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亚,那个傻瓜!」乔朗恼火地踱来踱去。「为什么他要离开?」
「我想莫西亚已经非常有耐心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他会有你那种对园艺的兴趣。」沙里昂不悦地说道。「他已经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一个多星期,除了读书没事可做,而你——」
「没错,没错!」乔朗生气地打断他。「省省你的说教吧。」
沙里昂叹着气,担忧地拧起眉,躺回枕垫里,两手紧张地揪着床单。已经是晚上了。莫西亚出去了一整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招待他们的主人一家人里没有谁特别着急。那个年轻人肯定是出去看马理隆的景色了。
乔朗和这家人一起用晚餐,虽然塞缪尔斯勋爵和罗莎蒙德夫人很客气,但也相当冷淡和疏离(要是他们知道了发生在家族花园里的意外,可能会决定表现得亲切一点,但玛莉保守着年轻女主人的秘密,没有说。)晚餐时的话题都围着辛金打转。他这天下午在梅林圣林表演了绝妙的幻术。没人知道细节如何,但这在城里轰动一时。
「我希望辛金明晚回来,陪我们去参加舞会,你觉得呢,乔朗?」葛雯斗胆向青年发问。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塞缪尔斯勋爵就插了进来。
「我想你该回房间了,葛雯。」他淡淡地说道。「明天会很忙。你得早点睡。」
「好的,爸爸。」葛雯乖顺地站起来回房,但没有忘记回头瞄一眼心爱的人。
乔朗也抓住机会离开了餐桌,唐突告退,说他得去看看触媒圣徒。
沙里昂虽然虚弱,但已经回复了知觉,他能在床上坐起来,甚至还能喝掉一点肉汤。塞尔达拉早上来看过他,宣布他已经康复了,不过她建议他多休息,继续听放松的音乐、闻芬芳的药草,继续喝鸡汤。她也强烈暗示过,自己愿意谈论任何触媒圣徒想说的话题。沙里昂接受了音乐、药草和鸡汤,但谦恭地说自己没有想讨论的话题。塞尔达拉摇着头离开了。
沙里昂一遍遍反复考虑自己的两难处境。在发烧时的梦里,他看到乔朗就像塔罗牌里那张「愚者」——他朝悬崖边缘走去,两眼望着头上的太阳,可是有一道深渊在脚下等着他。沙里昂不止一次想开口告诉他真相,想伸手拉住他,不让他掉入深渊。但是就在沙里昂正想开口的时候,就会醒过来。
「那会让他看到深渊。」触媒圣徒自言自语道。「但是他会温顺地从悬崖边退开吗?不!马理隆的王子。这是他所梦想的一切。他不明白他们会毁了他……不。」触媒圣徒在无休无止的反复思量后下定了决心。「不。我不会告诉他。我不能说。他现在面临的最糟糕的事能是什么?他会与那个塞尔达拉见面,被当作是冒牌货。塞缪尔斯勋爵可不会想在皇宫演出那么丢人的一幕。我会带走乔朗,然后我们会迅速安静地离开皇宫。我们会到萨拉肯去。」
沙里昂把一切都考虑好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而就在这时候……莫西亚消失不见了……
「他肯定出了什么事!」乔朗嘀咕着。「晚餐时所有的人都在说辛金。他表演了什么幻术。你想莫西亚不是跟他在一起吧?」
沙里昂叹了口气。「谁知道。屋里没人看到莫西亚离开。好几天没人看到辛金了。」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你该离开,乔朗。现在就走。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不行!」乔朗厉声说道,煞住踱来踱去的脚步,气冲冲地瞪着触媒圣徒。「我非常接近了!明天晚上——」
「恐怕他说得对,乔朗。」一个声音说道。
「莫西亚!」乔朗看到传送廊打开,他的朋友走出来,于是狠狠松了口气。「你去哪里——」他大吃一惊,没能说下去,因为又一个莫西亚跟着从传送廊出来,这一个戴着橘色的丝领巾。
「这能让我认清谁是谁。」戴橘色丝巾的莫西亚解释道。「我有点晕头转向了。」他疲惫地继续说道:「我开始觉得这种生活不是十分有趣,而有点像逃亡了。」
「怎么回事?」乔朗追问,惊诧地瞧着回来的两人。
「说来话长。对不起。我把我们所有人都卷进了要命的危险。」莫西亚——真的那个莫西亚——着急地看向他的朋友。在灯光下很容易把他和辛金分出来,就算没有那条橘色丝巾也无所谓。他被吓得脸色发白,一脸紧张神色,两眼下还有浓重的黑影。「他们没跟来,对吧?」他左右张望。「辛金说他们不会跟来,会以为我是冒牌的。」
