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对《周礼》的考订
此外,叶适对《周礼》为周公所为也有怀疑。永嘉学派是很重视《周礼》(即《周官》)的。如陈傅良就认为"《周礼》一经,尚多三代经理遗迹。 周制可得而考,则天下几于理矣。"(《宋元学案》卷五十三《止斋学案》)
并指出因为王安石变法以《周礼》为据而废《周礼》是"因噎废食"(同上)。
叶适也很重视《周礼》,在《进卷》(见《水心别集》)和《习学记言序目》中都有专门论述。但是,对《周礼》成于周公有怀疑:《周官》独藏于成周,孔子未之言,晚始出秦汉之际,故学者疑信不一。好之甚者以为周公所自为,此固妄耳。(卷七)
叶适以此为妄的根据是:"余所疑者,周都丰镐,而其书专治洛邑"(同上)。都丰镐者为西周,洛邑是周室东迁后的都城。《周礼》一书既"专治洛邑",都是东周之事,"书之所不言,不可得考,而周之所以致盛治(按指西周成康盛世),则犹有不尽具者,此其为深可惜也。"(同上)周公执政于西周之初,说《周礼》为周公所自为,难以成立。但是,叶适认为,《周礼》"虽不必周公所自为,而非如周公者亦不能为也"(同上)。
(五)对儒家经典以外著作的考订
如《老子》一书的作者,司马迁曾记叙孔丘问礼于老聃,叹其为"龙";老聃原为周室守藏史,去职至关,关令尹喜强之著书,乃著言道德书上下篇;这是将孔丘问礼的老聃与《老子》书的作者合而为一人。叶适以庄周言论考之,庄称老聃为"古之博大真人",也说孔丘赞其为"龙"。叶适认为,这是道家"黄老学者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辞",不可轻信。他说: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礼家所谓老聃,妄人讹而合之尔。
(卷十五)老聃本周史官,而其书尽遗万事而特言道。凡其形貌朕兆,眇忽微妙,无不悉具。余尝疑其非聃所著,或隐者之词也。(卷七)这就是说,孔丘问礼之老聃同《老子》一书的作者决不是一个人;《老子》的作者是"隐者",而不是周室守藏史老聃。这是很有见地的。
又如《国语》的作者,历来都认为与《左传》的作者同为一人。司马迁有"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报任安书》)之说。叶适"以《国语》、《左氏》二书参较,《左氏》虽有全用《国语》文字者,然所采次仅十一而已。"(卷十二)《左传》记事,往往与《国语》有所不同。"《左氏》之取义广,叙事实,兼新旧,通简策,虽名曰《传》,其实史也。"(卷十一)
"《左氏》合诸国记载成一家之言,工拙烦简自应若此"(卷十二);而《国语》记事。往往有"谬妄不足信"之处。因此,《国语》的作者与《左传》的作者,决非一人,"盖《国语》出于辨士浮夸之词"(同上)。这个看法也很有参考价值。
再如《管子》一书,叶适认为"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莫知谁所为",否定了"自昔相承直云此是齐桓管仲相与谋议唯诺之辞"(卷四十五)
的说法,甚合该书之原貌,常为后来学者所称引。对该书的内容,叶适认为是"申(不害)、韩(非)之先驱,(商)鞍、(李)斯之初觉"(同上),也是准确的,与当代学者认为是"齐法家"之书相一致。
叶适对古代著述的考订,看去似乎琐碎,其实有其深意。第一,从考订中我们可以看到叶适是把古代的典籍(包括儒家的经书)当作历史文献来对待的,与儒家的传统把它们当作神圣的东西有根本区别。由此可见永嘉学派的求实精神。第二,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叶适是把古时的圣人当历史人物来看待的。特别是对孔丘,叶适把他看作是圣人,但不认为他是"神人",对于他的功绩主张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反对把并非他的功绩强加给他,而应放到一定历史联系中来考察。这些,都是很可贵的。
三对《中庸》和《大学》的批评
《中庸》和《大学》原是《礼记》中的两篇,二程开始把它们与《论语》、《孟子》并称,抬高到和《六经》相同的地位。《宋史·程颐传》说,程颐之为学,"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后来朱熹继之,完成《四书章句集注》。在道学取得统治地位后,《四书》取代《五经》成了最高经典,这是后话。但在两宋时,《四书》并行,确是继董仲舒建议汉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艺之后,学术思想史上的又一重大事件。叶适批评道学,不免对《中庸》有所批评。
