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适的认识论,是"物在"则"道在"的唯物主义思想在认识论上的表现。肯定道在物中,是认识的前提。叶适认为,"夫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事物而后不谬。"(《题姚令威西溪集》,《水心文集》卷二十九)就是说,要衡量一种思想或理论,必须详尽地考察天下的事物,然后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认识的来源和对象是客观世界和具体事物。而认识的手段必须是实测而不是空言。他说:"盖天地阴阳之密理,最患于以空言测。"(《习学记言序目》卷三十六)只有通过对客观事物的实际考察,才能从其中引出道或理。人的认识的正确与否,必须验之于实事,归之于实用,以达到实谋和实行的目的。
一主观服从客观的"克己以尽物"说
主观与客观的关系问题,是认识论的中心问题。叶适把认识的主观称之为"己",认识的客观对象称之为"物"。他认为,人应该使自己的主观认识适应、符合客观事物,以心应物、尽物、通物,而不应使客观事物来适应、符合自己,强物就我。当然,这种区分也是相对的,在叶适看来,整个天下,都是"物主之",作为认识主体的人,"内有肺腑肝胆,外有耳目手足,此独非物那?"(《大学》,《水心别集》卷七)从存在来说,无论是认识的对象、客体,还是认识的主体人,都是物。但是,在认识论范围内,又可将主体和客体、主观和客观加以区分,一个称为"己",一个称为"物"。叶适主张"克己以尽物",就是使主观服从于客观。
(一)"以物用而不以己用"的格物致知说
"格物致知"是道学家们着重讨论的问题。叶适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反对了道学家的观点而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首先,他认为只有先格物致知,然后才能达到意诚、心正;其次,他反对程朱的"格物穷理"说,认为格物只能达到致知,而不能达到穷理,穷理要经过一系列阶段才能达到,越过必经阶段而把格物说成是穷理,就会把认识引向神秘主义。这些在评论叶适对《大学》的批评时已详细说到,这里不再赘述。在此基础上,叶适提出了自己的"以物用而不以己用"的格物致知说,也就是说,格物是对于物的客观反映,而不是用主观意念去使物就范。他说:人之所甚患者,以其自为物而远于物。夫物之于我,几若是之相去也。是故古之君子,以物用而不以己用;喜为物喜,怒为物怒,哀为物哀,乐为物乐。其未发为中,其既发为和。一息而物不至,则喜怒哀乐几若是而不自用也。自用则伤物,伤物则己病矣,夫是谓之格物。(同上)
在这里,叶适对"格物"作了唯物主义的解释:格物就是人通过感官与物接触,从而在人的主观中得到相应的反映;如果离开了物,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反映。叶适又说:是故君子不以须臾离物也。夫其若是,则知之至者,皆格物之验也。有一不知,是吾不与物皆至也;物之至我,其缓急不相应者,吾格之不诚也。(同上)
这里明确了格物与致知的关系:只有通过格物,才能获得对事物的认识,取得关于事物的知识;只有格物以诚(诚实无欺或真实无妄),才能得到关于事物的可靠的知识,如果不诚,就物我不相应,不可能致知。因此,知之至,是"格物之验"。这是十分明白的事情,没有任何神秘性。他说:"且格物而后知至,是其在卓然之中与吾接而不能去者也。"(同上)
叶适"以物用而不自用"来解格物致知,格物是人的感官接触事物而得到反映,格物而后致知,这是一条由物到心(思想)的唯物主义认识路线。
他所反对的是与此相反的路线,即由心到物的路线。他指出:"今世之学,以心起之,推而至于穷事物之理,反而至于复性命之际"(《总述》,《水心别集》卷七);"今之为道者,务出内以治外也;然而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常患其不合也。守其心以自信,或不合焉,则道何以成?"(同上)"故夫昔以不知道为患,而今以能明道为忧也。"(同上)这里所说的"以心起之"、"务出内以治外"、"守其心以自信",等等,正是"尽遗万事而特言道"的唯心主义认识路线的实质,是道学和心学所共有的。