「谁没跟来?」乔朗恼火地问。「你在说什么——冒牌的?」
「杜克锡司。」莫西亚悄声回答。
「你最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孩子。」沙里昂的话音断断续续,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莫西亚在屋里瞧来瞧去,匆匆忙忙,有些语无伦次地告诉他们在梅林圣林发生的事。「到处都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最后,他说着,挥开双臂。「甚至在辛金造出的幻影开始消退的时候,那些人还自己用魔法造出同样的幻象!我不知道杜克锡司会怎么想,怎么做……」
「他们也许会迷惑。」沙里昂沉声说道。「但不久就会查清。他们肯定已经把你和辛金算成了同伙。他们会先去皇宫,开展谨慎的询查……」他摇摇头。「他们查出你们的藏身地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说得对,乔朗,你们得离开!」
看到乔朗打算反驳的样子,触媒圣徒虚弱地抬起手。「听我说。我不是说你得离开这个城市,虽然我非常希望你这么做。如果你决定要参加明天皇帝的宴会——」
「我要去。」
「那么,就留在马理隆。但至少今晚要离开这幢屋子。这会很可惜。」沙里昂默默恳请他不再相信的神祇宽恕他的谎言。「都快得到继承权了,却要因为不够当心而失去它。我想——」
「好吧!也许你说得没错。」乔朗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但我能躲到哪里去?你又怎么办?」
「你能躲到我们藏了一整天的地方去,躲进梅林圣林。」辛金说。「我得补充一句,那里无聊得让人想哭。」
「我在这里会没事的。」沙里昂说道。「作为邓斯塔伯神父,我比你们几个都还要安全。我要是离开这里倒会显得相当可疑。而且,也许我能让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追查。」
「我不懂我们的秃头老兄留在这里有什么可让你那么担心的。」辛金说道,漂亮的小胡子沮丧地垂了下来。「该觉得丧气的是我!我带起一阵新的流行风尚,可我自己觉得它讨厌!宫里面一个两个穿的衣服都像是打算出门跟猪一起打滚,或是要去给豆子施肥一样。」
「我们该走了。」莫西亚神经紧张,烦躁不安。「我觉得自己被看不到的眼睛盯着,被感觉不到的手拉扯!我的胆子都快没了。不过我觉得我们不该藏在圣林。我觉得应该出城。就现在,就今晚。我们今晚离开的话还算安全。还有几百个我在外面到处跑。辛金能把我们全变成莫西亚。我们就可以趁乱出城。」
「不行!」乔朗忍无可忍地背过身。
可是,莫西亚拦在他的朋友跟前,乔朗不得不面对他。
「这个地方不属于我们。」莫西亚急切地讲道。「它美丽、奇妙,但是……没有任何地方是真的!这些人都不现实!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解释清楚……」他踌躇着、想着。「但我画出我们家乡的图画时,朋友和家人的幻象看起来都比那些旁观的人更像活人!」
「这些人就像马理隆的季节。」沙里昂轻声说道,两眼望着天花板。「一直都是春天。他们的心年轻坚韧得就像树苗的幼芽。他们从来没有在夏天开过花,也从来没有在秋天结过果。他们从来不曾感受过冬天寒风的吹拂,从中得到力量……」
乔朗看看莫西亚,再瞧瞧沙里昂,眼神一黯。「一个以为自己是触媒圣徒的农奴法师和一个以为自己是诗人的触媒圣徒。」他嘀咕着。
「你还有我呢。」辛金开心地说道。他朝竖琴走去,解除附在它上面的魔咒,开始弹奏一首欢快的舞曲,让屋里所有人已经紧绷的神经嗡嗡作响。「我是所有正常情况中一个总是错乱的关键。很多人都觉得这令人欣慰。」
「停下!」莫西亚火冒三丈地把手按到琴弦上。「你会把一屋子的人都吵醒的!」
乔朗摇摇头。「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你们也不能走。」他阴沉的目光转向莫西亚。「明天晚上,我的身分就能确定。我将成为菲茨杰拉德男爵,然后再也没有人会碰我们之中任何一个!」
莫西亚恼火地挥了挥手臂,恳求地望向沙里昂。「你就不能说点什么,神父,劝劝他吗?」
「不行,孩子。」触媒圣徒悲伤地轻声说道。「恐怕不行。我已经累了……」
