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住风息,天开云散,林间万籁俱寂,却深蕴着某种远非祥和的紧张气息,就像是有个巨人一口吸走了风云雨雪,憋着气准备发火一样。接着的几天,尽管天高云阔,一色冬日才有的轻浅淡蓝,毫无风雪再现的迹象,这种紧张感都盘桓不去。
营地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一场风暴在肆虐,不过那只存在于某个年轻人的心里。这场风暴的乌云从来没有明白地表现出来。
自从那天清早回来之后,乔朗一直都是一副模样——冰冷淡漠,默不作声,离群索居。他只有非必要时才开口,应答别人的话也总是简短几句,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听到别人说什么似的。他经常离开营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和王子待在一起。每次回来,他都变得越发孤僻。对看着他的旁人而言,他绷紧的神经就像严重走调的乐器上的音弦。
沙里昂只能希望(他不再祈祷)某个熟练的乐手能赶在弦断之前缓缓放松这些音弦,找出深锁在年轻人阴暗灵魂中的美妙乐曲。加洛德会是那个乐手吗?沙里昂渐渐相信他正是那个人,这样的希望减轻了他所背负的重担。他不知道两人在一起时做些什么、谈些什么,乔朗绝口不提会面的情形,加洛德也只说在给乔朗做剑术练习。
之后。「训练周」的某天一早,触媒圣徒得到邀请,可以和他们一起去被王子戏称为「竞技场」的地方。
「我们需要你帮忙给闇黑之剑做个实验,神父。」加洛德和乔朗把触媒圣徒从断续的睡眠中摇醒时,王子如此解释。三人站在枢机的帐篷外谈了一会,低声说着话,以免把其他人吵醒。
看到沙里昂一脸严肃、不赞成的表情,乔朗不耐烦地想叹气,但被加洛德一个轻微的手势压住了。
「我理解你的感觉,沙里昂神父。」王子和气地说。「但你也不会让乔朗就这样,在对剑的力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马理隆,对吧?」
我完全不会让乔朗去马理隆。触媒圣徒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不过沙里昂还是同意到空地去,他不得不承认王子的观点有对的地方。再说,触媒圣徒自己对闇黑之剑也觉得好奇。他接过王子给的一件温暖斗篷,裹紧,陪着两人进入树林。
「很抱歉得麻烦你,神父。」三人穿过冰冷的林地时,加洛德道歉说。「我当然可以请拉迪索维克枢机来,但乔朗和我都认为越少人知道闇黑之剑的真正能力,就越安全。」
沙里昂完全同意。
「再说。」加洛德笑了。「尽管拉迪索维克其实在思想上也非常开明宽容——对你的主教而言太宽容了——我担心闇黑之剑对他的原则来说,还是偏离得远了一点。」
「我会尽我所能帮忙,阁下。」沙里昂说着,把冻僵的手缩进衣袍的袖子里。
「好极了!」加洛德真诚地叹道。「我们会尽量让你不受寒气侵袭,这对乔朗和我来说倒不成问题。」
他和乔朗对视一眼,沙里昂大吃一惊地发现乔朗线条僵直的嘴角挑起浅笑,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那一刻,沙里昂放下了心,感觉暖和起来。
「竞技场」是林中一块清理好的实土硬地,离营地稍有距离。虽然沙里昂知道监视的杜克锡司一定就在周围,但既然看不到巫术士,至少三个人还有单独相处的感觉。或许杜克锡司根本不在这里,王子或许当真要保护闇黑之剑的秘密。
加洛德召来软垫搭成的安乐窝,让触媒圣徒舒舒服服地坐着。他本来还想弄来酒和其他美食,但沙里昂尴尬地拒绝了。
沙里昂很难不喜欢王子。加洛德对触媒圣徒极为尊重,彬彬有礼,总是关注他的舒适与否,但也一直不卑不亢。不仅是对触媒圣徒这样,加洛德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从辛金到莫西亚到杜克锡司和乔朗。
他的人民会多么热爱这位王子啊。触媒圣徒想着。看着优雅有礼的贵人和笨拙羞怯的年轻人交谈——他以尊重的态度听着乔朗说话,待他就像身分相同的人,但发现他的话不对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指正。
乔朗看来也同样在观察加洛德,也许这正是引发他内心折磨的原因。沙里昂明白,乔朗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换取王子所得到的尊敬和爱,也许他正渐渐明白,自己如何待人,别人就如何对待你。
乔朗和王子在场地上站好,但没有立即摆出战斗姿态。
「把你的剑给我用一会。」加洛德说。