(二)"克己以尽物"说
叶适把孔丘关于道德修养的"克己复礼"说接了过来,引伸到认识论中,提出了"克己以尽物"说,以此来强调认识主体("己")的修养。他说:按孔子告颜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盖己不必是,人不必非,克己以尽物可也。若动容貌而远暴慢,正颜色而近信,出辞气而远鄙倍,则专以己为是,以人为非,而克与未克,归与未归,皆不可知,但以己形物而已。(《习学记言序目》卷十三)
在这里,叶适区别了认识中的两种根本不同的态度:一种是"专己为是,以人为非"的"自用"态度,也就是"以己形物"的主观主义态度;一种是"己不必是,人不必非","克己以尽物"的客观态度。"以己形物"的主观主义态度,是私心自用,用主观规范客观,甚至伤害客观;"不本诸古人之源流,而以浅心狭志自为窥测,学者之大患也。"(同上)而"克己以尽物"的客观态度,则是要使人的主观去符合客观,为此,作为认识主体的"己",必须注重自身的修养,也就是要"克己";"克己"就要克服自以为是的自用态度。
注重认识主体自身的修养,是认识论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叶适把孔丘的"克己复礼"引进认识论,提出了"克己以尽物"的命题,是对我国古代唯物主义认识论的一大贡献。当然,强调主体修养的并非叶适一人,程朱道学和陆氏心学也都强调主体修养;但是道学和心学只是抽象地"尽心知性",孤立地讲"格心",不外求于物,排斥事功,而叶适则把"克己"与"尽物"结合起来:把认识与事功结合起来,这是根本不同的。叶适强调"克己尽物",注重认识主体的自我修养,说明他所说的认识并非对物的消极被动的反映,这是很有意义的。
叶适认为,圣贤之所以比一般人高明,在于"不恃其力之足以致物,而忧其心之未能通物"(《傅说》,《水心别集》卷八),也就是不凭借强力来使物就我,而是力求使自己的心通晓天下的事物。他批评那些为人君者,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天下无不听命于自己,就自以为其"力足以致物",就能掌握天下的一切真理。叶适指出:夫徒恃其力之足以致物,则吾应物之道汽浅而心之所存者狭矣,是以古圣人于此不存焉。嗟夫!后之人君,任势与力以待物之自至,而心犹不如或反失之者众矣,若之何其能如古圣贤之事耶!(同上)
在叶适看来,权力本身并不能给人以知识,强权并不等于真理;自恃其力而误认为掌握了真理,其实是一种迷信,其心思浅且狭,堵塞了通向真理的道路。应该引以为戒。
二 耳目与心官并用的"内外交相成之道"
关于获得知识的途径,叶适提出了耳目与心官并用:前者所得为见闻之知,后者所得为义理、心性之知;前者相当于感性认识,后者相当于理性认识;前者自外入内,后者自内出外;二者交互作用,沟通心与物的联系,叫做"内外交相成之道"。他说:按《洪范》,耳目之官不思而为聪明,自外入以成其内也;思日睿,自内出以式其外也,故聪入作哲,明入作谋,睿出作圣,貌言亦自内出而成于外。古人未有不内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贤,故尧舜皆备诸德,而以聪明为首。(《孟子》,《习学记言序目》卷十四)这个"内外交相成之道",叶适有时又叫"内外交相明"。如他说:"道无内外,学则内外交相明,今在《书》、《论语》者,其指可以考索而获也。"(《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四)
又说:"故余谓孔子以三语成圣人之功,而极至于无内外,其所以学者,皆内外交相明之事,无生死壮老之分,而不厌不倦于其中,此孔氏之本统与傅说同也。"(同上)据此,叶适反对了两种偏向:一种是以往的唯物论,虽然肯定了由物到思、由外入内,但"从此则彼背,外得则内失","终不能使人知学是何物";一种是"近世之学,则又偏堕太甚,谓独自内出,不由外入,往往以为一念之功,圣贤可招揖而致;不知此身之良莠,未可遽以嘉禾自名也。"(同上)这后者指的是宋代道学、心学的唯心主义认识论。