莫西亚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垂下头沉思着。然后他向乔朗伸出手。「再见,朋友。我要走了。我要回家。我想念——」
「不行,你不能去!」乔朗急忙打断他,无视他伸来告别的手。「你还不能走。现在太危险了。留下,再多留一天。我会跟你去圣林,要是这能让你高兴的话。」他瞥向触媒圣徒。「到明天晚上,一切都会好的!肯定会!」他握紧拳头。
莫西亚深吸一口气。「乔朗。」他难过地望向窗外月光下的花园。「我真的想回家——」
「而我想要你留下。」乔朗打断他的话,一把拉住莫西亚的肩膀。「我和你一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低声说道。「你从我懂事起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在我还不想要朋友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朋友。我……我用过所有的办法想赶你走。」他的手握紧了莫西亚,生怕他会离开。「但是,在我心里面,我——」
竖琴突然砰地一声弦响。「抱歉。」辛金羞愧地按住琴弦静下琴声。「我肯定是睡着了。」
乔朗咬着嘴唇,红透了脸。「总之。」他费力地说着。「我要你留下,和我一起经历这些事。另外——」他又说了几句,想活跃紧张的气氛,可惜没办成。「没有你在我旁边,我怎么能结婚呢?你总是在……」他停下不说了。乔朗突然抽开手,转过身。「随你怎么做吧。」他粗声粗气地说着,望向窗外。
莫西亚默不作声,惊讶地盯着他的朋友看。他清了清喉咙。「我——我想再多待一天……没什么太大关系。」他粗嘎地说着。
沙里昂看到泪光在年轻人眼中闪烁,触媒圣徒自己也想掉眼泪。肯定是真诚或痛苦让乔朗向别人讲出了真心话。但是在沙里昂心里有个愤世嫉俗的声音悄声低语:「他在利用他,利用你,巧妙地操纵你们所有人照他的意愿行事,他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这样。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这种事。也许他是不自觉的。这是天生的。他,毕竟是马理隆的王子。」
「辛金。」乔朗对着那个从空中抽出丝巾,大声擤鼻子的年轻人说道。「躲在圣林安全吗?」
辛金狠狠哭起来,用丝巾不断擦泪。
「怎么了?」乔朗有点不耐烦地问道,但在他的嘴角挑起了笑意。
「这让我想起我亲爱的弟弟,小奈特——你们听过我提起小奈特——还是奈提来着?反正,小奈特吃了一大堆偷来的草莓派,躺着奄奄一息。他当然不肯承认,但他被人发现满手通红,或是满嘴通红,偷了草莓派的人肯定是这模样。虽说我们很怀疑并不是那些派把他害成这样,可能得怪他飘回家的时候让车子碾过去了。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辛金,面皮没熟。』这有某种寓意,肯定有。」他边说边拿丝巾沾了沾泛红的眼眶。「但我想不起来。」
「辛金——」乔朗绷紧了声音。
「我想起来了!没熟!这个计划还不成熟。不过。」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应该能继续藏在圣林里。明天那里连个鬼魂都不会有。人人都会去皇宫庆祝。杜克锡司会忙着对付人群。我们明晚去皇宫的时候,莫西亚可以留下……」
「你不和我一起留下吗?」莫西亚有点着急。
「你要我错过宴会?」辛金看来大吃一惊。他挥了挥手。「我们这位阴沉粗野的朋友还不知道该怎么讨人喜欢,怎么表现得合乎礼仪呢。我得在他旁边教他穿越文明举止的复杂迷宫,教他吻手和拍马屁的奸诈伎俩——」
「我会和他一起。」触媒圣徒尖酸地插话道。
「能这样的话,没人会比我更高兴了。」辛金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肯定得要有我们两个人才能把这件事解决呢。」他轻快地讲着。「再说一句,以防万一你们谁忘记了。是因为我,你们才得到邀请的。」
「就算我们不在,你也会没事的。明天晚上,宴会结束以后,我们会到圣林跟你会合。」乔朗对莫西亚说道。「我们会把你带回来庆贺我得到男爵爵位,还要庆贺我订下婚约。」他坚决地说道。
明晚,我们在圣林跟莫西亚会合,然后逃出这里。沙里昂想着。也许这真能行得通。
「我会等着你们。」莫西亚同意了,但话音里有一丝勉强。
