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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叶适的生平和著作

作者:张义德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叶适生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 年),卒于宁宗嘉定十六年(公元1223 年),经历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主要政治和学术活动在孝宗、光宗、宁宗三朝,从孝宗到宁宗三朝政治上和学术上的重要历史事件,如孝宗朝的禁道学、光宗朝绍熙内禅、宁宗朝的庆元党禁、开禧北伐等,叶适都曾亲身经历。在这些事件中,他都有自己独特的言行和遭遇。了解叶适的生平,既可了解其学术思想的基础,也可了解其学术思想的特点,是他的学术思想的有机组成部分。

叶适的生平,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从幼年到淳熙五年(公元1178 年)中进士第二名,为求学阶段;中进士到开禧三年(公元1207 年)被劾罢官,为从政阶段:嘉定元年(公元1208 年)后,回永嘉水心村著书讲学,为学术研究阶段。在第二阶段中,除两次丁忧(父母各一次)和庆元党禁期间罢职在原籍外,有二十余年任地方官和京朝官,主要从事政治实践。

叶适的经历中,有许多令人不解的矛盾现象,如作为反道学的永嘉学派的主要代表,为什么挺身而出为道学家朱熹辩护,又在庆元党禁中被列入"伪学逆党籍"?为什么一生都主张恢复故土、主张报仇雪耻的抗战派代表,在开禧北伐时拒绝起草北伐诏书?为什么一介书生在开禧北伐失败的危急关头,能力挽狂澜,转危为安?这些都要放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并联系叶适本人的政治、学术观点加以分析,才能得出正确的答案,从而解开这些疑问。

一"贫匮三世"之家

叶适出身于一个贫穷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叶光祖,字显之,是一位教书先生。叶家原籍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地区)龙泉县,原来家境尚好。光祖之祖公济,曾游太学,无成,家道衰落。"叶氏自处州龙泉徒于瑞安,贫匮三世矣。"(《母杜氏墓志铭》,《水心文集)卷二十五)自叶公济徙居瑞安,到叶光祖已三世,家境皆贫匮。徙瑞安后,仍无定居,至光祖才"定为永嘉人"。叶光祖"性拓犖,志愿大,困于无地,不自振立。岁既晚,专屏静处,不预人事,味山野之乐而远朝市,服台笠以忘冠绅焉。"(《致政朝请郎叶公壙志》,《水心文集》卷十五)这晚岁,大约是叶适中进士以后的事了。

叶光祖有子六人:逮、适、还、过、迈、造,女三人,虽贫穷,家口还是不少。①叶适之母杜氏夫人,是一位勤劳的贤慧的劳动妇女。杜氏温州瑞安人,祖上曾任县吏,父辈居田间,"有渔耕之乐"。社氏生时,家业已衰。未出嫁前,即"能当其门户劳辱之事","孝敬仁善,异于他女子"。嫁到叶家后,过着颠沛困厄的生活,泰然处之,"未尝变色";辛勤劳作,不避琐事,有人讥笑,仍乐而为之,且曰:"此吾职也,不可废。"(《母杜氏墓志铭》,《水心文集》卷二十五)尽管生活如此困苦,夫人仍不忘子女的教育,曾勉励叶适兄弟说:"吾无师以教汝,汝善为之,无累我也。""废兴成败,天也;若义不能立,徒以积困之故受怜于人,此人为之缪耳。汝勉之,善不可失也。"因此,叶适从小就刻苦攻读经书。"故虽其穷如此,而犹得保为士人之家者,由夫人见之之明而所守者笃也。"(同上)

乾道二年(公元1166 年),温州、台州一带发生大水灾。当时叶适已十七岁。叶家遭灾,"飘没数百里,室庐什器皆尽。自是连困厄,无常居,随就辄迁,凡二十一所。所至或出门无路,或栋宇不完 "(同上)。经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叶光祖最后才定居于永嘉。

关于叶适的家庭出身,有的论著定为庶族地主,是不妥的。各种材料尚无关于叶适出身的家庭有收田租之类的剥削行为的记载,是不能定为地主的。叶家生活的来源,主要是其父"聚数童子以自给",然而"多不继";还要靠其母做些家庭手工业活来补贴家用。(同上)这两项都是劳动收入,并未剥削他人。因此,叶适出身的家庭,是一个"贫匮三世"的士人之家,也就是贫穷知识分子的家庭。至于叶适的政治、经济思想,往往代表了庶族地主的利益,但这是另一个范畴的问题,并不能作为他是出身于庶族地主的根据。叶适在中进士以后,有了官职和俸禄,可以购置田产,收取地租,从而使其家庭上升为庶族地主,那是以后的事情。叶适出身于贫穷知识分子的家庭,比较接近劳动人民,对人民的苦难有较深切的了解,这与他以后的思想中充满了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要求统治者尽量减轻人民的苦难,有很大的关系。