(一)"以聪明为首"
叶适认为,取得知识必须耳目之官与心官并用,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都不可偏废。那末,有没有先后之分呢?当然是有的。叶适认为,认识应"以聪明为首",也就是以耳目之闻见开始,从感性认识开始,先由外(物)入内(心)。这个看法,当然是由叶适认识论的唯物主义性质所决定的。
见闻之知作为感性认识,又可分为直接经验(见)和间接经验(闻),它们都是理性认识(义理、道等)的基础。叶适说:古人多识前言住行,谓之畜德。近世以心通性达为学,而见闻几废,为其不能畜德也。然可以畜而犹废之,狭而不充,为德之病矣。(《题周子实所录》,《水心文集》卷二十九)
在见闻之中,叶适更重视"见"的直接经验。如他说:夫观古人之所以为国,非必遽效之也。故观众器者为良匠,观众方者为良医,尽观而后自为之,故无泥古之失而有合道之功。(《法度总论一》,《水心别集》卷十二)
这就是说,对于古人治国的经验,不能立刻拿来就用,而必须详细观察当前的事物,就象良匠观器、良医观方那样,根据实际情况"自为之",这样才能"不泥古",而能合乎客观规律从而取得正确的结果。
对于治国的经验是如此,对于自然现象的认识,叶适也重视实测。如天文学,盖天说、宣夜说被浑天说代替,隋代的刘焯想改正浑天说,曾经设计了一个实验,打算在黄河南北取平坦之地,距离数百里,"南北使正,审时以漏,平地以绳,随气至分,同日度影,得其差率,里即可知"。这个实验虽未做,但叶适还是赞赏这个设计,认为"使时行其说,或得新义,可以补前人之未至也"(《习学记言序目》卷三十六)。由此,他发了一通议论:盖天地阴阳之密理,最患于以空言测。古人听以置羲和于四方之极,岂固欲以地准天,以实定虚耶!(同上)
相传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人分驻东南西北四方,掌天文历象,这是我国最古的天文观测。叶适推重这种"以地准天、以实定虚"的实测,认为是认识"天地阴阳之密理"的基础,而否定"以空言测"的方法。所谓"闻"即间接经验,其中包括历史事实和历史经验,这也是理性认识的基础。
叶适认为,理义如果脱离史实,就会变成空言。如他批评孟轲说:然订之理义,亦必以史而不为空言。若孟子之论理义至矣,以其无史而空言,或有史不及见而遽言,故其论虽至,而亦人之所未安也。(《孟子》,《习学记言序目》卷十四)当然,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史书的记载也会有误,因此需要加以考订,考订时也要看是否合于理义。叶适指出,"昔人固多汩于所闻而不订之于理义","后人亦莫不然";"如孔子事,耳目最近,然苟非载籍,则壤地不殊而见闻各异者多矣"(同上);因此,考订的最后的根据还是史实。
(二)关于"思"的作用的探讨
叶适说:《洪范》"思日睿,睿作圣",各守身之一职,与视听同谓之圣者,以其经纬乎道德仁义之理,流通于事物变化之用,融畅沦浃,卷舒不穷而已。(《管子》,《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五)这是说"思"和"视听",都谓之圣,"思"是"心"的功能,如同"视听"是"耳目"的功能一样,都是"各守身之一职"。"心"的功能"思"是由内出外,与"耳目"的功能"视听"由外入内相结合,以成"内外交相成"或"内外交相明"之道,构成了认识的全过程。
这里叶适肯定"心"与"耳目""各守身之一职",把思维看作是人体某种器官"心"的功能,在认识论上是正确的,虽然从自然科学上说并不正确①。由此可见,叶适并不反对孟轲"心之官则思"的说法,而是反对他"尽心知性,心官贱耳目之说",而"古之圣贤无独指心者"(《荀子》,《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四)。叶适认为,孟轲的错误在于不知道"思有是非邪正,心有人道危微"(《习学记言序目》卷十四)之分,而专以心之官所思为是、为正、为善,而贬低了耳目的作用,"专以心为宗主,致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广,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交相成之道废矣。"(同上)叶适指出,"执心既甚,形质块然,视听废而不行",这是"辩士诸子之言心,其极未尝不如此;而后学初不考验,特喜其异而亟称之,则为心术之害大矣!"(同上,卷四十五)这样的"执心",实际上是"害心"。这里说的"后学",包括当时的心学、道学。叶适又说:"由思得睿,由睿得圣,古人常道也。
