出的例子是刘渊——匈奴族政权汉的建立者。大约在曹操的晚年,匈奴贵族便因上代是汉朝皇帝的外孙,而改姓刘。刘渊在学习汉族传统文化方面很下功夫,师事上党崔游,学《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其爱好《春秋左氏传》。据说他能背诵孙、吴兵法,《史记》、《汉书》、诸子百家无不综览,自命为汉初辩士随何、陆贾与名将周勃、灌婴四人才略抱负集于一身。304年他起兵反晋,为了争取汉人支持,宣称自己是“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因此他立国号为汉,自称汉王,追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刘渊即汉王位后,任用他的儒学老师上党崔游为御史大夫。由此不难看出十六国的第一个政权建立者刘渊汉化程度之深。汉后来演化为赵,史称前赵。前赵的刘曜沿用刘渊之子刘聪的胡汉分治之制,他以皇帝的身份直接治理汉人,让其子刘胤以大单于(匈奴首领的称号)的身份治理本族,刘曜任命一批关中士族出任高官,又在长安设立太学和小学,招收匈奴、汉人子弟,年二十五岁以下、十三岁以上素质较好者一千五百人,选朝贤宿儒明经笃学者为老师,悉心培养。

敦煌壁画所见汉化胡人

羯人石勒脱离前赵,建立后赵。石勒汉化程度也很深,他认识到羯人力量有限,要巩固后赵必须争取汉人合作,尽量利用汉人的治理方略。他重用“博涉经史”的汉人张宾为谋主,言听计从,显示了很高的汉文化水平,他下令胡人不准欺凌衣冠华族(汉人),派人到各地劝课农桑;他不识字,却喜欢听人讲书、诵读史书,从中引以为鉴,虽在军旅戎马倥偬之中,也不稍懈怠;他设立太学和郡国学,培养包括胡羯将领子弟在内的人才;还立了秀才、孝廉试经之制,提倡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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