乔朗目光一闪,眉头微皱,犹豫了。沙里昂摇了摇头,唉,不该指望有奇迹。他想道。加洛德盯着那把剑,像是没注意到这些,只是耐心地等着。
最后乔朗把剑递过去,不客气地说了一声:「喏!」
加洛德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动于衷,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么粗鲁的话,他接过剑,专心地瞧了瞧。
「前几天,我们只用它来练习剑术,」他说。「但是,我一直都觉得它在牵制我,吸取我的魔法,所以每一天结束时,我总觉得身体虚弱。但是它有些时候对我没有作用,比如说回到营地的时候,我完全注意不到它。」
「我想它只在挥动时才有吸取生命之力的作用。」乔朗说,讲到剑的功用时完全忘我。「在和巫术士对战时,我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情况。黑锁刚走近熔炉时,这把剑没有反应;但他攻击我,我举剑自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开始自己作战。」
「我想我明白了。」加洛德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它必须在感觉到你的某些力量时才做出反应,像是愤怒、害怕,这种由战斗引发的强烈情绪。喏!」他随手解下自己佩剑的皮扣,将那把漂亮的兵器递给乔朗。「把我的拿去,先用。你能用的,就算你是活死人也没关系,它的魔法能力一句话就能激起来。」王子摆出战斗姿势,不怎么熟练地举起闇黑之剑。「真希望有人教过你造剑的工艺。」他咕哝道。「这个兵器终究很笨重不合手,不过,现在别在意这个,你说『老鹰,出击。』然后向我进攻。」
乔朗欣喜地握住王子佩剑精工细造的剑柄,面对加洛德举起了剑。「老鹰,出击。」说完,他上前一刺。加洛德抬剑格挡,但他自己的剑像闪电一样快,破除了他的防护,刺伤了他的肩。
「我的天!」乔朗看到血从王子手臂流出,失手把剑跌在地上。「我不想这样的,我发誓!你没事吧?」
沙里昂跳了起来。
「是我的错。」加洛德沉声说道,抬手压住伤口。「没事,只是皮肉伤,演员们倒下死掉以前都这么说——开玩笑的,神父,真的是皮肉伤,瞧。」他亮出伤处。沙里昂看到后松了口气,那一剑只是擦破了皮。他施一个轻伤治愈术就能止血,于是两人继续上「剑术课」。
沙里昂害怕地想着,至少这证明杜克锡司不在附近,不然乔朗现在早被撕成了好几百片。听到乔朗刚才的声音里有真心关切的语调,这也让他非常高兴,可是看着年轻人现在一脸冷淡,毫无表情,触媒圣徒几乎以为刚才都是幻觉。
「都怪我自己笨。」加洛德沮丧地说。「我说不定会被自己的剑干掉!」他恼火地瞪着闇黑之剑。「为什么你不动弹?」他摇了摇手上的剑。
沙里昂突然明白答案是什么,但是——他是个数学家——得验证过让自己满意了,才愿意说出结论。
「把剑还给乔朗,大人。」沙里昂提议。「您用自己的剑朝他进攻,用同样的魔法。」
加洛德皱起眉。「那道法术很强,你也看到了,我会害死他。」
「你不会。」乔朗镇静地回嘴。
「我同意乔朗的话,大人。」沙里昂说。「请照做吧,我想你会对结果感兴趣。」
「很好。」加洛德话虽这么说,但显然不太愿意。他没说什么就交换了剑,和乔朗一起再次摆好姿势。
「老鹰,出击。」加洛德下令。
他的银剑立即切过阳光,像老鹰一样扑向对手。乔朗抬起闇黑之剑自卫,和王子迅急的魔法兵刃相比,他的动作生疏笨拙。银剑直刺乔朗的心口,但最后一刹那像击中了铁盾一般歪到一旁。
「哎呀!」加洛德大叫一声,他放低武器,揉着刚才被震麻的手臂。他看向沙里昂。「我想这就是你打算让我看的结果。好吧,为什么他能用?这剑会认主人吗?」
「根本不是,大人。」触媒圣徒答道,很高兴他的实验成功了。「现在我明白在古代文献里看到的说明了。据说,以黑暗之石打造的剑,由死亡军团配备。我误解了,以为那是鬼怪空想的传说,现在我明白了古代妖艺工匠指的是像乔朗这样的活死人军团。自身魔法力很少,或完全没有魔法的人才能佩这样的剑,否则剑手自身的力量将与剑的抵消。」
「非常有意思。」加洛德心生敬畏地打量着那柄兵器。「这让本来不能作战的人变成了对付法师的强劲战斗力。」
「而且所需的训练很少,大人。」沙里昂对这话题越来越有兴趣,他的思维像水银一样急速流转。「不像巫术士——他们一出生就得开始训练,配备闇黑之剑的战士只需练习几个星期掌握战技,而且,他们不需要触媒圣徒……」沙里昂突然不说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
但加洛德很快明白了重点。