首先,叶适对《中庸》统绪提出了怀疑。二程断言《中庸》传自孔丘。
程颐说:"《中庸》之书,决是传圣人之学不杂,子思恐传授渐失,故著此一卷书。"(《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五)"《中庸》之书,是孔门传授,成于子思。"(同上)程颐此说,是强调孔丘传给曾参,曾参传给子思这样一个统绪。叶适对此表示怀疑。他说:孔子尝言"中庸之德民鲜能",而子思作《中庸》;若以《中庸》为孔子遗言,是颜(回)、闵(子骞)犹无是告,而独閟其家,非是;若子思所自作,则高者极高,深者极深,宜非上世所传也。然则言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必有谬误。(卷四十九)
叶适从《论语》考之,"中庸"并不占重要地位,只一处讲到;如果《中庸》是孔丘的遗言,为什么不对颜回、闵子骞这些主要弟子讲,而"独閟其家",这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说是子思自作,那就不是"上世所传"。叶适认为:"汉人虽称《中庸》子思所著,今以其书考之,疑不专出于子思也。"(卷八)因此,说孔丘传曾参,曾参传子思,是错误的。对这个"统绪"问题,后面要着重剖析,这里且看叶适对《中庸》内容的批评。
(一)对"命"、"性"、"道"、"教"等概念的不同解释
《中庸》一开始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叶适说:"此章为近世言性命之总会。"因此,逐条加以分析。
朱熹解释说:"命,犹令也。性即理也。""率,循也。道,犹路也。
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 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四书集注·中庸章句》)
叶适对此提出了不同的解释。第一,"万物与人生于天地之间,同谓之命。"那么,为什么物不能"率"(循),而人能"率" 呢?"盖人之所受者衷(中、正之意),而非止于命也","若止受于命,不可知其当然也",也就是说,只有人才能认识事物之"当然"(可作原因、规律讲),而物不能。第二,对于"性",只"可以言若有恒性,而不可以言率性"。人与物不同,人"能得其当然者,若其有恒,则可以为性";如果"止受于命",不能认识事物之"当然",而主观地认为"所谓当然者率之,又加道焉,则道离于性而非率也。"在这里,叶适指出了如果人不能认识事物之"当然",那么就不能率(循)性,道与性就相离了,第三,对于"道",只"可以言绥(安定),而不可以言修"。这是对"修道之谓教"的批评。叶适认为,如果民有"恒性"而君能"绥之"(也就是使其安定),就应该没有增加和减损;而"修则有所损益而道非其实,道非其实,则教者强民以从己矣。"朱熹解释"修道之谓教"是"礼、乐、刑、政之属",叶适则指出它是"强民以从己"。"强民以从己",不就是专制主义吗?第四,叶适认为,"率性之谓道"是逆而非顺:古人言道,顺而下之,"率性之谓道",是逆而上之也。夫性与道合可也,率性而谓之道,则以道合性,将各徇乎人之所安,而大公至正之路不得而共由矣。(卷八)
以性合道为顺,以道合性为逆;君主绥(安定)道谓教为顺,修(有所损益)道谓教为逆。叶适在这里实际上否定了道学家"性即理"、"性道同"的重要命题。第五,叶适认为"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这个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叶适引用孔丘的话:"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认为"以此喻道,可谓明而切矣"。他说:夫自户而出,则非其户有不出者矣,今日不可须臾离,则是无往而非户也;无往而非户,则不可须臾离者有时而离之矣。将以明道而反蔽之,必自此言始。(同上)
(二)对《中庸》论"过"与"不及"的怀疑
"过"与"不及"是《中庸》的两个重要概念,被抬得很高,当作"贤"与"不肖"、"智"与"愚"的分界,并且同"道"的"不行"与"不明"联系起来。《中庸》第四章 说:子日:"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中庸》是把这当作孔丘的话来引用的。朱熹对此解释说: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夫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 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四书集注·中庸章句》)