二求学时期

叶家虽贫穷,仍保持"士人之家"的门风。叶适队小读书求学,先是出于家教。但其父叶光祖毕竟是个"童子师"(相当于现今的小学教师),并非硕学名儒。叶适要在学问上求得进一步发展,就要就学于名师。幸好当时永嘉地区学问渊博思想深刻的学者,不乏其人。永嘉著名学者薛季宣、郑伯熊、陈博良等,当时正在永嘉一带讲学,叶适都曾向他们请教。

《宋元学案》定叶适为郑氏门人。但叶适自己说:"某之于公,长幼分殊;登门晚矣,承教则疏。"(《祭郑景望龙图文》,《水心文集》卷二十八)这就是说,叶适虽问学于郑门,但为时很短。受教不多。而他与薛季宣、陈傅良则过从甚密。乾道五年(公元1169 年),叶适到婆州(金华)拜访薛季宣(当时任婺州司理参军),向他求教,从此二人之间书信不断,直至乾道九年(公元1173 年)薛季宣四十而亡。叶适与陈傅良交游更长,"余亦陪公游四十年,教余勤矣。"(《宝谟阁待制中书舍人陈公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六)

叶适与陈傅良交游,始于孝宗隆兴元年(公元1163 年)。当年叶适十四岁,寄学于瑞安林元章家,与其子颐叔(正仲)和渊叔(懿仲)同学。"元章能敛喜散,乡党乐附。诸子自刻琢,聘请陈君举为师,一州文士毕至"(《林正仲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六)。

当然,叶适在青少年时代,勤奋好学,为其师者亦不仅限于永嘉学派的学者。凡有学问有德行者,如刘夙、刘朔二兄弟,叶适亦曾师事之。二刘是林光朝的门人。林光朝为程氏三传,世称艾轩先生。"终宋之世,艾轩之学,别为源流。"(《宋元学案》卷四十七《艾轩学案序录》)二刘公"其学本于师友,成于理义,轻爵禄而重出处,厚名闻而薄利势"。二人相继教授温州,"于是邦之士,披山通谷,浚泉源而达之川流,其尚克有闻,二公之力也。"叶适亦"童孺事二公",而与刘夙子弥正、刘朔子起晦同学为友。(《著作正字二刘公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六)二刘公的学问和政绩,对年轻的叶适都有一定的影响。

为叶适之师者,还有隐君子永嘉人陈烨。陈烨字民表,生于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 年),愤于"道衰教失",隐居永嘉郭之西,平生著书甚工却不示人,"不欲以词藻竞于时";揣摩世事甚精,对客默而不解,"惟恐以聪察矜于物";非其耕不食,非其织不衣,非其好不与游而久;无悲愁愠忿生于色,无怨尤非怒加于人。以上为陈隐士所称,"自余幼从君至者,验其所行,无不然者。"(《陈民表墓志铭》,《水心文集》卷二十五)陈烨卒于嘉定七年,享年八十八岁,是叶适一生中交游时间最长的一位。

孝宗乾道九年(公元1173 年),叶适二十四岁,由于家境贫困,无以为养,奉母之命赴京城(当时称行在)临安(今杭州)谋生,就学于太学。当时孝宗皇帝精厉图治,屡下诏求直言,而所征询的问题,正是叶适平时所学习和研究的,因此他是有言可发的。但是,按当时的制度,太学生不得向皇帝上书言事,叶适就只得向西府(即枢密院)上书,时间在他到临安的第二年。

叶适上书的西府长官,是叶衡。淳熙元年(公元1174 年)四月开始,他先后任签书枢密院事、权知枢密院事,直至左丞相兼枢密使。叶适对他抱有很大希望,故上书言"今天下大势"。他指出,当时"天下大势"的一个主要问题,是"畏战无勇之俗"。此俗由来已久。宋初,太宗下太原,"势可以定燕、代而不果",真宗亲征至澶渊,"力可以破契丹而不听,乃反黜币赐金",订立城下之盟,已开这种积弱之势。到宋仁宗时,"专以偃兵不战持守天下",这种风气已到"莫能易"的地步。"当时元老大臣,以和亲避狄为上策。学士大夫,以因循苟简为正论。"在这种普遍的社会心理状态中,虽在"士马全盛,生民安乐"时,"然一方有警,天下震动"。而事态平息后,"兵寝事竟,则谋议之臣动色相贺,以为万全,不自知其耻也"。"畏战无勇之俗"就是这样形成的。直到宋神宗"熙宁、元丰之际,始梢变其习(按指王安石变法),思有以振之,然天下之心终以不服。至于邪正相非,朋党相接,大坏极弊,以及靖康之忧。"自此之后,"虽有忠良谋智之士,学于圣贤",但是,"刚心勇气,无复存矣"。