「不,你错了!」他兴奋地叫起来。「我是说,你讲得对——某种程度上是对的。黑暗之石打造的武器在使用时不需要有触媒圣徒帮忙,但你说过在铸造时,要赐予这把剑生命之力,沙里昂。如果你现在赐予它生命之力呢?难道不会增强它的力量吗?」
「肯定行!」乔朗着急地说。「可以试试。」
「好!」加洛德赞成,再次举起了自己的剑。
「不!」沙里昂喊道。
「神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加洛德开始说服他。
「不。」沙里昂的声音变得和缓空洞,他重申道。「不,阁下。您要求我做其他事,只要办得到,我都愿意从命,但我不会再那样做了,再也不会了。」
「对你的神发过誓?」乔朗忍不住讥讽道。
「对我自己发过誓。」沙里昂低声说道。
「哦,因为爱——」乔朗刚开口就被加洛德接过了话。
「这只是好奇,没什么。」王子耸了耸肩,他转头对乔朗说:「当然了,这不会影响你使剑的能力,你想挥剑的时候,可不一定正好有位触媒圣徒在旁边。来,我们用更厉害的魔法试试它的力量。我给自己施个魔法障壁,看看你能不能穿过来。神父,你能赐予我生命之力……」
沙里昂赐予王子生命之力,将世界的魔法倾注到这样高贵的身体里,他真的觉得很高兴。就连看到乔朗努力控制脾气,最终压制住怒火,这也让他觉得心满意足。触媒圣徒坐回软垫之中,欣喜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同时也对闇黑之剑了解得更多。但他心里明白,他在加洛德对自己的评价上留下了一道裂痕。王子是位道地的战士,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顽固地不肯将生命之力赐予那把剑。
对加洛德来说,剑只是工具,不过如此。他不明白沙里昂看着那把丑陋的兵器时,见到的是黑暗的事物,是生命的摧毁者。
至于乔朗的想法,沙里昂难过地想着,自己在那个年轻人心里的地位已经不可能再低了。
经过几小时的辛苦练习后,乔朗、王子和沙里昂回到营地。在他们逗留期间,加洛德依然殷勤招待触媒圣徒,但再也没有请沙里昂和他与乔朗一起到竞技场去。
◇◇◇◇
这一星期过得十分宁静和平,乔朗和加洛德练剑,沙里昂与拉迪索维克枢机愉快地讨论一些他们关心的哲学与宗教的话题。辛金逗弄着渡鸦(那只被惹恼的鸟最后啄掉了辛金耳朵上一块肉,让所有人都开心了一阵子)。莫西亚整天如饥似渴地埋头阅读在加洛德帐篷中找到的书本,研究里面的图画,为里头神秘的符号着迷,于是他对乔朗长篇大论,但在乔朗听来这全是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晚上,王子就和客人们一起打塔罗牌,或是讨论进入马理隆的办法,以及如何在那个城市求生。
「辛金能把你们带进城门。」加洛德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说道。莫西亚和乔朗坐在王子气派的帐篷里,饱餐一顿后正在休息。
他们无忧无虑的时光快结束了,两个年轻人都不无遗憾地想到明天晚上他们就得对付奇耶藤,或许还要对付这片陌生不祥的林野中其他更可怕的怪物。马理隆的壮丽辉煌突然间像是遥远的幻梦,前往这个远方城市的路上将面临的危险却不易克服。
看到他俩脸上流露出的担忧,加洛德的语调变得越发严肃。「辛金认识马理隆里的所有人,他们也都认识他——有时这会让事情变得非常有趣。」
「您是说那些……他说的稀奇古怪的事都是真的,大人?您真的把一只活生生的熊带进了化妆舞会?」莫西亚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请原谅,阁下。」他羞红了脸。
但王子只是摇摇头。「啊,他告诉你们了,对吧?可怜的老爸。」加洛德咧着嘴笑起来。「直到现在,有海军军官在或是化妆成熊的人在场时,他还是不肯戴围领。不过,我还是谈一些更严肃的事吧……」
「沙里昂劝你们不要去马理隆的话很对,那里确实危险,」王子说。「你们绝不能放松警戒。不仅是乔朗有危险,像他这样还活着的活死人会被判处真正的死刑。你也同样有危险,莫西亚,你会被当成叛徒,因为你离家出走,曾经跟会黑暗工艺的妖艺工匠们住在一起,你要捏造一个借口进马理隆,如果你被抓住,会被判处关进杜克锡司的地牢,至今也没几个人能从那里出来。沙里昂自己一样要面临巨大的危险,他在马理隆住了很多年,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不,乔朗,我不是要拦着你。」加洛德看到那个年轻人生气地板起脸,于是打断了自己的话。「我是告诉你,要当心,要慎重。总之,自己要当心,尤其是在某个人面前。」
「你是说触媒圣徒?」乔朗回嘴。「我已经知道沙里昂是凡亚主教派来的……」
「我是说辛金。」加洛德沉着脸,没有一丝笑意。
「看,我跟你说过了!」莫西亚对乔朗小声嘀咕。