显然,朱熹是相信这段话是孔丘说的。他顺此话之意作了发挥,来论证他的"天理"。叶适怀疑这段话是孔丘的原话,他先指出它与孔丘在《论语》中的话不相符合,进而指出它理论上说不通,逻辑混乱。《论语》记载: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日:"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日:"过犹不及。"(《先进》)这个对话很有名,孔丘原来是回答端木赐(子贡)问颛孙师和卜商两人哪个贤的问题,说了"师也过,商也不及";端木赐又进一步问:是不是颛孙师比较好一些?孔丘就作出了"过犹不及"这个著名论断,体现了辩证法思想,常为后人所称引。而朱熹对"过犹不及"的解释是:"道以中庸为至。贤、知之过,虽若胜于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则一也。"(《四书集注·论语集注》卷六)这是强词夺理。按这种说法,颛孙师虽"过"仍不失为贤、知,而卜商"不及"却被判为愚、不肖,怎么是一样的呢?这样解释根本不合孔丘的原意,孔丘说"过犹不及"是否定了端木赐认为"过"的颛孙师比较好一些的提问,而认为"过"和"不及"一样,都是不好的。而叶适的解释则比较符合孔丘的原意:夫师之过,商之不及,皆知者、贤者也;其有过不及者,质之偏,学之不能化也。若夫愚、不肖,则安取此?道之不明与不行,岂愚、不肖者致之哉?(卷八)颛孙师(字子张)和卜商(字子夏)都是孔门著名弟子,虽有"过"和"不及"之偏,仍不失为贤者、知者,这是属于"学之不能化"的问题,是贤者、知者的缺点,不能断言一个是贤者、知者,而另一个是愚者、不肖者。知与愚、贤与不肖的区别,则是属于另一个性质的问题,不能同知者、贤者中的"过"与"不及"的偏差混为一谈,愚者、不肖者根本就谈不上"过"与"不及"的问题,把道的不明与不行归咎于愚者、不肖者是没有道理的。这是第一层意思,叶适认为这"不过涉道寡浅而已",为害还比较小。第二,叶适进一步批评说:今将号于天下日:"知者过,愚者不及,是以道不行",然则欲道之行,必处知、愚之间矣;"贤者过,不肖者不及,是以道不明",然则欲道之明,必处贤、不肖之间矣。(同上)
处知、愚之间,也就是既不知,也不愚;处贤、不肖之间,也就是既不贤,也不不肖。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处于这样一种状态,而能达到道之行、道之明的目的,岂不是十分荒唐的吗?叶适在这里揭露《中庸》的作者在逻辑上的混乱,是很有力的。第三,叶适提出了他自己的看法:且任道者,贤与智者之责也,安其质而流于偏,故道废;尽其性而归于中,故道兴;愚、不肖者何为哉?(同上)
这就是说,道的兴与废,都是贤与智者的事,他门中有的"过",有的"不及",发生了偏向,道就废;改正了这两种偏向而"归于中",道就兴。
这里的"中",就是适中、适度的意思;"过"和"不及",都是偏,不合于道,都不好。显然,这是符合孔丘"过犹不及"思想的原意的。这里叶适把愚、不肖排除在道之兴废之外,而不承认愚、不肖者经过教育也有变为智、贤者的可能,这是一种局限性。最后,叶适指出:合二者而并言,使贤、智听役于愚、不肖,而其害大矣。饮食知味自为一章,犹足以教世也。若系此章之下,是以贤智、愚不肖同为不知味者,害尤大矣,此中庸之贼,非所以训也。(同上)这意思是说,既然行道必处智、愚之间,明道必处贤、不肖之间,那就是使智、贤听役于愚、不肖。以此来论危害,似乎尚未切中其要害。其实,《中庸》的作者说智者"过",愚者"不及",贤者"过",不肖者"不及",是认为智、贤者虽"过"而不失为智、贤者,愚、不肖者"不及"终归是愚、不肖者;而智、贤者总是胜于愚、不肖者,"过"是比"不及"好的。这样一来,孔丘"过犹不及"的著名论断也就被推翻了。按照这种"过"比"不及"好的思想方法来做人、行事,那么一切"过"如冒险、莽撞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仍不失为智者、贤者;而"不及"是要不得的,那是属于愚者、不肖者。真正的危害是在这里。而孔丘的"过犹不及"是认为"过"和"不及"都一样不好,应该坚持"中庸"而反对"过"和"不及"两种偏向的。