而近世学者讳之,以为作圣当自蒙,盖疑睿之流于薄也。"(《水心文集》卷二十九)"自蒙"就是排斥耳目的作用,闭目塞听,不得聪明,把心封闭起来,不向外求,这就是近世心学、道学违背了作圣的"常道"。
由上可见,叶适是反对"心官贱耳目"之说的。但是,叶适有时也有与此不一致的地方。如他说:"以心为官而使耳目不得用,与以心为官而使视听尽其用,二义不同,而皆足以至道,学者各行其所安可也。"(《管子》,《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四)这就肯定了"以心为官而使耳目不得用"也可以"至道",从而与他批评"心官贱耳目"相矛盾了。虽然这是个别的地方,也可见叶适论事也有不严密之处。
叶适认为认识必须起于耳目的闻见,但又认为认识不能停留在见闻之中,而应在此基础上进入思维,使认识超出于见闻之表,而深入其内,认识其中之"理"。他说:所谓觉者,道德、仁义、天命、人事之理是已。夫是理岂不素具而常存乎?其于人也,岂不均赋而无偏乎?然而无色无形,无对无待,其于是人也,必颖然独悟,必渺然特见,其耳目之聪明,心志之思虑,必有出于见闻觉知之外者焉;不如是者,不足以得之。(《觉斋记》,《水心文集》卷九)
这就是说,"理"是无色无形的,要认识它,必须发挥"心"的作用,做到颖然独悟和渺然特见,"出于见闻觉知之外",由感性上升到理性。
① 自然科学证明,思维器官是人脑而不是心,我国清初王清任通过解剖人体,得出"灵机记性在脑而不在心"(《医林改错》)的结论。
(三)注意研究思维方法
叶适既肯定"心"的功能"思"的作用,就注意研究思维的方法。其中叶适首先强调思维的抽象法,即用思维的力量,把与当前的研究无关的东西舍弃掉,从而使复杂的事物简单化、使具体对象抽象化,以便从中把最简单最抽象的基本东西抓住。他把这种方法叫做"除之又除之"、"尽之又尽之"。
他说:问学之道,除之又除之,至于不容除;尽之又尽之,至于不容尽。故称钧石必以铢,会亿万必以一。读虽广,不眩也;记虽博,不杂也。日融月释,心形俱化,声色玩好,如委灰焉,然后退于栎而进于道矣。(《栎斋藏书记》,《水心文集》卷十一)
叶适这里所说的"除之又除之"、"尽之又尽之"的"问学之道"。是很有意思的。这样不断的"除"和"尽"的结果,得到的是"不容除"和"不容尽"的最基本的东西;这个基本的东西,犹如衡量钧石的最小单位"铢",或者亿万这样巨大数量的最基本的数字"一";掌握了这个基本的东西,可以使阅读和记忆的广博材料有条理而不至杂乱;在这个不断"除"和"尽"的过程中,被舍弃掉的是"栎"(即无用之材),而得到的是最基本最抽象的"道"。
用这种抽象法把握"道"是非常重要的。它的重要意义就在于,掌握了这个最基本最抽象的"道"以后,人的思维就可以反过去贯通万事万物,去说明万事万物,使得道与物、一与多结合起来。因此,叶适特别重视"至孔子,于道及学始皆言'一以贯之'"的意义,并对此作了恰如其分的解释(叶适是不满意曾参关于"忠恕"的解释的)。他说:道者,自古以为微渺难见;学者,自古以为纤悉难统。今得其所谓一,贯通上下,应变逢原,故不必其人之可化,不必其治之有立,虽极乱大坏绝灭■朽之余,而道固常存,学固常明,不以身没而遂隐也。(《习学记言序目》卷十三)
得道的所谓"一",使之"贯通上下。应变逢原",是思维所特有的功能;掌握了这个"一",就可"举一隅"而以"三隅反",使诸多事物都得到说明,因此,孔丘教人,"其可见者,孰为一隅,孰为二隅,理无不贯"(同上);"而作圣实本于思,其他哲、谋、肃、义,随时类而应,则思之所通,诚一身之主宰","孔子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思学兼进者为圣"(同上)。道、理与物相贯通,学与思相结合,是认识(知)