乔朗笑了,笑得很开心,黑色的眼眸被难得一见的温情点亮。「你会发现。」他保证道。「一切都会好的。我会——」
「好了,最好现在走人。」辛金打断他的话,一跃而起。结果因为起身得太突然,他绊到了竖琴琴弦,弄出一记吵得不得了的巨响。他奋力挣扎,好容易才甩脱勾住他的琴弦。「走了,走了。」他急急忙忙推着莫西亚和乔朗,把他俩像羔羊一样往大门赶去。「带着我们的活死人朋友无法用传送廊。街上现在应该够安全了,不过我想莫西亚们会越来越少。」
「等等!你会跟葛雯——我是说,塞缪尔斯勋爵,怎么讲?」乔朗问触媒圣徒。
「他会跟他们说我把你带进宫,去为明天的表演练习了。」辛金轻松地说着,拉扯着乔朗的衣袖。「我说,快走,亲爱的小子!夜里的黑影正爬过大街小巷,有些影子可是有血有肉的!」
「我会跟葛雯说。」沙里昂黯然一笑,明白乔朗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让沙里昂大吃一惊的是,乔朗走到了他的床边。他弯下腰,捧起触媒圣徒憔悴的手。
「我明晚会见到你。」他坚定地说着。「我们会一起庆祝。」
「简直像朗格维尔公爵夫人在跟第六任丈夫结婚时说的话。」辛金把乔朗赶出了门。
沙里昂听到他们轻声走过门廊,接着辛金的话音还飘回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究竟是在她的婚礼上说的?还是他的葬礼上说的?」
马理隆的夜色渐渐加深——也就是说,深暗到符合锡哈那法师定下的尺度。天色不算很暗,夜色的墨汁只是打湿了人群,绝不会将之淹没。虽然沙里昂既虚弱又疲惫,但他还是不能入睡,一直觉得不安和担忧。他既无法沉入梦乡,也无法清醒地摆脱恍惚状态。
触媒圣徒的房间幽暗宁静,竖琴不再奏乐,闷不吭声地待在屋角。帘幕已被拉紧,以免阳光或月光打扰他。芬芳的药草已经移走了,沙里昂说香气呛着了他。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圣徒粗砺的呼吸声。
夜色的潮水涌起两个身着黑袍的人形,他们就像黑夜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触媒圣徒的房间里。他们从他的床上飘过。一个柔和的女声悄然轻唤:「邓斯塔伯神父。」
睡着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邓斯塔伯神父。」那个声音又一次轻唤,这一次更为迫切。
触媒圣徒听到声响,不安地动了动,他在枕垫上转过头,想避开这声音,他伸手抓住被子往上拉。
接着。「沙里昂!」着黑袍的女子喝道。
「什么?」触媒圣徒坐起身,昏茫地看向周围。他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悬在他床上面的人形就像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暗天使。当看到他们的时候,他瞪大了眼,喉间发出的声音像被扼杀了。
「动作快。」女子下令道。「他可能会再次发作。」
不过,她的同伴已经施放了法术。沙里昂全身一软,头向后仰,闭着双眼坠入魔法引发的昏睡。
女巫术士和巫术士看一眼这具不再动弹的肉身,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我跟你说过,由教会来处理此事。」女巫术士说道。她指着中了魔法的人。「必须立即把他送去圣山。」
巫术士两手拢在身前,点了点头。
「你搜查过屋子了?」她问。
「几个年轻人已经走了。」
「想来也是。」女巫术士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她的黑色兜帽微微转向触媒圣徒的方向。「没关系。」她轻声说道。「一点也不要紧。」她伸出纤细的手,一挥。「走。」
她的同伴欠身行礼。他念诵咒语,让触媒圣徒飘到空中。比丝线还要纤细的细线从巫术士指尖射出,迅速缠卷上沙里昂的身体,把他结结实实地包成一个魔法茧。巫术士再默念一句,传送廊在他面前骤然打开。颂离一直在等着信号。手一挥,被绑住的触媒圣徒就飘进了传送廊。巫术士跟着离开了。传送廊立即在他俩身后悄然闭合。
女巫术士还在这个宁静的房间里逗留了一阵,为此而得意。但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女巫术士两手合起,做出祈祷的姿势,将手举至额前,然后缓缓垂下。
她一边移动双手,一边低喃密语。她的外貌变了。过了一会儿,曾替沙里昂治过病的塞尔达拉出现在屋里。