"过犹不及"是孔丘留给我们的重要思想遗产之一,毛泽东对此十分重视。他说: "过犹不及"是两条战线斗争的方法,是重要思想方法之一。一切哲学,一切思想,一切日常生活,都要作两条战线斗争,去肯定事物与概念的相对安定的质。 "过"的即是"左"的东西,"不及"的即是右的东西。依照现在我们的观点说来,过与不及乃指一定事物在时间与空间中运动,当其发展到一定状态时,应从量的关系上找出与确定其一定的质,这就是"中"或"中庸",或"时中"。说这个事物已经不是这种状态而进到别种状态了,这就是另一种质,就是"过"或"左"倾了。说这个事物还停止在原来状态并无发展,这是老的事物,是概念停滞,是守旧顽固,是右倾,是"不及"。
孔子的中庸观念没有这种发展的思想,乃是排斥异端树立己说的意思为多,然而是从量上去找出与确定质而反对"左"右倾则是无疑的。这个思想的确 是孔子的一大发现,一大功绩,是哲学的重要范畴,值得很好地解释一番。(《毛泽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第145-147 页)毛泽东从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观念来解释和发挥"过犹不及",仍不失孔丘的原意;而自称继承孔丘的《中庸》作者和朱熹却妄加解释,说什么智、贤者"过",愚、不肖者"不及","过"胜于"不及",如果把这种观点用到现在,那就是"'左'比右好","'左'是认识问题,右是立场问题"了。由于叶适的批评在最后一点上没有切中要害,因此作了以上的补充,以说明《中庸》的作者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与孔丘的原意相去甚远,而以孔丘名义引的这段话,决不是他的原话。
(三)对"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说的批评
《中庸》第二章 说: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个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叶适对此表示怀疑。首先,他指出以上的话,同第三章所引孔丘的话"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①相矛盾。他说:详孔子称中庸至德民鲜能之意,凡当时所谓君子,盖不以中庸许之矣;而此章乃言"君子中庸,个人反中庸",则是凡当时所谓君子者,皆以中庸许之,而非鲜能也。夫许君子以中庸而时中,滥于善犹可也,小人为恶何所不至,而必以反中庸言之,亦将滥于恶乎?(卷八)
孔丘把中庸看成是至德,要求是很高的,因此当时的君子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而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那就是承认当时的君子都能做到中庸而时中,那就不是"鲜能",而是"滥于善"了。这样降低了中庸的要求,那中庸就不是"至德"了。这是相互矛盾的。叶适还指出另一个矛盾的地方:且其言至于"天下(国家)可均,爵禄可辞,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中庸》第九章 ),若是其严;则凡所谓君子者,固亦不以中庸许之矣。天下将轻弃难能之中庸,而乐从易能之无忌惮者,此言为之也。(同上)
说"中庸不可能",就比"鲜能"更严,是认为君子都不可能做到中庸了。既然这样,天下所有的人将会舍弃"难能之中庸",而乐于"从易能之无忌惮者",这样一来,君子都没有了,大家都去做小人了。由上面这段话,就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由此看来,在同是《中庸》这篇文章中,同是引用孔丘的话,对中庸却有"鲜能"、"皆能"、"不可能"三种说法,实在令人无所适从、莫衷一是。叶适揭示出这三者的不一致,是一个发现。实际上,他否定了"皆能"、"不可能"两种说法,而肯定"鲜能"的说法:"君子中庸"之说,把要求降得太低,认为当时君子"皆能"做到,这是"滥于善";"中庸不可能"之说,把要求定得太严苛,认为君子都做下到,那么大家都去肆无忌惮;中庸既是"至德",要求当然是很高的,但并非高到任何人都做不到,只是很少有人做到,因此是"鲜能",叶适是肯定这种说法的,他实际上是认为这段话才是孔丘的原话,其他都不是,而是"子思之疏释"①(同上)。叶适的这个辨析,是符合实际的。