面对这种积弱苟安和畏战无勇的大势,叶适的态度是积极的。他认为,"治乱无常势,成败无定谋","弱可强也,怯可勇也"。从历史上看,"穰苴之胜,战已败之师;勾践之霸,奋垂亡之国",当前正需以这种发愤图强的精神,"用今之民,求今之治,则亦变今之势矣。"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向枢密院长官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和建议,以改变积弱的形势。首先是"酌古今之变,权利害之实,以先定国是于天下。"然后是"收召废弃有名之士,斥去大言无验之臣";"辟和同之论,息朋党之说";"罢太甚之求以纾民力";"广武举之路";"耕因屯之田以代军输";"稍宽闽、浙之患,无旷江南之野"等等。而为了这些措施得以实行,还必须做到三条:诚、赏、罚。所谓"诚",就是"发号出令,无有巨小,必思生民之大计而不徇乎一身之喜怒";所谓"赏",就是"爱人之功,求人之善,举之公卿之上而忘其疏贱之丑";所谓"罚",就是"惩人之过,明人之恶,加之窜殛之戳而遗其贵近之厚"。(以上引文,均见《上西府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

以上是叶适第一次上书言事,即已切中时弊,足见永嘉之学重事功、谋实务之本色;这次上书中的观点和主张,在叶适的政治实践和学术生涯中一以贯之。

叶适在临安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一年多。在《上西府书》中就已表示要"收拾废放,将就陇亩"了。上书后,即回永嘉。此时叶适虽只有二十多岁,但学问已相当可观,因此可以操其父业,聚徒教学了。从临安归,"后二年,余教诸生于乐清"(《丁少詹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四)。慕名来就学的,就有台州黄岩人丁希亮。丁希亮字少詹,淳熙元年曾在临安见过叶适。

这次到乐清来,"人谓少詹年已尊老(大叶适四岁),读书有数,而论议自许夸大,相与背笑之,少詹知而不温也。"(同上)次年又变名字从陈亮,陈亮惊奇之。

叶适回到永嘉,直到考中进士第二名,这段时间一面教学,一面研究学问,已是一知名学者了。

在淳熙四年(公元1177 年),叶适二十八岁时,娶高氏为妻。高氏比叶适小十岁,出身于"门贵身贫"之家。"高氏既归余,余号尤贫。高氏之能匀厚培薄,均足内外,使余尚自立闾巷者,皆用夫人(按指叶适岳母)教。"(《高夫人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四)高家原籍毫州蒙城(今安徽蒙城县),祖上从高琼开始,世为宋之勋臣,英宗宣仁圣烈后(神宗之母)出于其门。哲宗元祐年间,宣仁高氏以太皇太后主政,起用司马光为首旧党,改王安石新法,史称"元祐更化"。叶适岳父高子莫(字执中)曾祖公绘为宣仁后亲侄,曾任保静军节度使,赠太师,追封咸宁郡王。徽宗崇宁年间,蔡京立"元祐党籍"打击异己;宣仁后受贬,高家也家道中落。子莫父本之,任江西运司干官,死时子莫才五岁。南渡时,"逃乱转客,留居永嘉"(《高夫人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四)。"高氏来永嘉,无宅无田。公(指高子莫)幼孤,贫甚,天性耐穷约,知事轻重,转侧闾巷间,自求师友以立门户,故虽贵姓而知名与儒书生等。"(《高永州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五)高子莫在郢州京山(今湖北省京山县)任县尉,高夫人翁氏"远不能至,独与两女闭门课纺织自给","夫人智能通南北之俗,自文绣工巧,下至炊荧烦辱,皆身亲之,豫算有无,乃具衣食"。因此,夫人能"相夫子之贫而不废礼,成夫子之廉而不失义"(《高夫人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四)。高家这种门风与境况,与叶家虽贫而犹得保为士人之家极相类似,因此,得以联为姻亲。

三从政时期(上)

(一)步入仕途

孝宗淳熙五年(公元1178 年),叶适二十九岁,是年四月,赐进士及第出身四百十七人,叶适为第二名,授职平江节度推官。平江军属两浙西路,在苏州。节度推官是从八品的幕僚之职,为当时进士甲科授官的起点。叶适赴任不久,即逢母丧,丁忧在家。