像是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似的,辛金抬高了嗓门,坐在帐篷里的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看他。他和触媒圣徒站在火堆旁,辛金自告奋勇要替触媒圣徒准备一身进入马理隆的伪装,免得他被认出来。辛金这会正跟沙里昂神父玩把戏,害得那个可怜人苦不堪言。
「我想到了!」辛金尖声叫道。「这样来来去去完全不会被人注意,还有个好处,你替我们背行李。」他一挥手说了个词,触媒圣徒周围的空气立即抖动起来。
沙里昂的模样开始变化,火堆旁,那个倒霉圣徒原本所在的地方,站着一头大驴子,浑身灰毛,满脸丧气。
「那个白痴!」莫西亚急得跳脚。「为什么他就不能让那个可怜人自己待着,我去——」
加洛德拉住莫西亚的手臂,摇摇头。「我来处理。」他说。
莫西亚不情不愿地坐下,看着王子对坐在一旁观望的拉迪索维克枢机做了个手势。
「你说什么,神父?」辛金问。
驴子唔咿大叫。
「你不高兴?我惹出大麻烦了!天哪,好人!」他提起驴子一只灰色的柔软耳朵。「你的听力真是好极了!我赌你能听到五十步外一捆干草落地的声音,更别提你现在能一眼往前看,一眼往后瞧了,能同时看到要去的地方和刚走过的地方呢。」
驴子再唔咿大叫,亮出牙齿。
「小孩子们也会喜欢你。」辛金甜言蜜语地哄骗道。「你可以让这些小可爱们骑一骑,嗯,如果你不再是那么唠唠叨叨的老……算了。」
驴子消失不见,又变回了沙里昂,但样子比较狼狈——他的手和膝盖着地,趴跪着。
「我得想想别的东西。」辛金生气地说。「想到了!」他弹指。「山羊!我们就再也不缺羊奶了……」
这时候,拉迪索维克枢机上前干涉,他声称要和沙里昂讨论某些神学事务,把触媒圣徒扶起来,拉进自己的帐篷。很不幸,辛金跟着进去了。
「还有一个好处,你不用担心没食物。」他天花乱坠地瞎扯,语音渐弱。「你什么都能吃……」
「您知道辛金的一些事,对吧,阁下?」莫西亚转头对王子发问。「您知道他的把戏。他打算干什么?」
「他的把戏……」王子若有所思地说道,被这问题引起了兴趣。「没错。」过了一会,他说。「我想我知道辛金的把戏。」
「那么,告诉我们!」莫西亚催促道。
「不,我想我不会说。」加洛德说着话,两眼紧盯着乔朗。「你们不会明白,而且这可能会降低你们的警戒。」
「但你必须说!我……我的意思是,您应该……阁下。」莫西亚结结巴巴地道歉,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对一个王子发号施令。「如果辛金是危险人物……」
「得了吧!」乔朗嫌恶地皱起眉。
「噢,他的确危险,没错。」加洛德平心静气地讲道。「只要你们记得这点就行。」王子站起身。「好了,恕我失礼,我最好去搭救倒霉的沙里昂,免得我们的朋友让他长出角来,啃掉枢机的帐篷。」
触媒圣徒的假身分很快定了下来——并不需要把他变成山羊,照王子的建议,沙里昂神父变成了邓斯塔伯神父,据辛金的说法,是个地位不高的家庭圣徒,在十年前离开了马理隆。
「一位柔顺谦恭不引人注意的人。」辛金回想着。「一个见面五秒钟以后就没人记得的人,更别提是十年以后了。」
「消失十年以后若是还有人记得他,他们也该想到他会有所改变。」加洛德安慰沙里昂,看到他并不完全喜欢这个主意。「你不必刻意表现得和平时不同,神父。你的面貌和体型都不一样了,就这样,在心里,你还是原来的你。」
「但是我得出现在教堂,阁下。」沙里昂固执地争辩着。他显然并不愿意违背王子,但他的恐惧太深了——王子也注意到了,于是又一次纳闷,究竟这位触媒圣徒锁在心里的是多么重大的机密。「触媒圣徒的来去都会有完备的证明文件——」
「没有必要,神父。」拉迪索维克温和地插嘴说道。「听说钻官僚政治漏洞的人不在少数,像邓斯塔伯神父这样一个身分低微的家庭圣徒无关紧要,他和所属的家庭去了偏远地区,很可能会有许多年都没有跟自己的教会联系。」
「可是为什么我——我是说邓斯塔伯神父——要回到马理隆?请您原谅,阁下。」沙里昂的话虽说得谦恭,却相当坚决。「但王子强调过我们的危险处境……」
「你说到了关键,神父。」加洛德说。「你回城有非常多的理由,比如说,你服侍的法师考虑要加入萨拉肯造反的贱民队伍,要你自谋生路。」
「现在在谈正经事,大人。」拉迪索维克斗胆轻责。
「我是说正经的。」加洛德淡然答道。「不过那样或许会让你引来太多人注意,神父。这么说怎么样?法师死了,他的遗孀回杰司艾尔和父母同住,她父亲家中已经没有安置你的空缺,因此他们解除了与你的——邓斯塔伯神父的——服务关系。当然了,还向你致以衷心的感谢,并为你写了证明信。」
拉迪索维克枢机赞成地点头。「如果他们要核查你的说法。」他看到沙里昂又露出想争辩的表情。「虽然我怀疑他们是否会去核查每天在大教堂进进出出的上百个触媒圣徒,就算要核查,也得花上好几个月去追查那个领主的事,才能发现真相。」