叶适进一步指出:孔子不许当时君子之中庸,何也?孔子于善恶是非之反,固皆以君子小人对称之,而中庸独无对者,其德至矣,圣人尽心焉尔。(同上)
叶适这段话在方法论上很有意义。象善恶、是非这样的范畴,意义相反,是互相对立的,因此可以用君子小人"对称"之,以君子为善,小人为恶,① 按《论语·公冶长》中,孔丘的这段话原文是这样的:"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字下原无"能"字;叶适所引是《中庸》第三章 的文字,稍有出入。
① 《习学记言序目》卷八《礼记·中庸》最后一段说:"子思之疏释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又曰'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又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又曰'中庸不可能也',又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可见叶适是把除在《论语》中出现过的"中庸之为德"以外的关于中庸的引文,都当作是子思的话,而不是孔丘的原文。
君子为是,小人为非②;但是中庸却不能用君子小人来"对称",如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是不妥的。因为在孔丘那里,中庸为"至德",只有很少的人(如颜回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多数人都难以做到,即使象颛孙师和卜商这样的高徒,也不免有"过"和"不及"这样的偏向,而达不到中庸的要求。既然多数人都做不到中庸,难免"过"或"不及",那就不应该用"反中庸"来苛责他们,给他们戴上"小人"的帽子;这种过严的苛责,同"君子中庸而时中"的廉价的轻许一样,都是偏颇,本身就不中庸。而且孔丘也并不认为"过"与"不及"是无法改变的毛病。作为教育家,孔丘主张对不同人采取不同的方法,来帮助他们克服自己的毛病。如他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对保守的冉有鼓鼓劲,对冒进的子路泼点冷水,使他们各自向其缺乏的方向发展,从而改掉"不足"和"过"的毛病,达到"适中"。而孔丘这种对症下药、因材施教的方法,也就是"时中"。《中庸》的作者根本不理解孔丘的辩证思想,而用"非此即彼"的形而上学方法来思维,用君子小人套在中庸这个问题上,一会儿说"君子中庸而时中",一会儿又说"中庸不可能",总是走极端,这种思想方法离中庸就更远了。叶适感慨说:呜呼!儒者失孔子之意,不择而易言之,后世学者又过信之,轻重失伦,虚实无统,而中庸之道卒于无所明。(同上)
这里说的"不择",是说后儒没有考辨哪些是孔丘原话,哪些不是。这不仅是对《中庸》作者的批评,也是对后世学者即"以义理为空言"的道学家的批评。
② 其实"是非"这对范畴,以君子小人"对称"之也不妥。君子未必皆是,非者未必是小人,"是非"是与"善恶"不同的概念。
(四)对《大学》"格物致知"程朱说的批评
二程和朱熹都竭力推崇《大学》。程颐在《大学》的按语中首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朱熹说:"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几乎不差矣。"他认为《大学》是"为学纲目","修身治人底规模"(《四书集注·大学章句》)。二程兄弟各自改正《大学》,朱熹亦为《大学》补写了"格物致知"一章。而叶适对"格物致知"有自己的理解,而与程朱有根本的不同。他认为,只有先格物致知,然后才能达到意诚、心正。他评论《大学》时说:意可形也,心可存也;在意为诚,在心为正,夫然后修其身,齐其家,以至于天下,而是书(指《大学》)既言之矣。致知格物在心、意之先,为大学之要,而是书不言焉。(《水心别集》卷七)
对于程朱的"格物穷理"说,叶适也有不同意见。程颐说:"格物者,穷理也。"朱熹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四书集注·大学章句》)叶适对此批评说:程氏言:"格物者,穷理也。"按此篇(指《大学》),心未正当正,意未诚当诚,知未至当致,而君臣父子之道各有所止,是亦入德之门尔,未至于能穷理也。
若穷尽物理,矩矱不逾,天下国家之道已自无复遗蕴,安得意未诚、心未正、知未至者而先能之?《诗》曰:"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疑程氏之言亦非也。若以为未能穷理而求穷理,则未正之心,未诚之意,未至之知,安能求之?又非也。