叶母杜氏从乾道八年(公元1172 年)开始得异疾,卧病七年。到淳熙五年春,一天,忽然能下地行走,如平常人一般。亲戚子侄交相庆,而叶适正好中进士归省。大家都以为从此病就好转了。然而,到了六月,病复发,不可救,于闰六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叶适居家守制,以读书、研究学问为主,与学者交游也不少。在守制期间,写成《制科进卷》九卷,刊行于世。当时永嘉学者都相继归来:郑伯熊景望由知宁国府秩满归永嘉,陈傅良君举由福州通判被劾罢归,徐元德居厚由绍兴府推官罢去,徐谊丁忧在家,戴溪肖望未得官。叶适有条件与他们叙友情,切磋学问。淳熙七年(公元1180 年)秋七月,陈亮由永康到永嘉,与陈傅良、叶适、郑景望、景元、蔡幼学、徐元德、陈谦、戴溪、徐谊诸子相聚论学,永嘉诸子盛情款待,交游盛欢。陈亮别时,作词《南乡子》一首以致谢:人物满东瓯,别我江心识俊游。

北尽平芜南似画,中流,谁系龙骡万斛舟?

去去几时休?

犹自潮来更上头。

醉墨淋漓人感旧,离愁,一夜西风似夏不?

(《陈亮集》卷三十九)"醉墨淋漓"形容永嘉诸友饯别陈亮时饮酒赋诗的情景。

淳熙八年(公元1181 年),叶适三十二岁,守制已满,改授武昌军节度推宫。武昌军在鄂州(今湖北省鄂州市),属荆湖北路。叶适溯江西上,到鄂州仍任八品的幕僚之职,为"州县卑亢之官"(《与赵丞相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公务虽杂,但还有闲暇时间来研究学问。

这年六月,少师史浩向皇帝荐薛叔似、杨简、陆九渊、陈谦、叶适、袁燮、赵善誉等十六人,孝宗下诏并赴都堂审察。(《宋史·孝宗本纪》)审察的结果,叶适也在"升擢之数"。叶适得知后,一面具公状申省,一面给宰相赵雄写信,力辞升擢之召。理由是:"某幕僚得试吏之勤,待次有为学之暇,可以自守其义,而无负朝廷器使之意,则相公不必责之当至也。"(《与赵丞相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这当然是对宰相说的客气话,其实,当时的地方低级官员也并不是那样轻松的。"凡人为官,稍可以纤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苏老泉先生全集》卷十三)叶适这次有机会计擢而不应召,是因为考虑到"可辞而不辞,别人必以为冒"(《与赵丞相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为了避免冒进之嫌,宁肯忍受幕僚之劳苦。

约淳熙十年(公元1183 年),改授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浙西提刑置司苏州,干办公事为其幕僚。由于当时叶适颇有名望,因此吴、越等地的知识分子慕名而去问学、探讨时政和学术的人很多,其中常随叶适的有吴人孟猷(字良甫)、孟导(字达甫)兄弟,周南(字南仲),绍兴人宋驹(字厩父),商河人孔元忠(字复君),吴人滕宬(字季度),饶州(今江西上饶市)王大受(字宗可)等。

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 年),叶适被召,"自姑苏入都"(《水心别集》卷十五),授职太学正。这虽是正九品(低于原任幕职品级)的小官,但已改为京官,以后升迁较快,不久就改为大学博士(从八品)。

叶适这次入都改任京官,是出于宰相王淮的推荐①。在此之前,陈亮致信王淮,竭力保举叶适。其中说:亮向尝言叶适之文学与其为人,此众所共知,丞相亦尝首肯之矣。此人极有思虑,又心事和平,不肯随时翻覆,既有时名,又取甲科。今一任回改官,于格例极易拈掇。丞相若拔擢而用之,必将有为报效者。但秀才要索事分,若使之随例文候于逆旅,恐非其所能。今已余两月,丞相若干半月间那辍一差遣与之,徐议拔摧,亦无不可。薛叔似文学虽不及适,然识虑精密,心事和平,盖亦不减。向因面对,上亦意其可用。丞相盖已将顺上意矣。若并收此人,更与一迁,而适代之,上必不以为难。是丞相一举而得两士,亦足以厌满天下之公论。亮当以五十口保任其终始可信也。(《与王季海丞相》,《陈亮集》卷二十七)这个建议很具体:将薛叔似升迁,而以叶适代之。薛由太学录升至太常博士,叶适为太学正(太学正、录皆为正九品),大概就在此时。这在王淮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陈亮在淳熙十一年冤案出狱后,曾致王淮一信(《谢王丞相启》,《陈亮集》卷二十七),表示感谢,彼此皆有好感,王淮也会给陈亮这个面子的。