「到那个时候。」王子总结的语调像是已经万事俱备的样子。「你已经和我们一起在萨拉肯了。」
沙里昂听出这豪气声音里已经生出恼怒的语调,于是默许地一欠身,生怕再做争辩会引发怀疑。他不得不承认王子和枢机说得对,他在大教堂里过了十五年,沙里昂有无数个夜晚看着新来的触媒圣徒排着队慢慢爬上水晶阶梯,直接进到一扇扇水晶门。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可怜执事的监督下,每个触媒圣徒都会在一个注册本上签名,那个本子很少会被再次翻看。要是他们已经通过了肯哈那——马理隆看门人——的详细盘查,教会还会找什么碴?一个触媒圣徒乔装打扮混进城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匪夷所思,简直荒谬。
然而,还有一个人有理由相信沙里昂会回到马理隆。触媒圣徒不安地想着,伸手摸向颈间的黑暗之石。他心惊胆战地想着凡亚主教会采取什么措施搜寻他的踪迹,他差点就要反悔,决定去变成驴子……
◇◇◇◇
次日清晨,每个人都在太阳还没升起时就早早起床了。已到了分手的时刻,他们都急于继续自己不同的旅程。几个年轻人和沙里昂准备向王子及其随从辞行,王子一行当天也要动身前往妖艺工匠的村庄。
「结局好就一切都好。」大家吃完早餐后,辛金说道。「奥尔良伯爵曾这么说玛格达女士①。当然了,他是在她背后说的。」
『注①:玛格达女士指从良的妓女。』
「辛金是傻瓜!」渡鸦落到辛金头上叫道。
「我想,这不是结局,还只是开始。」加洛德王子对乔朗微笑着说。
年轻人像是想回应微笑,但没有笑出来。
「好了。」王子继续说。「在悲伤地分别之前,我要愉快地分发旅行礼物……」
「阁下,不必这样。」沙里昂喃喃说着,他的内疚感又一次刺伤了自己。「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别剥夺我的这种快乐,神父。」加洛德打断他的话,握住触媒圣徒的手。「给予礼物是作为国王之子最棒的一件事。」
王子走到莫西亚跟前,拍了一下手,然后伸手接住在半空中出现的一本书。
「你是个强大的巫师,莫西亚,比我所认识的许多阿尔班那拉都强。这并不罕见,在我经历的旅行中,我发现许多真正强大的魔法师都出生在乡野边地,而不是显贵厅堂。但是魔法就像艾敏的其他恩赐一样,需要严格的学习使之完善,不然它就会从你身上溜走,就像醉汉喝下的酒一般穿肠而过。」
王子瞥了辛金一眼,后者这时正忙着揪渡鸦的尾巴。
「好好学,朋友。」王子把书放到年轻人发颤的双手上。
「谢……谢谢您,阁下。」莫西亚结巴说着,脸涨得通红,像是觉得尴尬。
但加洛德明白是什么原因,他知道这是因为羞愧。
「去马理隆的路还很长。」王子轻声说。「而且你有一位很乐意教你阅读的朋友。」
莫西亚顺着王子的目光看向乔朗。
「真的吗?你会教我吗?」他问。
「当然会!我从来不知道你想学!」乔朗不耐烦地答道。「你早该说出来。」
莫西亚接过书,紧紧握在手里。「谢谢您,阁下。」他再说了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刹那间,农奴法师和王子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加洛德转过身。「辛金,我的老朋友——」
「不用给我什么,『搁』下,哈哈,『搁』下,笛尔公爵的园丁就是这么叫他的。我知道,这笑话挺蠢的,但公爵也是。不,我的确是那个意思,我不会接受什么东西。好吧……」辛金在王子打算开口的时候长叹一声。「如果你坚持要送的话,也许一两件贵重的珠宝……」
「给你的。」加洛德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递给辛金一副塔罗牌。
「真漂亮!」辛金努力压住一个呵欠。
「每张牌都由我的工匠手绘画成。」加洛德说。「这是用古代工艺做的,不是用魔法塑形的牌,因此这副牌非常贵重。」
「非常感谢,老伙计。」辛金没精打采地说道。
加洛德扬起一只手。「我的手里拿着东西,你的牌里少了的东西。」
「愚者牌。」辛金仔细地瞧了瞧。「真有意思。」
「愚者牌。」加洛德玩着那张牌。「好好给他们带路,辛金。」
「我向你保证,殿下。」辛金认真地答应。「他们不会再有更好的牌了。②」
『注②:此句指辛金认为乔朗他们不可能有更好的向导了。』
「你也不会。」加洛德说道,他合起五指拢住那张牌,它立刻消失不见。没人说话,两人不安地彼此对望,接着王子朗声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边说边拍了拍辛金的背。