的途径,也是实践(行)的途径,受到了叶适的高度重视。
道与物、一与多的关系,又表现为博与约的关系。叶适解释孔丘"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时说:"则所谓博而约者,礼也。"(同上,卷四十四)他又说:古人自修不情,以山明之,故日"为山九仍,功亏一篑";而颜子自言"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则所谓卓者,进而不止也。今于多闻多见中欲守以约、卓,而不知约为何实,卓为何形,意择而妄执,则前言满胸而固吝不除,往事溢目而骄肆逾长,是误其所由之途而趋于愚暗尔。
(同上)所谓博,就是多闻多见的万事万物;在多闻多见中守约、卓,就是坚守其中的道、理,就是"一以贯之"的道,在多中守一。叶适认为,"一以为学,古圣人未之及言也,而独见于孔子。曾子徒唯而子贡疑之,孟子自以为无所不悟,然渐失孔子之意,故博学虽实,而反约为虚。"(同上)曾参以"忠恕"解"一贯",孟轲自以为无所不悟,都没有真正把握多闻多见与约、卓的关系,多学与一贯的关系,万事万物与道的关系,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不合孔丘的本意,因此,博学虽实而反约为虚。叶适说:夫苟得其一,无精粗,无本末,终身由之,安有约、卓之异!不然,则见闻无据而立说以为主,未见其能至道也。(同上)可见"反约",就是从多闻多见中抽象、概括出本质的东西,这就是道,就是一;抓住了它,就抓住万事万物的内在根据,就能贯通万事万物。
学与思的结合又同经与史、理与事结合有关。叶适说:"经,理也;史,事也。"(《徐德操春秋解序》,《水心文集》卷十二)"专于经则理虚而无证",理义离史实为空言,这在前面已批评过了;"专于史则事碍而不通"(同上),这又是另一种偏向,就是仅有史事而不明理义,叶适也是反对的。
叶适主张经与史、理与事结合,"理之熟,故经而非虚;事之类,故史而非碍"(同上)。
(四)求师与师心
叶适重视"思"的作用,还表现在他强调独立思考,用他的话说,叫做"师心"。他说:"夫力学莫如求师,无师莫如师心。"(《送戴许蔡仍王汶序》,《水心文集》卷十二)他论证了求师和师心的关系,认为求师是重要的,但师心更重要。他以山泉作比喻:"泉之在山,虽险难蔽塞,然而或激或止,不已其行,终为江海者,盖物莫能御,而非俟夫有以导之也。"(同上)这就是说,为学有师引导固然好;但如果没有师来引导,人的思想也可以冲破艰难险阻,达到更高的境界,如同山泉成为江海一样。叶适说:"人必知其所当行,不知而师告之,师不吾告,则反求于心,必不能告,非其心也";"人必知其所自有,不知而师告之,师不吾告,则反求于心,心不能告,非其心也。"(同上)这就是说,求师与师心相比,师心更为重要,只要能开动脑筋,独立思考,"求其心而已,无师非所患也。"(同上)
在求师与师心的关系上,叶适反对两种偏向:一种是"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这是师误;一种是"以心为陷阱",这是心误。叶适指出,"古者师无误,师即心也,心即师也;非师无心,非心无师。"(《习学记言序目》卷三十四)当然不存在这两种偏向。但是,"及至后世,积众师之误以成一家之学,学者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同上),这就成了门户之见,使学派变成了是非不分的宗派;另一方面,又师心自用,自以为是。叶适反对这两种偏向,但比较起来,"师误犹可改,心误不可为"(同上),而在当时师心自用者更为严重,"以心为陷阱者,方滔滔矣。"(同上)因此,叶适特别反对那种师心自用的"心误",这显然是针对心学的"发明本心"而发的。
针对这种"心误"的偏向,叶适批评了佛教的"顿悟"说。他说:余尝问埜(即鲍埜):"儒之于佛,强者温,弱者眩,皆莫之睨,子以何道知之,又为之分高而别下,取要而舍烦哉?埜曰:"无道也,悟而已矣。"其为是宗者,亦日:"无道也,悟而已矣。"余闻而愈悲。夫"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故日"亦可以弗畔矣"。今悟遂畔之,庸知非迷之大乎!(《宗记序》,《水心文集》卷十二)