叶适在任满改官的过程中,同陈亮、朱熹都有书信往来。陈亮在给朱熹的信中说:"正则学识日以超颖,非复向时建宁相见之正则也。"(《又乙已春书之一》,《陈亮集》卷二十八)而朱熹的看法,则与陈亮不同,他说:正则闻甚长进。比得其书,甚久不甚答得,前日有便,已写下而复遗之,今以附纳,幸为致之。观其议论,亦多与鄙意不同,此事尽当商量,俱卒乍未能得聚,便得相聚亦恐未便信得耳。(《寄陈同甫书》,《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由此可见,此时叶适的观点同朱熹的分歧已很显然。谨记此点,对了解后面叶适为朱熹辩护的意义,会很有帮助。

这年陈亮在老家起新屋数间,其中有三间柏屋,名"抱膝",请叶适、陈傅良、朱熹等人作诗。叶适作《抱膝吟》二首,陈傅良作一百。叶适之吟如下:昔人但抱膝,将军拥和銮;徒知许国易,未信藏身难;功虽愆岁晚,誉已塞世间。

今人但抱膝,流俗忌长叹;儒书所不传,群士欲焚删;讥诃致囚箠,一饭不得安。

① 《宋史》本传有"参知政事龚茂良荐之,召为大学正,迁博士"的记载,有关叶适的著述多所引用,实误。按龚茂良于淳熙元年任参知政事,淳熙四年六月罢。叶适到淳熙五年才考中进士,是年龚茂良卒于英州贬所。故这次叶适改官,推荐者不可能是龚茂良,而是王淮。第一,淳熙八年史浩荐叶适等16 人时,王淮已是枢密使,奉诏都堂审察,王淮当与其事;第二,是由于陈亮向王淮作了荐举。

珠玉无先容。松柏有后艰。

内窥深深息,仰视冥冥翰;勿要两髀消,且令四体胖。

徘徊重徘徊,夜雪埋前山。

音骇则难听,问骇则难答;我欲终言之,复恐来噂沓。

培风鹏未高,弱水海不纳。

区夫负独志,经丈考离合;手捩二千年,柔条起衰飒。

念烈傥天回,意大须事匝;偶然不施用,甘尽斋中榻。

宁为楚人弓,亡矢任挽踏;莫作随侯珠,弹射坠埃。

(《水心文集》卷六)

陈亮曾将叶适和陈傅良的《抱膝》诗寄朱熹,朱熹回信评论说:"二公诗皆甚高,而正则摹写尤工,卒章致意尤笃,令人叹息。"(《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叶适从姑苏入都时,曾准备了奏稿凡四十余篇,以应皇帝召对,但未得机会。到了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 年)才有机会上殿轮对。叶适向孝宗皇帝进言道:臣窃以为今日人臣之义所当为陛下建明者,一大事而已: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半未复。此一大事者,天下之公愤,臣子之深责也。或知而不言,或言而不尽,皆非人臣之义也。

 方今之虑,正以我自有所谓难,我自有所谓不可耳。夫我自有所谓难,而不知变其难以从其易;我自有所谓不可,而不知变其不可以从其可。于是力屈气索,甘为退伏,常愿和好,抽兵反戍,拱手奉虏,而暂安于东南。臣以为此今日之大患,所当先论者也。

接着叶适分别分析了所谓四难变和五不可:"国是难变,议论难变,人材难变,法度难变,加以兵多而弱不可动,财多而乏不可动,不信官而信吏不可动,不任人而任法不可动,不用贤而用资格不可动。"其中国是难变一条中,叶适特别批评了"重誓约,畏先事,以金币啖虏,本景德(宋真宗年号)以来立国之素规",直到"绍兴既和,则细损不较;册命行于至尊,陪隶施于宰辅"的"屈意损威以求和好"的国策,指出"置不戴之仇而广兼爱之义,自为虚弱,既已久矣"。在议论难变一条中,叶适批评了当时议论混乱的状况:"小人之论如彼,君子之论如此。陛下欲询众谋,则流言成市,互为废兴;若断以独志,则虑之不尽,事难轻发。"在论述人材难变一条时,叶适尖锐地指出:"当艰难鼎峙之时,岂无杰材异禀,克就勋绩者乎?今环视诸臣,前者后者,迭进迭退,其知此事本而可以反覆议论者谁乎?其抱此志意而可以策励期望者谁乎?"在法度难变一条中,叶适批评了"徒鉴五代之致乱而不思靖康之得祸"的偏颇,"陛下循守旧模,而欲驱一世之人以报君仇,则形势乖阻,诚无展力之地"。在五不可动中,"今营、屯、厢、禁,见卒至六十万,群校贵将,廪禄无算,外虚州县,内困朝廷,盖兵以多而遂至于弱矣"。南宋苛捐杂税繁多,人民负担沉重,困苦特甚,"岁入于官者八千万缗,而支费常不足,盖财以多而遂至于乏矣。"叶适接着提出了"变国是,变议论,变人材,所以举大事"的变革主张。