「哈、哈。」辛金回笑,但笑得很假。
「那么,沙里昂神父。」加洛德走到触媒圣徒跟前,触媒圣徒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子。「我没有什么世俗事物给你。」沙里昂安心地抬起头。「我觉得那些东西都会让你讨厌。但我确实有礼物要给你,虽说这更像是给我自己的礼物。你和乔朗回到萨拉肯以后——」沙里昂发现王子总是把这件事当作既定事实来讲。「我希望你加入我的家庭。」
王室的家庭圣徒!沙里昂不自觉地看向拉迪索维克枢机,枢机笑着鼓励他。
「这——」沙里昂噎住了,清了清嗓子后,他说:「这真是意外的荣耀,阁下。对一个破坏信念戒律的人来说,太过奖了。」
「但是对于一个忠诚的人,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来说,毫无过奖之处。」加洛德王子轻声说道。「正如我所说的,这份礼物更像是给了我自己,我盼望着那天的到来,沙里昂神父,盼望着能再次请求你赐予我生命之力。」
加洛德从触媒圣徒身旁离去,最后走向乔朗。
「我知道,你也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王子微笑着说道。
「正如触媒圣徒所讲,你给我们的已经够多了。」乔朗语调平和地说道。
「『给我们的已经够多了,阁下。』」枢机坚决地纠正。
乔朗脸色一沉。
「啊,对——」加洛德努力坚持着不要笑出来。「看来轮到你去抽命运之签了,乔朗,请务必继续从我这里接受东西。」
王子又一次伸出手,展开的双手上闪烁起微光,光点凝结,现出一个手工制作的皮革剑鞘,上面刻着表明力量的金字符文,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标记,剑鞘当中是空白的。
「我特地留白的,乔朗。」王子说。「以后你就能把家徽刻上去。好了,我示范给你看这个该怎么用。
「我特地为你设计的。」加洛德骄傲地说道,展示着剑鞘的细部。「这些皮带像这样围在你的胸口,让你能把剑背在背后,藏在衣服下面。皮革上的符文能让剑入鞘以后缩小变轻,那么你就能随时带着它了。
「这一点尤其重要,乔朗。」王子诚恳地看着年轻人。「闇黑之剑能给你最有力的保护,也给你带来最危险的威胁。要把它一直带在身边,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它,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只在你自己身处险境、性命攸关的时候才用。」
他瞄了莫西亚一眼。「或是为了保护其他人的生命时才用。」
王子清澈的棕色眼眸看向乔朗,发现历来第一次,磐石粉碎了。
乔朗专注地看着剑鞘,眼中涌起感动、企盼和谢意。「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颤。
「『谢谢,阁下。』这话怎么样?」加洛德轻声说着,把剑鞘放到乔朗手里。
乔朗深吸了一口皮革馥郁的气息,双手抚过光滑的革面,摸着那些复杂的符文,细细品玩这件精巧的皮革制品。他抬起头,直视着加洛德的双眼,看见他愉快地笑着,还一副意料之中的得胜表情。
乔朗笑了。
「谢谢你,朋友。谢谢,加洛德。」
间奏
马理隆大教堂里,凡亚主教正坐在自己雅致住处里的书桌旁。虽说这里比不上他在圣山的住处奢华,但是在马理隆的主教室也颇为宽敞舒适,包括卧室、起居室、餐厅、办公室,办公室还附带一间给秘书执事用的接待室。从任何一个房间望出去的景色都壮丽非凡,不过并非他在圣山看习惯的广阔平原或起伏的群山。从大教堂的水晶墙内向外望去,能看到下面的马理隆城。往远处眺望,能越过圆顶,看到城市周围的乡村。往上看,透过教堂上方的水晶塔尖,还能看到皇宫。皇宫悬在城市上空,宫墙在空中闪烁着水晶的光彩,就像一轮沉静优雅的太阳。
入夜时分,主教垂下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马理隆城。城民们献上了一幕引人入胜的日落盛景——这是岩石塑形师工会的波阿尔班的献礼,以此欢迎主教阁下来访。虽然严冬在城市的魔法穹顶外肆虐,冰雪为大地铺上了银毯,在马理隆城中,却还是春季——春天是女皇现在喜欢的季节。因此,日落也是春季的日落景象,锡哈那法师用魔法修饰了一下这样的美景,这里加一点暗粉的闪光,那里添一笔深浓的玫瑰红,也许还在中央夹了一大片紫色(非常大胆的创意)。
这确实是非常壮丽的日落,马理隆上城区的居民们——也就是贵族和中上阶层的成员——飘浮在街巷,身着细薄的丝绸、飘飞的蕾丝和闪亮的绸缎,对此赞叹不已。