这就是说,心学的"发明本心"而至于"以心为陷阱",同佛教的"悟"一样,都是"大迷"。另一方面,叶适又把那种"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的门户之见,称之为"私其学",并进行了批评。他说:其学善而能合乎万世共由之学矣,若夫私其学者非也。师虽有传,说虽有本,然而学者必自善。自善则聪明有开也,义理有辨也,德行有新也,推之乎万世共由不异矣。谓必用一说一本者,以学为诿也;不一说,不一本,而不至乎其所共由者,以学为私者也。(《题薛常州论语小学后》,《水心文集》卷二十九)在反对这种"私其学"的同时,叶适特别推重那种不"同声趋和"的独立思考精神,这在前面已说过了。
三 验事考实的客观真理论
叶适的朴素唯物主义认识论,还表现在强调认识的实际功用和以实际功用来检验认识的正确与否。他说:"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之事物而后不谬。"(《题姚令威西溪集》,《水心文集》卷二十九)又说"物不验不为理"(《习学记言序目》卷二十四),"无验于事者,其言不合","论高而违实,是又不可也。"(《水心别集》卷五)这都是强调"理"必须符合实际,并且必须经过事和物的考验,才是正确的。显然,这是唯物主义的客观真理论。叶适在推重那种不"同声趋和"的精神时,强调这种精神不是以主观意志定是非,而是以实际考验、核实为标准,从而把独立思考的精神同实事求是的学风结合了起来。他说:不敢以意为是,而独以力之能者试之。常左经而右律,目验而耳覈,考实而以任重,先难以致远。非其心之所通,虽诚闻之,不苟从也;非其行之所至,虽审知之,犹置之。 不同其所趋而不导其所合,宁少于其意而致多于其事,徒辛苦于所难而不敢安于所易也, (《彭子复墓志铭》,《水心文集》卷十五)
这是说,人的认识的是非,不以自己的私意来决定,而要以"力之能者试之",也就是要付诸实行,以"试"其是否正确;在"试"的过程中,要以目之所见来考验,以耳之所闻来核实,总之是要"考实";要通过自己的"心"去思考,不能贯通就不苟从;更重要的是,没有付诸实行的思想,即使很周密详细,也仍应作为疑问而放在一边。这种以实事和实行来检验认识的正确与否的思想,虽还没有达到但已接近实践检验真理的思想了。
叶适强调人的劳动而使物以致用在认识中(无论是感性还是理性)的作用。他以人和水的关系为例,说:"水行于地而上于井,虽十仞之深,未有不上者也。""盖水不求人,人求水而用之,其勤劳至此。"(《习学记言序目》卷三)他进一步指出:夫岂惟水,天下之物,未有人不极其勤而可以致其用者也。目之色,耳之声,口之味,四肢之安侠,皆非一日之勤所能力也。智者知之积,一粒之萌芽,一缕之滋长,以教天下,天下由之而不自知也,皆劳民劝相之道也。
(同上)这就是说,无论是耳、目、口、四肢的感觉,还是智慧和教育,都是以人的劳动而使物以致用为基础的。只有这样,人的认识才不致陷入虚幻。
反过来说,人的认识又必须以实际功用为目的,才不致沦为空谈。他把认识或理论同实际功用的关系比喻为矢与的的关系,主张"有的放矢"。他说:立论于此,若射之有的也,或百步之外,或五十步之外,的必先立,然后挟弓注矢以从之,故弓矢从的,而的非从弓矢也。(《终论七》,《水心别集》卷十五)
叶适的这个"有的放矢"之论,从学术上说,是反对当时的道学家和心学家空谈义理和心性而不切实际;从政治上说,是反对主和派苟且偷安而忘记了报仇雪耻、恢复故土的目标。叶适认为,在国家民族处于危亡的形势下,必须敢于面对现实,务实而不务虚;空谈义理、心性无济于事;醉生梦死、屈辱求和更加有害;北方女真贵族强敌,绝不是"口舌讲论,析理精微"(《终论五》,同上)所能取胜的。因此,叶适主张实谋,对南宋王朝的积弊作深刻的认识,定出恢复故土的目标,提出切合实际的改革措施,以改弱就强,实现这个目标。由此可见,叶适在认识论上强调实际功用,是与他以改革求恢复的政治理论相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