他建议:"讲利害,明虚实,断是非,决废置,在陛下所为耳。大义既立,则国是之难者先变矣;陛下之国是变,则士大夫议论之难亦变矣;群臣之在内者进而问之,在外者举而问之,其任是事者亲用之,其不任是事者,斥远之,则人材之难亦变矣。"四难既变,"则兵以多而弱者,可使少之而后强也;财以多而乏者,可使少之而后裕也",如此等等。只要进行一番改革,"期年必变,三年必立,五年必成,二陵之仇必报,故疆之半必复,不越此矣。"(以上引文均见《上殿札子》,《水心别集》卷十五)

显然,叶适在多年的幕僚生涯中,对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实际情况都有比较深入的考察,因此这个奏札论事皆能切中时弊,所提建议也较切合实际,因此能够打动孝宗这个有志于恢复的皇帝的心。孝宗看了这个奏札,"惨然久之"(见《宋史》本传)。在此之后,叶适改任太常博士兼实录院检讨官。

然后,叶适又上书丞相,荐举"近岁海内方闻之士,志行端一,才能敏强,可以卓然当国家之用者",凡三十四人。有:陈傅良、刘清之、勾昌泰、祝环、石斗文、陆九渊、沈焕、王谦、丰谊、章颖、陈损之、郑伯英、黄艾、王叔简、马大同、吕祖俭、石宗昭、范仲黼、徐谊、杨简、潘景宪、徐元德、戴溪、蔡戡、岳甫、王楠、游九言、吴镒、项安世、刘燴、舒璘、林鼐、袁謇、廖德明。(《上执政荐士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这些人"后皆召用,时称得人"(《宋史》本传)。

叶适的这些上书、荐士的举动,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反响较大。如朱熹在致陈亮的信中,就曾赞赏说:"承谕正则自以为进,'后生可畏',非虚言也。想已相见,必深得其要领,恨不得与闻一二。"(《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

(二)《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

在叶适的文章中,《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是一篇颇具特色的辩论文。

叶适是南宋永嘉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朱熹是南宋道学的主要代表人物,这两派在学术观点上是根本对立的,但是为什么在兵部侍郎林栗弹劾朱熹时,叶适要挺身而出,为朱熹辩护呢?叶适为朱熹辩护有什么意义呢?这首先要从这篇辩护状本身的内容上分析起。

《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的内容大体上可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对朱熹被任命为兵部郎官后,因脚疾而未供职,林栗因此而给朱熹定以罪名,要求停罢朱熹所作的辩护。在这个问题上,叶适据实力争,仗义执言,驳斥林栗对朱熹指斥的"不实",从而证明朱熹无罪。另一部分是针对林栗指责朱熹"本无学术",以朱熹聚徒讲学为"乱",以"道学"为罪,所作的批驳。

在这个问题上,叶适不但为朱熹辩护,而且对以"道学"为罪这种做法的后果作了论述,其意义超出了为朱熹辩护本身。

叶适向孝宗皇帝说明了他上书为朱熹辩护的原因。他说:"今以郎官去留,何至上封事,徒溷宸虑哉!盖见大臣以下,畏栗凶焰,莫敢明辨,积在厉阶,将害大体尔。"林栗官职比叶适高,在朝中相当有势力,连大臣都怕他,叶适以一个太常博士的小官,敢于挺身而出与之相抗,这种精神是可嘉的。

叶适在反驳林栗指责朱熹"本无学术"时,明确指出其不实:"使熹果无学术欤?人何用仰之?果有学术欤?其相与从之者,非欲强自标目以劝人为忠为孝者,乃所以为人材计,为国家计也。"叶适指出贬斥朱熹"本无学术"之不实,所说极是。即使是从今天看来,朱熹也无疑是他那个时代学识渊博的学问家,他所集其大成的道学思想,也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可备一家之言;叶适作为永嘉事功学派的代表,在学术观点上是同朱熹根本对立的,他同朱熹在观点上的对立,是一种学术观点同另一种学术观点的对立,这种对立,以互相承认其学术价值为前提,而林栗全盘否定朱熹,贬斥朱熹根本"无学术",叶适不能容忍这种贬斥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种贬斥根本不符合事实,是从偏见出发的。叶适指出,朱熹授徒论学,有那么多人"相与从之",正说明朱熹并非"本无学术",而是有学术的。叶适从封建国家的立场来看,认为朱熹聚徒讲学,是"为人材计,为国家计",是对国家有利的。