凡亚主教并没有在欣赏落日。太阳还没落下,他只知道或只关心这个。外面的天气可能正狂风呼啸,事实上,狂风呼啸才和他的心情相衬。他圆胖的手指爬过桌面,推推这个,摇摇那个,把别的东西重新排列。这是他不快或紧张情绪外露的唯一表现,而主教脸上的表情总是从容淡定,一举一动也总是尊贵镇定。但是,两个黑袍人影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既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从日落到主教没吃完的晚餐这类大小琐事,也注意到了像混乱牌局一般的事态。
主教一直动来动去的手突然一拍,按在红木桌上。「我不明白——」他的声音平稳而且节制,费了他很大心力才压抑住脾气,表现出节制。「为什么你们杜克锡司拥有被吹捧得如此厉害的能力,却还找不到一个小子!」
两个黑兜帽微微转向彼此,交换着眼色。接着黑帽转向凡亚,其中一位的手仍然拢在身前,开口了。她的语调不卑不亢,显然很清楚是自己在主导局势。
「我重申一遍,主教阁下,如果这个青年是平常人,我们就能毫无困难地找到他。事实上他是活死人,因此找到他并不容易。他还带有黑暗之石,这使得搜寻之事简直无法办到。」
「我不明白!」凡亚发火了。「确实有这个人!他是血肉之躯——」
「对我们而言并非如此,主教阁下。」女巫术士纠正他的说法,她的同伴微微一点头,支持她的观点。「黑暗之石为他建起障壁,我们无法找到他。我们的感觉必须与魔法调和,主教阁下。我们从人群中穿过,将细微的魔法触丝投出,正如蜘蛛在自己的网上抛出触丝。这个世上任何正常的生物走进我们的感觉范围,那些触丝就会因生命之力、因魔法而颤动,这能让我们得知这个人最重要的资料:从他的梦境到成长地,甚至最近一餐吃的食物,所有的一切。
「至于活死人,我们必须采用特殊办法。我们必须感知他们的死亡气息、感知魔法的欠缺。但是那个青年有黑暗之石护身,我们的感觉,也就是说我们的魔法触丝,被吸收吞没,感觉不到、听不到、看不到。对我们而言,主教阁下,理论上他并不存在。这正是古代时期黑暗之石的强大力量,一支配备了黑暗之石武器的活死人军队可以占据全城,却完全不会被发现。」
「哼!」凡亚冷哼一声。「你说得他像是个隐形人,你是说他能现在就走进这个房间,而你们根本看不到他?我看不到他?」
盖住女巫术士头布的黑帽微微发颤,像是她正勉强压抑着某个愤怒手势或是一声忍无可忍的叹息。她再次开口时,声音相当冷淡,而且仔细经过掩饰——这对认识她的人来说是个坏预兆,迹象之一就是她同伴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您当然能看到他,主教阁下。我们也能。如果能把他单独隔离在屋里,让我们专心观察,我们就能辨认出他的能力,并对付他;但外面的人可是成千上万!」
女巫术士的手突然一动,害得她的同伴不自觉向后缩去,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虽说杜克锡司从小就接受严格训练,但这位女巫术士,这位教团的高阶成员,有出名的火爆脾气。如果主教身后的水晶墙突然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开始融化,她的同伴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不过女巫术士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凡亚主教不是好惹的角色。
「所以,照你之前说的,抓住他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人把他引来。」凡亚嘀咕道,手指在桌面滑来滑去。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主教阁下,但会是最容易的。当然,还要对付那把剑,但我怀疑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学会使剑,或是弄清它的全部能力。」
「我们得到过报告,阁下。」巫术士补充道。「有一位您自己的触媒圣徒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我们不能联系他吗?」
「那个有问题的家伙是个没脑子的傻瓜!我要是能和他联系上,就能控制他。」凡亚说着,血液涌上圆脸,害它差不多和他身上的袍子一样红。「但他发现了某些方法避开了审慎室的召唤——」
「黑暗之石。」女巫术士平静地插话,两手再次拢在身前。「这能有效地妨碍您召唤他,就像妨碍我们搜寻那个小子一样。」