女巫术士开口说话,调整音调,以完善她的伪装。「塞缪尔斯勋爵,我很难过地告知您,邓斯塔伯神父的情况在夜里恶化了。他的青年朋友把我找来。我已将这位触媒圣徒转移到康复之家……」
终曲
黑夜的双手揪住他,将魔咒缠到他身上。传送廊的黑暗将他送往更为黑暗的地方。他躺着、等着,已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恐怖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一个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他认识这个嗓音,而且并不想听到它。他激动地握住颈间的护身符,知道它会保护他,可它却不在那里!它不见了,于是他知道那双来自黑夜的手已将它夺走。他挣扎着不愿醒来,但又渴望着结束这仿佛将要持续一生的阴沉梦境。那个声音并没有对他发火,而是如此温柔,满含着某种平和的哀伤。这是他父亲的声音,正责备不听话的儿子……
「沙里昂……」
「顺驯为命,命当顺驯。」沙里昂呓语着。
「顺驯为命,命当顺驯。」那个声音非常悲伤。「我们最神圣的戒律。而你已经把这遗忘了,孩子。醒来,沙里昂,让我们帮你走出包围着你的黑暗。」
「对!对,帮助我!」沙里昂伸出手,感觉到有人接住他的手,牢牢握紧。他睁开眼,昏乱中以为会看到自己的父亲,看到那个几乎已记不起的温和巫师,可是,触媒圣徒看到的人却是,凡亚主教。
沙里昂倒吸一口气,挣扎着想坐起身。他还模糊地记得自己曾被绑起来,于是慌忙想甩脱身上的绳索,结果发现困着他的只不过是散着甜香的床单。凡亚主教做了个手势,一位年轻的德鲁伊上前来按住狂暴的触媒圣徒,小心地把他按回床上。
「别紧张,沙里昂神父。」德鲁伊和气地说道。「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过你现在回家了,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你让我们帮助你。」
「我——我不是——不是沙里昂。」触媒圣徒打着颤,往四周望去,德鲁伊则调整着他身下凉爽的枕头。
他并没有像他做的梦那样,没有被关在漆黑恐怖的地牢里,也没有黑袍人形包围着他。他所在的房间阳光明媚,满是盛开的花朵。他认得这个地方……家,德鲁伊这么说过。是的,沙里昂想着,涌上一阵安宁欣慰的感觉,不禁热泪盈眶。是的,我在家里!在圣山……
「我的孩子。」凡亚主教的声音染着深切的悲伤和失望之情,害得泪水滚下了沙里昂的脸,滚下一张陌生的、属于别人的脸。「不要再让这样的谎言进一步污染你的灵魂了。它的腐秽正从你的心向你的身体蔓延。它在毒害你。往这里看。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沙里昂转过头,看到一个人走入自己的视线。
「沙里昂。」凡亚主教说道。「我想让你见见邓斯塔伯神父,真正的邓斯塔伯神父。」
沙里昂咽下口中的苦涩,闭上了双眼。全完了。这是他的末日。他现在什么事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保护乔朗。他会保护他,哪怕会牺牲自己的性命。终究,这条命也只值那么多了,他绝望地想着。只有那么多……甚至连他的神都遗弃了他……
他听到喃喃的说话声,模糊地感觉到凡亚主教像是遣走了德鲁伊和那位圣徒。沙里昂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关心。主教现在要叫来杜克锡司了。他想着。据说,他们有办法看透人的思想,看穿血肉骨髓,钻进头颅揪出真相;据说,如果反抗,将会剧痛难当。看来我是活不过去的。想到这里,他觉得一阵轻松,突然又觉得不耐烦,竟然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尽管来吧。他默不作声,有些恼火地想着。
「沙里昂执事。」凡亚主教开口了,而触媒圣徒则在听到自己往日的头衔时有些吃惊。他也很惊诧地听到主教接下来的话带着忧伤的语调。「我想让你告诉我,能在哪里找到那个年轻人,乔朗。」
啊!沙里昂就等着这个。他坚决摇摇头。现在他们要来了,他想。