林栗指责朱熹"所至辄携门人数十人,习为春秋、战国之态,妄希孔、孟历聘之风。绳以治世之法,则乱人之首也。"这个政治帽子扣得很大,叶适不能不予以反驳。他说:"臣闻朝廷开学校,建儒官,公教育于上,士子辟家塾,隆师友,私淑支持于下,自古而然矣。"叶适这里实际上概括地追述了我国自古以来的教育史:既有由国子监、太学,直至州、县学的官学系统,又有士人(知识分子)私人聚徒讲学的私学系统。而打破"学在官府"的垄断局面,开私人讲学风气之先的,正是春秋末期的伟大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官学和私学两个系统并存,是我国教育和学术发展的传统,"自古而然矣"。特别是有宋一代,士子私人讲学之风特盛,书院林立(书院大部是私人所办,有的是私办官助),为学术繁荣的一大标志。到了南宋,不但朱熹讲学于闽赣湖湘等地,还有陆九渊兄弟讲学于江西,张栻讲学于湖湘,陈亮讲学于永康,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等讲学于永嘉,可谓一时之盛。这是"自古而然"的私人讲学传统在南宋的发展,完全是一种正常现象,根本不是"乱人之首"。相反,只有在奸臣当道的情况下,才要破坏这种学术、教育发展的正常状况。如"蔡京用事,讳习元祐学术,曾有不得为师之禁"。

这是不正常的,这种做法已经受到了谴责,这个时期已经过去。"今栗以诸生不得从熹讲学为熹之罪,而又谓非治世之法,宜禁绝之,此又非其实也。"显然,林栗是把"治"与"乱"的关系颠倒了,以讲学为罪,要禁绝之,才真正"非治世之法",是重复蔡京之类的奸臣"不得为师之禁"的致乱之法。

叶适从历史的回顾中来反驳林栗,是很有力的。

在此基础上,叶适又进一步指出:凡栗之辞,始末参验,无一实者。至于其中"谓之道学"一语,则无实最甚。

利害所系,不独朱熹,臣不可不力辩。盖自音小人残害忠良,率有指名,或以为好名,或以为立异,或以为植党。近刨为"道学"之目,郑丙倡之,陈贾和之,居要津者密相付授,见士大夫有稍慕洁修,麤能操守,辄以道学之名归之。以为善为玷阙,以好学为过愆,相为钩距,使不能进,从旁窥伺,使不获安。于是贤士惴栗,中材解体,销声灭影,秽德垢行,以避此祸,殆如吃菜事魔影迹犯败之类。

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 栗为侍从,就其蹇浅,无以达陛下之德意志虑,示信于下。而更袭用郑丙、陈贾密相付授之说,以道学为大罪,文致语言,逐去一熹。①自此游辞无实,谗口横生,善良受祸,何所不有!(以上引文均见《水心文集》卷之二)叶适这里主要是从后果上来论述以"道学"为罪的危害,作出"利害所系,不独朱熹"的论断,是这篇辩护状的核心观点,意义十分重大。围绕这个论点,叶适从几个方面进行了论证。

首先,叶适回顾了几年前郑丙、陈贾请禁道学的做法,开了一个很坏的先例,就是以某种学术为罪名来打击学者。叶适说,以往"小人残害忠良",往往用"好名"、"立异"、"植党"为罪名,从郑丙、陈贾开始,用"道学"为罪名,"以为善为玷阙,以好学为过愆,相为钩距,使不能进,从旁窥伺,使不获安",搞得人心惶惶,"贤士惴栗,中材解体,销声灭影,秽德垢行,以避此祸",产生了很坏的效果。第二,叶适指出,这种以"道学"为罪名来打击学者的行为,在手法上也不正当,是"居要津者密相付授"的方法,行动诡秘,不是光明正大的,"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第三,林栗"袭用郑丙、陈贾密相付授之说,以道学为大罪",如果仅仅是为了罢黜一个朱熹,害处还不大;叶适所担忧的是,这个口子一开,"自此游辞无实,谗口横生,善良受祸",那危害就大了。以"道学"为罪,势必殃及学人,受害的绝不是朱熹一人,叶适为朱熹同时代的学者,对这个问题特别敏感。叶适有此担忧,绝不是杞人之忧,作为事功学派的代表,他看问题要比别人更切合实际一些,更深入一些。他不能不看到,郑丙、陈贾禁道学的上疏公布之后,朝廷上下掀起一股反道学的潮流,这种潮流显然与他自己及陈亮对道学的批评有本质的不同,而是一种学术界以外的政治力量。以政治手段对道学学者的打击和排斥,而实际受害者却不限于道学学者,连他的挚友陈亮也受株连,惨遭冤狱。有此历史教训,所以当林栗以"道学"为罪而弹劾朱熹时,叶适就警觉起来,预感到这样做的后果的严重性,"利害所系,不独朱熹"、而是对着所有在学术上有所建树,能提出新观点、建① 《宋史纪事本末·道学崇黜》中引叶适此疏,在此之下有"固未甚害,第恐"之语,连接上下文,更加顺畅,也更合叶适此文的本意,似应补上。