然所以若是者,正谓为《大学》之书者自不能明,故疑误后学尔;以此知趋诣简捷之地未能求而徒易惑也。(卷八)
这就是说,把格物说成是穷理是不对的。格物只能达到致知,还不能达到穷理。至于穷理,不经过致知、正心、诚意等阶段是不能达到的。越过必经阶段而把格物说成是穷理,就会把认识引向神秘主义的道路。程颐正是这样。当他把格物说成是穷理后,就宣称这是他所发现的《大学》指示给人们的一条"简捷"途径。朱熹发展了这一思想,他说:"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四书集注·大学章句》)对此,叶适批评说:"然仁必有方,道必有等,未有一造而尽获也。一造而尽获,庄、佛氏之妄也。"(《水心文集》卷十七)这里所批评的"一造而尽获",也就是朱熹所谓的"一旦豁然贯通",这实质上是庄周思想和佛教禅宗的顿悟说。在这一点上,道学和心学是相通的,可以说是殊途而同归了。叶适指出:"今世之学,以心起之,推而至于穷事物之理,反而至于复性命之际";"今之为道者,务出内以治外也;然而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常患其不合也。守其心以自信,或不合焉,则道何以成?"(《水心别集》卷七)这就是对道学和心学一并批评了。
对《大学》本身,叶适对其前后矛盾、不相贯通也深为不满,认为它名为"大学",实为"小学"。他说:所谓大学者,以其学而大成,异于小学,处可以修身、齐家,出可以治国、平天下也。然其书开截笺解,彼此不相顾,而贯穿通彻之义终以不明。学者(按指程朱)又逐逐焉章分句析,随文为说,名为习大学,而实未离于小学,此其可惜者也。
(卷八)
四对"道统"论的批评
两宋道学家的一个重要的精神支柱,是所谓"道统"论,他们自认为是这个"道统"的嫡传。叶适批评道学,自然不能放过这个要害问题。
(一)何谓"道统"论
所谓"道统"之说,倒不是两宋道学家的发明,最早提出"道统"说的,是唐代思想家韩愈。他在《原道》这篇文章中说: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这就是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丘、盂轲一脉相传的"道统",而韩愈又自以为是接绪孟轲的。两宋道学家接过韩愈的"道统"说,并加以发展;但他们甩开了韩愈本人,而认为道学家才接绪孟轲的千载不传之"道统"。而且"道统"二字也是道学家才开始使用的。如朱熹说:道统之传有自来矣, 尧之所以授舜也, 舜之所以授禹也, 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相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按指孔丘),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 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按指《中庸》),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 然而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四书集注·中庸章句序》)
朱熹所列"道统"相传谱系,与韩愈大体相同,所异之处,在孔丘之前,加进了皋陶、伊尹、傅说、召公,这还不怎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下面两点:一是在孔丘和孟轲之间,加进了曾参和子思,朱熹虽说孔丘时,颜回和曾参"得传其宗",但颜回早天,无传,因此"曾子独得其传"(《宋史·道学传》);二是"续夫千载不传之绪"的是程颢、程颐兄弟二人。这个说法,是从程颐为其兄写的《明道先生墓表》中来的。程颐说: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 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 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河南程氏文集》卷十一)