女巫术士沉默了一会,接着向主教飘近,引起他一阵强烈的不安。「主教阁下。」她以温和的劝说语调讲着。「如果您允许我们进入妖艺工匠的聚集地,我们就能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同伴还有谁——」
「不行!」凡亚断然拒绝。「我们不能惊动他们,让他们发现自己的险境!即使黑锁已死,他也已经推动情势,妖艺工匠会继续与萨拉肯合作,卷入战争。」
「那个触媒圣徒肯定警告过他们……」
「然后你打算冒出来证实他的说法,东问西问一些迟早会敲醒那些榆木脑袋的问题吗?」
「一支狄康杜克队伍能除掉他们——」巫术士谦恭地提议。
「——然后引发恐慌。」凡亚主教咬牙切齿道。「世上还有妖艺工匠一事,会像燎原大火一样传出去,人们一直以为他们在钢铁战争中就被歼灭了,让人听说这些从事黑暗工艺的人不仅在世,而且还发现了黑暗之石的消息将会引起骚动。不行,在准备好彻底铲除他们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阁下还能挽回他的面子!」女巫术士用心灵感应对同伴说道。
「你们得去把触媒圣徒搜出来。」凡亚继续说道,吸了一口气,冷哼一声,对面前的两人板起了脸。「我会给你们三人的描述,触媒圣徒、乔朗,还有另一个和乔朗有关系的人——一个叫莫西亚的农奴法师。不过,他们肯定会乔装打扮。」他最后补了一句。
「伪装一般很容易拆穿,除非装得十分高明,主教阁下。」女巫术士淡然说。「人们只想过改变外貌,没考虑过改变身体结构或思维方式,在马理隆的贵族中找到一个农奴法师并不难。」
「我想是的。」主教不客气地打量着眼前的杜克锡司。
「您怎么能确定这个小子——这个乔朗——会来马理隆,主教阁下?」巫术士问道。
「马理隆让他着迷。」凡亚挥了挥戴满珠宝的手。「据他长大的那个小村庄的驻村圣徒说,疯女人安雅不止一次告诉他,他能在这里得到继承权。要是你才十七岁,手上有黑暗之石这样了不起的能量源,又深信自己能继承一大笔财产,你会去哪里?」
杜克锡司沉默地一欠身表示理解。
「那么。」主教精神勃勃地指示道。「如果你们找到那个触媒圣徒,把他交给我。如果找到那个莫西亚——」
「您不必告诉我们该做什么,阁下。」女巫术士说道,声音里隐隐带着危险的意味。「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要求——」
「还有一件事。」凡亚在那两个身影准备离去时,抬手止住他们的步伐。「我得强调!那个年轻人不能出事!得活捉他!你们清楚为什么!」
「是,主教阁下。」两人低声应道。他们两手拢在身前,欠身行礼,然后退开。传送廊的魔法门开启,含住他俩,不过几秒就将两人吞没。
凡亚主教独自在屋里望着光彩渐褪的日落和颜色渐深的夜空,打算传唤家庭法师放下挂毯,点亮起居室的灯。但凡亚一看到传送廊的开口再次出现,就把手停在传唤铃上。一个人影从中走出,大摇大摆地站到主教桌前。
主教认出了这位穿着猩红袍子的人,本来他应该立即恭敬地站起身,他最后也的确站了起来,但赖在座位上的时间长得足以显示这份迟疑的含意。他雍容优雅地缓缓站起,装模作样地花了好长时间整理自己的袍子,摆正秃脑袋上的主教法冠。
来客的微笑表示他完全理解,而且正欣赏这样微妙的侮辱。他的笑容即使是在气氛最好的时候也感觉不出愉快,两片薄唇的笑意从来不会延伸到另外半边脸上,再加上浓黑的眉毛又替漆黑的眼睛投下了暗影。
如果沙里昂在这,他肯定能立即认出这脸上的家族特征:浓黑的眉毛,冷峻的面庞上苛刻的表情。但触媒圣徒一定看不到半点内心的温暖,这种温暖在此人的外甥脸上倒是出现过——乔朗黑色眼眸里的火光,就像映着熔炉的火焰。而这人的眼里没有光彩,他的灵魂也没有光明。
「凡亚主教。」来人欠身行礼。
「赞维尔亲王。」凡亚主教回礼。「我深感荣幸。这样意外和突然的——」这两个词被特别强调。「——来访对我来说真是惊喜。」
「的确如此。」赞维尔的话圆滑而平板。他的话总是圆滑且平板,从来没有情绪的波动,他绝不容许自己显现出生气、无聊、恼怒或快乐的情感。
他生来就会火之道,是高阶的巫术士,一个狄康杜克,在发动战争的技巧方面训练有素。他也是女皇的弟弟——这一身分极为重要——因为女皇没有子嗣,而皇位继承权在女方这边,所以赞维尔是马理隆的王储。因此才有「亲王」这个头衔,凡亚才会不情愿地向他致敬。
「为何我会有幸得到这样的来访?」凡亚问道,他竭力将臃肿的身形挺直,盯着亲王的目光有着毫无掩饰的不快,而亲王淡然接受了这样的问候。
赞维尔在飘飞的猩红长袍后扣紧双手。因为他在宫里必须和所有人一样按宫廷礼仪着装,而与杜克锡司不同,狄康杜克不必穿红袍表明自己的教团,但赞维尔觉得穿这种服饰对他有利,这能提醒人们——尤其是他的皇帝姊夫——他身为巫术士的力量。
「我想来欢迎您访问马理隆,主教阁下。」赞维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