但是,接下来的还是只有沉默。他听到凡亚在椅子上挪动身体时,富丽的丝袍窸窸窣窣响。他听到主教徐缓费力的呼吸声。沙里昂突然发现,这是老人才有的呼吸声,他从来没有想过主教已是个老人。不过他自己也已经到了中年,而凡亚在沙里昂还是青年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年人了。主教一定有,呃,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了?周围依然一片沉寂,只是不时被呼吸声搅扰……
沙里昂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主教正瞧着他,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他,像是无法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触媒圣徒眼下能近距离看清这位长者,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其他的岁月痕迹。真奇怪,他只不过还在不久以前见过主教一次。有多久,一年吗?不到一年。凡亚曾到瓦伦的简陋小屋去找他,从那时算起也才不过就那么一点时间吗?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看起来像是这样的几百年把主教变成了这副模样。
沙里昂坐起来,靠着床头,紧盯着凡亚。他这辈子只见过主教发抖一次,那次是小王子的测试仪式。乔朗的测试仪式,他们那时发现他是活死人。如今沙里昂近距离观察着这位长者,看到了与当时同样的神情——担忧、关切……不,不止这些。还有恐惧……
「怎么了?为什么你要这样看着我?」沙里昂追问。「你欺骗了我!我现在知道了,已经知道了好几个月。告诉我真相!我有权知道!以艾敏之名。」触媒圣徒突然喊道。他坐直,震颤着伸出手。「我该知道真相!我差点就疯了!」
「镇定,祭司。」凡亚主教厉声说道。「没错,我欺骗了你。但我没有办法。我说谎,是因为我对艾敏讲过最坚决最有力的誓言,要守口如瓶,不得让任何人得知这桩可怕的秘密。但现在我要告诉你,让你明白情况的严重性,然后帮我们补救危机。」
沙里昂困惑不解地躺回枕上,目光依然没有从凡亚脸上移开。他不相信这个人。怎么能相信他?不过,就他所看到的情况,没有任何掩饰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欺瞒的迹象。他见到的只是一个垂垂老者,身宽体胖、脸色苍白、面颊松垂,一只圆胖的手紧张地沿着木椅的扶手爬来爬去。
凡亚主教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很久以前,在可怕的钢铁战争结束的时候,辛姆哈伦大地上一片混乱。你知道这些,沙里昂。你读过那些历史。我不必赘述细节。就在那时,我们触媒圣徒意识到我们这一阶层有机会得到——最终也的确得到了——这个四分五裂的世界的控制权。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个崩散的世界联合在一起。每个城邦都将在表面上继续行使自治权,但都必须处于我们的监控与指引之下。杜克锡司是我们的耳目,我们的手足。
「在这方面,我们成功了。从此得到了几百年的和平。直到现在为止。」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萨拉肯!那些蠢货!叛教的触媒圣徒四处布道,宣扬要摆脱自己教团的暴政!国王伙同掌握了黑暗工艺的妖艺工匠……」
沙里昂觉得自己羞愧得快烧起来了。这回轮到他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但他还是没有把目光从主教身上移开。
「通常。」凡亚挥了挥圆胖的手。「这并非是我们处理不了的事件。从前也曾有过这种骚乱,虽然没有这回严重,但我们依靠杜克锡司、狄康杜克这些战斗领域的法师,把这种事都处理好了。可这回……这回不一样。卷进了另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
凡亚再次闭口不言,他内心的挣扎表现在脸上,表现在全身的动作上。他皱着眉,手紧扣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我要告诉你的话,沙里昂,并没有记录在历史之中。」
沙里昂紧张起来。