朱熹本于此,作《近思录》和《伊洛渊源录》,明确宋代"道统"谱系,以二程为核心,上推及其师友周敦颐、邵雍、张载,下接其门人弟子,为了使曾参、子思加入"道统"能自圆其说,从二程到朱熹都特别推崇《大学》和《中庸》,分别把二者说成是曾参、子思所作,并把它们与《论语》、《孟子》并列,合称为"四书"。这样一来,既有传人,又有著作,从孔丘到孟轲的传承关系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了。
这个"道统"论可以说是两宋道学家的一大特色,不可把它简单地理解为学术上的一般继承关系,它具有封闭性、神秘性、自大性和排它性的特征。
"道统"论所编造的是一种一线单传的自我封闭系统;它牵强附会,在实际上缺乏联系的地方,以主观臆断的方法,用想象的联系来代替实际的关系,因此是神秘的;它以学术上的正统自居,狂妄地断言唯我独得"道"之真传;它排斥一切异己的学派,在北宋,它排斥"新学"、"蜀学",在南宋,它排斥陆学和永嘉、永康之学。叶适说:"道学"之名,起于近世儒者,其意日:举天下之学皆不足以致其道,独我能之,故云尔。其本少差,其末大弊矣。(《答吴明辅书》,《水心文集》卷二十七)
这是对道学的批评,尤其是对"道统"论的批评。在道学的思想体系中,"道统"论是最没有道理的。因此,叶适着重批评了道学家的"道统"论。
大体说来,叶适并不否认从尧到孔丘所传的"一贯之道",也就是道学家所说"道统"的前半部分的承接关系;他也并不否定从曾参到子思,再到孟轲,以至到两宋道学家这一传承关系;他所否定的,是曾参对孔丘的承接关系,从这个关键部位,把道学家所谓的"道统"拦腰截断。然后,他又进一步指出"道统"的后半部分,背离了前一系统的根本之"道",从而认为两宋道学其实并没有继承从尧到孔丘之"道"。
(二)对"曾子独得其(孔子)传"说的批评
两宋道学家认为曾参独受孔丘亲传之道,然后又传之于人,叶适对此不以为然。他说: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皆一道,孔子以教其徒,而所受各不同。以为虽不同而皆受之于孔子则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而曾子独受而传之人,大不可也。(卷十三)
这是很有道理的。叶适从三个方面分别说明这个论述。
第一,后世学者(包括道学家)认为曾参亲得孔丘所传之道,是根据孔丘对曾参的"一以贯之"①的教诲;而叶适认为,曾参并没有领会和掌握孔丘所传之道。他说:"余尝疑孔子既以'一贯'语曾子,直'唯'而止,无所问质,若素知者"(同上),而曾参自己对此的理解与"一贯"的本意并不相合。
曾子又自转为"忠恕"。忠以尽已,恕以及人,虽日内外合一,而自古圣人经纬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疑此语未经孔子是正,恐亦不可便以为准也。(同上)
叶适又举出孔丘与子贡(端木赐)关于"一以贯之"的对话①来进行比较,认为"孔子丁宁告晓,使决知此道虽未尝离学,而不在于学,其所以识之者,一以贯之而己;是曾子之易听,反不若子贡之难晓。"(同上)"曾子徒唯而子贡疑之"(卷四十四);子贡还说过:"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叶适认为,"一贯之指,因子贡而粗明,因曾子而大迷。"(卷十三)为什么说"大迷"呢?
因为曾参以"忠恕"说"一贯",从"尽己"出发,推及于人,所指偏狭,与"古圣人经纬天地之妙用"相去甚远,"故余以为'一贯'之语(曾参)
虽'唯'而不悟也。"(卷八)而宋代的道学家抓住孔丘对曾参说"一贯"来大做文章,以证明曾参"独得"孔丘之传。对此,叶适批评说:至于近世之学,但夸大曾子"一贯"之说,而子贡所闻者殆置而不言,此又余所不能测也。(卷十三)
总之,叶适认为,对孔丘对曾参所说"吾道一以贯之"的话的意义不应过分夸大;而且曾参以"忠恕"来说"一贯"并不符合孔丘的本意。因此,说曾参独得孔丘所传之道是不符合实际的。
第二,道学家认为曾参"亲传孔子之道,死复传之于人",是根据《论语》中"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①一章。叶适认为,此章所录曾参的"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的话,专以己为是,以人为非,而克(已)与未克,归(仁)与未归,皆不可知,但以己形物而已。且其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尊其所贵,忽其所贱,又与"一贯"之指不合,故曰"非得孔子之道而传之"也,(同①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