立新体系并聚徒讲学的学者而来的。在这个问题上,叶适同朱熹在利害上有了共同性,因此,他要挺身而出,为朱熹辩护。他在这时为朱熹辩护,并不是只为朱熹一人辩护,而且是为当时所有具有新观点、建立新体系并授徒讲学的学者辩护,是抵制政治上的强权对学术界的横加干涉,是要保护学者自身探讨学术、学者之间互相论辩得以正常进行,而不受外来的干预。如果说,那些道学家们往往空谈义理、空谈性命,而讳言利害,表现得比较迂阔的话,那末象叶适这样的事功学派的学者却不是这样。而是注重事情本身的来龙去脉的分析,从中认清事理之所在,他不回避利害的问题,而是特别注意事物的利害,注重事情的后果。由此看来,叶适此时挺身而出为朱熹辩护,并没有违背他作为事功学派学者的根本观点,却上表明了事功学派注重实际、切中事理、顾及后果、明辨利害之所系的本色。我们可以看到,"庆元党禁"的出现,证实了叶适在这篇辩护状中所做的预测,叶适在这里所担忧的事,在"庆元党禁"中都成了严酷的事实。

对叶适的《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当代学者在关于叶适的著作和论文中,或避而不谈,或涉及到而不置可否,个别著作中有所评论却颇有微词。

如《宋明理学史》论及此事时,有这样的评论:"到淳熙十五年,当朱熹遭到林栗攻击时,他(指叶适)却出来为朱开脱、辩解。 林栗出于排斥理学家参加政权的需要,自然不免于不实之词。而叶适在《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中,却激烈攻击林栗,袒护朱熹 反映了叶适当时对道学的认识,在思想上还不完全明确。"(该书第十四章 第二节)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叶适当时为朱熹辩护反驳林栗,做得到底对不对?一个是,叶适为朱熹辩护,是因为"当时对道学的认识,在思想上还不完全明确",还是有别的原因?

以叶适这样一个朱熹在学术上的反对派出来为朱熹辩护,似乎是不可理解,但只要稍加分析,就可明白个中之道理。林栗对朱熹的弹劾,并未批评到道学的内容,林栗本人也没有在学术上提出什么观点来同朱熹的道学思想相对立。因此,林栗同朱熹之争,根本不是学术之争。林栗弹劾朱熹,也不仅仅是出于排斥理学家参加政权的需要,否则也难以理解林栗贬斥朱熹"本无学术",以"道学"为罪,要求禁止朱熹聚徒讲学这样一些不属参加政权的学术活动。林栗本人曾著有《易解》一书,也可算是个学者,但他弹劾朱熹并非以学者身份,而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从他弹劾的内容来看,他代表的是一种政治力量,代表了强权。他对朱熹的弹劾,实际上是代表强权对一种学术的压制,而这种压制如果得以实行,那末受压制的就不是一种学术(如道学),而是一切学术。因此,叶适为朱熹辩护。不独为朱熹一人,而是为整个学术界辩护,是代表学术界与林栗所代表的强权相对抗。因此可见叶适为朱熹辩护的正义性。我们还可以进一步看到,正因为朱熹同叶适在理论上是论敌的关系,叶适为朱熹辩护表明他同朱熹并无门户之见,更可见叶适品质的高尚。由于林栗并未批判朱熹的道学观点,而叶适也并未对朱熹的道学观点本身进行辩护,因此也不能说叶适袒护了朱熹。

叶适对道学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他对道学进行系统的批评,是在被罢职后退居永嘉水心村时的事,在他为朱熹辩护之前,尚未同朱熹发生过正面的辩论,如陈亮同朱熹辩论那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叶适为朱熹辩护时,对道学的认识还不够明确。事实上,在此之前,叶适同朱熹在观点上的分歧是清楚的。淳熙十二年,叶适在致朱熹的信(此信不见于《叶适集》,已侠)

中曾阐述过自己的观点,朱熹致陈亮的信中说到叶适:"观其议论,亦多与鄙意不同,此事尽当商量。"这年叶适在为应皇帝的召对而准备的稿子中,有"虽有精微深博之论,务使天下之义理不可逾越,然亦空言也"(《水心别集》卷十)之论;到淳熙十四年,在《上殿札子》中,有"高谈者远述性命,而以功业为可略"(同上,卷十五)的批评,这些显然是针对朱熹等道学家把"义理"同"事功"对立起来,空谈"义理"而不切实事的观点而发的。这里所论及的,是永嘉之学同道学的主要分歧,带有根本对立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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