「为了能更好地统治世界,钢铁战争时期的触媒圣徒设法看到了未来。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向你描述那是怎么办到的。那是已经失传的技艺。也许——」凡亚又一次叹息。「这样倒还好些。总之,那时候的主教和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贤者使用了那种强大的魔法,直接与艾敏接触。这魔法成功了,沙里昂。」凡亚敬畏地轻声说道。「主教得以看见未来。那是他无法预料,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未来。以下的话,是他对围在他身边的教团成员说的,使他们震惊不已。
「『在皇族的后裔中将会诞生一个完全没有法力,却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当他再度面临死亡并幸存归来时,他的手中将掌握着世界的灭亡——』」
这番话对沙里昂而言毫无意义。他就像是临睡前听到家族法师讲了一个故事一样。他瞧着主教,可主教再也没说什么,倒是专注地打量着沙里昂,等着这番话的冲击从他内心迸发,而不打算自外部给予他压力。主教清楚,只有那样才能营造最有力的效果。
确实如此。沙里昂明白的时候,就像身上中了一把剑,剑身刺进他的身体,刺穿了他的灵魂。
皇族的后裔……完全没有法力……幸存……再度面临死亡……世界的灭亡……
「艾敏之名啊!」沙里昂噎住了。刺伤他的剑可能是某把铁剑,正吸榨着他的生命。「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他绝望地喊着。沙里昂心中突然跳出希望。他在说谎!他以前就骗过我……
但凡亚脸上没有任何欺骗的迹象。只有恐惧——毫无掩饰、真真切切的恐惧。
沙里昂呻吟着。「我做了什么?」他苦苦哀叹。
「世间无事可悔!」凡亚急忙喝道,倾身攫住触媒圣徒的手。「把乔朗交出来!必须交出来!别管这是怎么发生的,但预言正在一步步实现!他生来就是活死人,但还活着。现在他有了黑暗之石——这件由黑暗工艺造出的武器,最终将会毁灭我们的世界!」
沙里昂摇头。「我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我不想……」
凡亚主教的脸被气成了难看的红色,挫败与怒火让他握紧了圆胖的手。「你这蠢货!」他愤怒地叫着,嗓子都破了。
就是现在,沙里昂惊恐地想着。现在他要把巫术士叫来了。我会告诉他们吗?我能背叛他吗,就算是到了这种时候?
不过凡亚再次克制住自己,但他强忍怒火的样子很明显。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甚至还企图对触媒圣徒露出微笑,然而那种笑容更像是死人的僵笑。
「沙里昂。」他虚情假意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年轻人,这是值得赞美的。爱护与帮助同伴是艾敏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我发誓,沙里昂,以圣者之名,以信念之名发誓,这个年轻人不会被处死。」主教通红的脸染上了别的色彩,泛出点点苍白。「事实上。」他喃喃低语着,用袖口擦去前额上的汗。「怎么能处死他?『再度死亡』。预言是这么说的。我们必须确保他活着。那才是我们关心的……」
沙里昂不再那么紧张了。「没错!」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没错,确实是。乔朗不能死!他得活着——」
「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样打算了。」凡亚凝视着沙里昂,柔声说道。「他本来会得到照看、保卫和庇护。但那个可怜的、神智不清的女人……」他不说了,连忙屏住气。
沙里昂的脸亮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天空。「艾敏在上!」触媒圣徒轻唤着,脸上滑过两行泪。「宽恕我!宽恕我!」
沙里昂把头埋进双手,开始哭泣,觉得黑暗从灵魂中涌出,就像塞尔达拉净化脓疮,放出脓液一样,他的灵魂得到了净化。
凡亚主教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坐在哭泣的触媒圣徒身旁。他伸手揽着沙里昂,抱住他。
「你得到宽恕了,孩子。」主教温和地劝慰着。「你得到宽恕了……那么,告诉我……」
第三部